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是夜。
狂风大作的窗外,骤然一声惊雷,响彻天际。
也照亮了室内一地的狼藉。
程峰几乎是弹跳着从床上坐起,左手压着发胀的后脑勺,紧蹙的眉心压得五官微微扭曲。
蓦地睁眼,入目的一切都让他瞠目呆住!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错过红肿的脸递过来一杯水。
纤细的手指上还残留着点点血渍,裸露在外的手臂上青紫的淤痕清晰可见!
她嘴唇动了下,嘴角破裂的伤口再度流出血色,让下唇的伤口看着更加狰狞。
短发,瘦削,脸色苍白。
程峰怔愣了几秒才意识到面前的人是谁,接过杯壁的手指一颤,水杯应声落到了床上。
水撒了一床,湿到程峰的大腿上,他凉的一皱眉,女人立即动作极快的捡回水杯,怕极了似的躲开程峰意图帮忙的动作。
赶在程峰开口前,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哽咽道:“程峰,我受够了这样的日子,我们离婚吧。”
......
这是程峰记忆中的妻子,也是他和林珊的最后一面。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一切都不对劲。
破损的墙皮下是白绿色分隔开的墙漆,边缘还残留毛边的木头矮桌靠着墙面。
上面一台方正的黑白电视机天线折断了一只,此刻正歪斜着耸拉在桌边。
地面永远是灰突突的没有光亮,碗筷被人扫到地上,饭粒粘着灰色调的地面,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可怜兮兮的摊在一边,油星溅得到处都是。
靠墙谢斜挂着一根有了裂痕的鸡毛掸子,寥寥几根鸡毛,看着就穷酸可怜。
这是他曾经的家。
那个被他轻而易举就抛弃了的家。
但现在,程峰只觉得头疼。
“不可能。”
他压抑着情绪中的起伏,快速的在房间里扫视着日历的位置。
终于,在女人挪步后,他看到了那个数字。
1989年2月21日。
“别开玩笑了,我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怎么可能临死了还有机会回到过去?”
程峰已经不年轻了,在他抛弃妻子的去投入另一个女人的怀抱时,他就彻底的和这个家没了关系。
他当然清楚,自己欠了这对母女有多少,怕是这辈子不,下辈子加一起都还不完。
程峰自言自语的扯着嘴角苦笑,他的异常反应让林珊紧张的拉着幼小的女儿步步后退。
直到女儿不小心腿磕到墙角发出声音,程峰才反应过来,他是真的回到了89年。
就算房间可以假装,人是没办法做到和30年前一模一样的。
“你、你别过来!”
林珊护着女儿,眼睛红的吓人。
她可以让程峰欺负,但孩子不行!这次绝对不行!
程峰在林珊母女眼中看到了对自己的深深恐惧和愤怒,他低垂下头,沉默了。
三十年前,就在元宵节后的第二个礼拜。
他凭着一点运气在工厂遇到了一个海外来的洋人,当时工厂因为他会说点英语特意安排他翻译,也让他得了机会听到了一个惊天内幕。
凭着这个内部消息,他砸锅卖铁的大量进了不少钢材,借着东风,一举成了千亿富豪。
那时的他傲视群雄,目中无人,开始瞧不上农村出身陪着自己一路打拼的妻子,更怨念妻子没能给自己生个儿子,肚子里就只有这么个小拖油瓶。
再加上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重逢了初恋,初恋的言谈举止无不透露着对他留有余情,旧情复燃,干柴烈火,他陷进去一发不可收拾。
和情人一比,妻子林珊简直食之无味,他越发的看不惯。
时间一长,他甚至因为林珊做饭的时候口味淡了点就打的她住院三天。
更有甚者,孩子重病需要办住院,他却流连情人房间迟迟不肯回来,耽搁了最佳治疗时间,让程琳留下了病根。
一来二去,林珊和孩子对他愈发畏惧和痛心。
为了哄初恋,他让初恋公然的住进自己的大别墅,却连一个套房都不舍得让老婆孩子去住,他对初恋愈发的言听计从,糖衣炮弹下他的离婚念头也变得越来越强烈。
终于迎来了离婚,初恋却不愿程峰将部分财产分给林珊母女,甜言蜜语的让程峰改了主意,甚至反将林珊告上法庭,让她不仅名声俱毁还净身出户。
当晚,在警察的电话中,程峰才得知妻子在出了法庭后绝望的抱着女儿跳了楼。
程峰也曾出现过短暂的歉疚,但很快的,在初恋带来的快乐下他彻底将林珊母女的死抛到了脑后。
功成名就之后程峰对事业也不那么上心,整日的带着初恋到处游玩,花销庞大,终于在他五十岁被确诊为癌症的那天,法院的破产通知也传到了他的手中。
他以为只要东山再起,一切还有机会,可初恋却另有打算,不仅弃他而去,还嫁给了自己的司机。
原来这些年,他们一直暗通款曲,程峰的流动资金就这么一日日的被消耗殆尽,进了他人的钱包。
病如枯槁却因结不起医药费被赶出医院的那天,程峰才终于知道一切再也来不及,悔恨不已。
“对不起......林珊,我不能和你离婚。”
在经历了自食恶果后,程峰对曾经的自己有很清楚的认知。
他是个人渣,一个连老天爷都会嫌弃的混蛋。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坏人,林珊和女儿却还是愿意一再的原谅自己,接受自己。
他歉疚,更悔恨。
如今他能重新来过,他希望能够弥补一切。
“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会改的。林珊,我知道自己做了太多错事,已经失去了你的信任,但就一次,能不能再信我一次?”
