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城郊荒野,破败的浮沉馆,不见天日的潮湿木屋。
“我要带着你们一起下地狱!啊!金漫!金漫!”男人歇斯底里的叫声,像一根被摩擦到极致断掉的金属丝,带着绝望和悲愤。
是谁?是谁在如此悲痛的呼唤她的名字?
金漫睁开眼睛想要看个清楚的时候,声音却戛然而止。
拜这声音所赐,在进入这幅身体的第七日,金漫第一次这么清醒的打量周围。
屋内四壁徒然,地板上黑红斑驳,空气里恶心的潮腐气味,让她剧烈的咳嗽起来。这是人呆的地方吗?很快,脑海里浮现出关于这里的信息让金漫大吃一惊。
她本是天乾国鸿王府的嫡长女,能承袭爵位的大郡主。自两年前父母去世后,便生了怪病,被祖父金盛送到这座皇家医院浮沉馆,也再没有走出过这里半步。
金漫摩挲着起身,扶着墙走了没几步就没了力气,腿软的靠着门口坐了下来。
这幅身体瘦小的不似十三岁的姑娘,头发和指甲都毫无光泽,显然在这两年内受了很多苦。
从千金郡主成了混吃等死的废人,这个和她同名的郡主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又和她此次的任务有何关联?
大概是午时到了,有人从门上的小洞丢进来半个窝头,咣当一声砸在铁碗里。
金漫身体虚弱,对窝头也不感兴趣,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朦胧中,一只枯瘦的手,从门上的小洞伸了进来,动作熟练的取走窝头。
金漫翻了个身,她空间虽然受损,但还有一些食物和药品,还不需要为了半块窝头和人发生争执,默默调理着内息。本不想再理会,却没想到枯爪子居然扒拉开门栓,一个瘦高个男人猫着腰钻进屋子,几步到了她的跟前,滑腻贪婪的目光犹如实质,在她的身上上下打量,仿佛要看出个洞来。随即,那只枯瘦的爪子竟然扯开了她的衣带,摸了过来。
几乎是同时,金漫从空间里摸出一把匕首,狠狠扎进枯爪子。瘦高个发出一声哀嚎,捂着鲜血淋漓的手,快速跑了出去。
雪亮的匕首映出金漫的双眸,黑沉如暮霭夜色,白净得毫无感情。
方才溅落的鲜血很快渗入地砖的缝隙之中,让那些斑驳的红黑旧痕更浓厚了几分。
“鬼叫什么!”门外有人大声呵斥着。
“老大,都是那姓金的那个小娘们干的好事!”
“瞧你那点出息!白公公吩咐了!今晚上京医馆要送个狠角色送过来,还不来帮忙!”
“难道是那个杀光了京医馆所有守卫,被穿了琵琶骨的那个小子?”
“闭嘴!想活命就别那么多话!”
随即脚步声匆匆响起,似乎很多人慌张的跑动。
天色渐渐沉了下去。
等到掌灯时分,金漫从空间摸出根带子把头发束起来,活动下筋骨,短暂的调节内息让金漫恢复不少精神。
今晚上谁来都与她无关,派遣她的基地遭人入侵爆炸,其他小伙伴下落不明,她还要赶着去找他们,才不要留在这鬼地方。
几步攀上木屋的主梁,金漫利落地足尖一点,翻出木屋。借着摇曳的灯火,一路向外跑去。
周围灌木丛生,刚好能隐藏金漫小小的身子,她一路竟然畅通无阻,直到浮沉馆外围。
金漫脚步一滞,破败如此的浮沉馆,竟然在外围有如此多的士兵守卫。几队士兵来回交错巡逻,俨然纪律严明。一座藏污纳垢的破旧医馆,为什么值得如此守备?金漫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在一个换防的间隙,从栅栏翻出,一股脑向山下跑去。
可她才刚刚出了浮沉馆的地界,一阵阵头晕便席卷而来,
“唔。”金漫单膝跪地,一只手捂着额头,死撑着一口气再往前挪着,一步两步......每走一步,身上就如同被压上千斤重,不过十几丈的距离,她却再难行寸步。
头痛欲裂,似乎有无数人在她耳边低语着,咒骂着,最后仍旧是那个男子的声音,疯狂的叫着她的名字。
金漫......不要走......回来......
