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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是人间留不住
楔子
我同当今尚书郎江玄之做了七年的夫妻。
他这人啊,刻板,无趣,不苟言笑,是个十足十的木头。
我与这样的木头日日夜夜相伴七年,我嫌弃他不解风情,他则嫌弃我话多闹腾,到底活生生从新婚夫妻变成了一对怨侣,没能熬过七年之痒。
和离这事儿是他先提出来的,也不过是茶余饭后他坐屋里写着递上去的折子时随口同我说了一句。
当年设计逼我嫁的是他,如今提出和离的依旧是他。
我答应的痛快,当天让他写了和离书,同他要了城南巷外那院子的地契,包袱一甩就打算走人。
他却忽然在我后面喊了我的名字:“初禾。”
我以为他后悔了,转头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他却只是俯身,给我拨了拨头上的簪子:“发簪歪了。”
江玄之这憨货活该孤寡一生。
我恼羞成怒,走之前甩了他一巴掌,丢下一句话:“江玄之你个废物,以后别让我见到你,见你一次我打你一次。”
我后来在城南独居,也这么由得自己一个人过。
我本以为我同江玄之不会再见了。
可我未曾想到,也许因为我打了他,他为了隔应我,在他那位太子殿下逼宫失败后,也存了想死的心思,没死在别处,偏生死在了我的院外。
是啊,我同江玄之做了七年夫妻,七年后,夫妻缘尽,他为了报复我,在我的院外服了毒,死也不愿让我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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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我正在同江玄之大眼瞪小眼。
他右眼上青了一块,被我给揍的。
无非是他左拥右抱,大庭广众之下同美人调情。
这一年的江玄之将将过了十八岁,尚还年轻,生的尤其俊秀。
他手上把玩着他的玉骨折扇,眉眼虽然清隽,却因为含着笑,无端显得风流多情起来。
两个美人瑟缩躲在他身后,而他也懒得去管,缓步朝我走了来,端得一身风姿卓然,他什么都没干,就只是用那折扇挑起我的下巴,在我愣愣看向他的时候,他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眼睛上那块伤,言语间不无调笑之意:“姑娘家家的下手可真重,有没有想过给本公子负责?”
我尚未在震惊之中缓过神,思绪翻飞间也并未想起江玄之年轻时有过什么孪生兄弟,于是试探着喊他名字:“江玄之?”
“姑娘怕是只知道我的名字,不知道我是什么身份,我兄长啊是当朝丞相,在这洛阳城,还无人敢……嘶!”江玄之还未显摆完,我给他另一只眼睛也来了一拳,将将好凑成一对熊猫眼。
江玄之这时候毕竟是个纨绔,被姑娘家打了一次,还可端着姿态调戏上一句,被同一个姑娘打了第二次,面子上挂不住,再也没办法维持原有的好脾气,指着我骂道:“哪来的疯婆娘,来人,给我绑起来扛回府去!”
他脾气不好,我脾气比他更差些,毕竟我十六岁那年便能孤身一人提着把刀砍了当朝御史,更不可能怕这会才十八岁还是个废物点心的江玄之。
我拽着他领子,又怼着他脸来了一下,恶狠狠开了口:“疯婆娘?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我他妈是你夫人!”
我第一次见着十八岁的江玄之,心中自然恨极怒极,恨他欺骗我七年的大好年华,恼他到死也要隔应我,让我日夜不得安生。
哪怕这时候的江玄之还并未曾娶我,我也毫不留情地将他给揍的差点毁了容。
2
江玄之死后,难为我给他埋了尸收了骨。
江玄之临死前曾求我,要我无论如何都要设法回到十四年前,否则做鬼都不会放过我。
我花了一年时间想去忘了他,偏生他死的极惨,吐了我满身的血,临到头抓着我的衣袖死都未曾瞑目。
奈何他是当朝刑部尚书,变法行至一半突然横死,彼时太子李显已死,静渊侯沈寒掌权,他掩去了江玄之已死的真相,从郾城带回一具同江玄之一样的傀儡,得以让变法继续。
致使我青天白日以为见了鬼,我因此被他搅的噩梦缠身,夜不能寐,到头来还是去了趟郾城找了那个能让时空回溯的术士。
我去寻那个术士的时候,他将将被人骂作江湖骗子还被打断了一条腿。
我扔下三百两定金,他拿过银子只是道:“有些事有些人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天命更是谁都甭想妄图更改,我虽收了钱,但并非所有人都能回到过去,姑娘可想好了?”
说到底,能不能回去他也不知,但那定金他是不想退的。
我倒也无甚所谓,只是瞥了下自己手上的刀,没什么情绪的开口:“钱不用还,若回不去,我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全作先生治腿的钱。”
那术士许是被吓的,哆哆嗦嗦的给我施了法阵,当真将我送回了承平十七年。
时光可回溯,天命却不可违。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我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去找十八岁那年的江玄之。
我同江玄之相伴七载,哪怕他不会做人做的事儿,我也向来觉得他是个正经人。
他话不多,也很少笑,除了那红色官袍,平日奔丧似的,穿着身黑衫,整天扳着张脸,冷冷清清的总让我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
我一直觉得十八岁的江玄之会是个一心读书科考,不苟言笑的书呆子,然而当他左右各搂一个姑娘从花楼嬉笑着出来时,我才意识到,江玄之曾经是个纨绔。
那一年,江玄之并无功名傍身,嘴上时刻不忘到处显摆他那在朝为官的兄长,旷课斗鸡走马看美人,好不快活。
我借此出了口恶气,把江玄之揍的挺惨。
江玄之他爹死的早,他兄长江羡秋比江玄之大上十余岁,又当爹又当妈的将这混蛋拉扯大,江玄之便哭到了他兄长江羡秋面前。
彼时,娇娇公子顶着脸上青紫坐在地上呜呜咽咽,我则在江羡秋吩咐给我松绑后大爷似的捧着茶盏坐那喝着茶,江玄之说到情动之处时我还不忘顺带踹了他一脚,不满道:“别学野鸭子嚎,聒噪!”
那会堂中所有人大气不敢出上一声,江玄之整个人傻了,委屈巴巴的瞅着他哥。
江羡秋咳嗽了两声,问道:“姑娘今年多大了?可曾练过武?”
我这才规规矩矩起身行了一礼:“妾身姓姜名河,今岁二十有四,家父参过军,因而妾身学过数年保命功夫,一年前死了夫君,如今孤身一人,无甚去处,路过花楼时见着江小公子调戏姑娘,才路见不平揍了江小公子。”
江玄之眼睛蓦地睁大,“花楼里的姑娘本就是自愿的,我哪调戏她们了?”
“混账东西,给我闭嘴!”江丞相出了名的脾气暴躁,对着江玄之吼了一声,而后面不改色的同我道:“你既然打了玄之,放你走对外也不太好交代,在府里留着吧,就进玄之院子给他当个护卫。”
我自然应下,而江羡秋揉了揉眉心:“得亏姑娘今日一番教训,这孩子啊难管教,往后该打就打,往死里打。”
“是。”我微笑应下。
江玄之就这么当着我同他哥的面晕了过去。
3
江玄之醒来后寻死觅活了数次。
青天白日的坐在井边囔囔着要跳井,我心知他死不掉,便也任由他闹。
谁知这憨货下来时脚边滑了一下,当真一头栽到井里,湿漉漉的被捞上来后,当夜便发了烧。
江玄之将自己裹在被子里瑟缩着喝药,看我也再没什么好脸色。
我就在一旁安静的站着,直到他将空了的药碗递到我手里,我才如大梦初醒般准备离开,却被江玄之拽住了衣袖:“我同你无仇无怨,你今日为何打我?”
