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晨光微露,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钱铮铮便扛着一匹染得斑驳的靛蓝色丝绸火急火燎的来到西市染料铺子门前,用力一脚,踹开了染料铺子大门。
“刘掌柜!”她将那匹丝绸“唰”的抖落开,“这就是你拍着胸脯保证的上等染料?”
刘掌柜掀开帘幕来到堂前,搓着手陪笑道:“钱小姐,今年蓝草收成不佳,这已经是最上等的染料了。”
“放你娘的屁!”钱铮铮把布料朝他扔过去,腰间算盘随着动作哗啦作响,“临安来的商队上月刚在你这里卸货,敢以次充好?你当老娘没长眼?”她上前一步,刘掌柜就退后一步,时刻和这位“母老虎”保持着相对安全的距离。
此时西市的各个商铺也悉数开门,刘掌柜的染料铺子门口也聚起看热闹的人。
“这钱家姑娘又发飙了,这般凶悍,难怪年过十八了都嫁不出去!”卖豆腐的王婆咂着嘴说道。
“可不是?”胭脂铺的邹娘子符合道,“如今啊,已经是远近驰名的老姑娘了。”
话音未落,钱铮铮猛地转身,满手的染料也顾不得擦,纤细地手指直戳到她们鼻尖:“老娘染一匹布顶你们半年嚼舌根的进账!自家炕头都捂不热乎,倒有闲心管别人嫁不嫁?”她故意甩了甩算盘,铜珠子撞得噼啪响,“再让我听见半句,这季的赊账立刻马上全给现银!”
不仅是王婆和邹娘子,其他原本嘀嘀咕咕地人瞬间安静了下来,生怕这悍婆娘把怒气发在自己身上。
“还不快滚?!”
人群霎时作鸟兽散,只有染料铺子对面,纪家的“悬壶济世阁”二楼,纪多多嗑着瓜子偷笑,鬓边的素银铃铛随着她身体的抖动叮叮当当作响。
向刘掌柜讨要到染料钱后,钱铮铮又风风火火地回到了自家堂屋,钱老爷正坐在堂前,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见她蓝一块青一道地粗布裙角随着她的大步子扫过堂屋门槛,老头子不住的转动佛珠,心里直念:“阿弥陀佛。”
“铮铮啊......”钱夫人见自家女儿这副德行,捧着茶盏欲言又止,“李媒婆捎了信儿,又被拒了三家了......”
“嫌我粗鲁?还是嫌我嫁妆不够厚?”她抓起茶壶,倒了一碗已经凉透的龙井灌了一大口,“娘您忘了,上回那个姓张的,听说我要带着钱家整个染坊嫁过去,笑得脸上起了好多褶子,像被牛踩过的烂绸子!”
她又灌了一口:“爹,娘,这些想娶我的人,哪个不是贪图我钱家的染坊?”
此时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钱铮铮就着手里的茶碗掷向窗棂:“谁敢偷听!”
“哎呦”一声,扒窗根的染坊学一边喊着“再也不敢了。”一边包头鼠窜。院外顿时响起一阵憋笑。
“你瞧瞧!"钱老爷指着自家闺女,手里的佛珠抖动着,"谁家闺阁小姐动不动摔盆砸碗的?”
“谁家闺阁小姐能撑起一个染坊还能改良十二色配方?”她走上前挽着钱老爷的胳膊,“上月宫里采办的\'雨过天青\'是谁染的?”
满脸得意。
钱夫人叹口气,眼圈泛红:“我家女儿能干,但是娘就盼着有个知冷知热的......”
“好了,娘,女儿现在就挺好,不说啦,我去染坊啦,晚上不回来吃饭,约了多多吃酒!”钱铮铮说完,和爹娘道了声安,转身往后院染坊去了。
留下钱老爷不住的念叨“阿弥陀佛。”
......
傍晚,纪家药铺,两坛梨花白已经见底。钱铮铮把玩着空酒杯,借着三分醉意,由着夕阳的余晖沿着杯沿镶嵌一条金线。
“要我说......伯父伯母不就是担心你没个孩子么?”纪多多凑过来,鬓边的银铃叮叮作响,“反正你也嫁不出去了,不如自己生个娃?”
“咳——”钱铮铮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满脸通红,“你喝昏头了!”
“你知道,我们药铺,什么药销得最好么?”纪多多蘸着酒水在石桌上画圈,“西域来的春药。”
“疯了你!”
纪多多也不管钱铮铮瞳孔放大地盯着她:“我说真的,每月十五,东市都有商队路过歇脚,现在又赶上中秋,东市外商肯定更多,到时候,绑一个外乡人,这药一用,事后打发点银子......”
钱铮铮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纪多多继续道:“总比嫁个天天念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强吧?”
