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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解忧书
  • 主角:温酒,林清晏
  • 类型:言情
  • 状态:已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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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简介【传统手工艺与现代感情的交织】 孤女老板温酒x古玩鉴赏大师林清晏 一只妆奁,卷进一场风波,遇见一个人。 温酒有家扇子店,她本是孤女,养母温唯抚养她长大,并传授她制扇技艺。养母去后,唯一的遗愿便是一只明代剔红松竹梅草虫纹妆奁。 她为替母亲找回这只妆奁,意外与林清晏纠葛了一生…… 浮萍无依,飘摇红尘之外的温酒,遇见了红尘里最慈悲的男人,暖了心肠,定了归宿。 权势漩涡里,身份尴尬、犹如困兽的林清晏,遇见了光怪陆离世界外最洒脱随性的女人,生了软肋,披了盔甲。

章节内容

第1章

玉兰

清明祭祖,正赶上雨季,曲白镇来了不少外人,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曲白镇最热闹的时候。

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到四月温度还是迟迟升不上去。

温酒晌午搬了张躺椅到天井的屋檐下,身上搭着一条微厚的羊绒毯子,旁边放着一方茶案,燃着一个红泥小火炉,炉上温着一壶糯米黄酒,案上一盏酒壶,几只酒杯,倒颇有些“绿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的味道。

闭着眼睛,耳边是雨水淅淅沥沥的声音,鼻尖萦绕着黄酒的香醇,温酒手里揣着一个小手炉,就那样倚着躺椅,摇摇晃晃地小憩了好一会。她昨夜从陵墓回来之后,失眠了大半夜,睡得迟,今早起床描花样的时候就觉得精神有些不济,描完花样,撑着手就已经是昏昏欲睡,正是应了那句“春困秋乏”。

睡得正香,雨却渐渐大了起来,打在屋顶的小青瓦上,又急又响,吵得温酒微皱眉心,不自觉陷入一场血红色的梦魇,毛毯下握着手炉的双手沁出些许薄汗。大门外突然跑进来一个总角小童,举着一把红色的卡通雨伞,脚下溅起的雨水沾湿了她的裤脚。

“温酒姨姨,温酒姨姨……”

温酒被一阵推搡,皱着眉从梦魇中挣扎醒来,睁开眼就看见街头刘家的小外孙女半身趴伏在她身上,衣裳还带着潮气,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笑成了半月。她从毛毯里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小姑娘扎成丸子的小发髻:“糖就放在前厅的桌子上,你自己去拿。”

小姑娘笑嘻嘻地跑去拿糖,温酒轻抚了一下额头,才发现原来连额上也浮起了一层细细的薄汗,坐起身,舀了一杯黄酒喝,温度正好,入口微烫,下喉酒香浓郁,仿佛五脏六腑都暖了起来。

门外走进一对夫妻,看上去三十出头的模样,温酒起身将毛毯搭在躺椅上,站在屋檐下等对方走就近。

那女人眉眼带笑,穿着一件加厚的棉质长裙,男人揽着她的肩膀,雨伞往那边倾斜。

小姑娘拿着糖跑到温酒身边,嘴里塞着一颗桂花牛轧糖,一只手里还攥着几颗,另一只手扯了扯温酒的衣摆。温酒躬下身去,只听小姑娘附在温酒耳边讲着悄悄话:“这是我舅舅和舅妈,今年年初刚结婚,第一次回来祭祖,外婆说要给新媳妇寻个见面礼,让舅妈自己来挑。”

温酒笑笑,站直了身子,手轻轻放在小姑娘肩上。

那对夫妻走近,男人收了伞,在屋檐外抖了抖伞,熟稔笑道:“温酒,好久不见。”

温酒歪着头仔细想了想这个声音,刘家幺儿,样子已经拼凑不起来了,一别经年,连声音也有些辨认不了,但还好,还记得刘家幺儿的名字:“长渠,好久不见,新婚快乐。”

她说话不带南方口音,是规规矩矩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嗓音虽软,但字字句句都十分伶俐,没有南方人特有的软糯尾音。

刘长渠揽了揽身边的女人,脸上犹带着喜气:“这是我妻子,崔彤。”然后又指指温酒,“这是我小时候的好朋友,温酒。”

温酒笑,冲着崔彤颔首:“你好。”

疏离有礼,这是崔彤对她的第一印象。

温酒从小就不爱与人交往,戒心重,心思深,刘家对温酒的养母温唯有恩,平日里温唯总有意照拂一二,一来二去,温酒也自然是认识刘长渠,只是不甚熟悉。这句“好朋友”,怕是当不起,只是刘长渠自小性情外向热情,淳朴厚道,温酒深知,这才没有拂了刘长渠的面子。

刘长渠不好意思地搔搔脑袋:“我妈说让我带小彤来挑把扇子,麻烦你了。”

温酒摸着刘家小孙女的发髻,点点头,带着他们去了放扇子的屋子。

曲白镇是座古老的江南小镇,在喧嚣尘世里,有几分与世隔绝的味道,恍若钢筋森林里的桃花源一般。

家家户户的楼房结构都是差不多的,温酒家也不过就是面积略大些,这种“四水归堂”的结构,穿过天井,往里就是坐北朝南的正房。温唯以前就把正房当做书房一样布置,里面放着好几个十锦槅(gé)子和书架,还没靠近就能闻到一股浓浓的墨香味。

东西两侧配着两间厢房,一间用来放扇子,另一间用作制扇,当做工作室,而另外一边的两间则是用来招待客人,焚香煮酒用的。

屋里挂着很多手绣的荷包,里面装着干燥剂,保持着扇面和扇柄的干燥,扇坠上每一根流苏都整齐有序,扇面上的花鸟虫鱼更是绣得栩栩如生。崔彤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团扇,一时间看花了眼睛,情不自禁走上前去,伸手想抚过扇面。

手腕突然被一只素手轻轻握住,指尖泛着凉意。

“不好意思,团扇易沾灰,嫂嫂看中哪一把,我替你拿下来。”

崔彤脸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忙收回手,回头去看丈夫,神色有些无措。刘长渠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安抚她,再抬头冲温酒笑道:“真是对不起,你的扇子做得比温姨做的更精致,我们瞧着眼睛都花了。”

温酒脸上笑意不减,只对夫妻俩摇摇头,然后安静地走过一排扇子,停在一柄团扇面前。

扇面上是一幅“桃花山雀图”,桃花用缂丝工艺,山雀用刺绣工艺,扇柄是上好的红酸枝,扇面直径约27厘米,全包边扇框,镶嵌银錾(zàn)刻扣头,银灰色的流苏上编着两颗小巧的绿翡翠[1],挥舞间,银色流苏滑动,竟如一道流光闪过。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与子于归,宜其室家’,借桃花之美,喻新婚女子的娇媚可人。”温酒卷起衣袖,左手将衣袖拢住,右手伸出去,取下这柄团扇,素手纤长,皓腕如雪。

那一截手腕上带着一只黑檀木手镯,手镯光滑发亮,两侧镶嵌着錾刻工艺制作的莲花纹银花,黑色的镯子,莹白的手腕,饶是崔彤同为女人,都不禁看痴了那截雪腕。

“这柄‘桃花山雀图’最适合你们了,喜欢吗?”

