
第1章
天色将晚。
半湾别墅里,几个厨师煎炒烹炸,按照秦明池的要求,将晚宴做得尤其丰盛。
“来,南星尝尝这个,本来是专门为你和镇安结婚预订......哎呀,我忘了,现在你跟我们镇安也没什么关系了的,抱歉孩子,提起你的伤心事。”
苏玉婉故作惊讶的抚了抚耳后的碎发,语气半点没有抱歉的意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送到何南星的餐盘里。
“快尝尝,这阿姨特意吩咐他们做的,以后你跟秦家没关系了,可吃不到这样的好食材了。”
她连溢于言表的得意都懒得收了,瞥了何南星一眼。
要不是秦家老爷子脑子有坑,非要履行当年的婚约,她苏玉婉堂堂秦家二太太,怎么会要这么个乡巴佬当儿媳妇?
幸好她儿子机灵,一听老爷子要拉郎配,连面儿都没露,一溜烟跑去国外两年没回来。
死丫头根本没办法要求举行婚礼,到现在也不过是个没人知道的未婚妻。
老爷子如今一病不起,昏迷不醒,正是解除婚约的好时候。
“南星啊,阿姨说句实话,你跟镇安是两个世界的人,勉强融进自己不配进的圈子,那滋味儿可不好受。虽然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生活的确很苦,可到底那才是你习惯的地方......”
“好了。”
秦明池打断了她的话,低低的声音透着些不容置疑。
“食不言寝不语。杨镇再不好,南星不也好好在那儿生活了许多年吗?别乱说话。吃饭!”
秦明池说着,眉头就微微皱了皱。
杨镇这种地图上找不到的小地方,连公路都不通。
里面的人又穷又傻,听管家说,现在还纺线做衣服穿呢,怎么会冒出个跟老爷子有过命交情的老朋友?
多半是当年老爷子认错了人,才被个乡野丫头恃恩图报,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何南星面色平静,早就听明白了这夫妻俩的意图。
她垂眸看了眼琳琅满目的食材,起身推开餐盘:“不必,我不爱吃。”
何南星头也没回,转身进了自己房间,似乎对吃不到这所谓的珍稀食材半点不惋惜,对他们秦家也是。
“干妈,何小姐的脾气好大啊。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子,她一直是这样没规矩吗?真是辛苦你天天教导她。”
说话的人是苏玉婉的干女儿陆思璇,自从何南星履行婚约,来秦家接受“教导”,她就隔三差五来做客。
她一直知道何南星的家世很差,没想到昨天偷听到苏玉婉跟秦明池打电话说要摊牌,才知道何南星的家境差到这个地步。
住在个鸟不拉屎的小山沟里,家里穷得饭都吃不饱,上面还有两个没结婚,脑子不灵光只会种地的哥哥......居然差到这种地步?
这种人,居然还有脸觊觎镇安哥?说不定回去就会被送去换亲,卖给什么猥琐的老光棍儿......
脸蛋好看有什么用呢?越好看,受得磋磨越多,将来甚至还会被她那个又丑又猥琐的丈夫像货物一样送出去,被更多的人享受......
陆思璇任凭脑子里的阴暗面扩大,心里畅快极了,端着自己优雅大小姐的做派整理了一下裙摆。
“她本来就不是咱们这样的人,教养这种东西,不是教教就能有的。”
听见苏玉婉不屑的语气,陆思璇会意一笑,看见何南星背着包走出来,立刻起身过去,款款站在她面前。
“何小姐,下个月十三号是我生日,镇安哥说,他会回来帮我庆生。你这两年,一次都没有见过镇安哥,不如你也来参加,好不好啊?”
陆思璇眼里满是得意。秦镇安为了躲何南星这个未婚妻,干脆家都不回了,可是她过生日,镇安哥还不是开口答应回来给她庆生?
“他还说要给我带亲手做的礼物呢。对了,何小姐喜欢泥塑吗?我让镇安哥也给你带一份好不好?”
“烂泥扶不上墙。你镇安哥送的泥塑,还是和你最配。”
何南星眸光清冷的看着她,下颌微抬:“让让。人当得不怎么样,现在好狗也不想当了?”
“你......”
陆思璇气得想骂人,但当着秦明池和苏玉婉她根本不敢暴露本性,憋得脸红脖子粗,硬挤出点儿眼泪来:“干妈......”
“好了,思璇,天不早了,让司机送你回陆家。何小姐,你也住一晚,明早再走,我们秦家,还不至于大晚上的赶人!”