明明已经看到了通往山下的路,可金漫再难抵抗这令人发狂的疼痛,匍匐在草丛中大口喘息着,浑身已然被冷汗浸透。
莫名的后背一冷,金漫猛地转头,草丛之外,两行火把星星点点,蜿蜒而至。
长而狭窄的山道上,木笼囚车嘎吱吱的前行。
笼子里被吊起双臂的少年,仿佛有所感应般抬起黑甸甸的眼,向金漫的方向看了过来。
那么远的距离,金漫却一下看清了他眼中的绝望与疯狂。
赶车的人向后面喊了什么,囚车停下来,木笼被打开,随即少年被人粗暴的拖了出来,锁链仿佛长在他的身上,被如此大力的拖行也没有松动半分,所行之处在地上留下深深两道血痕。
少年脸色苍白如纸,牙齿被咬到有血丝从嘴角渗出,但他没有发出一声求饶,甚至一点声音都没有。
两个精壮汉子拖着铁链,将少年拉上了山,途径金漫藏身过的那片草地的时候,少年强撑着脖子回头看了一眼,那里空空如也。
金漫早已重返木屋,调息好一阵,方才那股奇异的头痛才渐渐平复。
“白公公,浮沉馆的口粮我们自己都不够分,再加一个进来,大家只有饿死的份儿!求求公公,给条活路吧。”是下午呵斥枯爪子的那个声音,是个十五六岁的老成少年,他走到白公公耳边,“公公,上次说的药,还请公公快些,我这身子,等不了啊。”
金漫本来偷偷混进人群,冷眼旁观着,她耳力极好,听这人一说,立刻细细打量起来。
这个少年比其他人穿得考究些,但也是些破旧的绸缎袍子,在浮沉馆地位应该不俗,不过......金漫目光一扫,这人的脖子红肿粗大,是长期过敏导致的病症。
“小侯爷不要为难杂家,这可是上头的意思,来,把人带上来。”最后一个字拖着长长的尾音,带着不怀好意。铁链哗啦哗啦的声音逼近,两个壮汉拖着少年过来,一下扔在白公公脚边。
小侯爷蹲下身,摸了一把鼻息,“这样也没死,命真硬,他真的是杀光了京医馆的那个煞星?”
“一个被穿了琵琶骨的人,再凶悍也是废人,怎么?怕了?”白公公拂尘一抖,挑起少年的下巴,用力擦掉他的一处污渍,露出白皙的肌肤。“一入浮沉馆,身死魂不生。这人半死不活,是死是活,一个死人有什么好怕的呢。”
“有公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小侯爷看清楚了少年的长相,明显愣了一瞬,“脏是脏了点,模样真是俊得可人。”
“阉狗!”匍匐在地上的少年竟然还有气骂人,他眼中的倔强和不甘是金漫欣赏的。
白公公眼中恶毒的神色更甚,拂尘掼上内劲,狠狠抽在少年的身上,极近羞辱的抽碎他蔽体的衣衫,露在众人眼前。可偏他的琵琶骨被穿,只能尽力蜷缩起身子,遮挡周围人的目光。
“公公不要理会,剩下的事交给我。”小侯爷对白公公极其恭顺,白公公哼了一声,“做干净点,别给上头惹麻烦。”
送走白公公,众人没了惧怕,开始肆无忌惮。有人搬来椅子,小侯爷把手揣进腰上的革带,像捏住了所有的权势般坐了上去,下意识在自己粗大的脖子上抓了几把,“老规矩!谁想和他同屋,价高者得!”
“我!一碗阳春面!”
“别抢,我出两个馒头!”
