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夫人,新入府的奶娘已经来了。”
江庭月惊了身冷汗,才发觉手中的热茶滚烫。
她神情恍惚的看着年轻了十来岁的巧云,这才相信自己是重生了。
这年她二十三岁。
是嫁到宁国公府的第五年,刚刚生下一子。
“奴婢瞧着那奶娘不太老实,夫人要不还是换个吧?”巧云小声嘀咕,“那模样长得可水灵着呢,一点都不像是来当奶娘的,更像是来当主子的......”
细雨听的皱眉,“这话可别乱说,免得给夫人招了麻烦,好歹也是老夫人送过来的人。”
听着这熟悉的对话,江庭月手中的热茶翻打在了地上。
是了。
没错。
她确实重生回了二十年前。
巧云念叨的奶娘,正是害苦了她一辈子的陈婉娘。
上辈子她嫁入侯府四年无宠,只在宫宴上因沈墨淮醉酒才有了一次夫妻之实,给她带来了这个孩子。
但婆母却借她身子羸弱为由,把孩子交由了奶娘抚养,直到四岁才送回了她身边。
江庭月耗尽心血栽培他一路走到殿前,成了大周最年轻的状元郎。
可等他功成名就时,却以妒妇之名把她囚于后宅。
直至她油尽灯枯,将死之时,才终于见了她的夫君和儿子一面。
但陪同他们前来的还有沈平安的奶娘。
沈平安怒斥她是个毒妇,让他饱受这么多年母子分离之苦。
病榻上的江庭月错愕,“平安,我才是你娘......”
“沈夫人,我才是平安的亲娘,多谢你把他抚养长大,还调 教成了状元郎。”陈婉娘盈盈上前,“至于你的儿子,我把他教养的不错,才十三岁就想着要上战场杀敌卫国,只可惜是个短命人。”
江庭月愣住了。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这二十年多竟然都是为他人做嫁衣。
可沈墨淮连她悲痛的时间都不肯施舍,强行按住她在休书上签字。
她急火攻心,呕出了一大口血。
沈墨淮却直接让下人把她封棺入葬,活活憋死在了棺材里。
她这一生何其可悲。
夫君从未珍视过她,坐了这么久的主母之位也是为他人所守,含辛茹苦教养长大的孩子竟是狸猫换太子的赝品。
江庭月笑了。
眼里泛起的泪光都夹杂着刻骨的恨意。
细雨吩咐丫鬟收拾好打碎的茶盏后,才问:“夫人,要让那奶娘进来吗?”
江庭月缓了缓神色,“让她进来吧。”
毕竟陈婉娘现在明面上是沈老夫人送来的人,她如果拒绝那就是打了婆母的脸面。
这一世,她一定要守住自己的孩子,还要让这帮人统统付出代价!
就在江庭月目光时,细雨已经将人从庭院外带进主厅了。
彼时的陈婉娘一身缟白素衣,挽起的发髻上簪着朵白花,颇有楚楚动人之姿。
论起容貌,她自然是比不过江庭月。
可男人最爱的是她身上那股子惹人怜惜的娇弱感。
要想俏,一身孝。
这话果然说的不错。
江庭月头一次注意到年轻时的陈婉娘,目光在她身上一寸一紧的打量着。
上辈子因她是沈老夫人送来的人,江庭月只见了一面就把孩子交托给了她。
但这一世,绝没有那么容易。
站在旁侧的孙妈妈态度恭敬,“夫人,这奶娘刚怀上身孕,丈夫就奔赴边关参军,如今战死沙场。”
“老夫人念她们孤儿寡母可怜,夫君又是个骁勇英烈之人,因此就破例把她招进府里来当奶娘了。”
这话险些让江庭月笑出了声。
奔赴边关?
战死沙场?
这沈墨淮为了能把陈婉娘留在身边,可真是下足了血本,不惜拿自己性命做诅咒。
“倒是个可怜人。”江庭月同情叹气,转而骂道:“你那夫君可真不是个东西!娘子才有身孕就舍家离去,简直是个畜生!”
这一骂可惊呆了孙妈妈和陈婉娘。
可她此时还真不好开口,只能听着江庭月继续道:“瞧你也还年轻,样貌还算不错,改日我在这府中替你寻个好点的小厮许了吧。”
陈婉娘下意识拒绝,“不行!”
因为过于焦急,声音尖锐的都破了音。
她怎么能许给小厮?
她可是要来当主母的!
江庭月神色平淡的撇着茶杯中的浮沫,掩住唇角冷笑。
她自然是觉得不行的。
毕竟陈婉娘上辈子能为了她的主母之位,无名无分的苦等二十多年。
她瞥眼,“怎么?许个小厮委屈到你了?”
