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叮铃......叮铃......”
子夜时分,一阵规律的铃铛声由远而近。
打更的赵老头忙收起家伙,身姿敏捷地避让到街边屋檐下,从柱子后探出脑袋盯着前方。
很快,一支送葬的队伍拐到这条街上。
打头那人戴着青鬼面具,头生两角,双目鼓起,青面獠牙,甚是骇人。
他左手举着一铃铛,有规律地摇着,右手握着一把引魂杖,口中振振有词,一会儿高高跳起,一会儿转身朝后方后方招手。
在他身后,四名青年抬着一口小巧的棺材,棺材上面还压着一火盆。
与白日的送葬队伍不同,按青木县的习俗,夜里出殡的都是枉死之人或者夭折的孩童。
瞧那棺材的大小,应该是后者。
赵老头干了二十年的更夫,太了解这个了,所以一听到引魂铃的铃声,就赶紧让出道来。
孩童的魂魄太脆弱,死后若没有“引魂者”引魂固魂,很容易就消散于天地间。
所以普通人家的孩子夭折了,都是随意一卷破草席裹了了事,不会大费周章地办丧事。
能为夭折的孩童治丧的人家,八成都是县里的大户。
队伍从赵老头这边经过时,打头那位引魂者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令人汗毛直立。
实在是那鬼面具太瘆人了。
“这魏老道长还真有些本领,也不知等我死后,能不能请动他老人家引路。”
时下百姓看重身后事,达官贵人死后可以请方相氏送葬,普通老百姓只能请民间的道士或者神婆做法引路。
等队伍走远,赵老头擦了擦汗,从角落里出来,继续敲着更鼓往前走。
“笃笃笃......”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三更时分,关门闭户,防偷防贼......”
天将破晓,魏老道才回到家中。
他带着养女住在县城郊外,三间破茅草房,门前一大块土院子,用篱笆围了一圈。
院子左边种了几垄菜地,长得稀稀疏疏,右边搭了个棚子养了几只鸡鸭。
虽住的破,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远远瞧见屋里还亮着灯,魏老道满心感慨,定是那丫头又等了他一夜。
十年前,他从古里镇外把这丫头捡回来时,从未想过自己一个老道士还能给人当爹。
期间也不是没想过给这孩子找个好人家收养,可大多数人家都不愿意养女孩。
而且他这养女性情古怪,收养了一阵都会来找他退货,还明里暗里说这孩子脑子有病。
没办法,魏老道只能自己把她拉扯大。
推开院门,魏老道朝亮着灯的那间屋子走去,透过木窗瞧见养女正在摆弄一具尸体,心里咯噔了一下。
只见一把薄刃在女孩白皙的五指间灵活地转动,然后挥动几下,一大把头发落在地上。
魏老道闭上眼睛,心想:这回难不成还要开颅?
他贴着墙根走进去,讪笑着问:“兰兰,你又去乱葬岗捡尸体了?”
魏老道不知道养女原来的名字,捡到她时,她足足一个月没有开口说话。
所以他就给取了个名字,兰香,跟他姓。
说起来,他孤家寡人一个,能白得一个大闺女,还是他赚到了。
只是这丫头着实有些邪性。
第2章
魏兰香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从外头捡尸体回来。
一开始只是动物的尸体,鸡鸭猫狗,不拘是什么,然后用一块磨得薄薄的铁片给肢解了,看着就吓人。
后来她手里的工具越来越多,刀子越来越锋利,她居然夜里去乱葬岗捡尸体回来了。
魏老道一把年纪,还没听说哪家孩子喜欢拿尸体当玩具的。
有时候对着尸体上下其手,有时候竟然还剖尸!
那画面,连魏老道这个做死人生意的看着都害怕。
魏老道委婉地提醒过她,人死为大,对尸体不尊重,容易遭天谴。
结果人家振振有词地说:“他们被丢在乱葬岗,没两日就要进野兽的腹中,也许比起被野兽啃食,他们更愿意被我捡回来。”
好有道理!
魏老道想想也是,反正在乱葬岗的都是无人认领的尸体,且兰香每每剖尸后还会仔细将人缝合起来,再换上新衣,找个山野荒地把人埋了。
当然,要不是他极力反对焚烧尸体,这丫头还想烧了埋骨灰。
真是一点也不忌讳!