“你长的同亡夫有七八分相似,今日见着了,错认成是亡夫,便打了。”我没有任何道歉的意思,环着胸漫不经心的开了口。
江玄之大底折腾累了,听得我这么一句话,也没跳脚,就只是嘲讽道:“你那夫君也是可怜,怕不是被你这等悍妇给打死的。”
我平生只打了江玄之两次。
一次便是和离那日,我气不过扇了他一巴掌,第二次便是如今,我将七年怨气发泄在了十八岁的江玄之头上。
揍他的确揍的挺出气,可若说是许多年后娶了我的那个江玄之,我是万万不敢下死手的。
江玄之比我大八岁,为人沉稳,行事更无可指摘,总是习惯性的皱着眉头,一身凛冽气息难以遮掩,清泠泠的眉眼看过来时,便总能让我安安静静乖觉下来。
我那会是怂他的,哪怕十六岁时,我有胆量杀人,却没有胆量去同江玄之叫板。
我初遇他那年正是承平二十三年,也是曾经的镇北将军赵崇佑被当朝御史参了一本后被抄家的第八年,我是赵崇佑的独女,当年幸得恩人所救,侥幸活了下来。
十六岁那年在自觉一身武艺足够精进后,提着把刀入了洛阳,一刀砍死了那正在酒楼同别的官员议事的御史。
我当时空有一身胆量,自然也是抱着没命回去的心态。
我被收押入了监牢,刑部尚书江玄之恰是我的主审官。
当年他一身红色官袍,孤身一人来到牢房里。
他的面色苍白,气息却凌厉的骇人,往那一站便无形中有股压迫感。
他一直盯着我看,我心下虽不安,却也没表露出来,就只是吊儿郎当的坐在地上,撑着脑袋状若无意的开了口:“那死老头是我杀的,该招的我都招了,要杀要剐都随你。”
甭看江玄之那时一脸不近人情的样子,我本以为我如此混账,他会当即就将我就地正法,可他当时却只是皱着眉同我道:“给我坐好了,姑娘家这般混不吝的,像什么样子?”
他说话的语气像极了我那早死的爹。
我连御史都敢杀,那么多士兵围着我时都面不改色,却偏偏因为江玄之简单的一句话,就不由自主坐的端正了起来。
“赵初禾,我可以饶你一命,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江玄之的语气丝毫不容反驳。
我是来报仇的,却并不是真的想把自己这条命搭进去,见江玄之如此说,我自然点头答应。
而江玄之朝我招了招手,在我凑近时,隔着牢房的栏杆,伸手摸狗一样蓐了一把我的头:“嫁给我,做我的夫人,你便能活着。”
江玄之出现的及时,我思来想去,觉得江玄之既然能救我一条性命,除了以身相许我也想不到太好的报答方式。
洞房花烛那天晚上,盖头是我自个儿掀的,一整壶交杯酒是我一人喝的,我看着一身红衣长身玉立的江玄之,自觉这场婚事不过是他头脑一热定下的,我生怕他往后清醒过来又不想要我,如何都不肯脱衣服同江玄之睡觉。
新婚之夜,这无疑是在打江玄之的脸。
而江玄之的确沉默了好久,才将我上上下下都扫了一遍,最后瞥了一眼我的胸,用那再冷淡不过的声音道:“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他那夜碰都未曾碰我,兀自合衣在我身旁睡下。
我与他成婚的第一天,便深觉自己的人格遭到了侮辱。
4
十八岁的江玄之最初对我抵触的很。
说的好听是护卫,却让我隔着十步之远的距离站着。
他年轻时不喜端架子,看着谁都爱笑,同那个整日只有一个表情的江玄之分明就是两个人。
他这人爱玩,病已经大好的时候,大半夜又折腾着爬上了相府最高的那棵树吹冷风,还不忘拿了坛酒坐那说要赏月。
这反倒把府里的下人给吓的够呛。
我从小厮手里接过手炉,飞身坐在了他旁边,身边蓦然多出了一个人,江玄之吓的够呛,差点便往下摔了去,被我伸手一把揽住了他的腰。
我极为自然的将他的酒壶抢了来,把手炉递给了他。
若说我所了解的江玄之,是一潭掀不起任何波澜的死水,少年江玄之眉目却是多变的,多笑多骂,一扬眉一撇嘴便总毫不遮掩的透露着自己的心绪。
他用那双明澈的眼睛盯着我瞧,伸手就来抢我手里的酒,被我轻易躲开,死孩子这个年纪逆反心理颇为严重,抢不到酒,却还怕掉下去,气势汹汹的朝我吼:“要你管啊?”
我伸手作势要揍他,他果真瑟缩了一下,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姑娘家好好说话,别动手啊。”
“我不打你,那你得听话,病还没好不许喝酒,给我把手炉揣着。”我弯眉冲他笑。
他看着我,有那么一瞬的迟疑,到底因为前些日子被我打怕了,这才将手炉乖乖踹在手心。
“你那夫君同我生的很像,长的定然很好看吧,你怎么忍心下的去手。”他依旧抓着我打夫君的事儿不放。
我私心以为,江玄之这混账东西的确该打,我也不遮掩,转而同他道:“他跟你性子相反,冷的像那天边浮云,山间落雪,无趣的很,他不喜说话,大部分时候也不许我同他亲近,整日里就喜欢把自己关书房,跟这么一个人待一起七年,论谁都会受不住。”
“七年夫妻情分,他更是说断就断,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孤家寡人,想来想去,还厚着脸皮死在了我面前,要我以妻子的名义替他收尸,你说说,这是不是个混账?”
江玄之被我说的一愣一愣的,便也不在意我之前招惹了他,只看了看我,便又低头看着自己衣袖上的暗纹,犹自喃喃:“不可能啊……”
“不可能什么?”我明晃晃盯着他瞧。
而他像转而同我笑开,没头没尾来了句:“你夫君怕不是同你有什么愁怨,装成一个木头故意气你。”
一装就装了整整七年。
他自个儿都承认了,我也大底觉得江玄之是同我结了仇,看身边的人时眼神便又不一样了,江玄之许是怕我发病,眼飘忽间佯装自己累了,打算从树上爬下去。
爬的太快,脚下便又是一打滑,直直朝树下摔了去。我匆匆忙忙跳下去将他整个人接在怀里,而我的后背直直撞在了地上,正想骂人的时候,趴在我怀里的江玄之却直愣愣瞧着我。
彼时月光倾泄而下,他伸手解下了我束发的发带,还不忘捏了捏我的面颊,轻声道:“小寡妇,那么着急我,是不是瞧上我了?”
江玄之年轻时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此时还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的那种。
5
我来这儿的目地,一是为了完成江玄之的遗愿,二是想试图断去同江玄之的夫妻缘分,哪怕那术士说天命不可更改,可我并不愿去相信,便总想着试上一试。
自那日后江玄之便也不再怕我,少年人本就话多,成日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他逛花楼我不管,捧戏子我便也在一旁看热闹。
今儿个,他更是在戏园包了场,就为了去看一个叫莺娘的戏子。
彼时江玄之手里拿着折扇晃啊晃,指着那台上咿呀呀的戏子道:“小寡妇,你瞧瞧,人莺娘在台上也扮的寡妇,那身段,那嗓子,再瞧瞧你,也就只长了张脸还能看看。”
他瞧我入了这江家后再未揍过他,胆子也大了些许,知道我死了夫君,叫我小寡妇叫的比谁都顺溜。
我这会却觉得,江玄之带我来这,并非是图他自己开心,而是来刺激我的。
我嗤笑一声,只在他身侧的位置坐下来,磕着桌上的瓜子,“你是江家公子,既然那么喜欢姑娘,抢一个回去做填房不是正好?”
