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虞三七感觉自己快死了。
柴房里的阴湿裹着冬日森寒往骨缝钻,她从水里救出太后后,已然力竭,本就浑身湿透,现在更是唇色发绀,面色青白。
“不、不是我推的太后,我、我是下水救、救她......”
她艰难的开着口,为自己辩解。
“父、父亲......我没撒谎......”
虞敬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只肮脏的虫子:“事到如今你还在撒谎,你最好老实交代清楚,否则,虞家被陛下问罪前,我先扒了你的皮!”虞敬拂袖离去。
一人走到虞三七近前,她艰难抬头,对上大哥虞闵文那张俊朗沉稳的脸,虞三七眼里带着希望,大哥向来公允仁厚,定会信她的吧......
“大、大哥,我没......”
虞闵文眉头紧锁:“三妹,认罪吧。”
虞三七整个人似被抛进了冰湖中。
她紧咬牙关,剧烈喘息着,“我、我没做过。”
“冥顽不灵!”虞闵文满脸失望,摇头对身后人道:“关柴门,三姑娘何时肯说实话何时放她出来!”
虞三七拼命摇着头,她会死的......
被关在这里,她真的会死的......
她伸出手,试图攥住希望,迎面而来的是重重闭上的柴房门,光线淹没于黑暗,似淹没了她最后一线生机。
寒意如跗骨之蛆,侵袭她四肢百骸。
好冷、好痛。
极寒之后,又是极热,她像是被丢进火山中炙烤的蚂蚁,意识已模糊不清了,吱啦声,柴房门被打开,光线乍现,她似濒死的人觑见最后希望,艰难的睁开眼。
迎面而来却是一盆冰水,冰水刀子般落在身上。
“唔......”她额发被人攥住,被迫仰起头,对上那张戾气横生的脸,是她的二哥,虞闵武。
“虞三七,你就是想全家跟你陪葬是吧!”
“你这怪胎,当初就不该把你从乡下接回来,你一回来就夺了四妹妹的婚事,现在又危害全家,你怎么不直接去死啊!”
虞闵武掐着她的脖子,虞三七根本没有力气挣扎。
“二哥!”面容精致,弱柳扶风般的少女跑进来。
虞闵武这才松手,“棠棠,你来这里做什么?快回屋躺着。”
他言语温柔,像对着最珍贵的瓷器,虞三七就是那破瓦砾,被他重重砸在地上。
她咳出了血,痛的已没了知觉,眼泪不受控的流出来,蜿蜒成了血泪,像是具骇人的鬼尸。
她眼前模糊不清,只能看到虞闵武轻哄着虞棠离开,不曾回头看她一眼。
可他们的声音却越发清晰。
“三哥,呜呜,三姐姐她为什么要谋害太后啊,她是因为怨恨家里人,怨恨我,所以想让我们都陪她死吗?”
虞闵武骂着:“这个丧门星,我这就去找父亲和大哥,处置了这祸害!”
虞三七意识已不清,她的魂魄像是被拉扯出了体外,又像飘到了空中。
她‘看到’了自己一家人。
父亲说家门不幸,接了这样的丧门星回府。
母亲掩面流泪,说后悔生了她,就该让她死在外面。
大哥叹气,说她无可救药。
二哥咒骂她狠毒愚蠢,想直接掐死她。
四妹泪眼盈盈,说不懂她为何要拉全家下水?
他们都在怨她,恨她!巴不得她立刻去死!!
可虞三七不懂,她究竟做了什么,让他们怨恨至此?
明明她是救了太后,连陛下都说此事尚无定论,等太后醒来后再行定罪,她的家人们就迫不及待给她打上了罪人的名头!
“婆婆,三七错了,三七不该回来。”她的灵魂颤抖。
她自小被拍花子拐卖,好不容易才逃到了黄全村,遇到了孟婆婆,又有了一群兄长、叔伯的陪伴。
十五岁时,是虞家求上门,才把她接回来。
她生来阴阳眼,可见幽冥,可见人心,却被亲情蒙了眼,看不清至亲人的真面目。
父亲仕途不顺时,是她请鬼问神,帮他趋吉避凶。
大哥一心求功名,是她费尽心血,请鬼神替他寻来已故大儒真籍。
二哥跌马伤了腿,大夫说要落下残疾,是她以身代之,用魂为祭,将残疾转移到自己的魂身上。
生而未养,养而不慈,她剖心沥血视他们为家人!