夜风突然卷起满地桂花,迷了钱铮铮的眼。她摸着腰间的算盘——紫檀木珠子早已被她盘得锃光瓦亮,那是十四岁那年,她独自去江南办货回来,父亲亲手交予她的。
“要绑,也要绑个货色好的。”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纪多多笑倒在桂花树下,银铃般充满后院,天色渐晚,更夫敲着梆子,两位姑娘便借着酒意倒在花丛中迷迷糊糊睡去。
第2章
入夜,纪多多纪多多翻过钱家后院围墙时,绣花鞋不小心踢碎了一片瓦。她慌忙蹲在墙角,屏住呼吸张望,确认没有惊动护院,才蹑手蹑脚窜到了钱铮铮闺房窗根。
铮铮的闺房还亮着灯。纪多多摸到窗下,轻轻敲了三下窗棂:“铮铮,是我!”窗户立刻开了一条缝,伸出一只白皙的手,一把将她拽了进去。
“你要死啊!”钱铮铮压低声音骂道,“我爹刚睡下,要是让他发现你半夜溜进来...”
纪多多只是贱贱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绸布包裹的物件塞给钱铮铮:“快看看,我可是冒着被爹打断腿的风险弄来的!”
钱铮铮狐疑地解开绸布,一本烫金封面的画册露了出来。借着烛光,她看清了封面上烫金的《春情秘术》四个字,“咻”地一下,立马把画册扔在床上。
“你,你从哪里搞来的?”钱铮铮的耳根通红,声音都变了调。
“醉红楼头牌红芍姐姐那里借的。”纪多多得意地挑眉,“花了我五两银子呢,明天就得还回去。”
钱铮铮咬着下唇,眼睛却忍不住往画册上瞟。纪多多见状,干脆利落地翻开第一页。两个未出阁的姑娘同时倒吸一口凉气,不约而同地捂着眼睛别过脸去,又忍不住凑过来,投过指缝偷瞄。
“天爷啊......”钱铮铮声音发飘,“这、这......”
往后翻了两页,钱铮铮已经没办法说出完整的话了:“这......这也太......”
纪多多红着脸,却强装镇定:“你管他呢!反正咱们只需要知道,到时候你该怎么做就行了......”
钱铮铮郑重其事的点点头,定了定神,喝了一口茶,总算认真翻看起来。
“你看这张,”纪多多指着其中一页,严肃分析,“红芍姐姐说这种,最稳妥,不容易出错。”
钱铮铮皱眉:“你看,这种我怕是撑不住。”
“那这张呢?感觉比较省力。”
“不行不行,这也太亲密了些,万一他醒了缠上我怎么办?”
纪多多扶额:“铮铮,咱们不是去谈情说爱的!你管他缠不缠?完事儿直接丢出去!”
钱铮铮揉了揉太阳穴,继续翻看起来。
看到一半钱铮铮突然想起来:“对了,药呢?”
纪多多得意一笑,从怀里摸出两个小瓷瓶:“西域‘媚骨酥\',一滴就能让人神魂颠倒;黑市蒙汗药,半包就能放倒一头牛!”
钱铮铮接过“媚骨酥”,在手上掂了掂,怀疑道:“你确定这玩意儿真的管用?”
“哎呀你放心,我家药铺货真价实,”纪多多拍着胸脯,“这东西,那些个达官贵人们老是偷偷来买,效果绝对好!”
钱铮铮点点头,将药瓶收进床头小柜的最底层,又拿出一张纸,提笔写道:“十五日夜,东市商队落脚处,寻醉酒帅气男子,药倒,绑回别院,事成给银二十两,丢往花街。”
纪多多探过头一看,“噗嗤”一声:“才二十两,铮铮你也太抠了!”
“二十两已经算高价了!花街的头牌一夜也不过三十两!”钱铮铮将纸张叠好和药瓶一并放在一起,“反正就是一锤子买卖,又不需要售后。”
纪多多赞同道:“也对也对。”
两人对视一笑,同时笑出声,又赶紧捂嘴,两人不约而同将手指挡在嘴前:“嘘~”。
......
屋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四更天了,纪多多打了个哈欠,却见钱铮铮一丝不苟地研读那本春宫图,像是研究什么新的染料方子。
“铮铮......”一丝莫名的不安悄然爬上纪多多的心头,“你真的想好了?这事一旦做了就真的不能回头了,万一......”
钱铮铮抬头,烛光在她的眼里跳动:“我爹娘天天念叨亲事,这些年相亲的男人不是图我家染坊,就是嫌我不够温婉,靠不住的,既然如此,我要一个自己的孩子继承家业,有什么不行?再说了,那些男人整天花天酒地,凭什么男人就可以风流快活,而我们女人就要守着所谓的贞洁过一辈子?”
“说得好!你钱铮铮是谁?钱家大小姐,染坊大当家,连宫里的采办都要敬你三分!十个男子都比不过你!又何惧旁人指指点点!”纪多多倒了两杯冷茶,“要干就干一票大的!十五那天,我帮你望风!预祝我们钱大小姐马到成功!”