初时我以为江玄之过去虽不曾万花丛中眠,也好歹同姑娘睡过觉,而今才知晓江玄之啊也就最多摸摸姑娘的手,搂搂姑娘的腰,是个十成十的怂包。
“我才不收填房,我只会娶一个夫人,只娶我最爱的那个。”江玄之的眼睛很大,这会含着光影明灭,偏生亮的吓人。
我听他这般说,心下无来由的空了下来。
他说他只会娶自己最喜欢的那个。
我想开口,让他娶个温柔解意的世家小姐,亦或是婉约贤良的小家碧玉,莫要在六年后一意孤行去娶一个才杀了人,只会舞刀弄枪的野丫头。
只不过未曾有开口的机会,台上的戏已然唱罢,而方才还说着不会娶填房的混账东西已然凑到台下,伸手扶着莺娘下了台。
少年人说的话总还算不得数的。
我自觉在门外等着江玄之。
却蓦地被戏园对门那间首饰铺子里那支剪秋罗玉簪吸引了目光。
我忽然想起,江玄之在娶我以后,每年我生辰,他会吩咐下人为我煮上一碗面,然后就给我买上一件碧玉镶金的首饰,都是庸俗难耐,土气至极的样式,以至于那些首饰年年放在首饰盒里落了灰。
我嫌弃他的眼光时,他总能装作听不见般做着他自己的事儿。
如今我才明白,江玄之混在女人堆里那么多年,不是没有眼光,他送这些完全是故意气我的。
唯有在我同他成婚后的第七年,他送我的礼物是一根红玉所雕成的剪秋罗玉簪,上面刻了一行小字: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我这般的武夫自然看不懂这诗中弯弯绕绕,下意识的以为江玄之那死脑筋终于开了窍,邀我明年同他一处赏花。
偏生在不久后他便同我提出了和离,我才恍然间意识到,他这是在讽刺我,觉得我如此没心没肺和离后定然没多久便能同旁人厮混在一起花前月下。
那根簪子哪怕再如何称心,我也当着他的面摔了。
而今分明是承平十七年,我却见到了极像的一根剪秋罗玉簪,只不过那玉要粗糙些,簪面上也没有刻字,并非同一支簪子。
这根簪子被莺娘给抢先一步拿在手里,我抬眼,江玄之正同莺娘在这地儿选着首饰。
莺娘喜欢那簪子,缠着江玄之给她买下。
江玄之的确买了簪子,却转而将它簪在我的发上,弯眼笑的一派风流:“这簪子送你了,只不过这红玉玉质太粗糙了些,往后等少爷我有机会,给你打更好的。”
只有我知,江玄之虽然随口一说,但他未曾食言。
他十四年后也还记得现在说的一番话,给我打了新的簪子,只不过啊,是为了讽刺我顺带同我和离才送的。
这个男人真真混账的很。
莺娘这么个戏子,气性还就挺大,见江玄之如此下她脸,甩着她那袖子,推了江玄之一把,扭着腰走了。
而我思及这些耻辱的旧事,火气上来,也踹了江玄之一脚:“用你多事!”
本想将簪子拔下摔了,思及我之前粉身碎骨的那根,终究不忍心。
而江玄之在我身后却委屈上了,弯腰揉着他那被踹疼的腿,低声道:“我就是觉得你看那簪子的眼神怪让人心疼的。”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江玄之啊,要么不管我,真真待我好起来的时候,大底也是想将我从他身边推开的时候。
他要我自去寻一个更好的郎君,盼我有一个良人,有一段好姻缘。
而他到头来,作茧自缚,断了自己的前路,也断了我同他的夫妻缘分,临死前却又后悔了,非要死在我面前,到死都让我记得他。
所以啊,既然舍不得,又凭什么走的那般干脆?
我看着江玄之,眼中蓦然泛起雾色,想问他许多事儿,却也明白,此时的江玄之没办法给我一个想要的答案,于是只能低声问:“那小戏子被你气跑了,不追回来么?”
6
因着那日的事儿,我称病躲了江玄之数日。
江玄之没心没肺的程度颇有我年轻时的样子,他知道我装病,自去玩着他的。
那日忽而下起了雨,跟着江玄之出门的小厮却是自个儿回来了,哭着跪在江丞相跟前说将少爷给跟丢了。
江玄之那日去郊外游湖,正碰上其他官员的公子,那些公子哥把江玄之拉到自己船上,顺带扣下了江玄之的小厮。
后来下了大雨,待小厮脱身再去船上寻江玄之时,那些公子哥各搂着各的美人,嬉笑着说江玄之早就下了船,不知道往哪出去了。
江家派了不少人出去寻,我心下不安,便也撑着伞出了门。
我一直都知道,江玄之在下雨天是不认路的。
在我慢慢接受江玄之是我夫君以后,我仗着年纪小,闹过不少脾气。
只因他这人啊,完全没有为人夫的模样,我难过时不知道安慰,我生气时也不知道劝哄,一心扑在公事上,对我冷冷清清的不像话。
那大概是我同他成婚后的第三年,因着日子太过无趣,我托下人帮我买了只鹦鹉,教鹦鹉说了江玄之的许多坏话。
我一般不将鹦鹉搁江玄之面前碍他的眼,相安无事了许久,直到有次江玄之回来,那鹦鹉扇着翅膀自己扑腾了过去,有模有样的将我的原话复述了一遍:“江玄之个废物点心,娶我作甚,不如跟他那些个犯人过一辈子。”
江玄之皱眉说了声聒噪,拎着鹦鹉的后脖子便将它扔了出去,未同我说上一句话就转身进了书房。
扔了我的鸟,也未同我知会一声,自去办他的公务去了。
我到底因为一只鸟儿同他发了火,自觉他野蛮的很,非得让我同他一样安安静静清心寡欲他才高兴,当即去质问他究竟是娶的娘子还是捧着一个菩萨回来供着的。
江玄之还当真转头看向了案上摆着的观音像,看了许久,才木这张脸同我道:“我还有公文要写,你先出去。”
我当天便气的离家出走了。
我不止一次离家出走过,江玄之也见怪不怪,他总能在天黑前将我找到把我给带回去。
我自己走的累了,气便也消了,正巧下起了雨,我便惯常在郊外那坐亭子里等他来接我。
我等他一直等到了深更半夜,彼时雨势未减,我一个姑娘家缩在这亭中躲雨,又冷又饿,偏生我那混账夫君迟迟不来接我,委屈劲儿又上来后,想到了我嫁给江玄之后他干的种种混账事儿,便不由自主的呜咽出声。
江玄之找到我的时候,我哭的正凶,他上前将我捞起来,将身上那狐裘披在我身上,用袖子给我擦眼泪:“初禾,别哭了。”
“你怎么来的这么晚?”我自然不会理会他,一把抱着他想借着他身上取取暖,却未曾想过,他身上比我还要凉。
江玄之向来是不许我抱他的,可那日他伪装许久的冰冷面孔到底有了一丝裂缝,他的面色比往常还要苍白,在我想抽身时一把回抱住了我,低声道:“你养的畜牲都开口骂我了,我将它扔了就扔了,你凭什么要为了只骂我的畜牲离家出走?”