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鄙夷是厌恶是唾弃!
是他们一句句‘你该死!你怎么不去死!’
三七可入药,化瘀止血、活血定痛,她把自己‘炼’成了一味药,全都献给了所谓的家人。
却未曾保留一丝一毫给自己!
值得吗!
值得吗!!!
少女死不瞑目的圆睁着眼,血泪干涸在眼角。
虞三七周身盘踞着浓浓怨气,她飘荡在自己的尸体旁,看着下人一卷草席将她尸体裹住,径自丢出大门外。
她暴尸在了众目睽睽下。
百姓们围聚而来,下人高声宣布她的‘罪行’:
“虞家有女不孝不悌,忤逆犯上。虞三七在宫中冒犯太后,她自知罪大恶极,畏罪自杀,我家郎中大人不齿有此等孽障,今日将她逐出虞家族谱,以儆效尤!”
唾弃鄙夷声源源不绝。
普通人看不到,数不清的黑气在雪地里翻涌,汇聚成一个个黑雾般的人形。
鬼物们朝此盘踞而来,它们围着虞三七的魂魄盘旋,在她周围窃窃私语,发出刺耳怨毒的讥笑,嘲讽着她的过去,她的愚蠢。
贪婪垂涎的望着她。
吃掉她!
吃掉她我们可以变得更强大!
铺天盖地的鬼物朝她蜂拥而来。
一阵急促的马蹄打断了鬼物们的扑食,他们发出尖啸,似瞧见了什么可怕的存在,纷纷散避。
暴雪天,万众瞩目下,青年将军策马而来,猩红披风猎猎作响,列队军士跟随在他身后。
人群里有人惊呼出声:“是燕少将军!少将军大捷归来了!!”
山呼海啸的簇拥中,青年面容冷沉,冠玉般的面容上,一片冷漠,风尘仆仆也盖不住一身气度,只叫人想起一句话‘性若白玉烧犹冷’。
他下了马,朝虞三七的尸体而来。
人群如摩西分海,自动让出一条路。
青年将军立在她尸体旁,静默了半晌。
虞三七也怔怔看着他。
燕少将军!皇后的侄儿,护国燕氏仅剩的儿郎!
陛下亲封的天赐神将!
他来做什么?
虞三七生前与燕度并无太多交集,唯能想到的可能只有,这位少将军或许是在回程的路上听闻她‘谋害’了太后,所以等不及先进宫面圣,就违矩先来虞府找她算账吧?
虞三七自嘲的想着。可惜啊,燕度来迟了,她已经死了。
然而下一刻。
冷玉般的人,穿过她的魂,如一团燃烧着的烈火,小心翼翼抱起的她的尸体,也灼烫了她的魂。
她听到他一字一句,宣告般道:
“虞家三姑娘,性纯仁善,忠义勇敢,乃大善之人!”
“虞家弃她!”
“我燕度,不弃!”
第2章
虞三七的尸体被燕度带走了。
她的魂儿也被跟着牵走了,她飘在青年将军的身边,看到他策马疾行回府,看到他小心翼翼将她安置在自己的卧房内。
他叫来军医为她救治。
她看到他眼底的血丝与压抑的怒意。
“救她!”
“我要她活!”
军医徒劳无功的诊脉,“少将军,虞三姑娘气息已绝,还是、还是早些让她......”
“皇伯父赐的续命金丹呢?”
“少将军,不可,那续命金丹只有两枚,是救命......”
“喂给她!”
军医和亲卫们都面露心痛,那金丹是救命的药啊!虞三姑娘都已经断气了,如何能救回来,那药给她都喂不进去,这不是浪费吗?
可燕度充耳不闻。
他凝望着少女冰冷的尸体,低喃着什么。
旁人听不见。
可虞三七听见了,燕度他说:
“对不起......”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
一字一句,是刻骨的心疼和自责。
虞三七阴冷的魂魄像是被投入了熊熊燃烧的烈火中,她困惑,她茫然。
为什么燕度要说对不起?
明明他们没什么交集情分......
虞三七怔怔看着他,燕度尚未及冠,虚岁十九岁的少年人,介于青年与男人之间,身上却已是战场沙血打磨出的肃杀稳重。
他性子一贯是冷的,京中爱慕他的女娘无数,他都不假辞色。
这样冷玉般的人,此刻望着她那冰冷甚至算得上可怕的尸体时,眼里满是遮掩不住的心疼和自责。
心疼?