温酒把团扇递到崔彤面前,崔彤赧红了脸,贝齿轻咬着下嘴唇,恍惚了许久:“这柄扇子不便宜吧!”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丈夫。

刘长渠自然知道温家的团扇一扇千金,他近年虽然事业小有所成,但阿妈说这是做婆婆的见面礼,让阿妈出钱买这么贵重的扇子,刘长渠的脸色有些尴尬。

温酒手腕稳,拿着扇子放在崔彤跟前,除了流苏随着门外的春风浮动外,竟是一动都没有动。她执起崔彤的手,将团扇交与她。

“嫂嫂说笑了,温姨在世时,刘家阿姆和温姨关系甚好,平日里也多有照拂。如今长渠娶妻,如果温姨还在,肯定会主动送上一柄作贺礼,嫂嫂已嫁进刘家,我这礼算是送晚了,借着刘家阿姆见面礼的名义,这柄团扇就权当做贺礼相赠,你们也安心收下。”

崔彤面上一喜,这整面墙的扇子,“桃花山雀”挂在上层,无声彰示着它的贵重。

刘家小姑娘吃完糖跑进扇堂,正舔着胖乎乎的手指,看着自家舅妈手上拿的团扇,两眼直冒光,跑过来拉着崔彤的裤腿:“好漂亮的扇子,舅妈给囡囡看看……”

刘长渠乍然一笑,抱着小姑娘走出扇堂,崔彤紧随其后,眼睛就像是黏在了扇子上,不舍得转动。

温酒看着刘家小姑娘撒娇,心头一软:“囡囡以后嫁人,姨姨送囡囡一把可好?”

关上扇堂的门,这才发现,雨势越发大了,虽说春风拂面,但今年春天来得尤其晚,如今的风还依然带着凉意。

“稍等,我去取个盒子。”温酒说完,转过前厅,从后面拿出一个同为红酸枝雕刻的小木盒,盒上嵌着一小块铜制锁扣,打开,里面有一道凹槽,将扇子放进去,刚刚好可以嵌在槽里。菱角处包着软纱,不会给扇子造成一丝磨损。

温酒将团扇放进去,合上盒子,将锁扣扣好,交给刘长渠:“恭贺你们新婚快乐,祝白头到老,早生贵子。”

她的态度郑重又和善,崔彤不自觉感到几分善意,微微福了个身道谢。刘长渠拿过立在木梁旁的雨伞,右手抱着木盒,左手撑伞,崔彤把手绕进他的手臂,夫妻双双又道了个谢,然后穿过天井朝大门外走去,刘家小姑娘跟在后面就像一个小尾巴。

崔彤跨出大门的那一刻回头望去,厅堂正中放着一张正间条案,两边放着两张六角暗红色花几,花几上摆着两个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枝枝干嶙峋的玉兰花,很显风骨。温酒站在厅堂正中,浅笑盈盈地目送他们离去。

崔彤捅捅刘长渠的腰:“这位温小姐,好像是从古代的画里走出来的人,我跟她说话都恨不得拽一些文绉绉的词。”

刘长渠笑道:“温酒从小性子就温和,要说气质,我还是觉得温姨更像是从古代走来的大家闺秀,可惜前几年出了事就去了。”

这么一番,温酒倒是没了睡意,收了躺椅和茶案,拿着那半壶黄酒进了工作室。

工作室分成两个部分,中间用一扇素屏隔开,素屏上不着点墨,一如白居易《素屏谣》中所说——“吾不令加一点一画于其上,欲尔保真而全白。”

靠近窗户的那一边放着电脑、手机和几本书,江南住宅,大多都是前门通巷,后门临水,从后门出去有几节矮矮的青石板台阶,通到水面,台阶扶手上用绳子拴着一只乌篷小船,安安静静停在岸边。

温唯当年改过窗户,临窗可以直接看见屋后的那条小河,正是下雨,那水滴扑腾到水面上,打击到乌篷船的蓬上,溅开一朵一朵小水花。

工作室的另外一边放着一张书案,上面搁着一张刚描好的“青雀衔枝”图,案上有一方紫檀五峰笔架,笔架上雕刻着精细的四方云气纹。书案的对面是一张工作桌,上面摆着很多刻刀、针线和用来制扇的工具,大多都已经被磨掉了漆,露出原本的颜色。

工作台上还放着一把尚未完成的清代杂宝纹纱团扇,扇面就是宝蓝色的清代杂宝纹纱,扇柄是一根老旧的伞柄所改,最下面嵌着一颗微微勾起的红色玛瑙,伞柄折叠处镶嵌着錾刻银边,全包边的手织宋锦扇框,流苏还没挂上去,孤零零放在一边,墨绿色的流苏上挂着一只周红色老珊瑚金鱼,挂件则是一枚老和田玉蝙蝠雕件[2]。

温酒本是打算继续做那把纹纱团扇,刚坐下,突然想起昨天夜里唐纪琛打来的电话,店里挂出公开出售的“银杏喜鹊图”缂丝团扇[3]已经卖光了,钱也已经打到了账上。最近这一批“银杏喜鹊图”团扇卖得很火爆,扇面直径27厘米,湘妃竹柄,唐纪琛问温酒,能不能再出一批这种团扇。

