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自恃聪明想好事,哪知祸事接踵来
“马九爷,这人还有救么?”
随着徐三奶奶一声带着哭腔的喊声,叽叽喳喳乱作一团的客厅中顿时鸦雀无声,那些坐着的、站着的、蹲着的、搓手的、跺脚的、抹眼泪的,嘬牙花子的,挤眉弄眼的,抓耳挠腮的,满脸惆怅的,偷偷坏笑的徐家老少全消停了。
他们消停了,锁在里屋的徐三爷闹得则更欢腾了。咦!这会子正扯着嗓子,学旦角唱苏三起解呢。
徐三爷的小儿子有余用胳膊肘搥了搥站在身边的哥哥有庆,压低嗓音用极小的声音说道:“嘿,看不出老爷子有两把刷子,有板有眼味儿正,唱的还真是那么回事儿,快赶上昆腔班儿的名角于凤三了。”
有庆撇弟弟一眼,用手拍拍腰间凸起的蝈蝈葫芦,小声说道:“唱得再好,也不如我这只‘翡翠马’叫的豁亮。”
刚说完,葫芦里面的“翡翠马”似乎听到了主人的夸奖,开心叫了起来,叫声洪亮,高亢有力,内行一听就知道,鸣虫之中的极品。别院的那些兄弟晚辈,一个个羡慕嫉妒恨的眼神抛过来,若不是老祖在堂上坐着,非过去把他那只“翡翠马”踩死不可,这种极品货色为嘛让你一个人独占?
徐三奶奶撅起瘪瘪嘴先是重重“呸”了一声,接着朝两个儿子狠狠骂一声“孽障”。
两个孽障见老娘发了火,忙低头不语,脸上却是满不在乎。几个孙儿辈的小子一瞅三奶奶的瘪瘪嘴一生气更瘪了三分,你瞅我,我瞅你,偷偷直乐。
差一岁就百岁高寿的徐家老祖,坐在大圈椅上,闭着眼不断摇头叹气:“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徐家,大户人家,人丁兴旺,要不人丁兴旺,也不会出来这么多丢人现眼的玩意儿,这会子神仙老虎狗,生旦净末丑,一个个都现原形了。
客厅里面,除了徐家这一窝子外,外人就只有一老一少,这是徐家老祖派管家徐魁请来的帮兵,老的是马九爷,小的是齐小六,二人师徒关系,师父领着徒弟来给徐家破灾消难来了。
为嘛要请马九爷,自然是他能耐大,能耐大归大,可他没有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点石成金的道行,也没有掐诀念咒、画符驱邪的本事,无外乎经验足,胆子大,见识广,蹚的河沟多了,过的坎儿多了,稀奇古怪的邪乎事儿见得多了,他自然就有了能耐。您还别不服,那些邪邪祟祟的事儿找别人没用,您必须要找马九爷!
徐家人没请马九爷到家里之前,先后请了北大关的三仙姑,西广开的黄妖道,南门外的侯瞎子,这三位是“顶仙”的高人,可到了徐家折腾一溜够,愣是镇不住徐三爷身上的玩意儿,他们灰溜溜走了,马九爷拍胸脯来了。
为嘛没有先请马九爷,自然是因为徐家人瞧不起他,他不过是杨庄子义庄一个看尸的半大老头子罢了,在大户人家眼里,这种人天生穷根子的命,成天跟死尸打交道,一身晦气。徐家老少一个个都是富贵子弟,跟这种一身晦气的穷根子沾边,生怕把他身上的晦气沾到自己身上,平日马九爷在徐家大门前走过,若被某位徐家子弟瞅见,立马让下人往门前泼水,麻溜把这老不死晦气鬼的脚印洗刷干净。
如今晦气鬼到了家里,徐家老少一个个不情愿,可不情愿也要情愿。为嘛,这是老祖开口让请到家里来的,老祖说话,那就是圣旨,谁敢不听,那就是忤逆,虽说不用拖到小王庄杀头,但也要实实在在挨一通家法。大户人家规矩大,家法甚严,徐家的家法是二尺竹板外罩生牛皮,打在身上,嘿嘿,一打一道血印子,问一问,哪个不怕打?
这会子马九爷正顺门缝往里瞅呢。要说这位马九爷穿着打扮也忒是土气了些,头上大辫乱乱糟糟盘在顶上,粗布麻棉的蓝掛儿洗的都没了色儿,左右肩头打着补丁,腰里系着粗布卷儿,斜插长烟杆儿,青布裤子卷着裤管一直到膝盖处,光脚丫子穿一双纳帮千层底搬尖靸鞋。就这副尊荣,实实在在不像个高人,倒像个老奤子。
“马九爷,您都瞅半天了,我等您一句话,这人还有救么?”徐三奶奶一边抹泪一边问道。
马九爷没搭话,仍顺着门缝往里瞧。
嚯,徐三爷这会儿不唱旦角了,改大武生了,连摔带砸,连喊带骂。
嘿,一蹬腿窜桌子上去了。
呦,还会旋风腿,翻跟头呢?
徒弟齐小六拽了拽师父衣襟,仰脖子说道:“师父,您老看够了没?人家问咱话呢,里面那人还有救么?”