“你那馒头还能吃吗?别拿出来丢人!”小侯爷不耐烦的吼了一声,“就你了,面送我屋里。”
金漫冷眼看着这闹剧一样的拍卖,谁能想到一个活生生的命,竟然和一碗面等价。
“谢老大。”那人嬉笑着过去拉少年的胳膊。
“别碰我!”
少年激烈的挣扎,甚至咬破了几人的手指。
“还敢咬人!”被咬的两个家伙狠狠给了少年几个嘴巴,暴怒的拉直铁链。
少年的身体被迫绷成诡异得直线,被穿透的琵琶骨发出嘎巴的脆响,少年仍死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金漫垂下眼,手指间默默翻出一枚硬币,抛起,落下。
“花救,字不救。”
是字。
金漫眉梢一动。
“等一下。”金漫从人群中走了出去,直视着小侯爷,“阳春面我没有,但是这个人我想要。”
“大郡主和咱们相安无事多年,竟然也要为这小子出头?难不成是动了春心,想要快活快活?”小侯爷挠着自己的脖子走到金漫跟前,浑浊的眼睛盯着她,“你屋里早就空了,凭什么要人?”
金漫缓缓抽出袖中一物,在他眼前一晃而过,“凭这个,行吗?”
第2章
不疾不徐的从空间里抽出一根药草,金漫一点点摘下药草上的浅紫色果实,放在手心往小侯爷跟前一推,“凭这个荆芥果,行吗?”
荆芥果是清热解毒的好东西,小侯爷那脖子一看就是常年受过敏折磨,自然认识这味好药。当下眼睛一亮,“你从哪儿得来的?”
“不是好来的,最好别问。”金漫十分坦诚的说了一句。
这株荆芥是她在上个任务里从无良药商手上抢的,一个子没花,还揍了人家一顿,确实不是好来。
小侯爷没想到她如此回答,噎了一瞬,手不客气的一伸,把荆芥果全数接了过去,在手上掂了掂,“这些,只够买他一个晚上,大郡主。”
金漫嘴角一挑,这小侯爷还真会坐地要价。一把荆芥果才能换一个晚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少年,少年此时蹭着地蜷缩成团,尽量掩蔽自己裸露的身体。
阳春面看不见金漫的神情,见小侯爷没有立刻将人放了,踮着脚适时喊了一句,“小侯爷!月末我家人还能再送些果子糕点。”
小侯爷浑浊的眼珠一转,金漫“啧”了一声,又从空间里摸了包消炎粉悄悄在小侯爷眼前一晃,“泡水服用,一日两次。七天天之内止痒消肿。”
小侯爷双指夹过纸包交给身后一个两撇胡的小矮个,小矮个打开放在鼻下嗅着,还挑了一点放在嘴里,对着小侯爷点了点头。
小侯爷审视的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金漫,压低了声音,“大郡主果然好手段,浮沉馆里还有你们鸿王府的人?”
浮沉馆的守备森严,金漫是见识过的,寻常人是绝对没有办法能从这里拿到外面的物资。
可谁让她不是寻常人,她可是穿越盟的A级高阶成员,金漫。
金漫一笑,“人,给还是不给?”
小侯爷咧嘴露出两排黄豆似的牙,“把人带过来。”
身后几个小弟立刻架起少年丢在金漫的面前。
“不过大郡主瞧着倒是病好了不少。不知道用了什么灵丹妙药?”小侯爷显然不是好糊弄的。
灵丹妙药有什么用,你穿你也好啊。
金漫面上不动声色,“可能因为我有个菩萨心肠吧。”
手上被戳了一个洞的高个子呸了一声,眼神怨毒的盯着金漫。
“七天以后,药送到我房里。”小侯爷手腕一翻,把药塞进怀里。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大郡主身上发生了了不得的变化,连同她说的话,让他莫名想要信服。
“大郡主答应的话,人就是你的。”
少年匍匐在地,用力扬起脖子看向金漫。
浮沉馆的名声他知道,这里是皇亲贵族世家中生病体弱之人的聚集之所,对于病患来说,药物无疑是最值钱的东西。
黑沉沉的眸子里有不解,冰冷,绝望,还有隐藏的极深的一点期待。
她会为了自己,将比黄金还要贵重的药做交换吗?