这柄团扇其实是前两个月,有一位模特要拍一组复古风大片,造型师辗转找到唐纪琛,买走了店里唯一一柄“银杏喜鹊图”团扇,简直如获至宝。

那一组大片里,每一张都能看到这柄团扇被那模特拿在手里,杂志封面上明晃晃的正中间,一下子掀起了一股团扇风,而“银杏喜鹊图”理所当然成为热销款。温酒后来又出了一批,没两天就卖完了,唐纪琛只好打电话来问温酒能不能再出一批。

温酒的扇堂里放着一柄“银杏喜鹊图”,可要她再出一批,恐怕是不能了。团扇之所以珍贵,是因为不能批量生产,这是一门手艺活,而每一个团扇扇面都是独一无二的,每次一批出六柄已经是温酒的极限了,再多却是没有的。

不过温酒刚刚做好了一柄纱料团扇,清代蓝色吉祥纹纱料扇面,扇档用了清代老银花片,扇柄是黄杨木如意头,流苏坠子是真丝回笼须,嵌着各色玉石[4]。

这柄纱料团扇倒是可以出个五六把,因为这蓝色吉祥纹纱有很大一块,用来做五六把扇面倒是不成问题,坠子上的玉石也都是用的一些零碎边角料镶嵌,制作工艺相对来说简单一些。而且这清代蓝色纱,颜色蓝中透点微微的绿,极衬肤色。

温酒开了电脑,在电脑里找了几张前几天刚刚拍好的照片,刚准备把照片传过去,唐纪琛的电话就打来了。

“温酒,你能不能把上次给我看的那张老照片再发我一下?就是你说是温家祖传的明代剔红松竹梅草虫纹妆奁的照片,你以前给我看过的,还记得吗?”唐纪琛说话有些急促。

温酒一愣:“你要看那个干什么?”

“舟城有家拍卖行叫‘一念堂’,昨天我和一个朋友喝酒的时候,听见他说‘一念堂’下个月有一场拍卖会,拍品手册都出来了。我随手翻了一下,拍品里刚好有一只明代剔红松竹梅草虫纹的妆奁,我看着觉得很眼熟,但是我不确定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一只,那张照片太老了,又是黑白的,我不太记得细节了。

“你发过来我看看,我对一下,说实话,我觉得八成就是那要找的那只……”

温酒不知道该怎样去跟别人说这只妆奁对她的重要性,这妆奁是温家女人祖传的嫁妆,她的师傅,也可以说是养母——温唯,就是温家女儿。

温唯还小的时候,因为家里实在是穷,温唯的母亲不得已当了这只妆奁,那个可怜的女人,到死都心心念念想要找回这只妆奁。而温唯的一生,也在不停地寻找,为了完成母亲的遗愿,也是为了传承温家女儿世代相传的嫁妆。

温唯死后,温酒拿着这张老照片四处托人打听,这种大海捞针的事,能不能找到,全凭个运气,她也没想过会找得到,不过就是尽力而为,心中并未抱太大希望。乍然一听唐纪琛这话,她脑子里倒是突然一片空白,就像是被从天而降的惊喜砸中,而这惊喜是温家两代女人一生的心愿。

“你等等,我找一下,你看看是不是。一定要对清楚,盒子边上有一个不起眼的缺口……”温酒在书房的十锦槅子上找到了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木盒子里全都是老照片,压在最下面的那张就是那只妆奁的照片。温酒拿出来,仔细瞧了瞧,手指轻轻在照片面上抚了抚。

再拿相机拍下来,连同纱料团扇的照片一起发过去。

唐纪琛带着眼镜,看着那张传过来的老照片,手里拿着拍品册子,一边看照片一边对着拍品册子上的图片看。

照片上的首饰盒边边上有一道很小的缺口,而册子上的那道缺口稍微大一些,可位置是一模一样的,唐纪琛心里已经有了九分肯定一分怀疑:“我觉得就是你要找的那一只,温酒……”唐纪琛换上了一种非常郑重的语气,他知道温酒一直都在找这只妆奁,“你最好亲自来一趟,亲自出席拍卖会来确定,亲手把它拿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自从四年前的那场车祸之后,温酒就一直躲在曲白镇,除去每年温唯的祭日需要回舟城祭拜之外,几乎不再踏出曲白镇一步。以她目前的状况,曲白镇以外的世界的确很危险,可是这种危险是必须面对的,她不能永远蜗居在曲白镇,一辈子不再踏足外面的世界。

时间仿佛放慢了脚步,电话里连电流和温酒轻浅的呼吸声都放慢了,温酒握着手机,面前放着那张黑白老照片,她看着照片很久都没有出声。唐纪琛默默地等着,一直到他以为温酒是在无声拒绝的时候,突然听见了一声叹息,然后是温酒干净醇厚的嗓音:“好,我去。”

屋外风骤起,雨水打落了门口玉兰树上的白色玉兰,青青白白,远远看去,仿佛雪涛云海,略有几朵坠落在地,轻轻溅起几朵水花。

工作室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吹进来,工作台上的流苏被吹得飘了飘,书案上的宣纸发出“哗哗”的声音。

温酒突然想起年少时,温唯还在,她穿着旗袍俯身在书案上描着花样,温酒倚墙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穿旗袍的温婉女人。那是她的救命恩人,是她的养母,是她的师傅,是她前小半生最大的救赎。

没有温唯,就没有如今的温酒,所以这一行,无论她愿意与否,都必须亲自走一趟。

* * *

[1]团扇样式摘自团扇制作艺术家李晶的作品。

[2]团扇样式摘自团扇制作艺术家李晶的作品。

[3]团扇样式摘自团扇制作艺术家李晶的作品。

[4]团扇样式摘自团扇制作艺术家李晶的作品。



第2章

朝如故

五月初天气转暖,连带着江南烟雨巷子里青石板上的青苔,似乎都绿了几分。

温酒拖着行李箱从机场走出来,舟城明晃晃的太阳有些刺眼,相比较曲白镇常年温柔的光线,舟城的阳光显然更热辣一些。

机场去年新翻修过,好几个航站楼的位置都变了,温酒站在出口处有些茫然。不过三年时间,好像很多东西都变了,机场商店的价格变了,熟悉的那家咖啡厅也被一家蛋糕店取代了,几个航站楼的位置调换了一下,就已经让她有些找不到方向了。

好像只有这早晨的阳光,从未变过。

温酒站在出站口,看见一个穿着米白色外套、戴着眼镜的高瘦男人朝自己走过来,应该是唐纪琛,可是不确定,她就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一直走到跟前站定,带着一身熟悉的大卫杜夫香水味。