齐小六,瘦小子,打六岁就跟着马九爷,如今已经九个年头了,可一直长不胖,倒不是马九爷不管他饭,喂嘛也没用。别看人不胖,可胆儿肥,脑力壮,人小鬼大,办事妥当,十足是颗机灵豆子。马九爷没儿子,拿他当自己儿子看待。他呢,压根不知道亲爹是谁,索性把师父当成亲爹,对师父老孝顺了。
马九爷站直身子,长出一口气,先是“啧”一声,接着“嗐”一声,这才扭头问徐三奶奶:“三奶奶,您老也是明白人,照这样看,三爷这是撞上嘛不该撞的东西了。”
徐三奶奶瘪瘪嘴一撅,哽咽道:“可不是么,前几个来家里帮忙的也都说了,老该死‘撞克’了,不定让嘛邪祟给迷上了。他是个老该死不假,可也不能这么个死法,别看我平日腻歪他,可好歹他把我八抬大轿娶进门,老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就为这点恩情,也要救他不是?马九爷,您是行家,有大能耐,您给使使法子,把他救了吧。”
说着话,徐三奶奶这就要给马九爷叩头。
马九爷赶忙拦着:“可使不得,可使不得,您是贵太太,我是穷哈哈,您这是折我寿呢!有事别急,您老跟我白话白话,徐三爷这些日子都干嘛了,您讲说明白,我也好‘对症下药’。”
徐三奶奶听闻这番话,甩脸怒目看有庆、有余哥儿俩,用手一指他俩,怒冲冲说道:“还不是因为这俩孽障,要没他俩,老该死也不至于这样!”
呦,照这么看,罪魁祸首是这二位少爷。
“娘,瞅您说的,我爹发癔症,管我们哥儿俩嘛事儿?”有余不服气,当面叫板。
“嘛玩意儿,跟你俩没关系,我呸!”徐三奶奶这会子俩眼珠跟俩红果儿赛的,通红通红直冒火星子,“要不是你俩整天往西院跑,你爹能让邪祟迷上?我这辈子缺了嘛德了,生孩子不看黄历,生出你俩孽障来,今个儿我把话挑明了,你爹要有个三长两短,老娘我跟你俩玩命!”
呀,徐三奶奶真发火了,一旁的齐小六忙往后退几步。他倒不是怕徐三奶奶眼里的火星喷到自己身上,是因为徐三奶奶瘪瘪嘴中口水乱溅,弄他一脸一脖子。好么,真够腥气的。
老祖用手拍拍桌上:“淑贞,给我闭嘴,这会子不是埋怨谁是祸根子的时候,你把事儿说给九爷,让九爷给想想法。”
老祖发了话,徐三奶奶不闹腾了。几个妯娌本来偷偷乐,这会子也不乐了,本等着看好戏,好戏却让老祖一嗓子压住了,往下没法看了,还有嘛可乐的。
马九爷也劝了一句:“是啊,徐三奶奶,这会子不是动怒的时候,您老敞开把话说了,咱也好办事儿。”
徐三奶奶叹口气:“马九爷,也不瞒你。丢人啊,丢人,丢人丢大发了。您老是见过世面的人,您老说说,咱津门有谁不知道,西院不是人住的地方。”
马九爷点点头:“是这么个理儿。”
那位说了,西院有嘛讲究,怎么还不是人住的地方呢?
没错,咱这九河下梢的地儿规矩大,越是大户人家规矩越大,大户人家几进几出的院落,分东南西北中。
比如徐家,老祖住正院,大爷住东院,二爷住北院,三爷住南院,西院为嘛没人住,因为那是“西面儿”,又叫“西边儿”,西边儿不吉利,那是住死鬼的地方。
因此,大户人家的西院是佛堂或祖先祠堂,除了年节之外,平日也就家里管事的徐魁进去打扫打扫,压根就没人进去。常年没人气,自然就聚了阴气,蒿草长多高都不拔,倒不是徐魁不勤快,是老祖不让,说那些蒿草是地精赐予徐家的福荫,任由生长蹿高,到了秋后成了干草才允许割掉,怕着火烧了宅子。现如今正值八月,蒿草长得快赶上人高了。
接着,徐三奶奶从头到尾把话一说,马九爷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怎么回事,还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晚上,有余少爷从外面听曲儿回来,从西跨院外面经过,听到里面似乎有女子笑声。这小子是个色中饿鬼,三天不去那些满是花蝴蝶浪蛾子的秦楼楚馆耍一耍,他浑身就不自在。这不,白天刚去侯家后的第一号大班子三轩班耍了一溜够,接着去听荡调儿,听够了曲儿,喝够了黄汤,他才肯晃晃悠悠往家奔。有钱人家的少爷,活得就俩字——滋润。
他以为酒喝多了,耳朵听差了音,侧耳朵仔细听听。没错!果然是女子笑声,笑声放浪,钻进耳朵勾人魂儿,若不亲眼看个究竟,有余少爷三天吃不下饭。
酒壮怂人胆,酒喝大了,胆子也大了,这会子就是猪刚鬣抡九齿钉耙到眼前,这位有余少爷也不怕。
西院除了祠堂外嘛也没有,没什么可偷的,小偷不能进去偷牌位,自然也就不用锁院门。
有余少爷推门进院,呲牙乐呵着朝里面说道:”那是谁啊,大半夜不睡觉,跑西院转悠嘛?我说,那是谁啊......”
听有人进了院,笑声戛然而止。有余少爷心里不痛快,怎么进院就不笑了,怕我啊?
