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入了冬,寒风凛冽。
这时哥哥去世的第三个月。
嫂子带着家里东拼西凑借来的一点钱,去了济民堂的袁郎中家。
那袁郎中有一道秘方叫回春散,只要喝下去,嫁过人的妇女,可以变回处子之身。
袁郎中开始不肯,但经不住嫂子软磨硬泡,最后点了点头,只是告诉她这会非常疼。
而且能不能扛过去,还要看个人的造化。
前些天有一个与夫君和离的女子,喝下后硬生生痛了一整夜,第二天就死了。
嫂子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
回来后的夜里,没喊一声疼,只是第二天起床后脸色白的像纸。
[嫂子,你还好吗]
看着她煞白的脸色,我不由得关心起来。
嫂子一怔,突然看了看我,笑着说道:
[若若,从今天开始不能再叫我嫂子了,只能叫阿姐。]
[你可明白?]
我闭眼,轻轻点头。
嫂子挤出一个笑容,夸我懂事。
第三天,嫂子便在翰春侯府门前的大街上摆了个泥人摊,开始捏起了泥人。
2
嫂子捏泥人的手艺,是跟哥哥学的。
哥哥是个手艺人,最拿手的便是捏泥人。
每次出摊,就能引得一堆孩子围着,甚至还有半大的小姑嫂子。
同样是泥人,哥哥捏出来的就是比别人的更好看,也更生动:孙悟空挥舞着金箍棒,栩栩如生;猪八戒吃西瓜,憨态可掬。
哥哥还有一手绝活,他能照着顾客的脸,迅速捏一个肖像泥人出来。
凭着这一手绝活,哥哥的泥人摊生意,比起其他同行强上不少。
哥哥捏泥人的时候,嫂子就在旁边帮忙用水和土。
别家的老板嫂子很多都要大着嗓门吆喝揽客,但嫂子从来不吭声。
只有我明白为什么。
一来是哥哥的手艺巧,凭着捏肖像泥人的手艺就能有生意。
更重要的是,因为嫂子长得实在是太美了。
这样的美人如果整日抛头露面,很容易引来是非。
我父母死的早,跟哥哥相依为命,全靠哥哥的泥人摊撑起一家人的日常开销。
我们一家人都是地地道道的普通百姓,上无依下无靠,只求平平安安,根本惹不起半点是非。
但是是非还是来了。
翰春侯府的人,听闻他这捏泥人的手艺,邀他去府里表演。
哥哥很兴奋,憨厚老实的脸上一连好几天都挂着微笑。
[侯府家大业大,这次的赏钱肯定多。]
[等拿了赏钱,我去京城水云坊给你买几套新衣裳。]
[再去明珠阁订一对纯金的小葫芦,给咱们小阿若当嫁妆。]
他不止一次高兴地对嫂子念叨。
水云坊和明珠阁是京城数得着的衣服铺子和首饰铺子。
[小葫芦!我要小葫芦!]
听哥哥这么说,我立刻扑到了他的怀里。
哥哥就这么笑嘻嘻地背着我屋子里跑,嫂子在后面一边笑一边叮嘱:[你小心点,别摔着孩子!]
那样幸福的时光,如同一场大梦。
如果时光能倒流,我绝对不会要小葫芦。
我只要背着我满屋子跑的哥哥。
哥哥是被侯府下人们从后门套着麻袋丢出来的。
大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大家都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却没一个人敢去碰那个麻袋。
因为那里面装着一个人,浑身都裹着又脏又臭的烂泥,已经没了呼吸。
最后是个好心的卖糖葫芦的街坊大爷,趁着夜色用小推车把他推了回来。
街坊大爷把麻袋交给我嫂子时,已经泣不成声。
[都是那个苏紫罂!都是她.....]街坊大爷落泪愤愤说道。
苏紫罂,光听名字就知道多么妩媚动人。
她是京城倚红楼第一美人,翰春侯新纳的爱妾。
苏紫罂听说了我哥哥的肖像泥人绝活,问道:
[听说,你可以捏出跟真人一模一样的泥人?]