当时冷的厉害,头脑也不甚清醒,因而未曾注意江玄之第一次说的这般吃味的话。
我硬说自己腿软走不动路,要让江玄之背我,也许是夜色太深,他知道没功夫同我胡搅蛮缠,便当真将我背了起来,只是迟迟不肯走进那雨幕里。
我趴在他背上撑着伞要他走,他沉默了许久,才道:“帮我指个路,我不认识回去的路了。”
后来我才知,那日我走后没多久江玄之便出门寻我,却未曾料到忽然下起了雨,江玄之下雨天不认路,他一路走一路寻,生生找了数个时辰才在郊外凉亭将我给找到。
不是他不在意我,而是我等了多久,他便找了我多久。
如今时空转换,已然是十四年之前,外面又下着大雨,却换成了我去寻十八岁的江玄之。
我先去了那条船上,未曾发现江玄之的踪迹,也大概猜到了今日之事是有所预谋的,于是将带头的几个公子哥给踹进了湖里,再趁着一片混乱下了船去寻江玄之。
直至天色黑沉,我到底在湖边一座寺庙寻到了他。
他这时正缩在一处角落,我站的远,便只能瞧见一袭降紫色的外袍,他的身子正在轻轻颤抖着,见着我撑着伞在那站着,没认出我,于是只听到他带着哭腔的声音:“求求你,别过来,我害怕。”
我站在原地,只轻声道:“江玄之,是我。”
江玄之倏然抬头,而后站了起来,试探着一步步朝我走了来,在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一把抱住了我,像幼狗一样在我脖子边蹭啊蹭,声音里隐隐带着委屈:“你为什么来的那么晚?”
就像几年前的我那样,哭着抱怨在雨里寻了我许久的江玄之为什么那么晚才找到我。
我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哄孩子一样的开口:“我在找你之前把欺负你的那些人都踹到湖里去了,往后只要我在,不会再让别人将你欺负了去的。”
“这是你说的,我都当真了,可不许反悔。”江玄之终于抬头,用那亮的不能再亮的眼睛看着我。
我心下微疼,哪怕知道后来发生的一切,却依旧点了头。
我今年二十有四,占着年龄的优势,将十八岁尚还天真的江玄之当作一个孩子来护着,不忍心看他哭,更不忍心他受人欺负。
如今细细想来,江玄之二十四岁那年,把十六岁的我娶回去的时候,是不是也怀着同样的心境?
然而往事终不可知。
7
那些公子哥买通了丞相府的下人,知道了江玄之下雨天不认路的事儿,不仅拿来当乐子,还故意分开了江玄之同他的小厮,让江玄之孤身一人上船后言语刺激他,又让他一个人置气孤零零的离开。
以至于江玄之被困在雨里如何都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把江玄之带回去后,江玄之便睡下了,而江羡秋便在这时来寻我。
江羡秋也算是个人物,旧年力捧当今圣上登上了皇位,位及人臣后半辈子都清正守己,未做越权之事,也因为脾气暴躁,手腕狠辣,朝臣畏他惧他,躲之不及,当今圣上多疑,却也由得江羡秋坐稳了相位。
“我查过姑娘,但未曾查到姑娘过去留下的丝毫痕迹。”江羡秋也难怪是在官场多年的人精,早就对我的身份起了怀疑。
“那丞相为何还将我留下?”我问道。
江羡秋悠悠笑出了声:“玄之让我留下你的,当日他被你打了,背地里早就吩咐小厮让我将你给留下,他不想让你知道,便同我演了场戏,但我这人眼光一向不算太差,我相信不是另有图谋。”
究竟是因为什么,让江玄之见到我的第一面,被我狠狠打了一顿还非要留下我?
“不管您信不信,我是真心待江玄之好的。”我开口时已然分辨不清自己是何情绪。
江羡秋看向那江玄之的屋子:“他这孩子啊,一直都很好,只不过年幼时因为我而被人掳走过,回来后就成了这般模样。”
江玄之小时候同他的书童被一起掳走的。
绑架江玄之的官员被江羡秋查处,只差一封圣旨便前程尽毁,他一心想掳走江玄之,杀了他,让江羡秋后悔一辈子。
小书童顶替了江玄之的身份,被活活用带着倒刺的鞭子抽死,直至血肉模糊。
那个人把江玄之同书童的尸体关了整整三天,谁都不知道江玄之是怎么逃出来的,他背着小书童尸体逃出来那晚下着大雨,而江玄之那时也不过是个孩子,如何都没能找到回家的路。
自那以后啊,江玄之不仅怕黑,在下雨天也再没办法认路了。
那书童是罪臣之子,被江羡秋赎回去当了江玄之的书童,为了报恩到底替江玄之而死,因为大息朝的律法到死都没能摆脱罪奴的身份。
而江玄之再也没有了入仕的决心,整日里当着他那个浪荡公子哥,自此一生似乎也就这样了。
我一直只知道他下雨天会不认路,却从来不知是因为什么,不知他还会害怕,更不知他那夜是如何怀揣着恐惧忍着不哭出声将我给找到的。
一如我不知道他怕黑还爱哭,不知道他其实这般娇气,这般的惹人疼惜。
他如今虽是布衣之身,后来却还是当了官,成了那刑部尚书,他虽为太子一党却始终都在主张变法,也许只是为了替当年那个已然离世的书童摆脱奴籍。
后来的江玄之什么都不愿同我说,他伪装的那样好,将曾经的自己缩在一个壳子里,不让我有一丝一毫去伸手触碰他的机会。
我走近了江玄之的屋子,他哪怕睡下了,还固执的要点着灯。
他同我成婚后,睡觉时再未点过灯,因而睡的极浅,最初一有风吹草动便能惊醒,直到我后来不再畏着他,睡觉时便总喜欢抱着他的腰,他这才渐渐能够安眠。
他一直都是怕一个人的。
这时江玄之已然醒了,半坐着倚在床边,不知道他究竟听到了多少,就只是借着熹微烛光同我道:“他们说我是个一事无成只知玩乐的废物。”
我上前轻轻环住了他:“我知道你不是的。”
“我只是害怕,我怕趟进这滩浑水后,再也没有抽身的那一天。”江玄之说着,忽然就抬头看向我,“阿禾,我总是想活着的。”
不愿入朝堂,也只不过是因为当年亲眼见过死亡,便不愿自己也落得如此下场。
江玄之其实如果不遇到我,他应该是能活的。
“所以啊,你一辈子都不要入朝堂,娶一个你喜欢的姑娘,远远的离开洛阳,这样就挺好。”我轻声开口。
我总在劝现在的江玄之,以后啊,给自己博得一个好前路,莫要栽进死胡同,断送自己的一生。
但江玄之总有一天是要入这朝堂的,江羡秋会死,而江玄之为了探查江羡秋的死因,在两年后科考一举进入那翰林院。
直到官至刑部尚书,他又花了四年时间去力求变法,却一次又一次的被皇帝驳回。
他会在承平二十三年接手一个案子:十六岁的姑娘已一己之力杀了当朝御史。
江玄之本该让那个姑娘在秋后问斩,却在姑娘被关押入狱时,无意间瞧了一眼。
仅仅只是一眼而已,他便为此葬送了他的官途与前路。
他去求当朝太子李显保下那姑娘一条性命,而李显不仅要江玄之为自己卖命,还让江玄之服下了毒药。
那毒半年发作一次,半年都需要一次解药。
江玄之毫不犹豫的将毒药给吃了,自此刑部势力尽数归于太子李显,而江玄之若无其事的娶了那个姑娘,同那个姑娘相伴七年。
七年后,太子失势,江玄之同姑娘和离,自此嫁娶俩不相干。
也就是那一年,太子逼宫被杀,江玄之没了解药毒发身死。
他死的那年,变法已然行了大半,静渊侯沈寒隐瞒了江玄之的死讯,从郾城带回了一具同江玄之一模一样的傀儡,借此得以让变法继续下去。
而那个姑娘以为江玄之未死,追着傀儡追了整整三条街,才得以抱住那具没有任何体温与心跳的傀儡,也从静渊侯沈寒那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真相。
知道了江玄之是个傻子,为了一个原本同他互不相干的人,搭上了一辈子。
他冷落了那个姑娘七年,也对那个姑娘好了七年。
到死都未曾言悔。
8
江玄之这会正将书搭在脸上睡觉,也不管在一旁讲课的夫子,之乎者也的声儿不歇,江玄之依旧睡的雷打不动。
直到夫子哀叹着孺子不可教也,摇头离开后,我才将江玄之盖脸上的书给掀了下来。
他伸了个懒腰,半睁着眼睛吊着眉梢看我:“莫要打扰少爷我睡觉。”
“要睡回屋睡去。”我并不怕他,便拽着他的衣领想将他给拽来。
我一向不喜规劝江玄之读书,他若能一辈子当个纨绔便也没以后什么事儿了。
却不妨江玄之蓦地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整个人都扯到他身上,我被他带进怀里,与他鼻尖相对,他眼里这会含着笑意,手带着我的后脖颈,倾身便要吻上来。
“江玄之,我比你大上许多,你莫要胡来。”我在他脸凑近的时候结结实实给了他脑门一巴掌。
他却是笑出声:“你在同我胡扯,你看我的眼神我便知道你分明就喜欢我。”
“只是因为你同我夫君有几分相像。”我说着便要从他身上爬起来。
江玄之却不干了,他扯住我的手腕不让我起身,忽然没头没尾的问了那么一句话:“小寡妇,你喜欢你那夫君吗?”