窗外的月亮悄悄躲进云层,仿佛也不忍直视这场荒唐的密谋。
等到纪多多翻墙离开时,天已微亮,钱铮铮站在窗前,望着逐渐亮起的天色,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算盘。
十五那天,月亮一定很圆吧。
第3章
中秋的月亮像块刚染好的明黄绸缎,高悬在东市酒肆的飞檐上。钱铮铮第五次调整头上的幞头,确保没有一丝碎发露出来。她身上这套靛蓝色男装特意让裁缝改小了三寸,腰间却还是空荡荡的,不得不缠了厚厚的布带。
“铮铮,这里!”两人约好在东市接头,纪多多正躲在一条暗巷向钱铮铮招手。
“你走路别这么扭!”纪多多压低声音拽她袖子,“哪有男人这样走路的?”
钱铮铮立刻绷直腰板,粗着嗓子道:“这样?”
纪多多噗呲笑一声,随即问道:“东西呢?”
“这里。”钱铮铮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瓷瓶晃了晃,“等会儿我负责下药,你负责套麻袋!”
纪多多才将麻袋从身后拿了出来。
今夜的东市热闹非凡,西域商队的驼铃声,江南茶商的吴侬软语,还有北方马贩子粗犷的吆喝声混作一团。各色灯笼将街道照得通明,空气中飘着烤肉、香料和酒液的混合气味。
“看那个怎么样?”纪多多突然扯了扯钱铮铮的袖子。
只见一个走路摇摇晃晃的高高瘦瘦的男子,正从醉红楼出来,嘴里还嘟囔着“真不错”。
“一阵风就能刮走,万一孩子像他这么瘦弱......”钱铮铮皱眉摆摆手。
“那这个呢?够强壮了。”纪多多又指了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不行!”钱铮铮瞳孔瞪得老大,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胳膊比我腰还粗,万一这蒙汗药没麻翻他,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两人蹲在巷子口,像挑拣货物般打量着过往的行人,突然,一个男子迈着醉酒的步伐,朝两人走来。
那是个身材颀长的男子,墨色锦袍在月光下泛着隐隐银纹。他戴着半截面具,露出的下巴线条如刀削般锋利。
钱铮铮和纪多多眼看着他和她们插身而过,又扶着墙,缓步前行。
“就他了。”钱铮铮一把抓住纪多多的手腕,“你看他衣料,是上好的云锦,至少值五十两银子一匹。何况,这是他自己送上门的!”
纪多多踌躇着:“可这打扮,不像是普通外商......”
“你看,他戴着面具,多半是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这样的人,肯定是有什么秘密,且看起来面生得很,应当不是本地人。”钱铮铮为自己的判断点点头,“看这步态醉得不轻,又落了单,天赐良机!”
于是两人便悄悄尾随,待到男子在巷子里拐了两个弯,东市的喧闹也渐行渐远,而男子又突然弯腰干呕起来,两人知道,机会来了!
“动手!”纪多多低声说道。
钱铮铮立刻将蒙汗药倒在帕子上冲了出去:“这位公子,你没事吧。”她假装上前关心,实则趁其不备,以她最快的速度将帕子蒙上了男子的口鼻。
“你干什么!”男子身形猛的一僵,随即反应迅速的握住了钱铮铮的手腕,钱铮铮手一吃痛,眼看帕子要掉落在地,纪多多这时趁机在男子身后,照着男子的脑袋,一闷棍敲了上去。
男子应声倒地。
“快,绳子!麻袋!”钱铮铮顾不得手疼,提醒纪多多。
两人好不容易将这个高大的“货物”塞进麻袋,这“货物”在麻袋里也不老实,虽然已经意识模糊,但还是本能的挣扎,钱铮铮拿膝盖压住挣扎的麻袋,颤抖着手系紧袋口。麻袋里的挣扎越来越弱,终于不动了。
“呼——”纪多多瘫坐在地上,“好累。”
钱铮铮也气喘吁吁,头发早已散乱。她擦了把额头的汗:“快,趁没人发现!”
两人一前一后抬起麻袋,专挑僻静小巷走。麻袋比想象中沉得多,钱铮铮的手臂很快就酸得发抖。
“前面往左,左边......”纪多多在后面指挥着,“不行不行,右边右边,左边亮着灯!”
七拐八绕之后,两人终于摸到了城西的钱家别院。纪多多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脸色煞白:“我这辈子......没干过......这么刺激的事......”
钱铮铮也好不到哪去,脸上沾着灰,她喘着大气将麻袋解开,男子的头软软地垂下来,面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月光下,那张脸让两个姑娘同时屏住了呼吸。
剑眉斜飞入鬓,高挺的鼻梁下是两片薄唇,微微张着。最要命的是那睫毛,比姑娘家的还长。
纪多多咽了咽口水:“铮铮,这......我们也绑了个太好看了的吧!”
钱铮铮不自觉的伸手抚摸了一下男子俊朗的容貌,心脏突突直跳,还强装镇定:“好看才好,孩子生得俊。”说着就要把人往房里拖。
“等一下!”纪多多突然按住她的手,“铮铮你看,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