秦明池发话,苏玉婉赶紧接口:“是啊,不过是几千里路,明早叫司机送你到家门口去。最后一次了,别再像以前一样跟一群人挤火车。可怜见儿的,一个女孩子,夜里火车上实在不安全......”
她说着就低头擦了擦眼睛。一幅心疼的样子。
何南星冷笑一声。
这两年里,何南星自己坐火车来回总有几十次,苏玉婉可从来没有担心过她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这最后一次让司机送她,估计是要让司机看着她进了山,也确保她不会有机会偷跑出去,找秦老爷子去告状!
何南星懒得戳穿她。反正这个婚,她也想退久了。
“不必,我父母打电话,说会拜托人来接我。秦先生秦太太,告辞了!”
何南星说完抬脚就走,陆思璇忽然惊呼一声,伸手扯住她的背包。
“干妈,这不是镇安哥的那块玉佩吗?怎么还在何小姐这儿?”
“什么?”
苏玉婉快步过来,看见玉佩就冷了脸色。
“何南星!果然是什么出身什么德行,我上午才收回来的玉佩,你什么时候又拿回去了?”
“我告诉你,你跟我们镇安没关系了,你拿多少玉佩也休想当上秦家的太太!”
苏玉婉觉得何南星一定是想拿着玉佩去找老爷子告状,恨得牙痒痒,失控的叫嚷起来。
“干妈,先别生气。说不定何小姐只是怕回去过不好,拿着东西换点儿钱花的。没有对镇安哥死缠烂打的意思,对吧何小姐?”
陆思璇不断为苏玉婉拍背顺气,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言语里却已经认定何南星拿了东西。
第2章
秦家用惯了的佣人此刻愤愤不平,全都议论纷纷。
“何小姐,老太爷要让你做孙媳妇,太太从来没嫌弃过你家世不好,什么事都肯教你做。现在既然没缘分,你怎么还做出这种事来,人穷也不能没了底线啊。”
其它几个厨师佣人也跟着窃窃私语,看何南星的目光都轻蔑起来。
“咱们虽然没多么富裕,也干不出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来,自己没有当凤凰的命,还非要死乞白赖!”
“是啊,我要是有个女儿这种德行,直接就打死她,省得出来丢人现眼呢。”
“太太就少爷一个孩子,金尊玉贵养大的,教的那么好,她一个野丫头,哪里配?”
“还不知道包里装了什么别的,一旦有了这偷鸡摸狗的毛病,可是一辈子改不好的!”
......
陆思璇听着议论声,强压住着心里的高兴,一脸真诚的从包里拿出一张卡递给何南星。
“何小姐,我这张卡里还有十几万,没密码的,你尽可以拿去用。你把镇安哥的玉佩还给干妈好不好?那个不能拿去换钱的!”
“好孩子,怎么能用你的钱!”
苏玉婉按住陆思璇的手,瞪了何南星一眼。
“何南星,你家里穷是你的事,秦家不欠你什么!除了玉佩,你还拿了跟镇安有关的什么东西,现在立刻拿出来!”
苏玉婉说着喘了口气,又恶狠狠的看向何南星。
“我们镇安年轻有为,大把的名门淑女等着嫁给她,要不是老爷子病糊涂了,你连我秦家的门在哪儿都摸不到!都说得这么清楚了,还敢惦记镇安,你也配!马上给我滚!”
“哎呀,干妈,别生那么大气呀,小心身体。”
陆思璇娇声娇气的劝:“何小姐这一去就不能再回来,家里家徒四壁,她一个女孩子,想拿点儿钱傍身,也是人之常情。咱们又不缺这个,给她一点儿没什么的......”
她说着又拿出卡来,直接递到何南星眼前。
“何小姐,你别跟我客气,快拿着吧。”
何南星眸光微动,视线掠过陆思璇的脸,又盯着那块玉佩看了看,勾唇轻笑。
秦老爷子替孙子定亲的时候,是给了她玉佩。
而今天上午,苏玉婉跟她宣布婚约作废的时候,她已经把玉佩还了回去。
至于现在这一个......
“秦太太,我劝你看清楚再嚷。你们秦家传家的玉佩,随便都能作假,看来也没什么稀罕。”
苏玉婉愣了一下,陆思璇下意识避开何南星仿佛洞察一切的视线,又低声道:“干妈,跟这种人置气做什么?她小门穷户的,不过是想要点儿钱......”
要钱?
何南星轻嗤一声。
她要是真愿意要钱,只怕还轮不到屋里这几个人给呢。
眼看着匆匆而来的管家陈伯凑在秦明池耳边说了一句什么,秦明池拍桌子站起身来。
“胡闹什么!不像话!”