正想骂两句,谁料笑声又传出来了。有余少爷乐了,紧走几步朝着笑声而去,笑声从蒿草中传出来的,那个佳人儿一定藏在蒿草之中跟自己逗闷儿呢。
可不是么,拨开蒿草一瞧,好一个二八俏佳人。借月光瞧的仔细,她不过十六七岁,一张脸儿巴掌大小,极为标致。此刻见有人来了,不惊不怕,不慌不忙,含羞而笑,一笑则更美三分。
天爷,这三更半夜的,就算对面站着个嫦娥模样的仙女,好人也能活活吓死。可有余少爷此时不但不害怕,反倒兴奋至极,他认为这是天赐良缘,天公作美要成全自己一场好事。
“你谁家的小姐,我怎么没见过你啊,你怎么跑我家西院来了?”有余少爷假作斯文,满口雅词。
“你不认得我啊?也难怪,别看我常年累月住你家,可我爹不让我随便见人,所以你不认得我。你不认得我,我可认得你啊,你不就是南院三爷家里的二少爷么?”小佳人满脸含羞,咯咯笑着说道。
“呦嘿,你认得我啊。没错,我就是南院的。对了,你叫嘛名字啊,为嘛你爹不让你见人,你爹又是谁啊?”有余少爷进一步问道,他心里打算盘,只有摸清底细才好下手。
“我叫嘛呢?”她皱起眉头,用手挠挠头发,“哦,我叫,叫,叫小妮儿。我爹就这么叫我。”
有余少爷一听,心说好俗气的名字。叫这名字的保准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大户的小姐叫这种名字太土气,也太寒碜。
“哦,小妮儿啊,好名字,好名字啊。”尽管心里觉得俗气,嘴里却直夸,“对了,你爹是谁啊?是咱这宅子里面的人吗?”
“是啊,我爹就住你这宅子里面,常年累月住着,都不知多少年了,不过他不住别的院,就爱在这西院待着。”
“哦,这样啊,那你爹叫嘛?”
“我爹叫嘛?叫嘛来着......”小妮儿又开始皱眉头挠头发。
怪了,连自己亲爹叫嘛都不知道,这事儿太邪乎,这丫头不是傻吧?不能,看眼角眉梢透着机灵,不像是脑子缺弦的傻货。
猛然间,有余少爷想起一人,忙问道:“你爹该不会是徐魁吧?”
小妮儿一怔,大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三圈,而后眨巴眨巴,含含糊糊说道:“是吧,好像是吧,应该是叫这名儿吧。”
“嘻,好你个徐魁,我原以为你是个老光棍子老绝户,谁料你西院藏娇,把如此一个标致的极品佳人藏起来。行,我算是抓住你老小子把柄了,现如今你这不知跟谁勾搭生下的私生闺女就是我的人了,我吃点亏,当你个便宜姑爷,你可别指望我喊你一声老丈人,你就是我徐家一个下人,说难听点,你就是奴才,少主子看上你家闺女,那是你老小子的福气,我将来多关照关照你就是了......”
有余少爷净想美事儿,他把从徐家干了三十年管事的徐魁当成小妮儿的老子了。
他索性把蒿草踩倒,让小妮儿也坐下,两人促膝长谈,权当交流感情。他问嘛,小妮儿都是含含糊糊,看似精明的小姑娘,跟个傻丫头没嘛区别,只是爱笑,只凭笑声,足以让有余少爷的魂儿顺脑瓜顶往外钻。
聊了好一会子,小妮儿抬头看看天,让有余少爷快走,说是爹快回来了,走晚了让爹看见,怕他生气。
有余少爷不想走,可又怕强行留下让小妮儿烦气,反倒坏了自己好事,有道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得了,今个儿先回去,明晚上再来就是了。
他很不心甘地悻悻而去,临走时留下话,说没唠够,明晚还来,问小妮儿行不行。
小妮儿很是高兴,忙点头答应,说自己正愁没人说话,好不容易有人愿意跟自己说话,欢喜还来不及的,怎能不愿意。
有余少爷半是烦恼半是欢喜离开西院,回到自己房中后,躺床上胡思乱想,迷迷糊糊睡着了,睡着了还咯咯直乐,这混小子想好事儿了。
呸!天下哪有这么多好事,纵使有好事,为嘛偏让你个混小子碰上。他有所不知,自己遇到的可不是什么好事,而是祸事、邪事、倒霉事!
这正是自恃聪明想好事,哪知祸事接踵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二章:夜半三更会佳人,恍惚迷离又惊魂
书接上文。
有余少爷自恃聪明,认定天赐良缘,成全自己一桩美事,却不知那女子非人,至于是个嘛玩意儿,他不知道,最好也别知道,要知道了,这混小子非活活吓死不可。
辗转反侧到天亮,期间不知几次笑醒,瞧这点儿出息吧。
南院的使唤丫头巧顺敲门喊少爷吃早饭,有余这才慢悠悠爬起来,开门让巧顺伺候自己洗漱。利落之后,披着大褂,趿拉着鞋,打着哈欠到了堂中,爹娘和哥嫂都在等他。给爹娘哥嫂请了安,入座开饭。
要不怎么说大户人家规矩大呢,一家人不齐,就不能开饭,非要等一家人都凑齐了,徐三爷说一声“起菜”,下人才麻溜往上端碗碟。
这倒霉规矩是从老祖那里沿袭下来的,而老祖又是从徐家的老老祖那里继承来的,一代传一代,辈辈往下传,尽管到了徐三爷这辈儿兄弟们分家过日子,但老祖传下的规矩始终没变,倒不是不想变,是怕自己这院先变了,那两院找茬挑理。别看徐家财多人多,可孽障也多,兄弟、妯娌、子弟之间都是面和心不和,如今有老祖坐镇,他们都装鹌鹑老老实实,等到老祖吹灯拔蜡踹腿登极乐,这一家子还不定打成嘛样儿。
徐家老祖名叫徐虞章,生有儿子业隆、业泰,兄弟二人为人朴实忠厚,将家业打理的井井有条,把原本三家大买卖扩充至六家,银子翻着跟头往徐家跑,赚钱赚海了。
奈何天公弄人,大爷徐业隆还没等成婚就因染病而一命呜呼。二爷徐业泰成了家中独苗,担心徐家绝嗣,就在二爷十八岁那年,老爹徐虞章为其选了一门亲事,姑娘是道台大人小舅子家的老闺女。一家有财,一家有势,这便是朱门对朱门,财与势碰到一块,那还了得?