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却让陈婉娘倍感压迫。
“奴婢不敢。”
她虽是不服气,可却能察觉到自己和对方的差距。
可陈婉娘却都把这归咎到了侯府主母的位置上,只觉得若是自己也能坐上那位置,绝对不会输给江庭月。
孙妈妈赶忙打圆场,“夫人,这奶娘初次进府不懂规矩。”
“既然不懂规矩,那就该好好教教才是,免得将来丢了母亲的脸面。”江庭月沉声冷道:“巧云,掌嘴!”
巧云上前抬手就甩了三个巴掌!
陈婉娘被打的头晕眼花,发髻上的白簪花都歪到了边侧。
江庭月喝了口茶,“你既是新寡,那自然不好做小世子的奶娘,可念在你夫君忠烈,就留在我这当个洒扫丫鬟吧。”
陈婉娘如遭雷击。
孙妈妈也是着急了。
沈老夫人可是交代过她,必须要把人安排妥当了。
可谁能想到向来极好说话的江庭月,居然转了性子?
“夫人,小世子的身体重要,这一时半会也找不着合适的奶娘,还是让她来吧。”孙妈妈道:“她若是有蠢笨惹嫌的地方,夫人尽管调 教,可别让小世子饿坏了肚子。”
“孙妈妈不必担忧,我娘家府上前些日子特意备了三个奶娘供我使唤,小世子自是有人照料的。”
江庭月玩味的目光落在陈婉娘被打肿的脸上,有一瞬是说不出的快意。
“孙妈妈放心,人我留下了。”
人她当然要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只是这次,江庭月可不会再给她翻身的机会。
既然这么喜欢当寡妇,那就一辈子挂着寡妇的名头好了。
她倒要看看这辈子,沈墨淮到底会不会为了一个寡妇而辱没侯府门楣。
等到众人退下去后,细雨才开口。
“夫人,奴婢瞧着这奶娘不像是新丧的寡妇,但人到底是老夫人送来的,若是不用,会不会惹得老夫人不悦?”
沈老夫人怎会不悦?
她要的只是江庭月把人留下罢了,是奶娘还是下人,她压根并不在乎。
陈婉娘那可是沈墨淮的掌中娇、心头肉。
哪怕这女人如何上不了台面,可架不住自己亲儿子喜欢,还为侯府孕有一子。
算起来,陈婉娘生的那才是府中长子。
只不过长子又如何?
先不说陈婉娘与沈墨淮无媒苟合,光是和青 楼女子纠缠就够他在朝堂上喝一壶的了。
“母亲向来明理,自然是不会怪到我身上的。”江庭月洗净了手后,又急忙唤道:“快把小世子抱过来给我瞧一瞧。”
第2章
细雨只当她是思儿心切,唤了婆子去将小世子带过来。
婴孩才被抱入房中,江庭月就迫不及待的抱在了怀里。
她眼眶泛红,“平安,娘的平安......”
这才是她盼了一辈子的平安啊。
恰巧永寿堂来了婆子传话,说是侯爷将要回府,让江庭月梳洗后陪同迎接。
江庭月虽万般舍不得怀中婴孩,但还是交托给了细雨叮嘱照料。
若她和孩子想要过得安稳,还得拔掉沈墨淮这颗眼中钉。
和离?
江庭月冷笑。
她才不会便宜了这人渣。
侯府已有后嗣,那去父留子又有何不可?
梳洗点妆后,江庭月盯着铜镜中姿色出众的容貌有些失神。
她曾因美貌和才情冠绝京城,上门提亲的高门世家络绎不绝。
可宁国公府求下圣旨,将她抬上了侯府主母的位置。
但她却在婚后,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嫁入侯府,三年无所出,夫君更是常年留宿在外,极少回府。
婆母屡次把她叫去训斥,却并不知沈墨淮从未与她圆房,她又何来的身孕?
巧云笑道:“夫人这一身可真好看,侯爷见了肯定喜欢。”
这话让江庭月犯恶心。
她拔下发簪,“卸了,让我歇息会,今日就不去迎侯爷了。”
“那侯爷若是怪罪下来......?”
江庭月冷笑,“放心吧,他最不想见到的就是我,我若不去,他怕是比任何人都畅快。”
这样恶心的男人可配不上她的脂粉。
——
永寿堂内。
孙妈妈来给沈老夫人回话时,才发觉沈墨淮已经端坐在了正厅内。
他面容俊美,却透着些文人才有的书卷气。
可当那双眉眼扫过来时,内里夹杂着的冷戾令人心生惧意。
沈老夫人正亲亲热热的在和儿子说着话,见孙妈妈回来,才责备道:“你让母亲帮你办的事已经成了,往后可不许再不回府,日日宿在外宅了。”
“多谢母亲。”
沈老夫人又道:“庭月是个好孩子,不管从前发生过什么,你都得好好待她,咱们可惹不起那位主儿。”
“母亲,婉娘跟在我身旁五年无名无分,儿子已经亏欠她太多了。”
不提这陈婉娘还好,一提沈老夫人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冷了声,“你如今是侯爷的身份,学人家养外室已经是大忌,还冷落正妻,这像什么样子?”
