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自从苏云瘫痪在床,十岁的江水,便担起照顾妈妈的重任。
云山市,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江水正在厨房忙碌着,油烟呛得他连连咳嗽。
面对这么懂事的儿子,苏云却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求死。
这个念头并不是突然的,一年前发生车祸,丈夫当场死亡,虽然她幸存下来,可身子却变成高位截瘫,全身上下,只有脖子以上能动弹。
她没了生活下去的勇气,除了对亡夫的思念,还有就是不想拖累儿子。
如果她这样活下去,那江水的一辈子,都将被她牢牢的捆绑住,没有自由,没有幸福,只有无尽的劳累和折磨。
所以,她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她死掉,江水才能解脱。
失去妈妈,江水会痛苦,可长痛不如短痛,苏云不想儿子一辈子活在痛苦中。
下定决心后,怎么死?成了苏云最大的难题。
在全身只有脑袋能动的情况下,连死亡都变成一种奢求,但她不会放弃,一直寻觅着机会。
当她歪着脑袋,看向厨房时,她忽然有了主意。
“妈,今天不小心把菜做咸了。”江水端着一盘发黑的青菜,手背上有被热油烫出的水泡。
“油烧的太热,酱油也倒多了,然后又开始冒烟,不小心把盐也放多了,我下次会注意。”江水自责的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苏云哪里会责备,只有心疼,别人家十岁的孩子,都在父母怀里护着,生怕磕了碰了,而她的孩子......
却要围着锅灶做饭,洗衣服,忙里忙外,为这个家开始操劳了。
苏云颤抖着嘴唇,流下心疼的泪水。
“妈,你别伤心,我会尽快学会做饭的。”
江水真的在尽最大努力,他已经学会做饭了,只是今天发生了失误,他下次一定可以做好。
苏云强行挤出笑容:“妈不是伤心,妈是高兴,我们家小水长大了,妈高兴还来不及,再咸,妈也吃得下。”
只有在这个时候,苏云才会短暂放下求死的念头,她舍不得儿子啊。
江水那么懂事,那么孝顺,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声累,一声苦。
可越是如此,她越要狠下心来。
只有这样,江水才能好过一些,哪怕孩子一个人呢,至少不用再操心她这个废物的妈了。
江水的身子骨弱,一年来又营养不良,把妈妈扶起来,费了很大力气,额头已浸出细密的汗水。
帮妈妈的身子扶正后,江水又去拿围兜,防止饭菜的汁水滴到妈妈身上。
妈妈爱干净,他一直记得。
“妈,我喂你。”
苏云张开嘴,任由江水把一勺勺饭菜送进嘴里,这样的日子,娘俩度过了一年。
江水喂的小心翼翼,时不时还要拿餐巾纸给妈妈擦嘴。
直到喂好饭,江水似脱力一样,呼出一口气,他知道妈妈只能保持一个姿势,所以他也是保持一个姿势喂饭。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很累,可他想到妈妈每天都是保持一个姿势,他就不觉得累了。
吃完饭,江水给妈妈换上新的尿不湿,床褥子也被他换下来泡在盆里,等晚上放学回家洗出来。
要给妈妈一天换两次床褥子,衣服一天换一次,身子也是每天都擦,江水从来没有断过。
匆匆的吃好饭,刷了碗,江水看了一下时间。
“妈,我该上学了,旁边我给你放了带吸管的保温瓶,我尝了一下,水温正好,你歪下脸就可以喝到。”
江水交代完,准备出门,苏云突然喊住他。
“妈,是不是身体难受?”
苏云晃晃头:“妈不难受,妈就是想多看看你。”
苏云想多看一眼儿子,因为,她很快就看不到了。
江水走到妈妈身边,给妈妈整理发丝。
“妈,我放学会立刻回家,不会在外面逗留的。”
“妈知道,你是好孩子,你已经能够照顾自己了,妈妈便放心了,你别怪妈妈。”苏云心里万分不舍。
江水抿了抿嘴唇:“我从来没有怪妈妈,我会照顾妈妈一辈子。”
车祸发生的瞬间,是苏云第一反应护住儿子,她把自己当成肉垫,才没让江水受伤。
江水是她的心头肉啊,那一刻,她不在乎自己是生是死,只要儿子能够平安活下来。
江水坐在床边,握着那双没有知觉的手:“妈妈要是想聊天,我可以晚一会上学。”
放在平时,苏云断然不会让儿子迟到的,可今天不一样…她心里始终放心不下。
“妈妈问你,假如你一个人生活,你会怎么办?”