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新人过门,热闹三天。这位新媳妇长得倒也周正,只是整天病病殃殃,吐痰咽沫带咳嗽,一步三喘腿脚软,比那《红楼梦》里的林黛玉还弱不禁风,一阵小风吹过来,使唤丫头要不赶紧扶着,非让这股小风把她吹个十八翻不可。
就这身子骨,二爷徐业泰可不敢碰,生怕一碰散了架。不能碰,则不能生养,只能当个花瓶搁屋里摆着,还要看住了,生怕花瓶一打喷嚏把自己打碎了。
徐虞章也有些埋怨自己,本想娶个儿媳妇过门给徐家传宗接代,照此一看,白费劲了。为求香火别断,老公爹撂下架子跟儿媳商讨,晓以利害连哄带骗,求儿媳妇高高手,让儿子纳个偏房。儿媳妇明事理,为了不使夫家绝户,便答应下来,不过有个条件,娶可以娶,不许娶那种长得比自己好看的。娶个好看的进门,她腌心。
就这么着,徐虞章很是费了一番心血,好歹算是为儿子选了一家。这家三辈都是宰猪的,照理说跟徐家不搭噶,可徐虞章考察了这户人家的血缘,认定这户人家的闺女是最佳人选。有据可考,这位大闺女的老娘一口气生了五个儿子,后来到了娘娘庙求签,说自己想要个贴身小棉袄,这才生下一位千金。
血缘绝对合格,长相也绝对合格,大饼脸、翻鼻孔、短眉毛、厚嘴唇、蛤喇眼、一脸雀子,屠夫的女儿继承了屠夫的基因,胖、壮、粗、圆、憨,这一切全部符合大儿媳妇所要求的标准,绝不能比自己长得好看,要么她翻呲闹腾不让进门。
为徐家传宗接代是最高使命,至于长相身段那都是次要的,徐虞章不嫌弃,也不许儿子徐业泰嫌弃。
各位,您可听明白了,这位偏方夫人可不是续弦,大夫人死了,再娶一个才叫续弦。大夫人活着,这只能叫填房,好听点叫妾或偏房,难听点这就是小老婆。您各位有所不知,在津门这一亩三分地上,小老婆是极其不好当的,不但做人要低三下四,名声到死都是臭的。津门老少骂大街,最难听的一句话莫过于“小老婆养的”。
可这位小老婆毫不在乎别人怎么说自己,自己嫁了大户人家,你们就眼热吧,爱说嘛说嘛去,把耳朵一闭,一概听不见。
过门才一个月,喜讯就传遍大街小巷,这位偏房二夫人怀上了。天大幸事,津门爷们儿都为二爷挑大指,为求有后人,二爷视猪猡为嫦娥。
生完一个又一个,五年之间,连生了三个大胖小子,徐虞章亲自为三个孙子起名,老大文龙,老二文虎,老三文豹,要的就是这威猛的劲头儿。
二夫人有龙、虎、豹三个儿子在身边一口一个娘喊着,整天嘿嘿傻笑。大夫人看着眼热,心里上火,结果活活把自己气死了。就在大夫人气死后的第三天,二夫人又被郎中诊出有了喜脉。
死一个来一个,这事儿闹得。
老四呱呱落地,取名文罴。罴者,熊也,威风,霸道,谁见谁都喊他熊孩子。
大夫人归位了,二夫人誓要为四个儿子洗刷“小老婆养的”骂名,非要让爷们儿给自己转正,要不然她就领着四个儿子回娘家,让四个儿子跟姥爷学宰猪。
不等二爷徐业泰着急,老公爹徐虞章先急了,他这辈子自认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他不想当诸侯,却盼着孙子当,要不也不能给他们取这些文武双全的名字。
回姥爷那儿学宰猪,那是万万不能的。怕四个孙子误入歧途,与屠户庖丁为伍,他逼着儿子答应下来,让儿子给偏房夫人在名义上转正。尽管名义上转了正,可龙、虎、豹、罴四块宝贝始终都是小老婆养的。
徐虞章想错了,这四个孙子不学文不学武,学嘛?学坑人。自打懂事起,就钻心眼子占便宜,到了成人之后,更上一层楼,凡是被这四个孙子看上的买卖,势必要弄到手。
缺德归缺德,有一点可以肯定,徐家的买卖越做越大,宅院也越来越阔。徐虞章认命了,不争了,爱干嘛干嘛吧,自己不管了。
他消停了,可二爷徐业泰不消停了。二爷看龙、虎、豹、罴四个禽兽如今已经成了人,索性当了甩手掌柜子,把买卖全权交给儿子们打理,他呢,则整天出入烟花柳巷,以此洗脱自己“视猪猡为嫦娥”的臭名,有钱不造留着白瞎,反正银子有的是,花呗。
二夫人不高兴了,骂爷们儿不是人揍的,整日不着家,早已忘了夫妻恩情了。于是乎,她当着四个儿子的面,把一根麻绳系梁上,她不活了。
四个儿子又是劝又是拦,一致希望她再活些日子。老儿子文罴提出一个极好建议,不想让爷们儿出门胡混,那就想法拴住他的心,给他找个“小的儿”,让他舍不得往外跑。
