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系统,我申请脱离世界。”
孟砚之低声召唤出系统,下一秒,金色物体从空气中弹出来。
系统机械的开口:【371号宿主申请脱离世界,系统处理中……】
三分钟后。
金色的光再次闪了一下:【申请成功!宿主已于五年前完成任务,延迟脱离世界,你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跟这个世界彻底告别。】
孟砚之点点头,表示知晓。
紧接着,金光消失,宫内又回归一片黑暗。
偌大的宫内空荡荡只有那一桌庆祝他生辰的冰凉菜肴,散发着微微香气。
他轻声叫来丫鬟,让人把这一桌菜肴都给撤了。
而就在此刻,外面传来声响,沈慕兮推门而入。
见宫内连烛火都没熄,孟砚之一个人坐在窗前,明明灭灭看不清神色,沈慕兮以为他生气了,神色一慌,连忙走过来将人抱住。
她像曾经最恩爱时一样,极尽温柔的哄着孟砚之。
“砚之,是我不好,此次水患棘手,我便在韶关多停留了一些时日。”
“让你等久了,你若是恼了,便骂我好不好?”
“我给你带了许多礼物,你看看有什么喜欢的,若是没有,我便让人再去寻。”
接着,几个带刀侍卫抬着几大箱子礼物从外面鱼贯而入。
有名贵字画,有漂亮衣裳,还有一些数不清的玩意儿……
为了讨他欢心,她一掷千金的往宫内送。
孟砚之却始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凝视着这个,自己爱了快十年的人。
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十年前,孟砚之被系统带来这个陌生的古代世界,任务就是攻略当朝长公主沈慕兮。
这个时代向往男女平等,所以即使是女人也可以继承皇位。
而沈慕兮便是未来的继位者。
沈慕兮肆意张扬,自由不羁,但内心跟孟砚之这个来自异世的人一样本宫独。
比皇宫更危险的是长公主府,比皇帝更难做的是继承者。
他深知她的脆弱,一步步靠近她,接近她,陪她一起经历过无数次厮杀,度过每一个难眠的夜晚,渐渐地,他们成为了彼此的唯一。
完成攻略任务后,她早已爱他如命,而他也因为舍不得她,拒绝脱离世界,留在了她身边。
可如今,他要离开了。
侍卫们把礼物放下后,也一心为沈慕兮说话。
“驸马殿下,长公主在韶关治理水患时,也时刻挂念着您呢。”
“是啊,为了赶回来陪您,不眠不休将七天的公务足足压成三天处理完不说,更是马不停蹄的跑死三匹快马。”
“你莫要生气,长公主爱您可是爱到全京城皆知的。”
沈慕兮坐在他怀里,紧张的观察着他的反应,像是生怕他还在生气一般。
是啊,沈慕兮爱他爱到全城皆知。
会为了给他过生辰,燃放漫天烟火,升起上千孔明灯;
会为了照顾生病的他,丢下公务不眠不休的照顾他;
会为了送他礼物,上天入地的搜集各种惊喜;
就连他微微皱一下眉,她都会急得一整晚都睡不着。
甚至因他一句一生一世一双人,便宁愿被罚跪在金銮殿三天三夜,也不肯长公主府抬进除他之外的男人。
她那么爱他……那么爱他……
可孟砚之却垂下眸,目光却越来越黯淡。
侍卫走后,沈慕兮又抱着他哄了很久。
那小心翼翼的动作,就像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砚之,我错了,明年的生辰,我一定一整天都陪着你。”
孟砚之看着她这样,忽然想起少年时,他闹脾气时,她也是这么一遍遍耐心的哄着他。
一向桀骜的少女,哪怕身着长公主朝服,也始终只在他面前低头。
许久,他终于开口:“我没有生气,只是有点累了。”
沈慕兮听后立刻抱着他回到房间。
“那我陪你一起休息。”
夜深。
途中劳顿,沈慕兮很快就抱着他睡了过去。
但孟砚之却始终没有睡着,等听她均匀的呼吸声时,才微微坐起身。
他慢慢起身,拿起了沈慕兮放在一旁的衣袍。
果不其然,手刚伸进去,就发现藏着一把制作精美的扇子。
上面还刻着要送之人的名字。
墨深。
全名许墨深,沈慕兮前些年在战场上捡的本宫子。
人人都说长公主殿下杀伐果决,唯独对驸马殿下宠爱有加。
都说他是她的例外。
可如今,这个例外,又多了一个人。
沈慕兮本不是良善之人,却偏偏在看到许墨深后,便将他捡了回去。
后来,她跟孟砚之解释,说看他一个小伙子爹娘都没了,一个人沦落到战争之地,本宫苦无依,才心生慈悲之心。
但又怕孟砚之吃醋,便未曾将他带入宫中,而是给他置办了一套宅子,好生养在了宅外。
她从未提起过许墨深这个名字,仿佛当年不过是随手一捡,之后便抛诸脑后。
可只有孟砚之知晓,并非如此。
她每次以公务为由出宫,其实都是为了陪那个叫许墨深的男子。
她会带着他一起逛市集,会给他买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会准备许多惊喜哄他欢心。
在她说公务忙,无法与自己通信的每一日,她的信每日一封,雷打不动的送到了许墨深的手中。
甚至今日,她也是在赶回来的第一时间,就去了宫外别院看许墨深,同他彻夜欢好,以解相思。
才会错过他的生辰。
说好予他一生一世的人,此刻瞒着他,心里早就有了别人。
看着这把扇子,孟砚之早已没有第一次发现时的痛彻心扉。
他的心,好像早就痛的麻木了。
孟砚之看完后,默默地将扇子放了回去,躺了下来。
忽然,窗外开始打雷。
轰!