“更何况那陈婉娘我早就调查过出身,你还想给她买个良籍来骗我?”
若不是怕伤了和江墨淮之间的母子情分,沈老夫人是断然不会让陈婉娘入府的,更不会把她送到江庭月的院里做奶娘。
可一想到她的长孙还流落在外,沈老夫人就难免心疼。
沈墨淮道:“母亲,儿子还想求您一件事。”
“若是跟那女人有关的就不用再说了。”
“儿子只是想求母亲帮个忙。”沈墨淮眸中微微闪过狠辣,“昭哥儿身为长子得认祖归宗,儿子想换了江庭月的孩子,取而代之......”
“你大胆!”
沈老夫人当即拍桌而起,怒斥道:“你这是要宠妾灭妻,让宁国公府成为满京城的笑话不成!”
“你可别忘了,那孩子若有不测,咱们满门都要陪葬!”
沈墨淮咬牙跪地,“正因如此,儿子才要为昭哥儿博一个前程。”
沈老夫人气的冷笑,“这到底是你的主意?还是那女人的意思?”
“是儿子一个人的意思。”沈墨淮道:“母亲难道就不想为自己的长孙博一个锦绣前程吗?”
沈老夫人被问的噎住,蓦然坐回太师椅上。
她疲乏的揉着太阳穴,“罢了,你若想做那就去做吧,只是手脚干净点,别落了把柄。”
“往后待她好些吧。”
沈墨淮走后,沈老夫人心思沉沉的转动着手里的佛珠。
当年正是因为沈墨淮迷上了陈婉娘这个青 楼出身的女子,她才厚着脸皮,用逝去老侯爷的战功求了圣旨,才把江庭月给娶了回来,盼着他能收心。
可谁想到他竟然对陈婉娘迷恋到如此地步,在南城买了处宅子金屋藏娇,更是长年累月的不回府。
沈老夫人防了五年,终是没料到对方为了进府,竟和沈墨淮珠胎暗结。
后来还出了宫宴那档子事......
沈老夫人叹气,“终究是我们宁国公府对不住江家。”
等到孩子满月那天,江庭月才终于和沈墨淮见了面。
这些日子她格外防范,生怕再被陈婉娘调换了孩子。
刚出生的婴孩外貌区别不大,再加上上辈子江庭月两月才能见到孩子一面,自然察觉不到狸猫换太子的把戏。
可这辈子她对孩子寸步不离,不会再给这帮人下手的机会。
沈墨淮本打算来走个过场。
可没想到才半年不见,江庭月如今比从前姿容更胜。
她面若桃花,明眸皓齿,抱着怀中婴孩浅笑的模样都镀上了层柔光。
沈老夫人自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立刻笑吟吟的开口。
“墨淮,你有阵子没见过庭月了,还不过来看看她们母子?”
原本心中略有所动的沈墨淮,在听到这话后,立时心思荡然无存。
他向沈老夫人行礼后,目光随即在四周游离。
江庭月当然明白他在找什么。
可惜,陈婉娘一早就被她打发去买糕点了。
这对野鸳鸯只怕是暂时没什么相聚的机会了。
她故意询问:“侯爷在看什么?找人吗?”
沈墨淮被她搭话,有些不自然,“没什么,随便看看。”
然后,他又忍不住问:“母亲之前送了个奶娘过来,怎么不见她来照料孩子?”
“嗯?”这是狐狸尾巴都懒得藏了吗?
“侯爷很在意这个奶娘吗?”
沈老夫人狠狠瞪了他一眼,才解释道:“他哪是在意这种下人,只是心疼你要照顾孩子,所以才多问了一句。”
可这种鬼话,江庭月压根就不信。
她道:“母亲送来的奶娘很好,但她刚死了夫君,又是新寡,不大适合喂养平安,人我已经留下了,只是让她去做些洒扫的粗活。”
沈墨淮听到“死了夫君”、“新寡”这两句话,忍的额上青筋跳了又跳。
最后还是没忍住,“你让她去做粗活?”
“她是新丧,我怕过了些晦气给平安,可人瞧着又实在可怜,还是母亲送来的,总不能赶出府吧?”江庭月柔声细语,“侯爷,平安也是你的骨肉,我做的不对吗?”
这也是江庭月最关心的问题。
同样都是沈墨淮的骨肉,怎么她的平安就得任人糟践?