小侯爷身后的人围拢上来,虎视眈眈的盯着金漫。
“还是说,大郡主已经不将本侯爷看在眼里?”
金漫无视这些人的逐渐靠近,又好似没听出他话里的威胁,“好啊,再加一桶净水,两身干净衣服,如何?”
小侯爷抬手阻止身后人的动作,吩咐道,“把人抬进来,让大郡主好好找找乐子。”
“大郡主,咱们来日方长。”小侯爷带人离去前,甩下了不咸不淡的一句。
刚才明明凭借一碗面胜出的男人没好气的把少年踢到金漫脚边,恨恨道,“小兔崽子,便宜你了。”
“你知道啥?这小子邪性的很,和他沾上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有人在一碗面男耳边低声说着,“走走,我跟你细说。”
人都散去,空空的走廊里吹来一阵凉风,让金漫清醒了一点。
她果然还是有点热血上脑,冲动了。
分明自己傍晚的时候逃跑失败,情况不明,怎么就心一软,从别人手里抢了个人过来?
手在空间里摸了摸,只能感叹幸好出发前花小宁那个吃货在她的空间里藏了些吃的,不然接下来的日子她该怎么过?
少年慢慢爬了起来,试图站起,但身子剧烈一晃,向金漫扑了过去。
金漫手疾眼快将他抱在怀里,可惜她自己也是个黄豆芽,见风就倒,连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抵在墙壁上才停了下来。
金漫费力的架着他,明显感觉到少年身上的骨头,硌得生疼,心里刚刚那点懊恼消了一半。
这荒谬的世界里,什么事该做,什么又是不该?谁说的清呢,至少救了这个少年以后,金漫觉得自己内心坦荡的踏实。
手忙脚乱之间,扯动了那两条锁链,少年痛的浑身一震,神志倒是清醒很多,盯着金漫黑白分明的眼睛好一阵,才开了口。
一张口说话,嗓子竟是又粗又哑,像是被沙子狠狠碾过。
“为......为什么救我......”
好不容易把他放在房间内堪称是床的地方,金漫的额头也见了汗,“救你还要理由?我高兴就是理由。”
少年被怼了一句,咬着唇扭过头,本来刚才看她和小侯爷对峙时毫不畏惧,十分老成,这会儿说话倒是孩子似的。想要不理这个坏脾气的小姑娘,但是胸前一凉,让他不得不重新看着金漫。
金漫从空间里已经摸出了小刀,消毒药水,也不管少年惊诧的目光,直接上手划开他的衣服。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在看到伤口的时候,金漫还是忍不住吸了口气。
平坦的前胸伤痕遍布,可以说没有一块好肉,血在上面凝结成块,穿过琵琶骨的地方还不断的有新鲜的血液涌出,让原先的伤口一直处于湿润的状态,永远无法结痂。
好恶毒的手段!
金漫忍不住皱了眉头。
这对铁锁链必须要取下来。
金漫先把消毒水倒在自己手上,又倒了一些在伤口处,拿着小刀来回比划找角度,“取锁链虽然痛苦非常,但是我看你刚才那不怕死的样,也不会鬼哭狼嚎的,是吧?”
等了半晌,没有听见少年的回答。
金漫抬眸,眼神询问。
少年猛地握住了她持刀的手,骨节过于分明的手紧箍一般,勒得金漫的手腕顿时红了一片。
“为什么救我?”