我定定瞧着江玄之,缓声道:“我一直都恨着他,他伪装了七年,骗了我七年的感情,一声和离就想将我打发走,到死还不给我清净,让我日夜不得安眠,他分明是这天底下最坏的胚子。”
江玄之垂眸,长长的睫毛垂落下一片阴影,遮蔽了那双眸子里所有的情绪:“他待你不好吗?”
“他待我挺好的,我一个舞刀弄枪的粗野女子,自然比谁都硬气,嫁给他没多久,被他惯成了一个娇气包,会耍脾气,还会哭鼻子。”我倏而笑了,“可是,他打从一开始娶我的那一刻就决定了以后会抛下我,我又凭什么去喜欢他?”
“那你……喜欢现在的我吗?”他眼眸低敛,有些迟疑的开了口。
事到如今,有些曾经未曾想通的事儿我也到底是想通了。
我一把推开了江玄之从他身上匆忙起身:“江玄之,你还小,莫要在这提什么喜欢,都不作数的,你这辈子喜欢谁都好,追花魁捧戏子都可以,你千万别上赶着喜欢我,不值当的。”
那段时间已然入了秋,细细算来,离江羡秋的死还有两年时间,然而我没办法待那么久了。
临行前术士给我的符纸上的字迹已然消失了大半,待全部消失的那日,便是我离开的那天。
我总觉得江玄之大底知道什么,只不过我不敢去问,他也不愿同我说。
自那日以后他着实消沉了一段日子,我估摸着自己快要离开了,也并未试图同江玄之告别。
我思考了很久,江玄之在承平二十三年救我,无非只有一个解释,他知道我的身份,他知道那一年进京杀了御史的赵初禾,便是他十八岁时喜欢过的姑娘。
因而在我回到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我从未曾告诉过他我来自于十四年后,也从未曾让他知晓我的真实姓名。
我与他的相逢,所有的安排,都只是江玄之年轻不知事的见色起意。
哪怕往后他兄长离世,他被迫入朝为官,他再见到我,也许都不会认出我,毕竟扭转时空这事儿太荒唐。
我什么都不让他知晓,他自然不会傻到交付性命去救一个与他互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自以为我做的很好。
9
我离开的那一天,江玄之似乎心有所感,当天把我拽了出去。
整日里风花雪月的公子哥,不观灯听曲儿,却是拉着我去了寺庙里。
他执着我的手往殿中走,两旁有僧人祷告,有钟楼之声隐隐,佛前的长明灯连绵不息。
他难得的正经了一次,平日不着调的公子哥端端正正的跪于菩萨像前,双手合十虔诚祷告着什么,临末了却是拽着我一同跪了下来。
“你在求什么?”我侧头问他。
“我本来想来月老庙求姻缘的,想了又想,倒不如来这儿求求菩萨,毕竟有些天机被我给窥破了,按我看的那些话本上来说,窥破天机的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他牵着我缓缓起身,临走前还不忘捐了不少的香火钱。
他说的这些话,我不太懂,却依旧下意识的拽住了他的衣袖。
江玄之看向我,混不在乎的笑了:“话本只是话本,你莫要信,我只是想替自己求一个将来。”
“初禾,你讨厌你那早死的夫君,自然也不会喜欢我,因为我啊,同你那夫君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他叫出了我的名字,甚至……知道我所要隐藏的一切。
我本以为我不说,他便什么都不知道,所有的一切都能拨回正轨。
可江玄之从一开始就知道,被蒙在鼓里的自始至终都是我。
面前的江玄之逐渐与十四年后的江玄之相重合,我眼中泛出雾气,却再也分辨不清真假,于是拽着他的领子将他狠狠按在了那株菩提树上,对着他不由分说的吼出了声:“江玄之,这一切是不是都是你搞的鬼,你从来就不把我当你的妻子,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肯说,又凭什么要骗我至此?”