这是唐纪琛用惯了的CoolWater,后味是橡苔,龙涎香,岩兰草和白檀香,眼睛不大好使之后,嗅觉和听觉倒是变好了不少。

唐纪琛接过温酒的行李箱,指腹带着温度掠过她的手背。

“到了怎么不打个电话?我就是怕你找不到出口,还好我眼尖。”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还有常年吸烟造成的沙哑。

温酒一笑:“我还没来得及拿手机,你就过来了。先回去吧!我有点累,路上折腾好久。”

这倒是个大实话,一路上温酒的精神绷得死紧,一点都不敢放松,更别说在飞机上小睡一会了。高度紧张的精神突然遇到了熟人,到了目的地,松弛下来之后自然觉得极度疲惫。

唐纪琛本来还想跟温酒说一下拍卖会的具体情况,刚张了嘴,后视镜里瞟一眼,温酒已经歪着头睡着了。

路口红灯,他把车停下来,从后视镜里凝视着温酒。他们差不多有四年没见面了,不,是三年没见着真人了,往常视频的时候,温酒那头光线昏暗,总也瞧不清到底是胖了还是瘦了,只觉得五官都是模模糊糊的。

而现在,她安静地睡着,唐纪琛也只能在这种时候肆无忌惮地打量她——

她较从前白了许多,那是一种常年不见太阳养出来的病态白皙;她也瘦了很多,下巴瘦得尖尖的,本是一张圆润、带着婴儿肥的鹅蛋脸,现下却变成了下巴尖尖的瓜子脸,眼窝深陷,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那浓密的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深深的一道影子,越发显得她虚弱苍白。

眉心微微皱起,她好像连梦里都是深深的不安。

温酒在市中心有一套房子,这个地段其实很妙,左边隔两个街区是舟城最热闹繁华的地段,右边隔两个街区则是舟城最安静的艺术区,舟城最大的画廊,美术馆,博物馆,艺术展览馆,都在那边。艺术区的附近还有一片很有意思的古玩区,在那里,处处是古玩店,一家挨着一家。

这套房子是她六年前买的,唐纪琛费尽心思给她装修,可惜只住了两年。

温酒打开门的时候,看着熟悉的装饰,心里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怅然感。一切都和她四年前离开的时候别无二致,连遥控器的位置都不曾变过。

“我每个星期都会过来打扫一下,你这次说要回来,我前两天就请了阿姨过来做了大扫除,角角落落里都打扫干净了,冰箱里也塞满了。你要想吃什么就给我打电话,我给你买过来或者带你出去吃,你从前喜欢的那家餐厅还在,过两天咱们再去吃一顿。”

唐纪琛把行李放下,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了上去,那是一扇落地玻璃窗,从16楼往下看,可以看到舟城大半中心区。

阳光照进来,空气里漂浮着一些细细的灰尘,温酒伸手去抓了抓,纤细素白的手指在阳光里蜷缩起来:“还是你细心,多谢。”

茶案上的白瓷茶坛里放着满满一罐上好的顾渚紫笋,茶叶相抱似笋,只消一眼,温酒就知道这是极品紫笋。

温酒坐在椅子上冲唐纪琛笑,手指指了指桌上的茶叶罐子:“要不要尝尝我的手艺?”

唐纪琛脸色一喜,大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到温酒旁边,伸手去插烧水壶的插头,两个人坐在那里等着水开。

“你说拍卖会是一周后举办,怎么这次的拍品册子出得这么早?”

唐纪琛听温酒这么问,先是伸手把包里的册子拿出来,翻了几页递给温酒:“这次的东西比之前几次都要多,听说是林家老太爷生日,林三爷出了几件藏品做慈善拍卖。还有另外一些藏品都是城里那些世家拿出来的,册子提前印发了,起拍价还不太清楚。”

温酒看着那张图片,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彩色的图片,家里那张老照片是黑白的,压根看不出那妆奁的颜色,现在看这张照片,想来收藏的人还是挺爱惜这样东西的——

那颜色虽然没有新鲜剔红那般明艳,光泽已然暗了下去,好几处的花纹也都磨掉了,妆奁泛着暗哑的暗红色,盒盖上的松竹梅花样却还依旧精致,松树的松针,梅花的花瓣,蝴蝶的翅膀,每一处都精细不已,盒盖边上有一处缺口,像是被磕破的,和温家的那只首饰盒上的缺口位置一模一样。

“我没想过能找回来,温姨找了一辈子,到死都心心念念着,原来就这么个样子的东西。”

温酒还在看图片,那边烧水的水壶发出一声尖锐的声音,壶口的热气一团一团往外氤氲。

她把一只水温计放进了水壶,等开水降到80℃,泡茶最为适宜,这样的温度泡出来的茶,茶汤清澈明亮,香气纯却不钝,入口的滋味鲜香而不熟,叶底明而不暗。

“我托人拿到了两对牌子,知道你喜静,又不想见什么人,就包了二楼的一个包厢。我还把店里的画和扇子估了价,银行里的钱也准备好了,那天去的估摸着都是世家,咱们得多做些准备,好和别人抢东西。”唐纪琛最后一句话里带了些戏谑的笑意,这种场合他见得多,钱多准备一些也是应该的。

“你的钱就不动了,这两天查查我的户头吧!这样东西,说到底是温家的祖传妆奁,怎么着也用不上你的钱,你就别动那心思了。”温酒拿了水温计,倒了水清洗茶盏,“纪琛,我欠你良多。”

唐纪琛眼睛微暗,面上还是有着笑意:“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那些欠不欠的就不说了,说多了见外得很。”

温酒泯然一笑,清清淡淡的远山眉舒展开,和那日在曲白镇对着刘长渠和崔彤的笑意截然不同,说到底,唐纪琛与她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好友。

“一念堂”是国内最大的拍卖行,分行却只有极个别城市才有,所以每逢有大型拍卖会,来参加拍卖会的人都是从全国各地慕名而来,提前一月半月来的人都不在少数。更何况这一次拍卖会里还有林三爷的藏品,谁不想过来开个眼界?