隔着少年湿透的碎发,金漫第一次打量着他的容貌,难怪方才那些人为了他豪气的一掷阳春面,这孩子确有些让人心神一动的姿色。
不是一般男子的粗狂线条,少年的脸过于精致,眉目如画般比例完美,若非眼睛里的光芒冷硬骇人,身上的伤势可怖,谁也不能把他当做阶下囚。
这张脸......如果好好养一养,凭这底子长大了绝对是祸害一枚。金漫想着不自觉的已经挑起了他的下巴,轻佻的一勾。
少年局促得一愣,随即满面羞恼,眸子里盛满被羞辱的神情,甚至没有察觉到金漫的手已经离开了他的脸。
“你......啊......咳咳。”钝痛从胸口传来,少年吐了一口血,让金漫暗暗叫了声造孽。
“对不住,我觉得这样能缓解一些痛楚。”金漫一手扬起,手上赫然多出了一段铁索。
方才趁着少年分神的空档,她剪断了铁索。
迟来的疼还没来得及感受,金漫已经塞了几粒药片在少年的口里。
她的手很瘦,手指很长,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却莫名让少年心头一软,任由她把那些奇怪的药粒放到自己嘴里。
“消炎,止痛,凝血,没有毒药,放心。”金漫介绍着,想着自己那些药吃一点少一点,就忍不住一阵肉疼。
少年面无表情的张了张嘴,给金漫看。在她介绍的时候他早已经全部咽了下去。
怀疑和猜忌是有的,但很奇异的,他看着刚刚金漫脸上,财迷又假装大度的表情,竟然感到一丝的愉悦。
忽然有一种,如果她给自己吃的是毒药,那么死在她手上也挺好的感觉。
“还剩一根,你忍着点。”金漫嘴上说的客气,手里却一点没客气,干净利落的抽去了第二根铁索。等到她用小刀将伤口附近的腐肉刮去以后,少年的身上已经湿透,脸色惨白如纸,身上抖个不停。
许久,少年睁开湿漉漉的眼,小鹿似的大眼睛看住金漫,半晌没错开。那眼神让金漫以为他马上就要跳起来恩将仇报。
“你不该救我,我会给你带来不幸。”
金漫将小刀消毒,重新放回空间,语气淡淡,“无妨,我在这里呆不久,全当是顺手而为,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他们说我是不祥之人,我不想给你带来灾难。”少年艰难的吐出这句话,语气倔强,但他随即又偷眼看着金漫,眼神怯怯,生怕她下一刻会放弃他一般。
“没关系,我不在乎。”
不幸?金漫挑了眉头,还有什么不幸比基地爆炸,队友走散更不幸的?她这辈子见过的幸运和不幸,都太多了。
“而且,别人的倒霉不该算在你的头上。你也没必要被他们带偏,你所作所为,对的起自己的良心就行,别人怎么想,是他们自己的事,天底下倒霉蛋那么多,难道都要你负责?”金漫擦干净手上的血。
少年的瞳孔放大又收缩,惊愕的看着她。
从出生起就被冠以“不祥”“灾星”的名头,连亲生父母都早早将他抛弃,因为他,养父母也相继横死,再无人愿意收容他片刻。直到世人看到他惊艳的美貌,被厌弃又变成了被侮辱,为了不让那些人玷污自己,他任由自己疯狂的伤人,杀人,全然放弃了从前的高贵,成了他们眼中的疯子。
他遇到的人伪善的太多,理智告诉他不能立刻相信她!娘在世的时候说过,女人惯会甜言蜜语蛊惑男子!尤其是美貌的女人。
但是她......破旧的衣裳,黄瘦黄瘦的像个蜡人,偏偏说话的时候,眉眼灵动,顾盼生姿。
他想让她的眼神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一会儿,再多一会儿,就算骗他也好。
处理了伤口,金漫便出去提了水,那个小侯爷倒是说话算话,水桶就放在她门外不远。
一桶水一分为二,她自己身上也脏的很,她这个人,吃的差一点没什么,就是脏不能忍受。
拧了帕子先帮少年擦了身上,水自然是冷水,触碰到身体的时候,少年不自觉的抖了一下,金漫动作很轻,像是姐姐对弟弟那般照顾,可少年的脸逐渐红得像块布,但手软脚软的也只能任凭金漫擦拭。
等到她清理自己的时候,少年顾不上伤口疼,强着自己转过头去。
他也听人说过,男女七岁不同席,他们俩这样是不合规矩的。