江水低下头:“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妈妈。”
“妈妈是说假如。”
“没有假如。”江水语气坚定。
苏云无奈:“假如是你一个人生活,要记得把煤气关好,门窗也要关好,防止有坏人进来,还有,一定要好好吃饭,早点睡觉…”
明明这些事,江水已经可以很好的去做了,甚至还要做的更好。
可苏云仍然红着眼眶,像交代后事一样。
“亲亲妈妈好不好?”
江水轻轻靠近,苏云脸上绽放出甜蜜的笑容,这样她便能走的心满意足了。
“好孩子,好孩子。”
她有一个人世间最好的孩子,却偏偏又是她的孩子,那么懂事,把她的心都快撕碎了。
“妈,那我去上学了?”
“小水,你等一等。”苏云再次喊住儿子:“能不能帮妈妈,从厨房拿个塑料袋?”
江水露出疑惑的目光。
苏云解释说:“中午菜吃咸了,嘴里有痰,你不在家,妈可以吐进塑料袋里。”
苏云尽量说的平静,江水便没有在意,从厨房里拿出盛菜的塑料袋,撑开,放在枕头旁边。
苏云问了一句:“袋子不漏吧,妈怕洒到床上。”
江水回答说:“不漏的,我检查过了。”
防止口水从袋子里流出来,江水还在妈妈脖子旁边,垫了几张餐巾纸。
做完这些,江水才放心的去上学。
“妈,你等我回来!”
苏云充满慈爱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儿子的背影,直到江水冲她挥挥手,关上房门,苏云才把目光挪向旁边的塑料袋。
塑料袋离得近,她的脑袋还能动,可以试着把塑料袋套在头上。
“小水,小水,妈走了,别怪妈妈狠心,这样你才能自由啊,一辈子那么长,妈妈不能拖累你,小水,小水…”
第2章
出了门的江水锁好院门,他发现旁边的邻居在搬家。
一个胖妇女,叉着腰,露出一嘴大黄牙,趾高气昂的样子。
“哎呦小混蛋,我们家房子卖掉了,哈哈,终于能离开你们这家丧门星了,晦气。”
江水没有搭理她,马上要迟到了,而且,胖妇女能离开,他求之不得呢。
一年前,胖妇女的女儿出嫁,恰好和江水父亲的葬礼是同一天。
胖妇女家是大喜事,她觉得晦气,上门来闹,要求江水父亲的葬礼往后推迟。
江水没有同意,只说了句死者为大。
一句带“死”的话,彻底把胖妇女的怒火给点起来,她把江水父亲的遗照摔到地上,踩碎掉相框,叉着水桶腰一副正义者的脸孔。
“你们瞧瞧,我女儿大喜的日子,他个小兔崽子说个话多晦气。”
胖妇女有恃无恐,因为江水家没有人,外公外婆走的早,倒是有叔伯辈的人,江水可以回老家,但老家有个条件,不能带着苏云这个累赘,最好送到疗养院去。
江水不会丢下妈妈,便和老家断了来往。
家里没了男人,只剩一个瘫痪不能动的母亲,加上一个十岁的孩子,胖妇女完全不害怕,在葬礼上大闹起来。
尽管周边的邻居多有指责,可他们更知道,胖妇女平时就是个泼妇,常常把家里的垃圾倒向江水屋角前。
江水不乞求有人上前帮忙,也不会有人帮忙。
大多数都是看热闹的,难得喜事和丧事一起办的场面不多见,成了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还有一个更好的谈资,那就是江水在葬礼上没有哭。
他爸死了,他竟然没有哭,真是天大的荒唐。
周边的人劝他哭出来,好歹哭一声呢,要不然显得不孝顺。
江水没有哭,他没有时间去哭,脑子里全是在计划接下来的事。
父亲葬礼之后要做什么?晚上做什么饭给妈妈吃?家里还有多少钱?应该用在什么地方?
瘦瘦肩膀的他,想的全是怎么撑起这个家?怎么照顾好妈妈?
他没有时间沉浸在悲伤中。
对于胖妇女大闹葬礼的行为,江水全程默默看着,眼睛里的光阴冷的吓人。
到了晚上,江水带着父亲的遗照,放在胖妇女的家门口。
那一晚,胖妇女一家人有事出门,当打开门看到遗照上的男人冲他们笑,胖妇女的丈夫当场吓得尿裤子,胖妇女更是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送进医院。
清醒过来的胖妇女,带着人又去江水家大闹了一场,很多东西都被砸烂。
江水没有选择忍耐,每天晚上,他都会把父亲的遗照放在胖妇女家门口。
每次胖妇女出门都会被吓一跳,即使不出门,胖妇女一想到家门口摆幅遗照,她也会害怕的一晚上睡不着。
每天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牙更黄了,终于在一个月后,胖妇女精神失常了。
胖妇女的丈夫没办法,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江水固执的,每天雷打不动的把遗照放在她家门口。
丈夫带着胖妇女上门质问江水,怎么才能不放遗照?