说起这林三爷,恐怕全国都没几个不认识的,舟城林家二房老爷子林庭予的老来子,抛开林家的家世不谈,他今年才29岁,就已经是古玩鉴赏界赫赫有名的大家了,平日里电视上放的《鉴宝》节目,这位林三爷坐在一群头发花白的老学究中,尤其显眼,他自己还有一个私人的博物馆,那里面收藏的全都是林三爷自己的藏品。

只是他向来行事低调,除开必须露脸的场合,平日里都有人帮他处理掉所有的小道消息和照片视频。

这次拍卖会,他倒是很大方的从自己的“库房”里拿出了几样藏品,不说多的,就册子上最前面的几张图片中的藏品,全是他的。

其中最贵的恐怕就是封面上那座宋代的白玉骑凤仙人玉雕,白色玉质,立体圆雕,高髻簪花仙人骑坐于凤鸟之背,袍袖飞扬。凤身下承流云,凤尾铺展如花,凤尾及流云均双层透雕。凤翅满饰平行阴刻线,并以一条横阴刻线分割。

此玉雕表现的是“弄玉乘鸾”的故事,据汉代刘向《列仙传》中记载:秦穆公时有名萧史者,善吹箫。穆公之女弄玉对他十分仰慕,下嫁与萧史为妻。萧史教弄玉凤鸣,穆公因此为萧史、弄玉筑凤台,二人居凤台数年,一日双双乘凤而去。

这个故事在后世引申为求得佳偶或女子升仙。

以这个题材所做的玉雕作品,甚为罕见,目前发现的仅此一例[1]。

温酒对古玩鉴赏其实所知不多,曲白镇老宅里的那些古董,还都是温唯在的时候收藏的,平日里温唯也鲜少和温酒谈起这方面的见解,所以饶是温酒饱读诗书,却还只是个古玩界的门外汉。听见楼下拍卖师说起现在仅此一例,心下一惊,小声道了句:“真是大手笔,看来这价格怕是要拍出天价。”

唐纪琛伸手拿了杯茶,面上一丝惊讶都没有:“我估计这个玉雕在林三爷的藏品里,还只能算是个中上,还算不上极品。我们也不掺和这些东西,就等着出那件妆奁,那妆奁在今天的拍品里,真是连这个都算不上。”说着比了个小指甲盖给温酒看。

“估计也没人跟咱们抢,看看这楼上楼下坐着的,我觉得他们怕是瞧不上我们的东西。”

温酒今天穿了一件鸭卵青色的香云纱长裙,外面裹着一件薄薄的羊绒毛衣外套,坐在包厢里,眼睛瞅着那拍卖台上的东西。她没什么兴趣去看楼上楼下坐着的人,也不知道有没有熟人,反正对她来说,没有一张脸能认得出来。

拍卖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温酒听见隔壁包厢的门被打开了,一些零零碎碎的脚步声,然后有人在门口低声叫了声“三爷”。

“一念堂”的包厢都是一间挨着一间的,每一间就是左右两面墙隔开,身后是门,面前是空的,只有一道半人高的镂空栏杆。温酒坐在栏杆前,又挨着右手边的墙壁,只听见隔壁有一张椅子也放到了墙边。

这时候,如果从下面往上看,便是一男一女隔墙而坐,男人颀长清隽,女子温婉清宁,便就是这样坐着,都让人觉得那两人合该是一对。

林清晏刚下飞机就赶了过来,这会脑子正晕,却还记得要给林家老太爷的礼物。他转头去看身边坐着的男人,那男人翘着二郎腿,端起茶杯一口牛饮,那是上好的君山银针,林清晏看了一眼,皱眉,真是浪费东西。

“还没到那个东西?我一会儿还要赶回老宅去。”

“没呢,我说你就应该直接把东西买过来,非要等上拍卖会。我估计等那东西出来,也没什么人感兴趣,你要是忙就先回去,小爷我帮你拿下来就是了,回头我给你送过去。

“不过说真的,你不怕今天你那闹心的侄子给你横插一脚?瞧瞧,陈家就坐在下面呢!今天肯定是要给你添堵。”说话这人叫霍恺,是舟城霍家底下的幺子,被宠得厉害,就是一个混不吝,在舟城横行霸道惯了,却唯服一个林清晏。

林清晏倒是没想到,他那个不省心的侄子林言钧还真是有本事,竟然连他这次的目标都能查到,还让陈家出面,这是非要从他手里把东西抢走的意思了。

林清晏抬手揉揉眉心,疲惫得厉害:“他现在性子是越来越阴沉,做事也越来越放肆。我最近也没精力应付他,你去找一下老陶,私底下把那东西拿过来吧!临时从拍品里撤下去,补上我那座清代的金瓶珍珠花树景[2]。”

温酒与他们只有一墙之隔,她眼睛盯着拍卖品,耳朵却不知不觉竖了起来,听起了隔壁的墙角。

之前听到门口那声“三爷”的时候,她就猜到了隔壁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唐纪琛口中的林三爷,虽然不知道他们势在必得的是什么东西,但听着像是要临时撤下去,换上他的另外一件藏品,说换就换,犹豫都没有犹豫一下。

她心里暗道:果然是出手大方,和那座白玉骑凤仙人相比,这座金瓶珍珠花树景怕是算不上什么。

后来过了很多年,每次温酒想起这一天,都有些郁卒,明明她什么都听到了,却无动于衷,既不打听也不猜测,以至于到最后不得不生生把自己放在了林清晏的面前,平白当了他的一面挡箭牌。

隔壁很快就安静下来,温酒翻着拍品册子,数了数,她已经坐了很久很久,昨夜又有些失眠,不用细看,那面上浓浓的疲倦都已经显露无疑。

唐纪琛倒是比她精神一些,楼下坐着的人,他都细细看过,世家之间的一些暗潮汹涌也猜测了不少。他是生意人,斡旋在这些世家大族里,少不了要曲意逢迎,看眼色行事,有些雷不能踩得避开,这都是门学问。

好不容易等到了温家的明代剔红松竹梅草虫纹的妆奁,温酒精神一振,身子微微前倾,唐纪琛连牌子都准备好了,随时准备举。

两人正准备等着拍卖师喊价,却听见那拍卖师清脆的嗓音道:“下一件拍品,明代剔红松竹梅草虫纹的妆奁,由于物品所属原因,临时替换为清代金瓶珍珠花树景,瓶金质,九成金,扁方形,两侧饰狮耳衔环……”

温酒脸色一变,手握上了眼前的栏杆,伸头出去看,那台上放的赫然就是刚刚林清晏所说的树景。原来他要的那件东西,居然是她要找的妆奁。

唐纪琛放下牌子,走到温酒身边:“怎么回事,要不我下去问问?”