家人不曾怜惜过她,可燕度这样一个外人,却一直记挂着她。
在她最声名狼藉,遭万人唾骂背弃时,竟只有他挺身而出,坚定不移的站在她身边。
明明她都死了,谁还会为一个死人去与万人争?去冒着惹怒陛下这种事,都坚定选择她?
明明连她的家人都不要她了啊......
“将军!宫中有消息了!”
亲卫快步进来,气喘吁吁,他看了眼床上虞三七的尸体,眼里露出一抹痛惜和不忿。
“太后娘娘已醒来,娘娘亲口说是虞三姑娘救了她。”
“陛下还不知虞三姑娘已死,下旨恩赏了虞家,传旨的公公已快到虞府了。”
燕度骤然回头,他脸上阴沉的可怕。
“备马!我要进宫面圣!”
“将军那虞三姑娘她......”
“继续救!她不会死的。”燕度近乎疯魔的笃定着,他坐在榻边,轻轻擦过她眼角的血泪,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虞三七,不要放弃。”
“活过来。”
“不要放弃你自己。”
“活过来,亲眼见证那些人的下场!”
一字一句,如钉子般的,虞三七感觉到了一股拉扯感。
燕度走了,他要入宫,去替虞三七讨债。
他离开之后,屋内人也渐渐离开,不是军医不想救,而是真的无药可救了啊......
白布盖住虞三七的尸体。
她魂魄立在尸体旁,那种拉扯感越来越强,拉着她朝自己的尸体走去。
一只黢黑的鬼手骤然从地下冒出来,抓住她的脚。
数不清的鬼物再度出现,如黑雾般盘踞在她身边。
——来与我们作伴啊......
——我们才是你的同类,嘻嘻。
鬼物们呼啸着朝她而来,要将她吞噬。
虞三七抬手,抓住了一只鬼。
她血瞳森然,那些咬在她魂体上的鬼物齐齐僵,下一刻爆发出凄厉的哀嚎,是惊恐,是对更恐怖之物天然的畏惧。
“谁也不能再伤我......”
“鬼也不行!”
她像是一汪黑色的泥沼,是比鬼物更浓烈可怕的恶意,所以敢于吞噬她的,都将被她所吞噬。
她生来便能吞噬鬼物的,在乡下时,她不觉得自己奇怪,直到被接回虞家,她才发现,啊,原来自己竟是个怪胎。
她羞于自己是个‘异类’。
恶鬼披上羊皮,将自己驯化成羔羊,以为这样就能融入羊群,获得认可。
可是啊,她本非人类,生来异端。
她为什么要为了那点可笑、浅薄的亲情,那点虚伪的温暖,委屈自己、驯化自己、讨好旁人?
魂魄归位,白布掀开!
虞三七骤然睁开眼。
恶鬼已归,那些欠她的人,欠她的债。
都将被投身地狱!
他们只配活在地狱!
......
虞府外。
皇帝圣旨已宣读完毕。
虞三七救太后有功,被封为明华郡主,虞敬教女有方,官升一级,即日起担任礼部左侍郎,更有良田美玉黄金等重赏。
圣旨宣读后,虞府众人却齐齐怔在原地,连接旨都忘记了。
围观百姓更是议论纷纷。
宣旨太监不解:“虞侍郎,你快接旨啊,还有明华郡主呢?怎不见她出来?”
虞敬嘴唇颤动说不出话来,半晌后,才颤声道:“是、是她救的太后?不是她将太后推入湖中的?”
“侍郎何出此言,自然是明华郡主救的太后啊,这可是太后她老人家醒来后亲口说的,她老人家还说过些日子要让明华郡主进宫,她还要亲自感谢另行封赏呢。”
虞敬双目呆滞,虞家其他人都是一脸不可置信。
是他们疯了?还是太后疯了?
虞三七怎么能是救人的?!!
虞家人不能接受!甚至感觉天都要塌了!
活着的虞三七可以是太后的救命恩人,陛下赐的恩赏也将是虞家无上的荣耀!
可虞三七现在死了啊,那陛下赐下的就不是恩赏,是催命符!
虞夫人柳氏尖叫一声,昏死过去。
大哥虞闵文搀住柳氏,眼神里也是慌乱。
二哥虞闵武双目失神,嘴里喃喃:“她怎么能是救人呢......”
虞棠也急的手脚冰凉,嗫嚅着:“都怪她,她为什么早不说清楚......”