嘛叫“小的儿”,说到底还是小老婆。二夫人认为这是个好主意,于是乎让娘家人给找一个,但有个条件,一定要比自己好看,比自己还难看的,定然是无法拴住那老不人揍的。
娘家人办事真妥当,不出三天便找了个十七岁的小丫头,小名叫青儿。嘿,这小丫头,长得别提多俊了。二夫人别提多堵心,可也没辙,事先跟青儿上了一堂课,要青儿务必听自己的话,二爷哪怕放个闷屁,也要立马告诉她。
青儿答应的格外痛快,二夫人亲自将她领进门。果不其然,二爷自此再也不出门了。
青儿成了“小的儿”,名义上是龙、虎、豹、罴的小妈。老四文罴只比这位小妈大三岁,他很是孝顺,只要老爹没看住,他就到老爹屋里给小妈请安。
一请二请三请再请,就把小妈请走了。
有天后晌,徐家大乱。或是因为太想单独孝顺小妈的缘故,小四爷干脆把小妈拐走了。不但拐走小妈,顺带还拿走三十万两银票。
徐业泰的心头肉让儿子割走了,他站在当院大喊“竖子忤逆,夺我心肝,老子不活了”。
或是天爷听到他这番话,当夜就带走了这位徐家二爷。
孙子跑了,儿子死了,徐虞章一赌气,分家!
就这么着,正院归他住,东院归了新一辈的大爷徐文龙,北院归了新任二爷徐文虎,南院归了三爷徐文豹。四爷文罴走了也好,要不然这宅院不够分,还要重建宅院才行。西院不是人住的地方,自然也就立了祠堂。
后来,三院的爷们儿都娶了夫人,生了子女。尽管有的是银子,然而文字辈的三兄弟谁也没有纳妾娶偏房,怕“小的儿”娶进门,便宜了那些孽障儿子们。
南院的三爷生了有庆、有余两位少爷。二位少爷的名字取吉庆有余之意,徐三爷一心想要儿子有出息,最起码也要比自己更会坑人。
然而两个儿子的志向不在此,他们有更远大的抱负——吃、喝、玩、乐。
不止有庆、有余两位少爷,别院的其他少爷、小姐也都这个德行,不把徐家几辈子留下的基业败光,这些倒霉玩意儿是绝对不会收敛的。
至于为嘛要将徐家旧事交代一番,自然是有原因的,嘛原因,后文书您便知晓。
只说有余少爷飘飘然,吃饭都不安分,一边吃喝一边傻乐,一口粥咽下去,险些没呛死。大少爷有庆看弟弟这幅德行,认定弟弟遇到嘛好事儿了,这事儿保准见不得光,要不这混小子不能这样。这混小子是块什么材料,自己最清楚。
早饭过后,各自散去。有庆暗中知会巧顺,让她盯着二少爷,有嘛动静,立马告诉自己。为此,他给了巧顺一块银洋。巧顺拿了好处,自然要为大少爷尽心尽力把事儿办妥了。
以往吃过早饭,二少爷回去再睡个回笼觉,睡到自然醒后,穿戴利索出门逛班子去,不到深夜绝不回家。这天怪了,愣是没出门,光在屋里躺着。外人不知道,他这是养精蓄锐呢,把精神养足了,晚上好去西院与小妮儿约会。
巧顺一会儿一报信,告知大少爷的话每回都一样“二少爷仰着呢”。
大少爷开始纳不过闷来,这不是二弟的一贯作风,后来想明白了,好戏在晚上呢。
等到亥时过后,二少爷瞧瞧开门出了屋,跟做贼赛的,蹑手蹑脚奔西院。他可没注意到,后面有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跟着自己。
到了之后,推门进院,二少爷小声喊道:“小妮儿,小妮儿,你在不在啊,我可来了啊。小妮儿......”一边喊一边奔昨夜待过的蒿草丛中而去。
蒿草夹杂各类杂草近乎一人高,月光之下影影绰绰,一阵小风吹过,草叶乱抖,瘆人发毛。草丛中有颗大槐树,不知道在此地杵了多少年,早些年枝叶茂盛,这些年越发枯败,已经光秃秃没多少绿叶。树枝如鬼爪,更是别提多骇人。此刻有余少爷色迷心窍,早已将恐惧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小妮儿,小妮儿,哥哥我来了,你在不在啊......”拨开杂草,抬脚刚要踏入,就觉一股阴风绕地起,扑到身上,不由得让他打个冷颤。
这一下,倒让他有些怕了。转身想要离开之际,忽然听到草丛之中有女子咯咯笑声。他仔细一瞧,恍惚之间似有个白影蹲在草丛之中。混小子不由得心中窃喜,小妮儿这是跟我躲猫猫逗闷子,诚心试试我胆子,看看小爷我有几斤几两。
嘿,你跟我逗闷子,我就拿你找乐子,我啊,假装害怕腿软,脚下一个不稳扑倒你身上,看你如何挣脱?