程峰诚恳的看向林珊,见林珊沉默的看向女儿,转而将视线落在女儿程琳身上。
小女孩的小脸蛋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肉感,柴得吓人。
细瘦的脖颈仿佛没有力度的让人轻轻一折,就会彻底断开。
“我发誓,如果这次我再打你们,我就是禽兽,我不是人!我绝不会再像现在这样的拉着你不放,我马上跟你离婚!”
见惯了程峰凶狠的模样,突然见他对自己笑,林珊心里还有点毛毛的。
“你之前也是这么说的,可还不是......”
第2章
她嗫嚅着下意识反驳,垂着眼角不敢看程峰,怕他又要凶神恶煞的打人。
“别,别再打妈妈了,别打了。”
抱着林珊大腿的女儿程琳也颤抖着泪珠子直掉。
程峰心里一疼,刚想解释自己这次是真心实意的悔改,大门却在这时突然被人敲打!
薄薄的一层铁皮儿被人拍得咣咣响,仿佛下一秒就会凹进来个铁手印来。
“程峰你给老子出来!出来!”
门外指名道姓的叫骂起来。
“欠我的你是不是不打算还了?我告诉你,我可堵了你一天了,我知道你今天就没出过这个门!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这次甭想跑!”
“程峰还钱!还钱!你个孬种,再不开门,你信不信我把你家门拆喽!”
拍打声还在凶狠得继续。
林珊本就发白的面色愈发的憔悴了,“你、你又去借钱了?这次是多少?”
她声音发颤,指尖不自觉的颤抖着,一想到本就不富裕的家又要遭此横祸,心寒的垂下眼帘。
她真是疯了,竟然还对他有所期待?
“我......”
程峰试图解释点什么,可他刚重生,对借钱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
要是让外面的人继续喊嚷,林珊怕是真要铁了心的和自己离婚。
这可不行!
“别敲了,我开门。”
他三步并两步走到门口,没有猫眼,也瞧不见对方到底是谁。
门打开的一瞬,伴着土腥味的凉风凉雨扑面而来。
门外的人身上裹着个雨披,见他开门,也不客气,狠狠地推了他一把,就往屋里走,脚上的胶皮布鞋湿哒哒的在地面留下一个又一个水印子。
“还钱!”
来人气烦的一掀雨披帽子,抖了程峰一脸雨水。
“我欠了多少?”
擦了把脸上的水,程峰很清楚当初的自己是个混蛋,所以听说自己借了钱,也没多少意外,只想着赶紧把钱还了把人打发走。
那人斜他一眼,冷哼一声,“呵!300!赶紧的,我告诉你这次可没上回好糊弄,你要拿不出来,我今天就剁了你一只手,血债血偿!我张德三说到做到!”
“你说多少?!”
“300块,你自己借了多少你不知道?这可是我攒了快一年的老本,赶紧还我!”
于那个年代,300块可是好单位一个月的工资,像程峰这种小破厂的工人,几乎要不休不眠的赚个一年才能攒出个七八来。
“家里还有多少?”
程峰心里骂自己混蛋,转头问妻子,希望家里的存钱能暂时的解决危机,但显然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混蛋程度。
“家里仅有的二十块钱都让你昨天拿去买酒了。”林珊别过头,手指无意识的在唇角摩挲了一下。
她这伤,就是昨天阻拦程峰的时候被打的。
“大哥,我我现在确实困难,真拿不出来,你看这样行吗?我家里的东西你看看有看上的没,先拿去抵押,等我过两日把钱赚出来,我再把东西赎回来。”
如果是从前的程峰,这时候大概已经留下林珊母女俩自己跑了。
但现在的程峰只想把烂摊子解决掉,和老婆孩子好好过日子。
“你的话我不信!程峰你别跟我耍滑头,我说了你要么拿钱,要么就把这只手赔给我,就你家这点东西连个值钱的都没有,我要它做什么?”