换上干净衣服,金漫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从空间里取了馒头,掰开一半递给少年,少年目光虽然警惕,但是不断吞咽的喉结已经暴露了他很想吃的内心。
真是个别扭小孩。
金漫咬了一口馒头,示意馒头干净无毒,才重新递了过去。少年想要伸手,但缺少了两块琵琶骨的胳膊抬了几次,都软塌塌的落了下去,像个塞棉花的木偶。
好像刚才凶残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刚才是豹子,现在是病猫。
金漫没办法,掰下一块馒头,沾着纯净水再一点一点喂给少年。也不知道他饿了多久,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吞了下去。
狭小的木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少年的吞咽声。
少年的唇被水浸润,变得柔软,挨着她的手,莫名多了几分乖巧。两个人无声的吃了简单的一餐。
金漫起身去收拾石床,没有看到少年的红舌快速一掠,扫过被她触碰的唇角。
“你睡这边。”金漫抱起地上的一些干草铺好。她说了半天没听见动静,回头再看,少年已经靠着墙角,坐着睡了过去。
当天晚上,金漫隐约听见一些动静。
她起身摩挲着到墙角,果然,少年靠在那里,额头发烫,呼吸粗重。
在空间里扒拉出几种药片,可屋子里太黑了,她看不出哪个是退烧药。反正少年发烧迷糊着呢,金漫大胆的拿出手电筒。
这一打亮,便看到一张枯瘦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
第3章
“她果然有古怪!”进来的赫然是昨天来骚扰金漫的那个枯爪子瘦高个。
手电筒的强光照在他的眼睛,瘦高个下意识偏头躲开光源。
极近的距离,让金漫看清他藏在乱发后的一只眼睛里,白眼球全部充血,猩红可怕。
原来这人有严重的眼疾。
“别怕,咱们人多,还对付不了一个小娘皮和半残?”瘦高个背后跟进来两个,正是昨天为了少年出价阳春面和馒头的那两个人。
两人利落的进到金漫的屋里,后一个迅速将房门关闭。
阳春面率先开口,“大个儿,郡主归你,这小子可归我们兄弟了。”
金漫打量打量这两人,瞧他二人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默默把手电筒放进空间。
手电筒这么好的东西不能用来打狗,坏了就亏了。
少年强睁开眼,金漫给他的药安眠止疼的不少,他整个人神志都不是很清醒,隐约听见有人进来,金漫在和他们说什么。
是那些人来寻仇了吗?她一个小姑娘,能是他们的对手吗?还是说,她已经和这些人达成了一致,要将他交出去了?
他挣扎着,就要起身。
他一动,金漫的眼神就飘了过去,身子往前一步,将少年挡在身后,“好好睡你的,现在还用不上你。”
少年在她身后,望着金漫。
她瘦弱的背,挡在自己身前,竟如磐石般不可摧折。
少年双手紧紧攥起,因为酷刑而失去指甲的手指在这一刻感到久违的疼痛。
“我看这次谁能救你?”瘦高个忽然朝金漫扑了过来,金漫早料到他有这么一招,右手成拳,带着十成劲儿挥了出去,打在他那只充血的眼睛上。
瘦高个惨叫一声,弓着身子捂着眼睛缩在地上,朝那两个看傻了眼的大吼,“还愣着干什么!上啊!”
阳春面和馒头两个人一左一右将金漫围在中间。
金漫的手背一阵火辣辣的疼,她下意识的甩了下手,重新握拳,顺便活动下脖子,“好久没收拾杂碎,活动活动也不错。你们两个,一起!”
两个男人哪受过这种气,呵呵了一声一起冲了过来。
金漫到底不了解情况,这对兄弟看着没有瘦高个身材魁梧,但身手却比他强上不少!一交手,金漫就感到她和这两人的力量悬殊。纵然她武艺不俗,但这幅身体却不怎么给力!从昨天折腾到今天,元气还没恢复完全,更别说一挑二了。
几个照面,金漫下盘不稳,踉跄着倒退了几步,看得少年眼眸一紧。
“哈哈哈,没想到大郡主还有点功夫在!行,够劲儿!”兄弟二人发出嘲讽。
金漫扶着墙,眼神扫过,周围没有什么称手的家伙。她的空间里倒是有匕首,但......