虞棠的话让虞家人崩溃的情绪找到了出口,是啊!都怪虞三七!她为什么不说清楚,为什么不解释!
她如果解释清楚,怎么会死?
她死就死了,怎么连死都要拖全家人下水?
她到死都要拉他们垫背,她怎能如此恶毒啊!!
宣旨太监发觉不对,又听到百姓议论,隐约听到‘死’这个字眼,他脸色大变。
“明华郡主人呢?”
虞敬强打起精神,虞三七死了的事瞒不住,但决不能让她的死牵连虞家。
虞敬顿时掩面悲哭起来:“是我家三七无福啊,她、她回来后便高烧不退,不久前猝然离世......”
“是她福薄啊......”
宣旨太监大骇。
不久前看过热闹的百姓则神情怪异,之前不还说是那虞三姑娘畏罪自杀吗?还把人家尸体都丢出来了,这会儿怎还哭上了?
“是吗?原来在父亲眼中,我已经死了啊。”
人群中猝然爆发出尖叫,少女一身湿衣,她明明形容狼狈,可每一步都走的那般坚定。
苍白的面容,像是被冰冻在雪里的人。
唯一双眼眸,黑亮慑人。
刚醒来的柳氏见到她,发出一声尖叫:“鬼啊!”双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虞家其他人也都惊骇不已,或摔或瘫,对上那双黑漆漆的眼,只觉股股寒气直冲天灵。
虞三七扯唇笑了起来,苍白纤细的脖颈上,淤紫的掐痕触目惊心。
“父亲、母亲、大哥、二哥、四妹......”
她目光一一巡视过他们。
这一字一句:“我回来了呢。”
回来,找你们讨债了。
第3章
确认了虞三七没死,脑门上的催命符没了,虞家人的情绪真是大起大落。
只有虞棠恨极了虞三七,又想到她刚刚被封了郡主了,更是恨得牙痒,故作姐妹情深的关切道:
“三姐你真是吓坏我们了,幸好太后娘娘醒来,让真相大白,以后你再怎么赌气,也不能拿自己的清白儿戏啊!”
“你不肯解释说明白,所有人都以为是你害了太后,爹娘都为你操碎了......”
虞棠的话,让虞家人原本紧张的情绪瞬间又有了宣泄点:
“是啊,你这孩子,以后万不可再赌气了。”
“你看你这误会闹得......”
旁人见状,也以为是虞三七自己不肯解释,才让家人误会,还差点害死自身。
早听说了虞家三姑娘是从乡下接回来的,性子古怪,常常惹事,也不怪那种情况,会让家人误会,她自己又不说,岂非没苦硬吃。
“是吗?”
虞三七忽而笑出了声,好恶心啊,恶心的她快吐了。
她目光锐利的盯着虞家人。
声音沙哑却聚穿透性,似生锈的利刃在磨掉自己的斑驳锈迹,露出锋利。
“我说我是救人时,大哥你曾信我?”
“还是二哥你掐住我脖子,说我该以死谢罪时,我没求你手下留情?”
“亦或者是你,虞棠。”虞三七讥笑出声:“不是你口口声声,四处宣扬,说我嫉妒你、怨恨你、为了报复你,才要拉全家下水,谋害太后的嘛?”
“三七,你莫要胡言!”虞敬慌了,看向宣旨太监,就要解释:“这孩子落水后就惊厥,怕是烧昏了脑子......”
三七望着他,声音骤厉:“那将我暴尸市井,口口声声说我有辱虞家门楣,将我逐出虞氏族谱,又是谁下的令?”
围观百姓中即刻有人附和。
“是啊!我们之前都亲耳听到来着。”
“那时虞家人说三姑娘畏罪自杀,将她丢出来,还是燕少将军来收的尸呢!”
“哈哈哈!莫不是真的苍天有眼,叫三姑娘又活了,来揭穿这一家子假面目?”
周围议论纷纷,虞家人脸色铁青,都骇然盯着她。
他们不理解,虞三七怎么敢当着众目睽睽之下,当着宣旨太监的面说出这样的话?
这自爆家丑,说他们欺君罔上有什么差别?
再说,她什么时候解释过?就算解释过,仅凭她那三言两语,凭什么让人相信?
明明是她过去品行不端,劣迹斑斑,她怎敢怪他们不信任她?
她怎么不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还敢倒打一耙?!