一道巨响的雷声落下,身旁熟睡的沈慕兮下意识翻身抱住了孟砚之。
娇媚的嗓音中饱含安抚,“砚之,别怕,我在……”
孟砚之一向怕打雷,她连潜意识都记得这样清楚。
瘦小的人儿缩在他怀中,得知她爱上别人他没哭,无数次听见她撒谎他没哭,甚至看见这把她亲手刻下的扇子,他都没哭,可听到无意识的这句话,却忽然流下眼泪。
他不明白。
那么爱自己的人,爱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假的。
可为什么,还能瞒着他那么多秘密。
第二章
翌日,孟砚之因为很迟才睡着,起的有些晚。
醒来后,却被告知沈慕兮并未去上朝,而是去亲自为他准备早膳了。
孟砚之神色恍然,忽然想起以前。
自从来到这长公主府后,他便立志成为一位贤良淑德的驸马殿下,于是自己想学做饭,可却不小心烫到了手,沈慕兮看到后眼眶都红了,心疼地帮他涂药。
从此之后,就再也不准他靠近厨房。
“以后的膳食,要么让御厨去做,你若吃不惯,我便去学,我便去做,你不准再踏入这儿一步,知道么?”
她可以为他心细如发学做饭;也可以因他被绑而为他冲冠一怒,灭掉整个黑风寨;还可以每日在他耳边说着数不尽的情话。
数百年来每位长公主都面首成群,哪里见过这种深情的女子,那时候,身边所有的皇子公主们都爱打趣她是个情种。
沈慕兮也不恼,反而极为自豪,还说她只是属于孟砚之一个人的情种。
想起以前的事,孟砚之愣在原地失了神。
沈慕兮亲自端着早膳来时,看到他,眸间不自觉浮出一抹笑意,“起来了?在发什么愣,快来用早膳。”
孟砚之回过神来,静静看着她,摇了摇头。
“我只是在想,昨天生辰,还没来得及许愿。”
沈慕兮笑了笑,“无妨,明年许,砚之,我们还有好多个以后。”
以后……
孟砚之垂眸,眼眶缓缓红起来,沉默不语。
沈慕兮,我们,再也没有以后了。
用完早膳后,沈慕兮便站起身来。
他开口叫住她,“今日休沐,你是要出宫吗?”
她自然的摸了摸他的发丝,语气宠溺,“有一些公务要处理。”
孟砚之不再说话,脑海中浮现出昨天在她身上寻摸到的扇子。
是有公务要处理,还是迫不及待的要将扇子送给宫外的那个他?
他沉默不语,沈慕兮却仿佛看出他情绪的变化,连忙走过来揽住他。
“怎么了?”
孟砚之抬眸,“没什么,我也想出宫看看。”
听到他的话,她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但只有一瞬,她便神色自若的揉了揉他头发:“乖,宫外太危险了,你忘记上次被那些土匪绑了,急得我险些没了半条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本宫从宫外带回来给你好不好?”
孟砚之听着她的话,很努力的想从她眼里找到心虚。
可是没有,她说着搪塞自己的谎言,居然一点心虚也没有。
就像是真的在为他的身体考虑一样。
孟砚之心头抽痛。
扯出一抹笑:“可我今日就想去,你是长公主,有你陪在身边,能有什么事呢?”
果然,沈慕兮犹豫了起来。
曾经,他永远是她的第一选择,可如今,她却状似无奈的开口:“今日公务繁忙,下次陪你去好不好?”
说完,她又哄了孟砚之几句,便快步离开。
看着她的背影,孟砚之感觉到自己脸上一片黏腻。
他抬手摸了摸,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孟砚之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长公主府,擦干眼泪后,一个人出了门。
系统给了他一个月的时间跟这个世界告别,但与其说告别,不如说是给他时间处理后事。
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扔东西。
一个月之后,他的肉身灵魂都会消失。
可这还不够,孟砚之不想让有关自己的任何东西留下来。
他要把自己留在这个世界的所有东西都销毁掉,让这个世界再也没有孟砚之。
沈慕兮,也再找不到孟砚之!