“此人尚有一丝脉搏,还没有死透,算不上尸体。”小姑娘清冷的声音传入魏老道耳中。
魏兰香抬头,露出一张白皙清秀的脸。
明明才十五岁的年龄,眼神却如一汪深潭,让人看不透她的情绪。
但很快,这双清冷的眸子里染上了些许温情。
“义父回来了,锅里留了热水,还温着一碗粥。”
魏老道满心慰藉,养女话虽不多,可对他孝顺有加。
他放下东西,走过去摸了摸那人的脉搏,还真有一丝微弱地跳动。
再看此人趴在木板台桌上,后脑勺的头发被刮了一大块,伤口的位置已经敷了草药。
他略懂一些药理,平日里也会靠给人治病开药赚点小钱,不过他的养女医术却在他之上。
见他盯着伤者的后脑勺,魏兰香解释道:“他全身上下只有后脑勺一处伤口,从形状辨认,凶器应该是一块尖锐且不规则的石头。
若凶手下手力气再大一些,他当场就必死无疑。”
“所以,他还能活?”
“不一定,他失血过多,之前已经进入休克状态,能不能活下来还得看他的身体状况,以及......运气。”
这种伤,放在现代也有一定的危险,何况是在这个没有消炎药没有血浆的古代。
魏老道看着她给台上的裸体男子套衣裳,忙把她推开,“我来我来!”
若是尸体也就罢了,毕竟是个活人,男女有别。
真不知道这丫头以后能不能嫁的出去。
她以后的夫家哪能容忍自己妻子是个剖尸狂魔啊?
魏老道操碎了心。
给男子套好衣裳,魏老道掰过他的脸瞅了瞅。
别说,还挺俊。
若是能救活,不如留在家里给兰香做个童养夫。
如此一想,魏老道也就不心疼给他穿的新衣裳了。
这些衣裳虽然都是用最便宜的布料做的,可闺女针线手艺好,每一件衣裳都做得针脚细密,拿出去卖好歹也得上百文钱。
第3章
等给病人穿好衣服,天都亮了。
魏老道打了个哈欠,耳边听闺女突然说了一句:“义父,今夜下葬的孩子不是溺死的。”
他浑身打了个激灵,困意顿消。
这丫头很有些验尸的本事,好几回都被她说中了。
他惊讶地问:“不是溺死的?那是怎么死的?那丁家可是咱们青木县的首富。”
魏兰香没说话,但从她的表情上看,魏老道明白,这件事没完。
他们父女俩只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即使知道真相也不可能去报官。
他回头看着闺女说:“兰兰啊,你以后想当仵作吗?”
“大羲王朝有女仵作吗?”
魏兰香前世是一名法医,工作了许多年,经验丰富。
她是车祸身亡的,没想到死后会穿越到这个历史上没有记载的王朝。
她从出生起就有记忆,还记得这一世的父母家人,记得古里镇的街坊邻居,更记得那一场惊天灾祸。
全镇上下五千余人口全都死了,只有她和几个小孩活了下来。
现如今,已经没有古里镇这个地方了。
“没听说过,可仵作是贱籍,你又是女子,若成了仵作,恐怕......”
恐怕真嫁不出去了。
“再说吧。”魏兰香并不强求。
她喜欢验尸,不想把前世所学忘得一干二净。
而且,和尸体接触总比和人接触安全,尸体是不会伤人的。
朝阳已冉冉升起,可是初升的太阳没有丝毫温度,暖不了魏兰香冰冷的心。
魏老道叮嘱她早点休息,然后打着哈欠去厨房喝粥。
“嗯哼......”木板台桌上的男人发出轻哼声。
魏兰香见他抬手要摸后脑勺,冷静地说:“你最好不要碰伤口,否则大出血,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那人顿了顿,然后艰难地侧过脑袋,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隙,死死地盯着魏兰香。
魏兰香没去看他,低头收拾着工具箱。
她这些年一点一点收齐了解剖用的工具,光是这套工具就造价不菲。
“你......是谁?”男子虚弱地问。
“你是我从乱葬岗捡回来的,目前没死,但能活几日不知道。”
魏兰香不想和一个快死的人说话,丢下一句:“好好养伤,如果明日你还活着,我再告诉你我的名字。”
否则,她也没必要和一具尸体浪费唇舌。
魏兰香一夜未眠,去院子里打了一套拳,并不觉得有多困。
她这十年来夜夜梦魇,睡着了也不安心,有时候干脆工作一整夜,等困极了再睡。
打完拳,她给菜苗浇水。
种菜不是她的强项,所以这几垄菜被她种的半死不活。
魏老道也不是个勤快人,除了画符打蘸,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钓鱼喝酒。
这个家是魏老道当年用全部家当买来的,十年来修修补补,也只够遮风挡雨。
但魏兰香已经很知足了,否则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最大的可能是被人贩子拐卖进烟花之地。
当年一起逃出来的几个小孩,也不知道他们是生是死,身处何方。
她自己浑浑噩噩了一个月才缓过来,更别说那几个可怜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