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楚境的官道本就曲折狭小,又下了两天的春雨,更加泥泞不堪。
“驾,驾,吁,吁。”
一辆马车在数骑的相护下走得缓慢。
车上坐着一个孩童,眉清目秀,华衣玉冠,他丝毫不受颠簸之苦,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看得津津有味。
在他身旁,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净白,慈眉善目,正打着磕睡。
突然车子一个摇晃,停了下来,片刻,车帏拉开,露出孩童的脸。
“斗丹,怎么了?”孩童的声音如玉如圭。
“禀太子,马车陷水坑里,车轮坏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武士正在查看情况,闻言来到孩童面前,“太子放心,臣等立马将车修好,还请太子下车休息片刻。”
那孩童便是楚国太子熊赀(zi)。
“嗯。”熊赀轻应一声。
这时,中年人先行下了车,他朝太子赀伸出手,细声细语,原来是位寺人。
“太子慢些,让老奴背你,刚下了雨,路滑,莫摔着了。”
熊赀听闻,眉头一蹙,
“赵升,孤己经十岁了,跟着君父打过仗,孤连血腥也不怕,还怕这满地的淤泥?”
赵升抿嘴一笑,“是老奴糊涂了,太子英武,太子小小年纪就上战场,此番去邓国,又领着国事,太子可以为大王分忧了。”
“孤是去看外祖父,不算国事。”
熊赀跳下马车,朝路边走去。
赵升跟在其后,笑道,“对太子来说,家事也是国事。”
熊赀步子一顿,转过身来看着赵升,想了想,认真的点点头,“此言甚是,赵升,谢谢你提醒了孤。”
赵升赶紧躬身道,“老奴惶恐,老奴受王后之命,时刻照顾着太子。”
熊赀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来到路边,突然面露喜色,“咦,好大一片桃林。”
赵升抬头望去,不远处的半山坡上,桃花盛开,密密层层,灿烂如霞,清晨晨雾萦绕,如梦如幻,竟如仙境一般。
赵升双手插入袖中,不由得感概:“想不到,这边远荒凉之地,也有这般美景。”
二人站在路旁好心情的欣赏着,却不知山坡上,一对妇人在桃林中拼命奔跑。
“慧儿,我实在跑不动了。”
一位女子瘫坐在桃树下,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雪。
女子虽一身布衣,仍难掩其风华绝代。
“狄姬?”被称着慧儿的姑娘立即蹲下来,一脸着急紧张,“狄姬,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狄姬眼角挂着泪,摇了摇头,“你走吧,不要受我连累。”
慧儿也哭,“奴婢怎能弃你不顾?奴婢扶着你。”
狄姬避开慧儿的手,“不,我要去找子林,子林......”她喃喃唤着丈夫的名字,捂脸而哭,伤心欲绝。
慧儿知道公子林与狄姬夫妻情深,他们一行人从宛丘逃出,被刺客一路追杀,后来失散,公子林生死未卜,而那些刺客仍不放过她们。
慧儿的目光落在狄姬隆起的肚子上,哭道,“便是看在孩子的份上,狄姬也不要放弃,这是公子林的孩子,狄姬一定要好好的将孩子生下来,与公子林团聚。”
“孩子,孩子。”提及孩子,狄姬猛的抬起头,灰败的脸上露出坚定的神色,“不错,我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
“嗯。”慧儿重重的点点头,一抹眼角泪水,“奴婢扶着你。”
二人搀扶着断续朝前走,突然身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二人一惊,互视一眼。
这么快?
“她们在那里,追!”
“站住!”
数十黑衣人出现在桃林,大喊着朝二人追去。
慧儿扶着狄姬,跌跌撞撞,在林中穿棱。
山路湿滑,狄姬身子不便,不小心脚下一个趔趄,慧儿惊叫一声,
下意识伸手一抓,二人纷纷滚下山坡。
第2章
官道上,熊赀拿着水壶正在喝水,那声尖叫,令他一诧,他猛的转过身去,护们立即警觉的围了过来。
他们个个抽出腰上配刀,眼神锐利,四下观望。
“太子?”斗丹朝山上一指。
只见一群黑衣人将一对妇人围住,而其中一妇人,好似有孕。
“去看看。”
“太子,这荒山野岭的,还是小心为妙。”赵升在一旁劝说。
熊赀眉头紧蹙,“这是楚国境内,孤为楚国太子,难道眼看两位手无寸铁的妇人受贼子迫害,而无动于衷吗?
“这......”赵升低下了头,“是老奴糊涂了。”
“你们是谁?”