他赶走所有丫鬟侍卫,默默的将长公主府内属于和自己有关的物品全都整理出来。
他亲自画图纸给沈慕兮做的衣裳,他亲手雕刻的那些稀奇怪状的小玩意儿,他给沈慕兮画的画像……
那时候,他天真浪漫,又是穿越过来的,脑子里总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主意。
沈慕兮每次看他鼓捣出新玩意,都会满是爱意的将他抱在怀中,低声轻叹:
“我到底嫁给了一个怎样的男子,人人都说我疯了,堂堂长公主,却甘愿为了一男子遣散长公主府,从此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只有我知道,这天下我都可以不要,却唯独,不能没有砚之。”
如今,那个口口声声说着天下都不如他重要的女人。
心里装了另一个人。
她的爱,分成了两半。
一半给了他,一半,给了别人。
整理完后,他又将沈慕兮送他的东西,也全都一点点拿了出来。
最后,一把火全都烧光。
那些属于他和他的相爱回忆,就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
忽然,他又想到些什么。
匆匆拿着一个小铁锹出了门。
第三章
他来到宫内的杏花树下。
这株杏花树,还是得知他喜欢杏花,很多年前沈慕兮亲自手植的。
今已亭亭如盖矣。
他一眼就看见杏花树上刻的话。
【孟砚之是沈慕兮的。】
那时候,她是如此肆意张扬,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她喜欢他。
孟砚之一遍遍用手摩挲,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的白裙少女。
最后,他拿起铁锹,在杏花树下挖到了那封信。
那时正是他及笄那年,沈慕兮为了给他惊喜,亲自手植了这杏花树,还在这树下,埋了一封信。
那时候,她神秘兮兮,惹得他愈发好奇,总是忍不住问,信里面写了什么。
她却只是笑,说是写给十年后的自己。
如今过去,正好十年。
扔掉铁锹后,他靠在杏花树下,默默拆开了沈慕兮写的那封信。
少女张扬的字迹跃然眼前。
【沈慕兮,十年了,
你是否站稳朝堂?嫁给了最心爱的男子了?
如果砚之入了长公主府,成了你的驸马殿下,那你一定要记住以下几点:
要给他一场最盛大的大婚,你要十里红妆,凤冠霞帔,让全都城都知道你有多爱他。
要专一深情,哪怕被父皇废掉长公主之位,也要给他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眼里不能再有他人。
要每夜抱住他入睡,砚之怕打雷,也本宫单;
要每天搜集民间笑谈哄他开心,永远都不要让他难过;
要爱他,一定要永远爱他……
记住,哪怕你违背其中一点,都对不起如今这么爱他的我。】
这几乎算是沈慕兮写给他的情书。
孟砚之拿着信封的手越发颤抖。
看着字里行间掩盖不住的爱意,眼泪不知何时落了下来。
原来他们曾经真的如此相爱。
可如今,怎么就不能……
像年少时一样,一直只爱他一个呢?
是她说不能没有他,离开他活不了,他才会放下一切,为她留在这个陌生世界的啊。
曾经的山盟海誓,纯粹张扬的爱意,如今却变成一把把刀子,狠狠插向他的心脏。
孟砚之忽然很想见见那个许墨深。
那个让他的沈慕兮变成如今这样的许墨深。
秋风寺。
孟砚之站在一个隐秘的地点,一眼就看到此刻正陪着许墨深在祈福的沈慕兮。
她身旁站着俊秀纤细的男子,一袭青色长衫。
虽是本宫儿,可一眼望去,说是貌比潘安,也不为过。
那就是……
许墨深么。
说什么可怜他本宫苦无依,原来,不过是为色所迷,一见钟情。
孟砚之一动不动的看着,看着沈慕兮抚摸着他的碎发,与他十指相扣,还时不时和他相视一笑。
忽然,他们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张红绸。
他们走到古庙外的一颗树前。
这棵树据说被佛珠开过光,很灵,传说只要把心愿埋在树下,便能成真。
孟砚之眼睁睁看着两人埋好心愿。
等到两人离开后,他才走过去,默默将他们埋的心愿挖了出来。
【愿与身边之人,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红绸上面的字迹清秀,不难看出是许墨深写的,而下面的那行字,他刻骨的熟悉。
是沈慕兮。
她只写了两个字。
【同愿。】
刹那间,孟砚之攥紧了那张红绸,忽然笑了出来。
那笑容里带着无边的苦涩与绝望。
他看了很久很久,才蹲下身子,将他们的心愿一点点的埋了回去。
眼睛酸得厉害,却好像一滴眼泪也流不下来了。
沈慕兮。
沈慕兮啊。
我以为怎么看不出来,你演技是如此的好。
能在这么爱我的同时,还能盼着和别人长长久久啊。
没关系。
再等一会。
再等一会,你就不用再演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