想到此,有余少爷喊一声“哎呀,可吓死我了!”说着话跳入乱草丛中,朝着白影扑过去。
娇滴滴一声“哎呦”,白影被他扑倒在地。
混小子将白影压在身下,乘机将自己的脸在白影脸上来回蹭了几下,脂粉香味灌入鼻腔,很是醉人,他一个劲儿坏笑:“你可真够坏的,想法吓唬我,小爷我天生胆子大,我才不怕你,我看看你是人是妖,要是个狐狸精,八成有尾巴,要是蟒蛇精,兴许带鳞片。”
说话之间,混小子把脸抬起。恰好此刻月光从云彩后面现出,借月光一瞧,混小子登时大惊失色,怪叫一声翻身摔倒一侧。
“你不是小妮儿,你是谁!”
第三章:竖子混沌眼不清,难辨是人还是精
接上文书。
南院的二少爷有余夜半三更偷入西院会面小娇娘,谁料小娇娘不曾见到,倒实实在在惊出一声冷汗。面前有一人不假,是个女子也不假,只是此女子非是小妮儿,有余压根不认得。
但见此女子,虽是徐娘已半老,奈何容貌长得好。风韵犹存且多娇,杏眼月眉齿含笑。三分勾魂,七分摄魄!
她是谁?三个字——不知道!
“你是谁?”有余少爷二番惊叫。
“呦,你问我是谁啊?我先问你,你来找谁啊?”那美艳夫人笑着反问道。
有余少爷此刻虽心生恐惧,然而却被这夫人容貌所吸引,又听她说话醉耳,恐惧感竟顿时消散许多。借月光仔细再瞧两眼,真是月下看美人,越看越勾魂。若细看,那个自称小妮儿的俏皮丫头眉宇之间竟与这美艳夫人有几分相似。有余心中又是一惊,莫非她是小妮儿的娘?若真是小妮儿的娘,那么她一定就是徐魁的相好了。徐魁啊,徐魁,你这个狗奴才,瞒着主子们偷偷养姘头。你老小子不仁,休怪小少爷我不义,我来个大小通吃,送顶翡翠帽子给你,权当小少爷孝敬你这挂名老丈人了。
嘿,这小子,这会子还有这心思,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你楞嘛神啊,问你话呢,你来找谁啊?”那美艳夫人又问一句。
有余稳稳心神,往前哈腰权当见礼,很是有礼貌地说道:“真不好意思,我刚认错人了,让您受惊,您别见怪。我起初还以为你是我一个朋友,躲杂草里面跟我逗闷子呢。”
“呦,三更半夜来见朋友,你可真够有心啊。你这朋友是不是个小丫头?”
“呀,她知道我来找谁?”有余心里不免又是一惊。事已至此,就说实话吧,若真是小妮儿的娘,正好问问小妮儿去哪儿了,为嘛不是小妮儿在此等自己,而是她在此?别是丈母娘审姑爷,替姑娘拿主意吧,“不瞒您说,我那朋友叫小妮儿。”有余把话说出,登时感觉心里痛苦许多。
“呵,还真让我猜对了,你还真是会我闺女来的?我原本以为丫头片子说瞎话,如此来看,是我冤枉她了。你这后生还真是说话算数,不错,不错,真不错。”说罢,美艳妇人咯咯直笑。
“噢!原来是伯母大人。伯母大人在上,受小侄儿一拜。”有余赶紧行大礼。
天爷,这小子鬼迷心窍了。荒院之中,杂草丛里,凭空冒出个替闺女相姑爷的亲娘,你也不想想,天下哪有这种好事,这位大姑能是好人么?不但不是好人,压根她就不是人!
有余少爷此刻脑瓜之中浑浑噩噩,已然忘却一切恐惧。说白了,这小子让对面这位美艳妇人给“迷”上了。这个迷可不是迷恋的意思,而是迷惑的意思,更深一层来解释,脑子不听自己使唤了,中“撞克”了。
东晋干宝曾在《搜神记》中写道,人之气,邪之气,不可共融;人气胜,则胜邪气;邪气旺,则胜人气;白日为阳,则人气盖过邪气;夜为阴,则阳气弱,邪气则盖过人气。头顶三寸火苗,被邪气所熄灭,人便受邪气所迷惑,受其支配,忘乎所以,不知己为谁,亦不知恐惧哉。
此刻有余少爷正是如此,他将原本常人该有的恐惧感抛至九霄云外,眼中看到的景物虚幻迷离,纵使面前是具枯骨,他也浑然不觉,只将粉骷髅视为女婵娟。
他迷糊了,有一人不迷糊,这人正是他亲大哥有庆。有庆尾随其到了西院,见他进院,心中大惊,西院是祠堂,常年累月没人进去,深更半夜来这里,可不是嘛好事儿,混小子定是被嘛玩意儿给迷上了。他躲在门外,顺门缝往里瞧,仔细听里面动静。虽看不清景物,但隐隐约能听到有余跟女子说话的声音,他心中大骇,果然让自己猜中了!