慧儿扶着狄姬,惊恐的看着眼前的黑衣人。
二人刚从山下爬起,便被围住。
狄姬几乎站不稳,此刻,她只觉头晕目眩,下腹一阵穿心的疼痛,随时要晕过去。
二人皆衣衫破烂,蓬头垢面,好不狼狈。
“你们可是陈佗的人?”狄姬虚弱问来。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两声,没有回答。
“公子林呢?”
“哈哈......”黑衣人手持长刀,面色狰狞,“早在黄泉路上了,我等便送你去见他。”
什么?公子林死了?
狄姬听言,脸色苍白,她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狄姬?狄姬?”慧儿哭泣,紧紧抱着她,却发现她裙上的鲜血,一时手脚无措。
泥泞的泥土,飘落层层花瓣,染上刺目的红。
慧儿大哭,老天,为何要对公子林,狄姬如此残忍?
然而,老天不会回答她。
眼看几人持刀砍来,慧儿下意识的伏下身,将狄姬护住。
“嗖”的一声,长剑没有落下,而是一个黑衣刺客倒在了地上。
慧儿瑟瑟发抖,只听得一个稚幼的声音。
“住手!”
“尔等何人?”
“你又是何人?”
“休管闲事。”
“斗丹,将他们拿下。”
声音虽稚,却威严十足。
慧儿不由得缓缓抬起头,一个如玉的小公子站在她身边,一群高大的武士,与黑衣刺客打斗起来。
“公子......”
熊赀闻声看来,在见到狄姬时,目光惊讶。
“哎呀。”一旁的赵升惊讶道,“这位妇人流血了。”
慧儿回过神,立即朝熊赀磕头,“求公子救救我家主子,救救她,救救她......”
“赵升。”熊赀看向赵升。
“喏。”赵升蹲下身子,拉起狄姬的手把起脉来。
片刻,脸色一变,“这位妇人恐怕要生了。”
慧儿听言慌乱不己,“这,这......不是还有两个月吗?”
“妇人身子羸弱,又受到惊吓,快,快把她唤醒,否则一尸两命。”
慧儿一个劲的喊着狄姬,然而,狄姬毫无反应。
赵升眼看这样不行,立即从怀里拿出一个布袋,上面插着几根银针,赵升将银针取下,刺入狄姬额上的穴位,狄姬终于苏醒,眼神还有些迷茫。
“慧儿......”突然一阵刺痛传来,狄姬大叫一声,连五官都扭曲起来。
熊赀从来没见过这等情况,一时也怔住。
“太子,这妇人怕是不行了。”
熊赀眉头紧皱,“你不是懂医吗?”
“老奴只懂些皮毛,可是这生孩子,是稳婆的事......”
“孤不管。”熊赀脸色也有些苍白,便是见过战场上的生死,也被眼前的情况吓住,他衣袖一拂,转过身去,定了定神,“孤不能救人只救一半。”
“这......”赵升好生为难,他看了看痛苦不堪的狄姬,惊慌失措的慧儿,一抹额上的汗水,“那老奴试试。”
言毕又朝慧儿说道,“如今情况紧急,我也不算是男人,哎呀,这都什么个事呀,得罪了,我叫你怎么做,你便怎么做。”
“喏,喏。”慧儿那还顾得了这么多,不停的点头。
赵升咽了咽口水,有谁听过太监接生的?
他叹了声气,“先将你家主子放平......”
这厢,一阵手忙脚乱,惨叫声起,那厢,打斗异常激烈。
斗丹是何等的英武,那些护卫皆是个中好手,刺客根本不是对手,几招下来,就死了大半。
剩余几人,皆四下逃去,斗丹等人不敢远追,纷纷回到熊赀身边。
熊赀背着她们,负手站在桃树下,面色故作镇静,身子却微微颤抖,那嘶声肺裂的叫声,让他心跟着纠紧,又有所触动,当年母亲生产时,也是这般痛苦不堪吗?
一阵春风拂来,落花成雨,芳香扑鼻。
他又惊喜的抬起头,下意识的展开手掌,花瓣落入掌心,突然,一声婴儿的哭泣,响彻在整个桃林。
第3章
“公子......”狄姬声如虫鸣。
“这位是楚太子赀。”赵升在一旁纠正道。
狄姬顿了顿,“谢谢你,楚太子......妇乃陈国公子林之妻......公子林惨死,妇不敢苟活......”
“狄姬。”慧儿抱着刚出生的女婴,哭得一塌糊涂。
斗丹等人侯在一侧,也是面色凝重。
“慧儿与孩子......妇有不情之情,望之成全。”狄姬泪流满面,目光落在那婴儿身上,想撑起身来,终是身子己到了强弩之末。
“你想让孤送她们回陈国?你在陈国还有亲人?”熊赀猜测她的心思。
狄姬摇摇头,“妇是一孤女,幸得公子林错爱......别让她们回陈国,太子可随意为她们找个好人家......”