被狠狠揪住衣领,债主脸铁青的威胁。
“大哥!大哥我求求你,这次放过他吧,我,我让我娘家想办法,我说话算话,我一定会尽快补还您的那三百块的。”
眼见着债主拖着程峰就要往厨房走,林珊到底还是放不下,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孩子还在呢,你这是做什么!”
程峰扭头见妻子这般卑微的替自己求情,眼睛一热,猛地推开拽着自己的男人,转头去扶林珊。
可林珊却死死的咬着下唇,就是不愿意起来。
“我给你磕头了,给你磕头了,求你了,就给我们一点时间吧。琳琳还小,我不能让孩子这么小就没了父亲啊。”
债主看着五岁大的程琳瘦的像个麻杆似的,再看林珊那瘦弱的身板,恻隐之心不免一动。
“程峰你真不是个人,让个女人替你求情!看看你把自己的家人都拖累成什么样子了?妹子,不是大哥不给你面子,实在是这钱对我们家也很重要啊,你老公他欠了我这么久,我家孩子还在医院等着医药费呢,我能不急嘛!”
“我缺德!”
程峰突然骂了一句,给自己脸上来了一巴掌。
他没卸力,当即抽的自己脸上一个红彤彤的五指印。
“三哥确实是我不对,欠钱就该还,我不该躲着你。”
他趁林珊愣神的功夫,把她扶起来,“我知道你急着用钱,我保证会尽快还清。这次绝不会再拖延还钱时间,三天,给我三天,我若还是拿不出来,你就把我家的房本拿走,房子抵债。”
他挡在林珊和孩子的前面,抽出一张白纸,“这是我刚拟好的字据,我已经签了字,三哥你拿着,有字据在手,容不得我作假。你若是还不信,咱们现在就去找几个街坊邻居当证人。”
“我要是敢赖账,你扒了我房子都成。”
饶是对方对程峰再没信任,白纸黑字是骗不了人的。
被债主端详几眼,程峰几乎是送上了自己最狗腿的笑容,眯得眼睛都只剩一条缝了。
好一会儿,才见债主点了下头。
“行吧,我也是看你家里不容易,就再宽容你三天,三天后,你拿不出来,这房子就是我的了。你在名字这儿再按个手印,对,这样我才放心。”
好说歹说,总算把债主给哄走了,门一关,程峰长长的舒出一口气。
在门口脏兮兮的脚垫上蹭了两下,他转过身,就见林珊拉着孩子死瞪着自己。
“借钱还不够,现在还要搭上房子?程峰你要是真把房子给他,我们就真什么都没了!你让我们娘俩大冷天的住哪睡哪?”
一想到这儿,林珊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她这一哭,小程琳也懵懵懂懂的跟着哭了起来。
第3章
低低的哭泣声如同小蛇,不停的钻进程峰的耳朵里,一遍又一遍的提醒他,他之前干过的事儿有多混账。
“别哭,我这也是没办法,放心吧,我不会让人把房子拿走的,总会有办法的,你信我。”
程峰缓步停在林珊身边,想拍拍肩膀安慰一下,动作做了一半,又叹着气直起身来。
往旁边跺了几步,他这一动作,倒是让林珊的哭声渐息,也慢慢的冷静下来。
“三天赚300块,你能有什么法子?”