秦明池瞪了苏玉婉一眼,又警告的看了眼陆思璇,直到两个人缩着脖子退后,才看向何南星。
“南星,既然有人来接你,我们也不好多留,毕竟这里也不算是你家了。陈伯,送何小姐出去,看看人来了没有?”
何南星把背包拿下来,拉开拉链晃了晃:“秦先生要不要检查一下?免得将来你们秦家的东西满大街被人仿造,再赖到我的头上。”
秦明池脸色发黑,把陆思璇手中的玉佩拿过来恶狠狠摔在地上。
四处飞溅的玉石碎末让陆思璇和苏玉婉同时惊叫起来。
“丢人现眼!给我滚到楼上去!来人,送陆小姐回陆家!”
苏玉婉被秦明池的厉声吓到,乖乖被佣人搀着上楼,陆思璇更是缩得跟鹌鹑一样,低头飞快的跟着佣人出了门。
秦明池咳了一声,看向何南星。
“南星,虽然你没福气进秦家门,但人各有命......”
他话还没说完,已经被何南星打断。
“好了秦先生,场面话就不用再说了。要不是你的干女儿自作聪明非要拿个残次品来给我泼脏水,我现在早就不用在这儿跟你废话了。”
秦明池脸色阴沉:“何南星,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看不出来吗?我这是不高兴的态度。”
何南星冷脸说完,大步走出门来。
雕花大门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前站着的年轻男人一见何南星就赶紧过来。
“是何小姐吗?我是林先生派来接您的,您叫我小刘就好。”
何南星秀眉微挑,林先生?爸妈不是告诉她是在杜老家里吗?
这人殷勤打开车门,嘴里不停的解释:“杜老和何先生何太太现在都在林家的北郊庄园里。杜老本来说派人来接您的,可司机路上出了些问题,于是就近用我们先生的车。”
“您放心,先生说您不喜欢惹眼,吩咐我开普通的。但车是新提的,里面整理得又干净又舒服......”
急匆匆赶过来的管家陈伯刚好听见最后一句,眼角瞟到车,冷哼一声。
全新款的奔驰S,虽然也不算什么豪车,可他都还没开上呢,这小丫头也配?
瞧这司机点头哈腰的样子,大概是把这姓何的丫头当成他们秦家的人了吧?
这个司机可能还不知道,别说什么干净舒服的全新车,就是一辆十八手的破烂车,她以后一辈子也别想坐上。
“何小姐,先生吩咐我告诉你,退了婚,你就跟秦家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了。那些规矩礼仪如果还记得,就多学学,对你也是有好处的。不过我想,那种穷乡僻壤,饭都吃不饱,什么规矩礼仪的,何小姐大概也用不上。”
他昂着头,故意大声说给小刘听,让对方知道何南星的身份。
可是没想到小刘长得挺机灵,耳朵就像个摆设似的,根本听不明白他的话,只是一个劲儿的对着何南星献殷勤。
而何南星更是压根没搭理他,直接坐进车里。
陈伯顿时怒了,指桑骂槐:“狗就是狗,喂多好的饭,也学不了一点儿乖,天生的下贱命!”
第3章
小刘替何南星安顿好,轻轻关上车门。
殷勤的笑脸转头对上陈伯的时候立刻变了模样,声音满含不屑。
“知道自己狗命不好,就少叫两声,是怕别人不知道你什么德行?”
陈伯没想到在秦家门口居然还有人敢瞧不起他,气得脸色涨红,哆嗦着手指着小刘:“你,你有种再说一遍!”
小刘嗤笑一声,理都没理他,正要开车走人,忽然一辆限量版宾利横插过来,挡在了他的车前。
陆思璇扭着腰下车,陈伯赶忙迎过去:“思璇小姐,您有什么事吩咐?”
因为家世和干女儿的关系,陆思璇在秦家的待遇虽然比不上秦镇安,但也是很受宠的,陈伯一面点头哈腰一面恶狠狠又瞪了一眼何南星所在的方向。
“是不是这车挡路了?我赶紧让他们挪开!”
“那倒不是。只是我刚才跟镇安哥报告了好消息,他说扫把星走了,他马上就要飞回来呢。想起来有人眼巴巴等了两年,连一眼都没见过的,我真是替她难过,想给她个机会。”
陆思璇走到何南星车前,抬手拍了拍后车窗。然后把手机调亮,把聊天页面贴近玻璃,存心让何南星看清楚。
在她看来,秦镇安长得帅,家世好又有本事,迷倒何南星这样没见过什么市面的小丫头,不是手到擒来?
