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宣和六年,三月十六,霍府。
“将军,乔氏难产,一直生不下来,还是去找个接生婆吧!”一年过半百的老婆子,佝偻着身子,低伏在霍豫立脚边,老泪纵横。
站在霍豫立身边伺候他进食的是方夫人,霍豫立没有吱声,方夫人便白眼过去:“老妈妈,没有正经抬进府中的,连个妾也不算,万没有道理去请什么接生婆的。”
是有这么个说法,但也不是什么规矩,方夫人拿腔拿调的,就是让乔氏和她腹中胎儿等一个死。方夫人此举狠毒,可也不是没有来由。若非她和霍夫人双双怀了身孕,不能行房事,又岂会让乔氏一个小小贱婢钻了空子,爬上了霍将军的床?
“去吧。”霍豫立终于开口,也不知道是终于动了慈悲心,还是实在不愿意听老婆子在他脚边哭哭啼啼,“找一个便是了。”
方夫人一愣,连忙弯腰称是,这一家之主都发话了,她算个什么,还敢阻拦?老婆子一听这话,感激涕零地冲出门,找接生婆去了。
乔氏躺在床上,面容扭曲,若论起年龄,她也不过是十八岁的少女,却已经要承受生子之痛了。老婆子带着接生婆从门外闯进来,乔氏一看见这两个熟悉的面孔,悬着的心一下子稳当了不少。
接生婆冲她点点头,立马指挥起来:“热水,剪子,动作快些!”
经老婆子一搅和,霍豫立的食欲大减,他将筷子撂下,就着方夫人的手喝了一口茶。乔氏这一生,若是儿子,按照祖训,是要将她抬进门的,虽然出身不好,但好歹为霍家续下了香火。若是女儿......霍豫立厌烦起来,那就给一笔钱,丢出去吧。
方夫人也算是跟了霍豫立几年的,怎能不知道霍豫立所思所想?立刻便说:“老爷,叫人去看看?”
还没等霍豫立回话,突然一道惊雷劈下,方才还明艳的天,一下子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就哗哗地掉了下来。方夫人吓了一跳,往霍豫立身后缩了缩,霍豫立到底是个沙场上经过生死的将军,立刻站起来往门外瞧去。
这春雷在北地少见,三月下如此瓢泼大雨,更是多少年也没有一回。正在这时,接生婆踉跄着身子跑了进来,也顾不上尊卑之别,顾不上还有一身的泥水,当即跪在霍豫立脚边,磕起头来:“将军!将军!”
“有事便说!”方夫人连忙走上两步,她向来体恤霍豫立的心思,知道他不喜欢这样莽撞之人。
“乔氏生了个小公子!”接生婆抹了一把脸上雨水,破锣嗓子喊道,“小公子出生身布紫光!从娘胎里出来一声不吭,只是转着眼睛打量老身,竟是笑了!接着就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将军!此等异象,老身接生一辈子,过手的小儿没有上千也有八百,是从未见过啊!”
霍豫立眉头一皱,方夫人在一边儿听了个十之八九,忙上几步:“老爷,此等异象,怕不是邪灵降世?若是留此孽障,恐怕......”
“你是在说,我的儿子是孽障?”霍豫立一瞪眼,方夫人立刻跪了下去,光洁的额头直往那地面上磕,连呼不敢。
霍豫立冷笑一声,不再理会方夫人,转而冲着门外愈下愈烈的暴雨,露出了阴恻的笑容。邪灵降世?不,霍豫立不这么想,霍家祖祖辈辈都是沙场上的豪杰,邪灵是不敢近身,更别提投胎入他霍家的。依他看来,紫气东来才差不多。
是个儿子,又身带紫光,天有异象,这无疑预示着,这个孩子有帝王之象!霍豫立收了笑,此等大逆不道的想法自然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这个奇特的孩子,也不能被其他人发现。
“夫人,城郊的别院是否还空着?”
“回老爷,是。”
“很好。”霍豫立点点头,“来人,将乔氏和小公子即刻送往城郊别院,谁也不能吐露今日之事,等风声过去,再将小公子接回来。”说罢,他又看向接生婆,“至于你,几十年来,京城大大小小的府邸你都进过,多少王公贵族的儿子也是经过你的手出来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接生婆颤巍巍地抬头:“是,老身绝不会向外吐出半个字去。将军,给小公子赐个名吧!”