擦了擦眼泪,林珊看向程峰,如今她也只能相信他说的话了。
“让我想想,天无绝人之路,总不会把路都堵死。”
程峰说着就开始支着下巴在屋里转着走了几步,他也明白,想要三天时间拿出三百块钱有点天方夜谭了,但现在他是没有也得变出来,迫在眉睫的事儿他总要看到点出路。
否则,他这次重生就真白来了。
他的思绪左晃一下,右飘一下,眼珠子滴溜溜的转,想的出神。
林珊也没打扰他,拍了下女儿的后背,让她进屋待着,自己则找了扫帚簸箕,把地上的狼藉收拾收拾。
程峰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个头绪来,一扭头就见林珊蹲在地上擦着油星,赶紧凑过去。
“我来,你歇着吧。今天你也吓坏了,跟孩子回屋歇着,这些我自己收拾。”
他几乎是抢过林珊手里的麻布,把人推回里屋。
擦地的时候,程峰突然就瞄到了自家那台电视机。
这台电视机是自己当初在厂子过年抽奖的时候抽来的,三洋的进口货,也是他家唯一算得上值钱的玩意了,只可惜天线断了半截,电视没信号,只能当个摆设。
不过要是能修好,把它卖了,多少也能值个一百多。
这么一想,程峰丢下抹布,开始围着电视机打转。
他发迹前曾有段时间在机械厂混过,当时焊接技术还不错,小组评选还得过几次第一,他只研究了几分钟,就摸出了电视机的问题。
林珊不放心的从屋里出来,正好就看见他吭哧吭哧的拆天线,以为他又要犯浑,小碎步的赶过来,却见程峰满头大汗,嘴角上翘的厉害。
“这电视都坏了,你好端端的拆它干嘛?”
“修了卖钱啊。媳妇儿,我想着还钱法子了。”
程峰嘿嘿一笑,一丝傻气冒出来,愣是让林珊也跟着笑了一下。
隔天一大早程峰就抱着天线去了厂里,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鼓捣的,等回来安装上去,电视已经跟个新的似的。
小程琳打从电视拿到家就看过一次,一瞧见黑白的小人在电视屏幕上说说笑笑,手舞足蹈十分开心。
要不是急着还钱,程峰还真有点想就这么把电视留下。
......
“师傅,我这电视能卖多少钱?”
二手商店里,程峰瞟着满墙的各种二手电器,一身汗的询问胖胖的店老板。
老板一推眼镜,“七十。”
说完,又低头听他的收音机。
“唉师傅,你看看我这成品,说是二手,但也就刚到手没两天,九成新,你这价也太低了,再涨点呗。”
来店里吆喝自己的东西好的人不少,店老板听多了也不怎么在意,看都没看程峰,“就七十,你不想卖就去别家。”
抱着电视机从二手店出来,程峰回头瞥了眼里面安然坐着的店老板。
这样不行。
程峰连着跑了几家二手店,四十六十的都有,只低不高。
他累得双腿发软,气喘吁吁,最后还是进了最初的那家二手店。
店老板这会儿已经准备收拾一下就下班了,见他又回来,笑了下,“我都说了,就我家收的价格最高,你还不信。”
“是,您家确实最高。”程峰摊在椅子上,电视被他小心的放在桌面。“但这台电视我想您需要重新看下价格。”
店老板似乎是觉得他又说大话,没好气的笑了下,大概是觉得这会儿也没什么事,就听听他会说什么,应了一句,“那你说说。”
“能给口水吗?”
程峰大口灌下递过来的水,这才觉得干涩的喉咙湿润了不少。
“不知道您听过限量这个概念没?我也是急着用钱才会想卖给二手回收店的,不然我本来是要约了人交易的。”
又抿了口水,程峰指了指自己的电视,“您看这个号码,这代表的是我这台电视的生产日期。看到这个数字一百没,我这台电视刚好是三洋周年庆发出的一百台限量电视的最后一台,是具有收藏价值的,您大可以去市场上问问,就我这台限量在那些有钱人那市价多少,少说也有这个数。”
他比了个三,“三百打底,您要觉得不值,这生意不做就算了,不过你可要知道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老板你看三百行不,行我就留下,不行我就走。反正怎么都是我亏本。”
他边说边摇头,一副不情愿卖电视又没办法的表情。
店老板被他说的也有点心动,可要一下子拿三百,又觉得太多。
犹豫了一下,店老板一拍板,“兄弟我看你也是个实在人,这样,我出二百一,你要行咱们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行,我也没办法了。三百一台,我也是小本生意,一次真拿不出那么多。”
“行,我也是急着用钱,就这么办吧。”
拿着二百一回家,程峰第一时间就是把钱放到林珊手里。
“这钱你哪来的?”
林珊诧异的看着手里的钱,再看程峰一身的汗味,一时说不上是什么心情。
“放心,卖电视的钱,不过还是少了点,这不还有两天期限嘛,我再找找别的来钱法子。”
程峰说完突然一拍脑门,“哎呀瞧我这记性,你现在还干服务员呢吧,明天能让我见见你们管事的不?”
“你见他干嘛?”林珊纳闷。
“当然是谈来钱的法子了。”程峰神秘一笑。
“能行吗?”
管事的老李狐疑的打量着瘦兮兮的程峰。
感觉他连锅都拿不好。
“当然,你等着瞧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