“不,跟这盆树景比起来,我的妆奁算不了什么……我知道是谁拿走了妆奁。”温酒说着抬头望向唐纪琛,她脸色雪白,目光清澈,眉心紧皱,“林三爷,林清晏,他恐怕就是冲着这只妆奁来的,只不过怕半路出岔子,就提前拿走了。”

唐纪琛听罢,脸色也是微变,林清晏名声的确很大,可他还从来没有和他打过交道,虽然有人曾以元末明初道人洪应明《菜根谭》中的“君子德行,其道中庸,清能有容,仁能善断,明不伤察,直不过矫”来形容林清晏,但到底是林家出来的人,又是冲着着妆奁来的,恐怕要拿回来不是那么容易。

温酒复又往楼下看了一眼那不断举起又落下的牌子,陡然站起身:“走吧,再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想想怎么从林清晏手上拿回来吧!”

出包厢的时候,温酒特意偏头看了一眼隔壁,门口站着两个穿旗袍的姑娘,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门开了一条小缝,从缝里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年轻男人,手里把玩着一个魔方,翘着二郎腿,眼睛看着楼下,一脸嘲讽。

林清晏在车上浅浅地睡了一小会儿,到老宅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老宅里却还是灯火通明,有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目不斜视,等着车稳稳停在门口,林清晏从车上下来,那男人走过来开了车门,低沉的声音唤了声“三爷”。

林清晏微微颔首,径直朝院子里走去。院子里不断有人进出,看到林清晏都是自觉停下脚步,恭敬地喊一声“三爷”。院子一侧有一大片竹林,竹林外面摆着几张桌椅,一个年轻的女孩坐在外面,借着屋里的灯光,林清晏低声喊道:“阿语,你怎么坐在外面?”

女孩看着他,乖乖地走到他面前:“三叔。”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

“怎么了?”

林言语越发委屈了:“我今天和男朋友约会被大哥撞见了,晚上回来大伯母就阴阳怪气地说过两天给我介绍个男朋友,说的话明里暗里都暗示我赶紧和男朋友断了。我不明白,我们二房的事,大伯母这么插手是要干什么!”

林清晏不傻,这些年大伯的年纪大了,身体差了,就算大哥不愿意做什么,可也管不了自家老婆儿子暗地里插手二房的事。说白了,就是怕他和林言钧争,所以如今已经是迫不及待想把手伸进他们这边。

今天这件事,未必是真的要林言语乖乖去相亲,更多的怕是旁敲侧击,想插手他的婚事,毕竟他今年已经29岁了,就算在大伯面前插手提起他的婚事,也不会遭大伯厌恶。

林清晏看着这座古朴老宅的大门,在夜里就像是一张怪兽的血盆大嘴,要生吞活剥了里面的每一个人。它看上去古朴庄严,恢弘大气,内里却已经腐烂成了一滩烂泥,它把每个人都变成鬼,衍生着野心和私欲,蚕食着人性和安宁。

这个百年世家,已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林言钧从屋里出来,背着光,双手插兜站在门口,懒懒地倚着门框,嘴里叫了声“三叔”,眼睛里却是赤裸裸的挑衅和野望。这个和林清晏年纪差不多大的侄子,仿佛正在向这个叔叔抛出战帖——

林家继承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 * *

[1]宋代白玉骑凤仙人,摘录自故宫APP文物藏品;

[2]金瓶珍珠花树景,摘取自故宫APP文物藏品。



第3章

开局

温酒坐在屋里,落地窗前的窗帘大开,她搬了一张小榻在窗前,闭着眼睛躺在上面,亮得闪眼的阳光将她全须全尾笼罩起来,长发铺散,带着几缕暗棕。

唐纪琛站在门口,先是照例敲门三下,然后才掏出钥匙开门。

这是他们之间的习惯和默契,唐纪琛每次敲的那三下,都是怕贸然开门会吓到温酒。

温酒从曲白镇带来了几柄清代蓝色吉祥纹纱团扇,早上在店里,唐纪琛刚把这些扇子挂出来,就有几个世家小姐手挽着手进了店。挑挑拣拣了半天,一人拿了一把团扇,他认得为首的那个女人,不巧,恰好就是林家大少爷林言钧的未婚妻周宁绾。

“你猜早上店里来了谁?”唐纪琛把手里的水果放到桌子上,走到沙发上,自顾倒了杯茶,优哉游哉地喝了起来。

温酒半睁开一只眼,脸朝着唐纪琛的方向歪了歪,示意他接着说。

“早上店里来了几个女人,卷走了几把扇子,好巧不巧,为首的那个女人正好是林家大少爷林言钧的未婚妻。这个周小姐可不得了,她既是林言钧的未婚妻,又是林清晏的青梅竹马,我瞧着她倒是很喜欢你的扇子,我在想,要不我们从她下手,和林清晏搭上线。”

自从那妆奁被林清晏从拍卖会上半路抢走之后,唐纪琛和温酒就一直在想办法,怎么才能向林清晏把那妆奁讨回来。奈何唐纪琛虽然有些人脉,但远远还没有达到能够联系上林清晏的程度,他急得跳脚,却没有一点办法。

反观温酒,从回来之后就一直都是这么一副深思的模样,仿佛一点都不着急,看得唐纪琛心里直叹: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温酒睁开眼睛,阳光太刺眼,她伸手挡在额上:“林言钧是谁?”

唐纪琛喝了口茶,道:“林言钧是林清晏的侄子,年纪却是一般大,这些个世家豪门,辈分都乱了套。”

她想起拍卖会那天晚上,隔壁包间的几句对话,林清晏明明是打算将妆奁拍回去,却是另外一个男人说起林清晏那个大侄子,言语之间,分明就是在说,这位大侄子和林清晏不对付。她犹豫了半晌,道:“你在舟城这么久,难道就没听见一点林清晏和林言钧不和的消息?通过林言钧的未婚妻找上林清晏,我觉得并不算妥当。”

“你能不能打听到林清晏的住处?”温酒坐起身,长发铺泻。

“住处?”唐纪琛正端着茶杯,被温酒的话惊到了,转而大笑,“你莫不是想冲到人家里去抢回来?”