而何南星明知对方不要自己还愿意苦等两年,除了爱得死去活来没别的解释了。
这天大的鱼饵已经递到嘴边儿,就不信何南星能忍得住不出来求她?
她老神在在的收回手机,抱着胳膊准备好好欣赏何南星求她的模样。
没想到奔驰车微微一动,瞬间转向从宾利车旁边飞速窜了出去,陆思璇吓得一声尖叫,捂着裙子差点儿摔在地上。
小刘按照吩咐开车离开,从后视镜里看见陈伯和那个陆小姐气得跳脚,而后座的何南星面色如常,他才松了口气。
先生吩咐过,这位何小姐是贵客,一定不要得罪,要哄得高高兴兴的。
林家这样的家世,能被先生称为贵客,想也知道这漂亮的女孩儿背景极深。也不知道这秦家是不是脑子进了水,居然对贵客这种态度,真是......正想的乱七八糟,清亮的声音响起。
“麻烦先绕一下路,去桂园。”
桂园与林家的北郊庄园一南一北,是海城出名的富贵窝,住的大多数都是极富极贵的人物。虽然隔的远,但小刘因为林先生的嘱咐,对何南星毕恭毕敬,答应一声就立刻扭转方向。
金碧辉煌的大门处,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女孩儿焦急的来回转圈,直到何南星下车,她才惊喜的迎了过来。
“何小姐你可来了!方医生正等着你呢,我带你去特护室!”
何南星微微颔首,跟着她一路来到一栋三层建筑。这是桂园的私家医院,能在这里任职的医生,全都是海城高端的人才。
满是仪器的房间里,方医生眉头紧锁,正拿着一支笔在各项检查结果上不断勾画,听见脚步声猛然抬起头来,焦躁的目光对上何南星清澈的眼神,顷刻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的表情。
当年他刚接手秦老爷子的治疗,遇到棘手难题连求助老师都一筹莫展。
关键时候是这位何小姐的指点让他茅塞顿开,从此他就对何南星佩服的五体投地,有什么状况都会跟何南星沟通。
二十岁的何南星在他心里,比他如今执业五十年的恩师还要厉害。
“何小姐,秦老先生昏迷中出现了异常脑电波,所有的数据都不太乐观,所以......”
何南星眯起眼睛:“是不是有人来看望秦爷爷?”
方医生愣了一下,有些不可思议:“何小姐怎么知道?”
话音刚落,他胸前的内线对讲忽然响起甜美声音:“方医生,我是035号......哎,秦先生......”
话筒里的声音变得低沉磁性,像是一个年轻男人:“方医生,麻烦你把我爷爷的检查结果打印一份给我,另外,先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来过这里。”
爷爷?先不要告诉任何人来过?
想起之前陆思璇贴到车窗玻璃上让她看的手机界面,她转身走向秦老爷子的病房。
“好的好的。哎,何小姐......”
“放心,我去看看秦爷爷。”
病房的门虚掩着,何南星刚想抬手敲门,门忽然被人一把拉开,长得圆润可爱的女护理像是逃难一样奔出来,差点儿撞上何南星。
“啊,对不起对不起......”嘴里说着对不起,连何南星的反应都来不及看,就慌里慌张的快步跑远了,跟后边有鬼一样。
何南星眉头微皱,秦镇安难道是什么豺狼虎豹,至于把人吓成这样?
她迈步进去,窗边的男人闻声回头。
约莫一米八多的身高,西装革履的装扮勾勒出一副宽肩窄腰的身材,英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将打量的目光遮掩在后面。
隐隐透着些斯文败类的气息。
被苏玉婉夸上天的秦镇安,也不过如此罢了。
好看,但好看的有限。
何南星心里吐槽,上前两步正要说话,卫生间的门咔嚓轻响,一个穿着休闲装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样式简单大众的款式,被男人穿起来仿佛T台走秀,处处透着赏心悦目。脸上肤色玉白,下颌线条明朗,三庭五眼的比例恰到好处。那深邃的眉眼微抬,幽深的眸光刚好对上何南星的视线,随即皱起眉头。
窗边男人恭敬的喊了一声秦总,然后迈步挡在何南星面前:“这位小姐,你走错房间了吧?”
秦总?
原来这个人才是秦镇安?
何南星心里微微点头,要是这幅样子,苏玉婉担心她赖上不肯退婚,倒还情有可原。
从气质到外形,再到那隐隐透出的上位者气势,的确都很有魅惑人心的资本。
“我就是来找秦先生的。”
何南星庆幸自己没闹个认错人的乌龙,极快的把领口的红绳项链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