江玄之似乎没想过我会这般,他不知如何应对,到底也慌乱了起来,他忽然将我抱住,轻声同我道:“对不起。”
那是迟来许久的道歉,却是从十八岁的江玄之口中说出的,却也不由得让我觉得可笑。
我在他怀里挣扎着要离开,而他已然无错,就只是死命抱着我,告诉了我所不知道的真相:“两年前,我遇到过他。”
“我本是不信的,但他除了看上去年岁比我大上许多,但他分明同我长的一样。”
“他说我会在十八岁那年遇到一个姑娘,不仅对我出言不逊,还会对我动手,他让我不要伤害你,暂且将你放在身边。
“他告诉了我你来自于十四年后,是我此生明媒正娶的妻子,他还说啊,请我务必在遇到你后的这段时间……用尽一切的去爱你。”
“在还未遇到你之前,我试图去抗争过的,试图去喜欢别的姑娘,可后来我还是因为好奇求我兄长留下了你,我从你口中知道了我将来的结局,我也知道你从来都不曾喜欢我,甚至讨厌着我,可命运推着我往前走,我总是心疼你,总不由自主的靠近你,到头来,甚至不用他说,我都知道,我是喜欢你的。”
我若不回去,少年江玄之不过是少了一个我陪着,日后他依旧可以入朝为官平步青云,而我最多是杀了那御史后,在秋后刑台被问斩。
我与他互不相识,他不必救我,也不必求李显放过我而服了那毒药,江玄之这一生无牵无挂,定然会相安无事。
他费劲心思的要我回去,只不过是想让我活着。
他事事都已经先我一步安排好了,我嫁给他,同他和离,他的死,甚至在我回到过去之前先我一步不计一切的告诉当时还懵懂着的他自己,要待我好,要不惜一切的去爱我。
这样他才会知道,承平二十三年入诏狱的那个姑娘便是他十八岁那年喜欢着的姑娘,才会奋不顾身的救下我,一步步踏入他早就知道的死局中。
江玄之就这般在我混不知情的情况下断绝了自己所有的后路。
我终于崩溃的哭出声来,而江玄之终究无法,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告诉我,他不难过,要我别哭。
“初禾,我求过菩萨了,我不知道以后究竟是怎样,但是啊,你要知道,为了你,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活着的。”江玄之试图安慰我,在我逐渐平息下来时,他紧拧着的长眉到底舒展开来。
“江玄之,你又拿什么去活?你若真想活着,六年后好好当你的尚书郎,莫要做傻事,也莫要娶我,我同你互不相干,同样也两不相欠。”我声音不由自主的带了轻嘲。
“我不要……”江玄之蓦地出了声,他忽然就俯身抱住我,鼻尖轻轻蹭过我的鼻尖,我与他贴的极近,四目相对的同时,他倾身吻住了我的唇。
我与他夫妻多年,江玄之的吻向来温柔克制,如今却是孤注一掷般的搂紧了我,疯了一般的攻城略池,将这么个吻继续加深。
直至一吻终了,他伸手抚过我的额角鬓发,眸中是如何都化不开的温柔水光,他压抑着轻轻颤抖的嗓音,极轻极轻的道:“赵初禾,我知道你恨我,恨六年后的我,同样也恨着现在的我,可是啊,哪怕你会恨我,六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是什么样的结局,你都只能是我的妻子。”
江玄之一直都是个傻子,又倔又蠢,认定了什么,谁都拉不住,谁都劝不回。
有些事情若我不说,我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说了。
我正要开口,却在此时忽然有无形的东西拉扯住我,我紧紧拽着他的衣袖想告诉他:我其实不恨他,我是喜欢他的。
却发现自己如何都不能再发出声音。
转瞬之间,我已然坐在了术士所设的法阵里。
那个啊少年人彻彻底底消失在了过去的时光里。
我愣愣看着天边初现的阳光,恍然间已然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只轻声开口说出了那句未尽之言:“我喜欢的,你那日穿着一身官袍,一本正经的说要娶我那一刻,我便喜欢上了。”
这样的喜欢绵延了整整七年,至今未曾消逝分毫,只不过,江玄之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尾声
我后来从那术士口中得知。
江玄之在同我和离后,曾经去过一趟郾城,一是为了扭转时空回到过去,二是去寻身上之毒的解法。
他其实从未放弃活下去的机会。
可他到最后都没能找到解药。
我到现在都记得江玄之死的那天。
他半夜敲了我的门,在我开门后却是忽地栽倒在我怀里,我那时还在气头上,皱眉想将他给推开,他却蓦地吐了我满身的血。
而后啊,鲜血源源不断的从他的口中溢出,他什么都不管不顾,就只是一遍又一遍的求我在他死后回到过去。
我当时难过的说不出话来,只能麻木的替他擦着嘴边的血,将他抱的愈紧,似乎只有紧紧抱着他啊,才能将他给永远留住。
他那时也许因为濒死,神志已然不甚清醒,临到末了,他却是抓着自己的心口,低低呜咽出了声,他说:“初禾,我疼啊,那么多年,我太疼了……”
我当时什么都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见他哭着说疼,我这才慌乱起身要替他寻大夫,可他在说完这句话后,却再也没了声息。
他十八岁那年就猜到了自己的结局,后来还是让自己走上了不归路。
而今细想,我才知道他死前说的话究竟是何意,明明是那般的喜欢,付出了性命的喜欢,他非要装作冷漠,故作无情。
积压隐忍那么多年的爱意,就算到死,他都不肯诉诸于口。
那么多年,他太疼了啊。
我总骂他是混蛋,实际上我才是那个天底下最无耻的人。
明明得到的已经够多了,却还总用话刺他,总觉得他不关心我,觉得他欺骗了我的感情,哪怕我也是喜欢着的,却赌气不肯同他说,到他死都没让他听上一句……喜欢。
我回到洛阳后,便将曾经江玄之写的那封休书给撕了。
我依旧住在巷尾的那个院子里,消磨度日。
近来总会想起江玄之过往对我的种种。
我恍然间似乎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人就算遭遇如何大的变故,也不会变成同过去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唯一能解释的是,他不想我爱上他。
他用尽一切办法成为我所讨厌的模样,让我去埋怨他,去恨着他,七年的时间足够让这样的恨意蔓延至无法挽回之势。
这样啊,他死了以后,我因为不爱他,自不会为了他伤情,就算回到过去,知道了全部的真相,知道了他是怎样的爱着我,我也许会感动,也许会后悔,却绝不会因为这一时的感伤而消磨掉这整整七年的恨意,更不会在知道真相后立刻就喜欢上他。
这样啊,我哪怕难受,也不过是一时的,不至于因为他而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他唯一算错的便是,早在一开始,风姿清隽的尚书郎一身红衣出现在诏狱中,伸手轻抚我的头说要娶我的时候,我便喜欢上了。
我这人向来挺倔,一旦喜欢上,不会因为他所做的一切而消磨,摧枯拉朽之势都无法让我回转半分。
他从十八岁那年初遇我,直到他三十一岁身死,他听到的最多的便是我恨他,他未曾听到一句喜欢。
他便一直以为,我并不喜欢他。
后来啊,江玄之的骨灰被我埋在了院里的梨树下,我大底知道,江玄之是回不来了。
对于我来说,其实我已经把江玄之给弄丢了一年有余,他成了一堆白骨,怕是早就行过三途,踏过黄泉路,不会再等我了。
哪怕我总祈望三十一岁的江玄之能在我一次又一次迷途之时,穿着那身惯常的黑色袍子出现在我面前,依旧没什么情绪,眉目也清清冷冷,也许下着雨,他还会撑着一把青色竹伞,将大半的伞面尽数替我遮挡,用那骨节分明的手牵过我的,同我道:“初禾,不要闹脾气了,我们回家。”
我回到过去,也曾妄图去更改天命,到头来才知道,再如何去更改,也大抵逃不过江玄之给我安排的命运。
2
堕落
上辈子我放肆任性,一心想将清冷男人拉到俗世。
后来一场意外他破了戒,我们成了亲,我以为他会慢慢爱上我。
可直到他为了少时一起长大的青梅而放弃了我,我才知道强求之事终究做不得数。
重来一世我不再对他抱有任何妄想,可他却在我定亲之日闯入我房中,红着眼眶问我为什么不选他。
1
“祝淮,我上山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祝淮,他依旧在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最近总是如此将我排除在外。
于是我便又说了一次,“祝淮,我上山了!”
他抬头看我,“去吧,我不送你了。”
“你着凉了还是少吹风。”
“明天你生辰,想吃什么?给你做碗阳春面怎么样?”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昨日前几日收到了一封信,字迹娟秀。
我想问祝淮是不是过去的人找来了,他不想同我过了?
可我却不敢问,最后一个人沉默地背着筐上了山,祝淮着凉时总要喝一点枇杷水才能好。
在村里时我碰到一个衣着华丽的美女子,没忍住多看了几眼,却发现她去的方向似乎是我和祝淮家的方向。
于是跟过去,然后发现确实是我们的家。
我站在窗外听着他们的谈话,那女子叫祝淮,阿淮。
“阿淮,你怎的同那乡野村姑成了亲,给她一笔银子打发了吧。”
祝淮回答,“再等等吧。”
那女子又说:“你不会喜欢上一个乡野村姑吧?”