第3章
沈墨淮脸色黑如锅灰。
幸亏沈老夫人主动出面解围,“庭月管家我向来是最放心的,人既然送到了她那,自然是由她来安置。”
江庭月皮笑肉不笑,“还是母亲最体贴我。”
谈笑间,她们和气的倒真像是一家人。
偏偏这时,陈婉娘突然从偏厅走出来奉茶,眼神无限幽怨的看向沈墨淮。
沈墨淮似有心疼,接过茶盏时,眼神都未曾挪开过。
沈老夫人见状,暗骂了声“小娼妇!”。
见江庭月似乎没注意到两人之间涌动的暗流,她这才放下了心。
直到陈婉娘走到江庭月面前时,江庭月突然脸色一变,将接过的茶盏“啪——”的下砸在她的脚边!
若不是沈老夫人拦着,只怕沈墨淮早一个箭步冲上去英雄救美了。
“来人!给我把她送官严查!”
这回连沈老夫人脸色都变了。
送官?
这可不行!
陈婉娘的身份要是被扒出来,宁国公府以后还怎么在京城立足?
陈婉娘也被这阵势吓到了。
她急忙看向沈墨淮求助,可对方却纹丝不动。
“夫人要把奴婢送官,也总得有个由头。”陈婉娘强作镇定,“奴婢没犯错,夫人不能轻易处置了奴婢。”
沈老夫人适时开口,“庭月,可是这奶娘哪里做的不对了?”
“你没犯错?”江庭月盯着她发髻上的玉簪,“那你头上的玉簪从何而来?我江府的陪嫁怎么会在你一个奶娘的身上!”
这一话惹得众人瞩目。
陈婉娘下意识想要遮住发簪,可细雨眼疾手快的按住了她。
巧云只一眼就大叫道:“老夫人,侯爷,这就是我家夫人的陪嫁首饰!”
闭嘴!
沈墨淮额头的青筋暴起,再也压不住。
他当然知道这发簪是江庭月的陪嫁首饰,这就是他从仓库里挑出来哄陈婉娘高兴的。
可谁能想到她居然招摇到了这种地步?
沈老夫人更是差点气的背过去,恨铁不成钢的瞪着这两人。
偷拿什么不好?
非要偷拿人家的陪嫁!
这下可出事了!
陈婉娘吓得脸色煞白,“我......我没偷......”
“庭月,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她今天才进府,怎么会偷了你的玉簪?”沈老夫人试图分辨,“会不会物有所似?”
沈庭月斩钉截铁,“母亲,错不了,那玉兰花簪子之前被我摔碎了一角,世上仅此一根。”
可他们却并不知道。
沈庭月是上辈子临死,才知晓自己的陪嫁首饰都被沈墨淮拿去哄陈婉娘了。
陈婉娘也是戴的这只簪子登堂入室,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的。
她自然忘不了。
也自然记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母亲和侯爷不必忧心,这种手脚不干净的人还是送官查办吧。”
这回沈墨淮可坐不住了。
他立刻起身维护,“这首饰确实不是她偷的,是我给她的。”
见正主终于开口,江庭月挑眉起了点兴趣。
她倒要看看沈墨淮这回又要怎么编?
沈墨淮抿紧薄唇,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要他承认偷女人嫁妆,这简直就是耻辱!
他纠结再三,还是咬牙开了口,“她亡夫生前是我的好友,为国捐躯后,我可怜她新寡才让人送了点东西过去,没想到其中就包括了夫人的嫁妆。”
“这件事是我疏忽,委屈了夫人,也冤枉了奶娘。”
陈婉娘借坡而下,“夫人,侯爷只是心善而已,奴婢这就把发簪还给夫人。”
沈老夫人也搭腔,“原来只是个误会,庭月,你把首饰收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这一幕,让江庭月觉得尤为可笑。
明明是她被偷了嫁妆,怎么好像突然就成了她在胡搅蛮缠?
眼见陈婉娘磨磨蹭蹭不肯拔下簪子,江庭月心下了然。
她这是故意想让她开口呢。
若是放在上辈子,依着她的性格,还真有可能被架起来把这根簪子让出去。
可这辈子不一样。
是她的东西,凭什么要让给别人?
江庭月不紧不慢地端起新沏的茶,“不是说要还么?还磨磨蹭蹭的做什么?”
陈婉娘脸色僵住。
沈老夫人更是对这蠢货失去了耐心。
要不是为了儿子,这种货色也陪她开口求情?
之前她就知道陈婉娘是个不好打发的麻烦人,可没想到她竟贪的不会审时度势。
真是个眼皮子浅的下作东西!
就这样,居然还想当她宁国侯府的主母?
简直是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