这会子有余正满脸堆笑跟小妮儿的娘聊开闲天了,他问小妮儿去哪儿了?答复是小妮儿在家呢。有余又问,家在哪儿?答复是就在这西院里面。有余嘿嘿傻笑,说西院只有祖宗祠堂,里面供着徐家上三辈的牌位,哪还有住人的地方,一定是拿他打镲找乐?再者说了,西院是“西边儿”,不吉利,人哪有住西院的道理。玩笑,一定是玩笑。
宝贝儿,你可算是说对了,西院既然不是人住的地界儿,那么她会是谁呢?
小妮儿的娘一口咬定,她跟闺女就住西院,并且一住就是多少年。早些年没有露面,是因为被关的紧,这两年关着她俩的门越来越松,这才能够出来喘气儿。
有余傻笑不止,让她带自己去屋里坐坐,凉水烧温喝点水,他也想见见小妮儿。
小妮儿的娘说可以,想去啊,那就去吧,就怕你去了之后回不来。
有余傻笑:“那我就留下,跟你俩好好过日子。”这小子彻底丧了心智,已经进入痴傻状态。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辱骂之声,霹雳惊雷一般,秽语污言难以入耳。随着骂声方向,丢来两块碎瓦片。
为嘛要骂?是有道理的。津门老少都知道,邪祟怕骂,骂得越难听,邪祟就越怕,有很大几率能将其骂跑。有庆情急之下,从地上抠出两块碎瓦,先是破口大骂,接着把瓦片砍过去。
有余被骂声惊醒,浑身一抖,打个冷颤。再看眼前,空无一物。呀,小妮儿的娘呢?怎么一下就不见了?
骂声不止,又有两块碎瓦片丢过来,险些打中有余。有余听出那是亲大哥有庆的声音,忙扯嗓子叫一声:“哥,别咋呼了,差点打着我!”说着话,混小子爬出一人多高的乱草丛,快步到了院门前。
有庆一见他靠近自己,止住骂声,忙往后退出几步,言语带惊恐问道:“你是有余么?我是谁,咱爹叫嘛?”
“瞧这话问的,多没劲。我是你亲弟弟,你是我亲哥徐有庆,你爹叫徐文豹,那也是我爹。还要不要咱娘叫嘛?”有余埋怨哥哥。
“混账的东西,真有你的。我说白天为嘛憋屋里不出门呢,原来是等着晚上到西院来见人啊?我说,有余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也不是脑子缺弦的货,你也不想想,这西院是嘛地界儿。我看你小子是活腻歪了,一心寻死啊。”有庆怒气冲冲叱责弟弟。
有余脖子一梗,很是不服气:“哥,你能耐大了,学会盯梢了。我问您,你不在屋里陪着我嫂子,偷偷跟我到这儿来干嘛,诚心坏我好事么?让你一咋呼,我老丈母娘吓没影了。”
能说出这番混账话,说明这小子脑子还未完全清醒。
“小子,看来你是癔症了。走!跟我回去见爹,让爹打醒你。”说着话,一把抓住有余手腕子,拖着往外走。
有余想挣脱,奈何力气没有哥哥大,这小子整日出没于秦楼楚馆,元气都快耗空了,二十浪荡岁的大小伙子,看着挺壮,其实是个空心馕子,虚得很。
兄弟二人拉拉扯扯还没走出几步,对面走来一人,手里提着灯笼,灯笼皮上写着大大一个“徐”字。这人来得突然,把兄弟二人吓了一跳。
“二位少爷,你们怎么在这儿啊?”
随着那人一声问,两人听出来,也看出,正是家里的管事徐魁。
徐魁,五十多岁,十五服外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十六岁就跟在老祖身边,二十岁升任管事,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成了老管事。老祖视他为心腹,除了老祖可以呵斥徐魁之外,其余人等谁也不许对徐魁无礼,打骂徐魁则是打骂老祖。尽管有老祖撑腰,但徐魁为人低调,见谁都点头哈腰,打心眼认为自己是下人,谁要背着老祖打骂他,他也绝不告状。若不慎被老祖知道有哪个孽障欺负他,他便跪在老祖面前为那个孽障求情,老祖执意要惩罚那个欺负他的孽障,他便拼命磕响头,求老祖千万开恩。有庆、有余打心眼瞧不起他,认为他是天生当奴才的材料,平日当着老祖的面对他客客气气,转脸就欺负他。
一见是徐魁,有余使劲把手腕从哥哥手中拽出,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徐魁近前,伸手㩝住他脖领,“呸”一声后,坏笑着说道:“徐魁,你个老狗食,平日看你蔫头耷脑的,原来都是装出来的。你瞒着我们干的好大事,你个老狗食,本事了,能耐了,学会金屋藏娇了,我今个儿要不拉你去老祖面前打官司,我就不是南院小二爷!”说罢,用力朝着徐魁心口重重搥了一拳。
徐魁莫名其妙地挨了打,又挨了一通好骂,瞠目结舌,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他见多识广,心思缜密,立马意识到这其中有事儿。这位南院小二爷脸上挂着晦气,不定撞到嘛玩意儿。西院只有他偶尔进去打扫打扫,他是亲眼见过怪事的,怕吓到各院的主子们,他把自己所见怪事藏在心底没有说出。这会子,瞧见有庆有余二位少爷从西院方向拉拉扯扯走过来,时才又听到有人叫骂,心中不免一翻腾,这俩孽障一定是看到什么了!