霍豫立转身思索片刻,道:“就叫青时吧。”
第2章
宣和十一年,十一月初三,别院。
“青时,吃饭了。”
“哎。”霍青时脆生生一应,意犹未尽地将手上的书本合起来,跳下床去。临出门,她又在铜镜前照了照自己五岁小童的面容,理了理身上男儿的装束,叹了口气。
若说这世界上有谁比她霍青时更倒霉,霍青时是不相信的。
二十六岁文学博士毕业,发表上百篇论文,被称为是文学界的明日之星,前途一片光明,却在拿着著名大学教授聘书的赴任路上,遭遇飞来横祸。
原以为必死无疑,却不料绝处逢生,霍青时睁开眼见到光明的那一刻,也是笑出了声的。直到她发现,自己成了一个婴儿。她不知道这算投胎还是算穿越,若论投胎,她也没经过奈何桥,还保留前世的记忆,若说穿越,又和她看过形形色色的穿越小说不同。
“王妈妈,我来帮你。”霍青时蹦跶着进来,接过老婆子手中的筷子。作为一个生来就带有前世记忆的人,霍青时记得自己出生那天发生的大多数事情,比如母亲难产,下人刁难,不让王妈妈去找接生婆,是王妈妈拼了命发了狠,拿着一把菜刀冲出去,才见到霍将军的。
后来霍将军将她们母女俩送来的时候,王妈妈也是跟着一起来到了这个不知道荒废了多少年的别院。
“哎。”王妈妈笑着,“我们家小闺女多体恤人呀。”
“王妈妈!”乔氏突然喊出声,一向温柔的她此刻却严厉起来,“她是公子!”
王妈妈一愣,苦笑着应声:“是,是小公子。”
这就是霍青时第二个倒霉的地方了。她所出生的这个世界,尊卑分明,上下有序,男尊女卑之风正盛。乔氏原本不过是霍府的一个丫鬟,若是生了女儿,是要被清出府去的。
这个机灵的女人爱自己的孩子,早早就和王妈妈商量好,单寻那个通过气的接生婆,若是儿子,皆大欢喜,若是女儿,便瞒天过海,说成是儿子。
“这儿是霍府乔氏吗?”门外一粗喉咙大声问道。
乔氏一个激灵,呼吸也急促起来。这个地方偏僻至极,五年来,除了她们三个在这儿生活,就没有人来过。五年了,按照霍府的族规,公子是该读书的年纪了。她自打今年年关开始就提心吊胆,直到今天,终于是来了。
王妈妈看了乔氏一眼,她始终不能明白乔氏为什么如此惧怕这件事的到来,霍青时从小就显露出了非一般孩子的才能和聪明,就算是伪装身份,也做得很好,那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在霍府生活,难道不比这里富足吗?
“来了。”王妈妈应了一声,便朝门外走去。乔氏伸手想拦,却没能拦住。
乔氏吞了口唾沫,盯着王妈妈的背影,说不出话来。她将霍青时拉到了后院,颤抖着双手抓住霍青时的肩膀:“青时,还记得娘教你的吗?还记得吗?”
“记得。”霍青时知道情况不对,赶紧顺着乔氏的话说,“我是霍将军霍豫立的三儿子霍青时,霍将军府在京城,距离这儿不过三公里,顺着东边小道走一公里就上了......”突然,一声惨叫打断了她。霍青时瞪大了眼睛,那似乎是王妈妈的声音。
“好孩子!好孩子!”乔氏扳过她的身子,“你都记得,现在,你就按娘告诉你的,去找霍将军府!”
“那您呢?”霍青时一把抓住乔氏的衣袖,她听见了前厅的嘈杂,有桌子被打翻的声音,“您不和我一起走?”