江水声音平淡的说,向我爸爸道歉。
向一个死人道歉,胖妇女不情愿,可一想到每晚阴森森的遗照冲着家门口笑,她就觉着不寒而栗。
最终,她妥协了,向遗照开口道了歉。
江水说,得鞠躬。
胖妇女忍着火气,鞠了一躬。
江水又说,得三鞠躬。
胖妇女强忍着火气,鞠了三躬。
就这样,胖妇女不敢再招惹江水。
虽然道了歉,胖妇女还是每天心惊胆战的,许是被吓出来心病,经常做梦梦到遗照,她便想到卖房子搬家,远离江水一家。
这里的房子又破又旧,除了环境好一点,到处都是有年岁的梧桐树,其它的没人能看上眼。
不知道是谁愿意花高价,买了胖妇女家的破房子!
江水摇摇头,这不关他的事,随即直奔学校,路两旁的梧桐树快速倒退。
到了学校,他认真学习,即使课间也不出去玩,除非上厕所离开座位。
当放学铃声响起,他开始收拾书包,最后一节课是数学,一道题没有讲完,钱老师便多讲了两分钟。
江水站起来,钱老师问他有什么事?
江水说:“老师,放学了。”
一句话让教室里跟着哄闹起来,同学们也都想着放学,没有心思听钱老师讲题。
奈何钱老师很负责:“你先坐下,等我讲完这道题,啊,几分钟的时间。”
江水没有坐下:“我要回家了。”
钱老师的嘴角扯了一下,他知道江水的成绩好,这道题不听也没有影响,但不代表其他同学不愿意听。
钱老师当即有些生气的皱眉:“你要走,可以先走。”
他说的是气话,江水没有走,而是......用跑的。
钱老师的脸都涨成了紫色。
云山小学放学时间是五点半,江水走路回家是半小时,他选择跑步,只需要十分钟。
每天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妈妈换尿不湿,床褥子,然后开始做饭,吃完饭,再给妈妈换衣服,擦身子,按摩肌肉。
堆了一天的衣服要洗出来,还要打扫一遍卫生,做完这一切,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了,他才开始写作业。
作业多的话,一点之前能完成,不多的话,十二点左右可以完成。
其中给妈妈按摩肌肉,占用的时间最长,将近一个半小时,常常一次流程下来,手都发抖。
即使那样,他也没有漏下一分钟,严格遵守医生的要求。
每天五点起床,再换一遍尿不湿和床褥子,按摩肌肉,开始做早饭,喂妈妈吃饭,七点五十出门,十分钟准时到学校。
每天,他都要把每一件事规划好,精确到分钟。
最初时,他还不能熟练的做这一切,常常手忙脚乱,力不从心。
仅仅两个月后,他便能从容应对了,从来没有出过一次例外。
放学的校园内,孩子之间疯闹着,还有一部分同学聚在一起买零食,停在那里说着知心话,交流打游戏的心得。
这一切的热闹都和他无关,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快要跑出学校门口,他停了下来,脑海中快速闪过五个出口。
分别是校园正门,东西两个墙头,栅栏缝,还有一个墙上的“狗洞”。
今天,江水选择从“狗洞”离开学校。
第3章
刚爬出“狗洞”,江水听到栅栏那里有孩子在喊:“我看到一班那小子了,爬狗洞出来的,快追。”
江水头也不回,不管不顾的往家跑。
身后追他的是三个二班的同学,只因为有一次,江水往家跑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其中一个人的胳膊,他道歉了。
可对方不依不饶,身上的衣服不知道被哪个同学扯烂,回家肯定挨骂,正愁找不到背锅的呢,便让江水赔他一身新衣服。
江水知道对方在无理取闹,道歉可以,赔衣服不行,因为家里的钱不多了。
从那之后,三个学生每天放学都要堵他一次,一开始是正门,江水不想和对方纠缠,选择翻东边的墙头。
第二天,东墙头又站了一个学生,江水只能翻西墙头。
幸好对方只有三个人,不能同时站在五个出口下,所以每次江水看到哪个出口有人,就会选择别的出口跑走。
今天三人又没追到江水,跑了一段距离,弯着腰大口喘气。
“下次一定堵到他。”