“狄姬。”慧儿己泣不成声,“你一定会好起来,一定会的。”
狄姬艰难的伸出手,慧儿赶紧将孩子抱到她面前。
小小的婴儿,又是早产,却肌肤红润,一双圆溜溜的眸子,格外明亮。
狄姬笑着流下泪水,抚上婴儿的额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就叫桃夭吧,出生在桃林,长大了,也如桃花一般美丽,只是我看不到了......”
众人听言只觉心酸,熊赀微微叹息。
狄姬又从腰上取下一块精致的玉佩,交到慧儿手中,“这是我能留给桃夭唯一的东西,慧儿,桃夭就交给你了......”
慧儿哭着点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到狄姬的手,从她手上滑落,她才失声喊出,“......狄姬......”
若是普通妇人,正如狄姬所要求,熊赀会将她们安排在当地人家,可是她们是陈国贵族,他便不能这般作主了。
赵升在沿途城池,买了一辆马车,让慧儿带着桃夭乘坐,又雇了一位妇人喂养桃夭,众人将狄姬埋葬后朝着楚国都城丹阳出发。
一路上桃夭不哭不闹,除了吃便是睡,熊赀每次见她,她都闭着眼含着手指,小嘴一呶一呶,甚觉可爱,一月后桃夭长得白白胖胖,而他们终于到了丹阳。
熊赀吩附赵升安排慧儿桃夭的住所,他急急朝议政殿复命而去。
楚宫傍山而建,巍峨雄伟,气势磅礴,熊赀急趋而行,登上数百梯台阶,来到议政殿大门,司宫(太监首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笑着迎了出来。
“太子辛苦,大王正等着太子呢。”
熊赀颌首,随着司宫来到议政殿一则的书房。
他站在书房外,只听房内楚王的声音,“进来吧。”
他这才理了理衣衫,深吸了一口气,脱屦而入。
书房窗明几净,香烟袅袅,两侧墙上安放着层层书架,堆满了竹简。
楚王己是不惑之年,衮冕朱芾,玄衣纁裳,坐在一张几案后,下侧正襟端坐着老令尹(丞相)斗伯比。
虽己花甲,仍精神抖擞,神采熠熠。
熊赀行礼后,规规矩矩的站在阶下,“儿臣从邓国归来,向君父复命。”
言毕,又向斗伯比施了一礼,斗伯比起身还礼。
帝王之家的父子,更多的是君臣之情。
“嗯。”楚王轻应一声,从一堆书简中抬起头来,细细打量着儿子,“太子出门数月,清瘦了,可有什么收获?”
斗伯比入坐后,抬起精明的眸子,注视着熊赀。
只听熊赀一一道来,“儿臣到了邓国,受邓国国君热情款待,邓侯让儿臣向君父问好,向母后问好。”
“邓侯如何?”楚王问。
“邓侯身体健壮。”
“邓国如何?”楚王又问。
“邓国君臣同心,国人质仆,儿臣进了邓界,知儿臣来自楚国,邓人皆箪食壶浆,这都是敬重君父的威望,而邓国正值春耕之际,邓人辛勤劳作,陌里田间,一片生机。”
“嗯。”楚王颌首,忽尔问道,“太子祁如何?”
太子祁是邓侯之子,熊赀的亲舅舅。
熊赀听言,心下微微一颤,想起赵升说过的话,“家事也是国事。”
他定了定心,继续道,“太子祁虽有些桀骜不逊,对儿臣极为爱护,对君父极为尊重,只是......”
“只是什么?”
熊赀顿了顿,“据儿臣观察,太子祁心无大志,爱财如命,儿臣以为,太子祁不配为一国储君,不过,这对楚国却未必不是一件坏事。”
“哦?”楚王挑了挑眉,看向一侧的斗伯比,又问道,“此话怎讲?”
熊赀道,“太子祁他日为君,必不会有所作为,却能为楚所用。”
楚王听言满意的露出了笑容,斗伯比捋了捋白须,“太子小小年纪,便有此番认知,老臣欣慰,大王,这是楚之福矣。”
熊赀听到赞扬,并不以此为骄,赶紧谦虚的朝斗伯比一礼。
楚王却是收敛笑容,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孺子虽有才,但还差得远呢。”
熊赀垂首,“儿臣定会好好读书,不负君父期望。”
不管满意与否,楚王皆不动声色,片刻又问来,“寡人前些日接到你的文书,言之陈国狄姬之事。”
“儿臣正要向君父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