“我没有,但是他总归是我的妻子。”
我狼狈地逃走上山,才下了雨,山路很滑,突然脚下没站稳我向山下滚落。
身上疼的像散了架,天快黑了这里又不会有人来,不知道祝淮会不会找我。
夜晚很凉我躺在那儿总觉得要死了,可一整晚都没听到祝淮的声音。
伴随着剧烈疼痛的是强烈的无助,那种生命从身体里慢慢消失的感觉让我害怕。
直到清晨村里人上山才看到我,将我背下了山送到了大夫那里。
迷迷糊糊间我听到他们说快去找祝淮,跟他说他娘子不行了。
我撑着一口气想等祝淮来,可许久也没等见他,似乎只是有人捎回来一句有事。
可我最后残存的意识却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却是,“什么有事啊我瞧着似乎是那祝郎君从前的心上人回来了。”
“模样又比春月漂亮,怪不得不肯来。”
心和身体像是随着这些话越来越冷,连悲伤的力气也不再有。
原本我的命对祝淮来说,一点也不重要,我死了也不重要。
若是能重来,我不要再喜欢祝淮了。
再睁眼,我居然回到了我十五岁这年。
我还独自生活在我的小院子里,没有祝淮,我也还没成亲。
像是老天听到了我的祈求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
我与祝淮是在我十六岁那年相识,那时的他不知从何而来,突然出现在宋家村附近的破庙里成了老和尚手底下的小和尚。
尽管同在破庙,可任谁都能瞧出祝淮从前定非凡人,他端庄有礼模样又俊俏。
那时的他也不叫祝淮,而叫静心师傅。
破庙说是庙其实也只有两个人,四间屋子而已,平日里也没什么香火。
全靠逢年过节人们送的一点香火钱和老和尚给人超度来维持。
但祝淮来了以后许多姑娘会去看他,舍一个铜钱或两个铜钱。
祝淮穿着洗的发白的僧服同每一个捐了香火钱的人行礼道谢。
他就像是一个天神落在了灰扑扑的宋家村,让日子一下子都亮起来。
但那时我并不认识他,更不会拿钱去看他,我这人不信神佛。
2
只是某次老和尚下山超度,腿脚不便摔在了山脚偏僻处,我那时打猎归来手里拎着兔子。
看到老和尚躺在地上,便凭着一股蛮力将他背起来预备将他送回山上去。
什么救人一命胜什么糊涂我不懂,但不能叫人死在我面前。
没想到我背着老和尚走了一半他醒了,老和尚一把年纪了唉声叹气地道谢。
一直到了山顶的小庙,我看到了在山路上扫地的祝淮。
只觉得他大概是我活了十几年里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让我一时傻了眼。
忘记了身上的老和尚,又把人摔了一个屁股蹲,祝淮走过来将人背起来转头同我道谢。
我傻愣愣地跟着他进了庙,老和尚只是摔了腿休息便可。
祝淮见我还没走,拿着茶碗给我倒了水,说了句施主喝水。
我为了多看一看祝淮,硬是将那一碗水喝了一个时辰,直到天有暗下来的意思祝淮才站到我面前委婉地请我离开。
那一日我像是喝了最美的酒一样醉醺醺地下了山,躺在床上想着祝淮的那张脸。
然后第二天我又上了山,拎着两只野兔,老和尚看着那野兔一直在说阿弥陀佛。
祝淮同我说:“施主,出家人不吃这些。”
我才反应过来他们是要吃素的,不过这样也好,这两个野兔能卖几十文呢。
后来再去我便将在山上菜到的野韭菜、野芫荽给他们拿过去,祝淮每次接下都会道谢。
而老和尚会在功德簿上写下我的名字,他说他会为我诵经,祝我来世有个好路途。
我那时想着何必来世,今生有便够了。
宋家村的姑娘虽也喜欢祝淮的脸,可他们害羞脸皮薄,所以只有我日日去风雨无阻。
山顶破庙的房顶年久失修总是漏雨,请瓦匠工也并不便宜,所以一下雨老和尚便将所有的盆子拿出来接雨。
后来天气晴我带着家伙式儿爬到了上头帮他们重修了房顶。
老和尚站在祝淮身边笑,“春月这姑娘心地至纯。”
祝淮只是看着,并未回答。
但那天以后我吃到了祝淮做的饭,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老和尚说祝淮刚开始来时什么都不会拿出银子便求收留,可老和尚让他要做饭要洒扫。
他同意了,这以后便什么都能做,也什么都做得好。
这样说来我便更喜欢祝淮了,我喜欢聪明又勤快的男人。
许是我对祝淮的心思太过明显,某日祝淮终于还是同我说:“春月姑娘,我是个出家人。”
我摆摆手,无所谓道:“没关系,还可以还俗的嘛,佛物可不管婚丧嫁娶。”
祝淮一时无语便不再同我讲话,而我会静静地看他的脸。
我总觉得他的眼睛像是一汪泉水,看不到底儿,但能将人吞下去。
初始祝淮会因为我看他的事情叹气,再后来似乎也习惯了,便没什么反应了。
祝淮除了做活便是抄送佛经,他的字很好看,但我并不识得许多字。
只能愣愣看他写字,然后小声问他,“你能教我写字吗?就写我的名字就好了。”
祝淮的笔停顿了一下,墨汁在纸张上落下一个黑色的墨点。
很快他在纸张上写下两个字并读给我听,“春月,你若是有兴趣,以后每天可以来这里同我学一些字。”
“也可以慢慢读书,只要你乐意。”
我疯狂点头,我当然是乐意的,不花钱就能读书的好事儿放在从前我想都不敢想。
3
说起来我并不是一个很愚笨的人,祝淮教我的东西我都学的很快,逐渐我会写他的名字也会写我的名字。
祝淮和老和尚也愿意把书借给我,我读了书,便觉得这世间更有意思了,便愈发喜欢祝淮。
七夕那天村子里许多姑娘小伙儿都约着去集市,我也想和祝淮单独出去。
于是我坐在诵经的老和尚跟前小声问他,“老和尚,如果我约祝淮出去,佛物会惩罚我吗?”
老和尚睁开眼睛,摇摇头,“祝淮尘缘未尽,他不是我庙中弟子,佛祖不管他。”
我点头,“看来我就是他那未尽的尘缘了!”
但老和尚又说:“佛祖不管,可你得问他自己是不是愿意。”
我站起来跑出去叫着祝淮的名字,说起来除了我没人叫他祝淮。
他又在桌前读书,见我跑过去他抬头,“慢些,别摔了跟头。”
“祝淮,咱们晚上去逛集市吧,好多人都去呢。”
祝淮的眼神如同古井无波,“你自己去吧,我还要洒扫。”
我叹气,不知道他怎么老是拒绝我,垂头丧气地看着他。
“你不去,那我自己去多没意思啊。”
“还有许多别的小伙子,你和他们一起去。”
我没理他转身除了寺,总之我是不太高兴的,一个人回了家。
家里还剩下半只野鸡,我又找出自己酿的酒,在院子里点了火一边烤鸡一边喝酒。
院外突然有了动静,我提起柴刀站起来,这么多年一个人过活我胆子大力气也大呢。
只是才走到院边,发现来人是村中的私塾的秀才谢文生,他今天穿的格外精神。
只是我与他接触并不是很多,他看到我提着砍刀抖了一下,然后抬手递过来一只烧鸡。
“集市上买的,送与你吃。”
“为何送我?我正烤着呢。”
他摇头,“你一个姑娘不容易,你拿着我便走了。”
我稀里糊涂地接了鸡,然后他便走了,离开时的脚步格外轻快。
看着那只烧鸡愣了一会儿,决定把他当做明天的饭。
只是才把那半只野鸡烤出香味儿,我的酒便已经喝完了,脑袋混混沌沌像是泥浆糊。
哪知又来了人,我正准备提着柴刀去看,却发现是祝淮。
我打了一个酒嗝,说话有点结巴,“你怎的来了?”