想到此,徐魁请求有余少爷先别动怒,纵使打官司也要有理有据才行,敢问这位小二爷,自己究竟犯了哪条徐家门规?
有余重重啐口唾沫,用手点指徐魁鼻尖,咬着后槽牙说道:“我问你,你要没干背人的勾当,你那闺女哪来的?”
“哎呀,有余少爷,这话怎么说得?徐家上下谁不知道,我徐魁这些年打光棍子,连个婆娘都没有,哪来的闺女?少爷,您这么说,老奴我可不认,没有的事儿,我敢对天发誓,要是我背着老祖,背着徐家各位主子干了这种缺德勾当,让老天爷打雷劈了我。”徐魁一脸无辜,说话义正言辞。
“狗奴才,还敢狡辩?看来你是欠打!”说着话,迈步上前,抬手就要打徐魁。
他身子虚,棉花拳晃晃悠悠打过去,徐魁一闪身,躲过了。
“你还敢躲?你站稳了,不许躲。你躲,我打不着。”嘿,这话说的,傻子才站着让你打。
有庆过去拉住他,让他别二百五,把事情说完,再打他不迟,若他真干了背人的勾当,便帮着弟弟一块儿打他。
有余叉着腰,嘡嘡嘡......一通雷烟火炮,把怎么遇到小妮儿,两人说得什么话,又如何见到小妮儿的娘等等,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罢,气喘吁吁地瞪着徐魁,非要他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徐魁一听,旋即明白怎么回事。他见这位南院小少爷眼皮发沉,身子发虚,一定是身上的邪气儿还没消除,如今自己解释他八成也听不进去。有此一事,难免不生二事,若那样的话,徐家便家宅不宁了,东院、北院还有几位少爷小姐,不定哪天还要有人碰上这些不干净的东西。事已至此,自己已经无法掌控局面,也只能交由老祖处置了。
他不做解释,让有余少爷拉他去见老祖。有余上前抓着他衣襟,要将他拉到正院,当着老祖的面跟他打官司。
有庆将混小子拦住,他心里明白,徐魁无辜,是弟弟愚钝,刚才说帮着弟弟打徐魁,那都是虚言,不过是借此探探徐魁的口风罢了。若真拉着徐魁去见老祖,老祖定然勃然大怒,到时候一定要对有余使用家法,就弟弟这身子骨,经不住打。算了,消停了吧。赶明儿偷偷找个高人来看看,到底西院藏着嘛玩意儿。
他让有余别发疯,附耳说了一番话,不过是晓以利害,只为吓住这混小子。有余觉着哥哥说得话有理,放过徐魁,跟哥哥回了南院。临走之前,有庆告诫徐魁,今晚上发生的事儿,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若说出去,则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东院和北院整天盼着找南院的茬口,若不想徐家乱套,就闭嘴!
徐魁满口答应,目送二位少爷离开后,到了西院把院门关紧,又回到自己屋里,找来一挂铁锁链,拴在门环之上,将院门锁结实。利落之后,长叹一口气,喃喃自语道:“看来徐家不太平了!”接着又深深叹口气后,提着灯笼离开。
一夜无话,转过天来,巧顺喊二少爷起来吃早饭。有余一夜没睡好,到了快天亮才迷迷糊糊地睡着,迷离之中只见小妮儿和她娘到了自己屋中,坐在小圆桌旁,对着床上睡着的他指指点点有说有笑,小妮儿问她娘:“这人没嘛肉,嚼着塞牙。”她娘说:“那就光掏肠子吧。”说着话,娘儿俩朝他狞笑着走过来。
他大叫一声,如一条鲤鱼赛的从床上弹了起来,惊魂未定之际,传来巧顺敲门声,方知自己做了一场噩梦。晃晃悠悠把门打开,让巧顺进来伺候自己洗漱利落,趿拉着鞋慢慢腾腾到了客堂,爹娘、哥嫂都在等他。老爹一脸阴沉,狠狠瞪了他一眼,有余心里咯噔一下,说声“爹早”,坐下之后,分别给娘和哥嫂请过安,便低头不语,心里盘算老爹为嘛一早就黑着脸,让人有种不祥地预感。
老爹徐三爷喊下人上饭,有余只管低头喝粥,不敢看老爹一眼。吃过喝过,下人过来,收拾碗碟。平日这时候,老爹会第一个起身回他的书房燃一炷天竺香,一边品香茗,一边假模假样看古书。没人的时候,便拿出一本外皮写着《春秋》,内为绣像配文字的佳作仔细翻阅,品读之余时常叹气不止,怨恨自己还未卿发少年狂,便已快至老迈之躯。
今日变了套路,老爹并未第一个起身离座,而是让夫人陪大儿媳到外面溜达溜达,他有事要对两个儿子讲。
夫人和大儿媳离开之后,三爷徐文豹恶狠狠对着两个儿子骂一声“孽障”,站起身来,朝着书房走去。有庆、有余面面相觑,嘴里没说话,用眼神交流,那意思是说“坏事了,这老家伙定是知道什么事儿了!”
他二人赶忙起身,随着父亲进入书房,有庆反手把书房门关闭。未等开口问父亲有什么示下,就见三爷气冲斗牛,怒一声:“混账的东西,你二人昨晚干的好事以为我不知道么?”
二位少爷登时打一冷颤。怪了,他是如何知道的!
这正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却难料知晓其中事,祸事惹上身!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