江水一直跑到离家不远的菜市街,停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拿出两块钱,准备买些青菜,当经过街头一堆垃圾的时候,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把钱重新装回了口袋。
这一片是个垃圾堆,平时菜市街的摊贩,会把没用的菜叶子丢到这里。
今天的运气不错,好多菜叶子还是新鲜的,无非是有些虫洞,江水便蹲在那里捡起来。
发黄的坏叶子,他也没有舍得丢掉,明天早上准备做煎菜馍,给妈妈改改口味。
捡完菜叶子,他不再逗留,向着家的方向赶去。
回家要赶紧换上新的尿不湿,妈妈一定难受坏了。
哪怕没有知觉,他也不想让妈妈的精神感到一丝不适。
离垃圾堆最近的摊子,有客人买菜:“酱婶,这段时间你家的菜挺好啊,终于舍得把带虫洞的叶子剥掉了。”
“你懂个屁,我这叫诚信经营,买不买,不买赶紧滚蛋。”酱婶的目光,从跑去的小男孩身上移回来。
这孩子,捡了两个月的菜叶子,风雨无阻。
跑回院子的江水,先是在水管前冲了一把脸,他必须让自己精神起来。
“妈,我回来了。”江水边擦脸,边往房间走。
“妈,我今天捡了不少菜叶子,还都是新鲜的,晚上我给你蒸米饭,把菜叶子拌到饭里吃,应该很好吃。”
“妈…”
江水推开了房间门,屋子里有些昏暗。
这片儿的环境是好,周围都是高大的梧桐树,可正是因为这样,阳光成了一种奢求,还没天黑,便没有多少光亮了。
江水没有听到回音,平时他刚到院子门口,苏云就知道儿子回来了,总会提前喊“小水回来了”。
今天苏云没有动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江水觉得不对劲,他往床铺旁慢慢走过去,掉在地上的塑料袋引起他的警觉,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心脏咚咚乱跳。
“妈?”江水试探着又喊了一声,苏云终于有了反应。
“小水回来了,妈妈睡着了。”
江水莫名的松了一口气,短短的几秒钟,后背已浸出汗水。
捡起地上的塑料袋,他心生疑惑,为什么变得皱巴巴的?
苏云看出他的情绪,故作平静的解释:“下午起了风,不小心吹掉了。”
江水看向窗户,今天天气不好,他明明没有打开窗户。
“妈,我下次会注意的。”
苏云摇头:“不碍事,通通风挺好。”
江水开始给妈妈换尿不湿,抽掉床褥子,然后去做饭,进到厨房,他把所有的塑料袋,全都丢进垃圾桶。
苏云躺在床上叹了一口气,下午她有机会死掉,折腾了好一番才把塑料袋套到头上,她可以用下巴压着塑料袋口,把自己闷死。
她确实那样做了,也有信心可以死掉,就在最后一刻,张口喘气,也没有空气可吸的时候,她突然抬起下巴,空气流进来。
不是她害怕死亡,只是她忽然想到这样死掉,等江水回到家,一定会吓坏的。
苏云放弃了死亡,仅仅是暂时的,她要让自己死的有价值,不能白白的死掉,在死之后,江水最好能得到一笔钱。
留下一笔钱,江水才能活下去。
苏云躺在床上苦思冥想,怎么才能死的有价值?
江水在厨房里忙碌,热的一头汗水,等青菜做好,他把最好的青菜放进妈妈碗里,不好的青菜留着自己吃。
“妈,我喂你。”江水对今天做的饭菜很满意:“妈,今天的菜不咸吧。”
“不咸,特别好吃。”苏云大口吃着,她要尽快吃好,早吃好一分钟,儿子就能多睡一分钟。
“妈,你慢点吃,不急的。”
只吃了一半,苏云微微摇头:“妈不想吃了。”
自从瘫痪在床,她一直保持少吃少喝,排泄物少的情况下,儿子才能少辛苦一点。
“妈,再吃点吧。”江水几乎恳求的说道,妈妈的身子都瘦了一圈。
苏云一下子软下心来,又吃了几口。
江水匆匆扒完饭,继续每天都要重复一遍的工作,他不知疲倦,不觉枯燥的做着一切。
直到很晚,他疲惫了一天的身体,才能躺到床上,沉浸在梦乡中,小小的身子却因为劳累,微微发抖。
他又做噩梦了,梦里总是伴随着巨大的响声,车子翻进沟里,妈妈紧紧的护住他,小水别怕,别怕,妈妈在呢。
他缩在妈妈怀里,像生命最初时,缩在妈妈的肚子里,温暖,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