旁边的宣旨太监可不是瞎子,早已按捺不住怒意:“虞郎中,你们竟敢如此对待太后的救命恩人,陛下亲封的明华郡主!”
“不!李公公,此事有误会!”虞敬显然是急了,眼睛匆忙扫过一家人,落到虞棠身上。
虞棠素来是知道虞父是如何冷心冷肺的。
情况眼看要不好,她一咬牙,直接跪下来做足了样子:“三姐姐,你别这样,你就算生气,也不能攀咬爹娘兄长啊......”
“你有怨有恨冲我来好不好,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搬出虞家,我去做姑子,我以后再也不碍你的眼了好不好......”
到了这时候,她还是不忘火上浇油。
虞三七盯着她,瞳孔黑白分明,忽然就笑了:“好啊,那四妹可要说到做到啊。”
“你现在就削发为尼,我立刻就接旨谢恩。如何?”
虞棠脸色唰的白了,嗫嚅着说不出话,眼泪扑簌簌的掉。
虞闵武顿时目露凶光:“虞三七,你别得寸进尺,拉着一家人给你陪葬你就开心了吗?”
虞三七还笑着,她摸着自己脖子处的掐痕,“哪能呢,若二哥你跪下给我道歉,四妹妹也不用去削发为尼了,我会更开心。”
“二哥这样疼四妹妹,只是下跪而已,你肯定愿意的吧?”
虞闵武的脸瞬间涨红。
虞闵文用那种失望至极的眼神盯着虞三七:“三妹,非得做到这地步吗?”
虞三七笑意漠然:“大哥要一起跪?也不是不行啊,我受得起。”
虞闵文手一抖,瞬间就松开了。
虞三七垂眸。
眼底俱是讽刺,这一家人就算是对彼此,也都是狗咬狗。
虞闵文迟迟没说话,虞闵武一咬牙,还是跪了,“这下你满意了吧?三妹你见好就收,赶紧接圣旨!”
虞三七垂眸。
虞家人都死死盯着她,眼里是屈辱是怨恨是厌恶,唯独没有忏悔。
谁说人死了,活着的人会一定会内疚懊悔?会幡然醒悟?
不!
他们只会怨她怎么不死晚点,害得他们没能吃到沾着她人血馒头带来的荣华富贵!
他们只会怨她死都死了,怎么还给家族招惹麻烦!
她死了,他们怨!
她活了,他们照样怨!
她虞三七就得是那地里的老黄牛,被稻草压死的骆驼,不管生死,都得随他们虞家人的意才行!
可凭什么啊?
他们低个头,她就得原谅?
过去那些扎在她身上的刀,压死她的一根根稻草就不存在了?
更何况,他们连低头都是虚情假意。
虞三七启唇轻嗤笑,字字森然:“我,绝不原谅!”
她‘死而复生’回来,可不是回来和他们演什么相亲相爱一家人的!
她要刀凿斧劈加其身,要它满门荣耀一朝毁,要它活不见天光,前路断绝、只有千般痛、万般罪落到他们自己身上。
这些家伙才会知道,什么叫忏悔无门!
虞三七的不原谅,让虞家人齐齐变脸。
虞闵武嗖的起身,目眦欲裂:“虞三七,你故意侮辱我?!”
他红着眼的样子似要吃人,拳头捏紧,仿佛下一刻就要出手锤死虞三七。
少女漆黑的眼瞳中冒出一丝鬼气,普通人看不到,自她脚下蔓延出黑色的沼泽,鬼气所化的沼泽早就缠住了虞家人。
她随时可以杀了他们,比捏死一只蚂蚁更轻松。
忽然的温暖裹住虞三七,她看到一拳从她身后袭出,径直落在了虞闵武的脸上。
虞闵武惨叫一声,捂着鼻子,踉跄后栽,虞闵文没托住,后方的柳氏和虞棠都被连带着一起摔了地上。
人仰马翻中,虞三七没看他们的狼狈,她耳边是少年将军强有力的心跳,是他急促的呼吸。
他紧紧抱着她,手微颤着,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大氅将她裹得密不透风。
黑狐绒毛扫在脸上,带着他炙热的体温,虞三七抬眸对上燕度落下的视线。
他生的好看极了,冷玉般的人,俊美不减英武,矜贵却不缥缈,那双眼的瞳色很浅,很透,干净又炙热,就如他本身一般。
“虞三七,”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欢迎回来。”
回到这人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