“不是,我想光明正大上门去拜会这位林三爷。我听坊间流传,这人颇有君子之姿,既然是君子,那必然以君子之道相待,才更为妥当。至于妆奁,当然是要见到他之后再谈,我想我礼数周全,他总不能把我赶出去,俗话还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呢。”

温酒赤着的一双脚,仿佛是一握的大小,脚背上浅浅印着青色的血管,随着她起身的动作,长裙流动,赤足藏在裙摆里若隐若现。

唐纪琛沉思:“那你准备寻个什么由头?总不能贸贸然去拜访他。”

温酒抬手,用手腕上的绳子把一头披散的长发随意扎了个马尾,走到书房里捣鼓半晌。唐纪琛刚给自己的杯子满上水,就看见温酒捧了个盒子出来。

“我十六岁的时候,温姨送了我一个礼物,她只说是个小物件让我拿着玩,我当时看到就觉得肯定是个贵重东西,绝对不是什么随便把玩的小玩意,就老老实实把这东西收起来了。看着是个碗,又像是个杯子,你帮我瞧瞧,是不是个古董?”

温酒把那盒子放在茶案上,唐纪琛狐疑地伸手去掀盖子,盒子里用红绸布包得仔细。他拆了红绸布,看着那东西,倒抽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望着温酒,手抖抖索索拿着那个玉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如果我没看错,这应该是个明代的青玉光素象耳活环杯……就是不知道是真是假……”唐纪琛眼神来回在玉杯和温酒之间打转,半晌,犹豫了一下道,“要不要拿出去鉴定一下?”

温酒一听,乐了:“温姨手里几时有过假东西?她从前说这也是别人送给她玩的,她玩腻了,就给我玩。”

唐纪琛抚额,能把这么贵重的东西说用来玩玩,温酒家这位师傅还真是个高人。

他手里拿着玉杯,细细看着,这玉杯是青白玉雕成,由杯和托盘组成,圆撇口,圈足,光素无纹,两侧各雕镂一拱体龙为耳,一面高浮雕象首并套活环。

还放在盒子里红绸布上的托盘,被红布衬出点点红光,但仍然通体青色,长方形,四角内凹,角上各施一垂足纹,宽边饰阴刻回纹,中心凸起为杯托,可以纳杯足,内浮雕上赫然是两条舞龙纹。

唐纪琛小心翼翼把玉杯放回盒子里,压惊似的把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伸手比了个八:“你如果拿这个去拜访林清晏,我觉得,最起码八成,他会见你。”

温酒把盒子抱到一边,回身去斟茶:“快一点,我要早点知道林清晏的地址,怕迟则生变。”

唐纪琛复杂地看了温酒一眼,林清晏的地址哪里是那么好打听的,也不看看,如今这位国民古董男神,有多少粉丝追在后面,可到如今,有哪个知道他住哪?这林家的势力太大,要真是想隐藏踪迹,就凭他唐纪琛,哪里打听得出来。

温酒原以为要等很久,想着要不先回曲白镇,可没两天,唐纪琛一条短信发到了温酒的手机上,上面写着一串地址。

她也没多耽搁,从书柜上层扒拉出一个木盒子,从里面抽出一张从中间折叠的素笺,捏了根羊毫,写了张正式的拜帖。

下午的时候,温酒意外接到了原来大学教授的电话。

温酒原来是读过大学的,她本来是舟城大学艺术学院国画系的学生,后来拜在国画系教授、国画大师李陶然门下,专攻人物工笔。

温酒十八岁的时候,以一副“醉卧美人图”名声大噪,她的人物工笔手法熟练老道,笔触柔美圆润,虽然好,但算不上极优秀,单从水准上,还不至于能入顶级国画大师的青眼。

但她的人物工笔,出彩之处和旁人不同,既不是基本功,也不是构图造型,而是人脸,那真真算得上是画龙点睛,她画的人脸,极为真实,每一笔都是恰到好处,人物特征抓得极其准确,尤其是眼睛,她只要是下笔一点,整个人就像是活过来了一般,画中人眼神里都似乎流淌着生命。

而人物工笔里,她又极擅女性人物。

这是一种天生的观察力,优于普通人,对于人物长相,面部动作,神态,眼神的捕捉,有的艺术家可以后天练成,但也绝比不了温酒天生的洞察力,这是一种令人惊叹的天赋。

后来是温唯托唐纪琛在其中牵线,向李陶然透露了这位“半山居士”的真实身份,李陶然就佯装性情相合,公开收温酒当徒弟。师徒两个还合伙开了家画廊,取名字叫“红颜未许”,专门展出和出售半山的美人图。这画廊的名字还是温唯给取的,取自袁枚的《随园诗话》“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温酒低调,画上署的名字也是另外取的代号,唤作半山。

四年前的车祸之后,温酒躲回了曲白镇,而这个半山也就随之消失了,直到现在还有人在打听这位“半山居士”到底在哪里。

李陶然是在唐纪琛那里得知温酒回到了舟城,当年的事他也是迷迷糊糊,只知道温酒出了事,由唐纪琛帮着办了退学,之后杳无音信,仿佛人间蒸发。

温酒接到电话,犹豫再三,才答应去见李陶然一面。她换了双软底鞋,戴了一顶帽子出了门,途中路过原来在三七路上的那家馄饨店,进去点了碗热腾腾的馄饨。

老板娘大约还是当年的吴阿姨,只是温酒再也认不出她了。

倒是吴阿姨,端着馄饨过来的时候,一眼就认出温酒,笑了出来,又在厨房里拿了瓶醋,往温酒的碗里倒了些醋:“算一算,我都四年没见你啦!我记得原来你很喜欢过来吃馄饨的。”

温酒抬头冲吴阿姨笑笑,帽子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好久不见。”

吴阿姨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把碗往温酒面前推了些:“你慢些吃,小心烫。”

馄饨的味道和四年前一模一样,半分都没有变过,里面的萝卜粒也依然爽口,可温酒却再也找不回当年的心境了,吃起来竟然有几分陌生。

林清晏坐在化妆室里,轻闭着眼睛,一个穿着窄袖衬衣的女人站在他身后,半弯着身子给林清晏整理头发,敛着眉目,不敢逾越半分。

“三爷。”门口有人敲了两次门,恭敬地喊了一声。

林清晏睁开眼睛,眼底还游走着几缕红血丝,伸手抵了抵眉心,对身后低着眉眼的女人说道:“阿书,你下去休息一下吧,叫程庄进来。”