[小娘子放心,九成相似肯定是有的。]
哥哥垂首低眉,认真回答道。
苏紫罂突然板起了脸。
[那能不能跟活人一模一样?]
[既是泥人,怎么可能跟活人完全一模一样。]
哥哥赶紧赔笑道。
[谁说没有?今日我就捏一个跟活人一模一样的泥人,如何?]
苏紫罂冷哼一声,慢悠悠地道。
她叫人塞了哥哥的嘴,把哥哥生生埋在侯府的茅房里。
等哥哥被拉出来的时候,已经满身都是臭泥、没了呼吸的哥哥。
苏紫罂皱了皱眉头,最后却用帕子捂着嘴笑起来:
[这可不就是跟跟活人一模一样的泥人?]
她看着又脏又臭的哥哥尸体,眼神闪过一抹狠色:
[我生平最讨厌做小,连侯爷都答应了。]
[你算个什么狗东西,竟敢叫我小娘子?]
3
苏紫罂最恨别人说她是小。
她本是个父母早死的孤女,被翰春侯萧熠看重,从京中有名的倚红楼上一掷千金赎身带回。
那时萧熠正跟家里老翰春侯因为功名的事情生气,老侯爷一怒之下干脆把他赶出家门,说是再考不上进士便要断绝关系。
是苏紫罂供他吃喝、让出自己的闺房给他复习,萧熠最终才拿下状元郎的身份。
在萧熠最苦的日子,是苏紫罂陪他度过的。
他们同甘共苦,以命换命,感情至深。
萧安曾指天立誓,此生非苏紫罂不娶。
但苏紫罂不知道的是,萧熠的府中已经有了奉父母之命娶的正妻。
这位正妻姓王,出身三朝元老的世家,祖父在朝中任宰相。
即便萧熠与她没有太多感情,也绝不敢轻易休废。
因此留给苏紫罂的名分,只能是小嫂子。
[熠郎尚无功名的时候,便与我立誓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对天发过誓的。]
[如今要我做妾?妄想!]
苏紫罂一万个不认。
她直接找到萧熠,要求留在他身边,哪怕没有任何名分。
[别人怎么看我我不在意,只要你心里只有我便是了。]
苏紫罂依偎在萧熠怀里,满嘴都是委屈。
萧熠既愧疚又感动。
他愧疚自己隐瞒了已经成婚的事实,更感动于苏紫罂的一片痴心。
他指天道地,发誓只对她好。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萧熠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苏紫罂说一句想吃荔枝,萧熠立刻叫人不远千里下安南,带着新鲜的荔枝快马加鞭地回来。
苏紫罂稍微有点头疼脑热,萧熠便直接告假不去上朝,在府里端着汤药喂她陪她。
至于苏紫罂心情不好,叫人活埋了一个无辜的百姓。
萧熠觉得虽然有些过分,但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算了,只怪这个乡巴佬不会说话紫罂在意名分的事。]
[既然人已经没了,叫管家多赔些银子给他家人。]
萧熠就这么吩咐下人便把此事了结了。
嫂子听了解放大爷转叙的这些话,没说什么,只是慢慢地点起三根香,插到哥哥灵牌前的香炉里。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哥哥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跟她很像的泥人,咧着嘴对她笑,还是一副憨傻的模样。
[瑾瑶,我好累,我要休息了,你千万不要..不要..]
哥哥还没说完,便沉沉睡去。
嫂子却从满脸的泪痕中挤出一个笑容,轻声道:
[知道了,不要报仇。]
[你放心,我不会以身犯险。]
[那可是翰春侯,不是我们这等小民惹得起的。]
[我以后就带着阿若好好过日子。]
哥哥放心了,他安然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眼角渗出一滴泪来。
[睡吧,好好睡一觉。等你醒了,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妻。]
嫂子轻轻帮他擦去那滴泪,温柔地说道。
哥哥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我在哥哥留下的的包袱里,找到一对金葫芦。
虽然很小,但我还是将它们紧紧地握在手心。
一滴又一滴的眼泪,冲掉了金葫芦上腥臭的泥土。
[嫂子,我们走吧。]
我抹抹眼睛。
嫂子看着面前的灵牌,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道:
[当然,我们自然是要去侯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