按照穿越盟的规矩,在新时空里,只要她没有杀生,便和这个世界没有因果,就只是因为基地爆炸而意外闯入的游客而已。
况且她穿越后,空间根本没有掉落任务牌,也就是说,她只要找到队友就能轻松离开。
所以金漫的手摸到了匕首,又松开。
她不想杀生,不想留在这。
地上的瘦高个缓过劲,捂着眼睛站起来,“进了浮沉馆,没人能活着走出去。大郡主不妨眼睛放亮点,跟了我们弟兄,也好过一个人苦挨日子。”
“跟你?你也配!”金漫怒极反笑,闪电般出手,一脚踢在他的膝窝,将他踩在脚下。
“大哥!”
“小娘皮找死!”
阳春面反应极快,几乎和金漫同时而动,手上却多了一柄短刺,手腕一翻朝金漫刺来。
金漫听见身后有兵刃破空的声音,想要回身躲闪已是来不及。
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来。
少年不知何时从石榻上扑了出去,和阳春面扭打在一起,他身上的伤口崩裂,鲜血挥洒之中,竟然翻身骑在阳春面的身上,一拳一拳打在阳春面的头上,脸上。阳春面手炮脚蹬,痛苦哀嚎,血溅在少年的手臂,一时分不清是他俩谁的血。
少年表情冷硬,眼中闪动着妖异的光,没有感情的重复着击打的动作。可很快眼前一花,一根绳子从上而下套住他的脖颈,将少年从阳春面的身上生生拖拽了下来。
馒头双手用力,竟是下定决心要绞死少年一般。
金漫立刻就要过去解救少年,却被人死命抱住了腿。
是瘦高个!
呲着一口黄牙,脸贴在金漫的腿畔,笑得疯狂,“你们俩,谁也跑不了!”
“让你们多活这片刻,是我不对。”金漫眉梢一动,手上已多了把匕首,在暗黑的木屋中仿佛划过一道闪电。
“看好了,它的名字叫‘流光’。”
“能死在我手上,是你的荣幸!”
光影落下,鲜血横飞。
少女瘦小的身姿带着雷霆之势,割裂了阳春面的喉咙,下一步就到了少年和馒头的身边,手起刀落,寒芒没入馒头的心口,气息全无。
金漫一把拉起了少年,眼眸深沉,肃杀如神。
在她的身侧,少年不知觉看呆了。
她就像那把匕首,隐藏在某个角落,出现则是黑暗中救赎他唯一的光芒。
冰冷果决,夺人生死。
温暖可靠,锋芒夺目。
如果可以,他想要这辈子都追随着这道光,一往无前!
“你们!等着!”瘦高个从少年的胯下钻过,连滚带爬朝门外跑去。
“还想跑?”金漫扬起匕首,反手就要投出,空间陡然震动,让她手腕一软,匕首咣当掉在地上。
“你没事吧?”少年顾不上自己身上剧痛,想要扶住金漫。
少年靠过来的时候,金漫的空间一震激荡,精致镂空的木牌掉落。
金漫无语,意外穿来,怎么也能发任务?