“快去。”乔氏眼中带泪,她柔弱一生,但在这一刻,她必须强硬起来。乔氏将霍青时一把推向后院敞开的木门,然后将木门狠狠关闭,又搬来一垛稻草掩盖。
正是这时,一群手里握着大刀的莽汉闯了进来,其中一人的刀上,还浸满了血迹。
第3章
霍青时被关在门外,她就是再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也能猜出一二。她不敢出声,腿肚子有些发软,尽管乔氏让她快走,可她却仍放心不下,可她又能如何?一双小手扶着木门,才将将稳住身形。
“乔氏......嘿嘿嘿......”为首的莽汉看见乔氏,露出了猥琐的笑容,毕竟乔氏虽然为人母,但也不过二十出头,仍是风姿绰约,“多年不见,你可还好?”
乔氏稳住语气,厉声呵斥:“霍康保,五年过去了,你还是一副小人得志之相!当年我没跟你,如今你也不用落井下石,佯装熟络。”
霍康保恼羞成怒,上前两步就是一耳光,响亮至极,门外的霍青时吓了一跳,随即就觉得火气直往脑袋上顶,那小女人温婉一生,何曾遇过这样粗鲁的对待?
可还不等霍青时反应,只听霍康保开口道:“废话少说,三少爷在哪呢?老爷叫我们来接他。”
乔氏揩去嘴角的血渍,冷笑一声:“呵,你一个小小杂役,什么时候还能见着将军了?”
“我是不如你会捧脚,不过你都能爬上老爷的床上去,我还不能得到老爷青睐,替老爷接人?”霍康保捏住乔氏的下颌,“好好儿的,说,三少爷去哪儿了?你要是说出来了,我就让你舒坦点儿,你要是说不出来,别怪爷手段狠辣。”
“呸!”乔氏一口唾沫啐在霍康保脸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安的是什么心,你们是知道将军今年必定会接青时回府,怕了,怕她动了你们的利益了,才赶在将军下令之前跑来,杀人灭口!”
霍青时听到这句,一下子僵在了原地。她早从王妈妈和乔氏的对话之中知道,霍府的门不是好迈进的,更清楚霍府后院的争斗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当真是乱麻一样,个个儿都有利益牵连。只是她没想到,杀人灭口这样的事,真有人做得出来。
这下她明白,为什么乔氏怕极了霍府的人,也明白乔氏教她那些事情的良苦用心,恐怕乔氏早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她吞了口唾沫,双脚不自觉的往后撤了几步,理智告诉她,若是现在不跑,一会儿便再难有机会逃生。可是一想到门内的乔氏,霍青时又难以割舍。
“娘的,敬酒不吃吃罚酒!”霍康保又是一巴掌甩在了乔氏脸上,他颠了颠手里的大刀,面色狰狞。乔氏将脑袋扭过去,闭上了眼睛。
可是意料之中的刀锋没有凑上乔氏的喉咙,霍康保淫笑两声,喉咙滚了一口痰,吐在了地上:“这身段儿,这相貌,就是怡红院的头牌,也没有的。乔氏,你当初心气儿高,不跟我,却爬了老爷的床。可惜老爷身边美人儿多,不缺你一个。”
乔氏恶狠狠地盯着他:“要杀便杀,休要恶心我!”
“你要是说几句软乎话,指不定爷就放过你了。可惜,呵呵。”霍康保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乔氏,随手指了两个人,“你们俩,去找那小的,不留活口。其他人,咱们这些人做不了老爷,当不上将军,倒有福气来尝尝将军尝过的身子!”
“你别过来!”乔氏的身子抵在草垛上,任凭她费尽了气力,也挣脱不开来人的束缚,“你休想找到青时!青时是将军的儿子,等她回了霍府,那就是霍家三少爷!” “青时!你得跑!你得跑回霍府!”乔氏疯癫般的大吼着,似乎知道霍青时不肯离去,“你得杀了这群腤臜东西,你得给你娘报仇!”说罢,她卯足了劲儿,直直往霍康保手上提着的刀撞去。
霍青时听着门内的声音红了眼,硬生生将呜咽声憋回肚子里。她知道,乔氏是在用这种方式,逼她离开。霍青时攥紧拳头,死死咬住牙关,将霍康保三个字牢牢记在了心上。
“娘的,晦气!”霍康保踹了一脚乔氏的尸体,一抬头却看见了方才被乔氏掩住的草垛。他一把将草垛搬开,木门露了出来。
旁边的小厮连忙拉开木门,门外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