祝淮没什么表情提着手上的东西,“给你买了上好的酒,还带了我亲手抄的书。”
只是他依旧没说他要做什么,我从屋子里搬出另外一个小板凳让他也坐下。
我接过他的书问他,“是什么书?”
“随便抄的。”
我又有点高兴了,因为今天这日子,祝淮来了。
想想我觉得还是要问明白,“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点头,“七夕节,老和尚说你一个人恐会孤单难安,叫我过来陪着你。”
我摇头,“不是这么回事儿,不能是别人要你来你才来,应是你想来才来的。”
他似乎是笑了,我认识祝淮这么久头一次见他笑呢,许久我听见他嗯了一声。
“嗯,是我愿意来的。”
我是个顶胆大的人,借着酒劲靠近祝淮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似乎是愣住了,我觉得脸很热,许是喝酒喝的。
祝淮许久没动静,像是成了石头一般。
4
我拆开他给我带的酒闷了两口,这酒劲儿真大,闹得我头晕目眩。
但也许不是酒,是祝淮。
这酒少得很,我才闷了两口便见了底儿。
我转头问祝淮,“祝淮,你想跟我成亲吗?”
“老和尚说你尘缘未了,我想着这尘缘会不会是我?”
他愣了一下,没回答也没否认,我又说:“我给你聘礼,这些年我也攒了不少钱的。”
这次祝淮又笑了,“哪有女人给男人聘礼的,要给也当是我给你才对。”
咦?那他的意思岂不是同意了?
于是我又胆大了一次,将他从凳子上扑了下去,按着他的脸亲。
最后我扯着他回了房,他身上穿着那浆洗的发白的僧袍被我扯掉。
我在心里同佛祖说了许多句对不住,我实在太想要这个夫君了,大不了您惩罚我。
然后我和祝淮成了亲,他给了我聘礼,我又给老和尚捐了香火钱。
就当是我给佛祖赔罪的。
那时我以为我已经花了钱赎清了我的罪,可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祝淮因为他远方而来的青梅竹马没来见我的那一次我才知道,原来没有。
我嫁了一个不甚喜欢我的人,又不得善终,才是我痴心妄想、行不该之事要受的罪。
其实我死之前已经同祝淮争吵了许多次,他总是有事瞒着我有话不对我说。
明明我的秘密他都知道,明明我这个人连心肺都剖给他看,可是他却什么都不肯同我讲。
那时我想总会好的,只是没好。
如今许是我的罪赎完了,我又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便不再想靠近祝淮了。
我已经识得许多字,字写得也不错,我可以替书铺抄书,还可以写城里姑娘爱看的话本子。
我应当赚很多钱,然后在祝淮还没来之前换一个地方住,做一个有钱的姑娘快活去。
于是我趁着清晨进了县城,县城里有许多读书人,每个人都盼着考中进士入朝为官,所以书本的需求量极大。
走进一家书铺,掌柜的看我一眼走出来,“姑娘需要什么书?”
“你们这儿需要人抄书吗?我可以帮忙抄书。”
掌柜的看我一眼,似乎很是怀疑,“我们这儿抄书的没有女子。”
我从怀里拿出昨天连夜写的字,“这是我写的,你看如何?”
“你收我抄的书卖出去,别人又不知抄书的人是男是女,所以这有什么重要的。”
掌柜的最终还是点头了,给了我三文钱一本书的价格,让我每月送三次。
我抱着厚厚的一摞书和纸回家,坐在屋子里抄书,然后想起了那句书中自有黄金屋。
在我抄书第一个月便赚到了几百文钱,掌柜的说我的字好又没有错字,书生都很喜欢。
在我又一次抱着书回家的时候,我遇见了谢文生,他像是摔进了泥里,灰色的衣衫闹得脏脏破破。
他看着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为了抓只兔子摔的,不知道你怎么把他们抓住的,你真厉害。”
我有些骄傲地仰头,“我是十里八乡最好的猎户,你要是想吃兔子可以问我买,我给你便宜些。”
他点头,“那你下次抓了给我送过去吧,我先给你定金。”
收了钱我便觉得高兴,谢文生帮我拿了一半的书,看了两眼后问我,“你在读书吗?”
我点头,“读书挺有意思的。”
5
他点头,“你若是有想看的书去我那里拿,我有很多书。”
突然谢文生停下了脚步,咦了一声,“这人是哪里来的?却是没见过。”
我抬头望过去,却看到了穿着旧僧袍的祝淮,他站在不远处看着我和谢文生。
眼神里似乎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我手一抖书便掉在了地上。
谢文生弯腰捡书,“这是怎的了?”
我低下头去接他手里的书,“没事,走吧。”
我假装没看见祝淮,绕了一下路过他,心里却紧张又害怕。
上辈子他分明在一年以后才出现,怎么会提前一年之久?莫不是他也重活一次?
但很快我又想明白,就算他也重来一次能怎样,他也不是为我而来的。
若是重活一次我还那般愚蠢,我便该再去死一次了。
只是我没想到祝淮会自己找上门,他带着佛珠向我施礼,开口便说:“宋姑娘,我想买野兔。”
我下意识向后退一步,“我不卖野兔,你去找别人吧,更何况僧人如何买野兔。”
他看着我露出一个笑容,似乎是我前世没看见过的璀璨笑容,“只是想养在寺庙里填些人气。”
“我昨日听谢文生说你应允他到时打猎卖他一只兔子,不能也给我一只吗?”
我摇头,“就算是打猎的,也只把猎物卖给有缘之人的,你是和尚应该知道这个道理的。”
祝淮看着我,声音平静地发问,“可宋姑娘如何便知你我无缘?”
“你同那谢文生便有缘吗?”
他的声音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我却总觉得他生气了,可我现在并不在意他是不是生气。
只是再次拒绝,“我不想卖。”
然后便关上了门,我蹲在地上喘着粗气,有些害怕这样的祝淮。
他似乎也是真的重活了一次,可重活前他不喜欢我,重活后又会有什么改变。
只是我没想到祝淮会在我拒绝他后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他出现以后我赶不走他,他也只在院子里转悠。
洒扫,开荒,修理院墙。
我想假装他不在,但是他总是要来敲门同我搭话。
我并不打算搭理他,但他总是隔着门喋喋不休,就像上辈子我找他那样。
他总是在我家待很久,一直到天快要黑,我觉得他讨厌。
便打开门骂他,“你个出家人怎的那么不要脸,都出家了还想着凡尘之事。”
他笑盈盈地回答,“出家了还可以还俗的嘛。”
“会不得好死的,我上辈子就不得好死啊。”
在我说完以后,祝淮脸上的笑消失了,他眼睛里沁满泪珠。
“不是的,便是遭报应也该是我,是我该死才对。”
“春月,不管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是我先喜欢你,该遭报应的人是我。”
我第一次见祝淮哭,像个孩子一样,我不知道是因为我的话还是因为我上辈子的死。
“可祝淮,我不想再死一次了,你放过我吧。”
他摇头,“不会的不会的,我会护着你。”
可我一点也不想听他说了,也不想和他纠缠。
于是那天祝淮在门外坐了一夜,我在屋子里抄了一夜的书。
然后第二天我去问谢文生,“你愿意和我定亲吗?如果你乐意,我会给你聘礼的。”
在我和谢文生约好的定亲日子那天,祝淮比谢文生更早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