“便宜他了!”眼睁睁看着瘦高个趔趄着逃走,金漫骂了一句,但更让她崩溃的是,任务牌掉落之后,本来破损的空间,缝隙竟然更大了,俨然成了破屋顶。
“我没事。”说着没事,但是空间带来的身体不适还是让她一阵头晕,狠狠闭了闭眼,才缓过来一点。
随即,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金漫开始犯难。
她出不去浮沉馆十丈远的距离,处理尸体成了难事。她回头看了一眼少年,少年的情形更糟糕,昨晚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全都崩裂,血肉模糊。
“我把他们搬走。”少年忍着疼,就要上前,被金漫拉住胳膊,“管他们呢,你先看看自己吧。过来,我给你处理一下伤。”
少年被她拽着,坐回床边,看着她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一样的药瓶。
他有时候觉得这个女子不是属于这里的人,或许是上天看他过的太苦,特意派了仙女来解救他。
但是他不敢问,生怕问了,这仙子就要回到天上去。
他第一次被人如此珍重,美好得像是一场梦。
少年低下了头,如果是梦,他要拉着她一辈子做下去,永不醒来。
“他们叫你大郡主。”少年下定决心似的开口。
金漫回忆了下原主的身份,手上继续包扎着他的伤,“嗯,我叫金漫,出身鸿王府。”
见少年忽闪着大眼睛欲说还休的样子,金漫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叫什么啊?”
“我名洛川。”少年耳根莫名一红,躲开了金漫的手,闷闷的应了一声。
金漫多次完成穿越盟的任务,自然知道古人是有名有字的,也是衡量亲密关系的依据。没有告诉她他的字,洛川显然没有完全对她信任。
“你救了我,可是我什么都为你做不了。”洛川咬了下唇,“但......我可以跟着你。”
少年抬起黑甸甸的双眸,尖削的下巴紧绷着,是第一次向别人表露心意的局促和紧张,期待和恐慌。
可是这样不祥的他,可以跟着她吗?
金漫看着他那还带着稚气的眼睛,一时恍神的点了头。
“好啊。”
简单两个字,却像有千斤重,将洛川心头悬着的巨石稳稳落下,放松下来的洛川对着金漫笑了起来。
少年俊美一笑,在黑暗中如罂粟绽放,美不胜收,惑人心魄。
金漫咳嗽两声,避开眼眸,她起身掀开床上黑乎乎的竹席,将尸体好歹一卷,踢到墙边的草垛里。
简单处理了洛川的伤,就着干净的手在空间里掏出个馒头,只看了一眼,金漫就扔了回去。
她现在看见馒头和阳春面就烦。
本来空间里还有甜点,饼干什么的,但是她怕这些东西过于新奇,给洛川造成什么不必要的困扰,就没拿。
草垛里的血腥气很快引来老鼠,大如手臂的老鼠在草垛里发出啃食的声音。金漫看了一眼,便转过了身,面上一闪而过厌恶。
连着在空间划拉了好几把,最终摸到了一张米饼,塞给洛川。
洛川看着金漫空空的手,默默撕开饼,递给她一半。
金漫被血腥气熏得难受,推了回去,“我有点不舒服,吃不下,你先吃。”
洛川瞟了一眼草垛,默默咬着手上的饼。
他是在京医馆的大牢里呆过的,这种场面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不知道金漫嫌弃恶心仅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因为她的空间比之前还要破碎,一副岌岌可危的样子,让她的身体多少受到影响,没什么食欲。
这一夜很是漫长,狭小的气窗外,一线残存的天空仍旧黑沉。
洛川犯了难。
他昨夜靠着的草垛,打斗之后一片狼藉,已经不能再用。
金漫往床边挪了挪,自己盘膝打坐,示意他坐上来。
她空间震荡的太突然,她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尽可能修补,不然她很可能撑不到和花小宁她们重逢。
“不必管我,我这样就很舒服。”见洛川犹豫,金漫拍了拍床边,“抓紧时间休息吧,等天亮小侯爷他们发现少了人,肯定又是一场麻烦。”
太阳第一丝光照进浮沉馆的时候,走廊里就掀起了轩然大波。几十个人沉重匆忙的跑动将木屋震得发抖。
金漫睁开眼睛,洛川早已醒了,耳朵贴在木门上,一只手还牢牢的拉着门栓。
见她醒了,洛川低声解释着,“那个小侯爷好像快不行了。”
小侯爷不过是慢性过敏,按道理没那么快死掉才对。
除非昨夜的浮沉馆,还发生了什么金漫他们不知道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