秦书微微俯了身子,退出去,在门口换了那个黑脸男人进来。

被叫做程庄的黑脸男人,穿着一身西装,手里拿着一张素笺,和他十分不搭。

“管家吩咐送来的拜帖,说是一定要让您亲自看。”说着把手里拽着的素笺递到林清晏眼前。

林清晏的拜帖不是一般的多,从前每天都能看上一大摞,他不胜烦躁,后来就全把拜帖这码事丢给了管家,让管家去看。除非有特别重要的拜帖,管家才会把拜帖送到他跟前,让他亲自看,而他亲自看过的,大多也都全了别人的念想,见过一面。

手中这张素笺,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递的,但单看这纸张,林清晏心头就是一顿,分明是林家掌家人林庭许专用的纸张,整个林家,除了掌家人,旁人是绝对没有资格用这样的专供纸张。

笺里写了几行字,无外乎是有件古董想让林清晏帮忙鉴定,那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倒是让林清晏来了几分兴致,说这簪花小楷写得好的大有人在,可偏偏这拜帖上的簪花小楷,转折处却透着几分瘦金的影子,颇有些味道。

落款处写着“温酒”两个字。

“管家说了什么吗?”林清晏的食指和拇指轻轻在素笺上搓了几下。

程庄看了一眼门口,关了化妆室的门,走到林清晏身边:“管家嘱咐,三爷一定要见这个人。”

说一半留一半,管家这么说,无非是想让林清晏多个心眼,好好查查这个“温酒”的来历。见肯定是要见,但见之前,必然是要把这个“温酒”的底细摸清楚。

外面来了人,催了两句:“三爷,要开始录节目了,导演让我来看看您准备好了吗?”

林清晏站起身,将素笺交到程庄手里:“你跟管家说一声,二十四号在家里接待温小姐。”

程庄点头。

外面的导演助理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门口,看见林清晏出来,露出讨好的笑:“三爷,导演说今天的时间拍的有些迟了,耽误了您的时间,真是不好意思,怕是要录到很晚,还是像以前一样,我让‘十八斋’给您送宵夜。”

林清晏笑着点头,他倒是很喜欢这个小助理,有点小聪明,但从不过分。

明明是个古董鉴定节目,可生生像是在拍偶像见面会,林清晏出来的时候,观众席前两排爆起一阵尖叫,年轻的姑娘们举着牌子,激动得脸都红了,一个比一个叫得大声,生怕林清晏没看到她们。

几个老学究带着老花镜,皱着眉头坐在鉴定台上,看着林清晏过来,还招了两下手:“清晏啊,咱们今天要开眼界咯,听说今天有藏品,是东晋的王珣伯远帖卷真迹,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咱们今天好好瞧瞧。”

林清晏走到位置上朝几位老学究俯了俯身子,冲他们笑着点点头,然后坐下:“行,齐教授今天可要把眼睛擦亮了看。”

导演冲几个人做了个手势,准备开录。

林清晏身边的人,做事效率一向都很高,温酒当天夜里就接到林宅管家的电话。

温酒思忖着,林清晏倒是挺忙,刚赶回来参加拍卖会,没待两天,又跑到宁城去,一边在大学做讲座,一边开会,还要录节目,倒还跟一般世家里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十分不同。

二十四号是下个星期日,温酒犹豫了半晌,决定还是先回一趟曲白镇。

认床的习惯还没适应过来,温酒几乎夜夜失眠,撑着晕晕乎乎的脑袋,爬起来坐着,想了想,伸手去拿床边的平板电脑,上网搜了搜林清晏的资料。她也明白,林家人的资料又怎么可能在网络这种公开的地方出现,现在网上的最多不过是林清晏素日里录的一些节目,参加的一些讲座之类的视频。

视频这种东西对温酒来说,真的是一点用都没有,她看着屏幕里坐着的一排排人,愣是一张脸都没能认出来,看来看去,越看越晕。看到最后,她看着鉴定台上最右边的位置,放着一张名牌,上面写着林清晏的名字,那人坐在鉴定台后面,上身清瘦挺拔,说话的声音微微有些低沉。

那人的镜头少得可怜,只有几个画面匆匆扫过,连脸都看不清。

截了图,把屏幕放大,温酒眯着眼睛细细把屏幕里的林清晏看了个遍,最后只记住了这个男人的锁骨窝里的一颗红痣,他说话间侧头的时候,圆领衫的领子摩挲过他的脖子,露出了一点点锁骨,恰好也露出了那颗红痣。

困意袭来,温酒关了平板电脑熄了灯,缩进被子里,想起视频下面的评论区里,一片哭嚎着要给林清晏生猴子,把林清晏夸到天上有地上无,多么多么有魅力。

她只觉得有些好笑,长相什么的,和她真的无甚关系,在温酒眼里,始终都认不出一张清楚的脸,就算他林清晏在一群人里鹤立鸡群,她也一样认不出来。

躺进了被窝里,反而没那么想睡了,闭着眼睛,想起白天见到李陶然的时候。

李陶然和四年前比起来苍老了不少,原来斑白的两鬓,到如今已是满头发如雪,换了副金丝边框眼镜。开门的时候,温酒站在门口,迎面嗅到一股上好的墨香。

李陶然穿着白色的中山服,衣服上画着大片水墨山水,温酒一眼就认出那山水出自李陶然的手笔,浑然大气,天地气色开阔壮然,墨色氤氲开,能把他的画做到衣服上,还有这样高的还原度,温酒不禁有几分好奇这身衣服的裁缝了。

温酒看着曾经熟悉的老师,一时有些怔忡,有些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倒是李陶然,看见温酒的时候,握着门把的手都在抖。他一生教书育人,桃李天下,可到老了却是最喜欢温酒,她一身的灵气,沉静的心思,深入骨髓的洞察力,不骄不躁,是难得一见的好苗子,可她却在风华正当的时候出事、消失。

不知是出自为人师表的惋惜,还是出自忘年知己的无奈,再见温酒,已是时移世易,恍如隔世了。

李陶然书房的画案上放着一幅人物画,夏荷的屏风前,一张八仙椅上坐着一个身穿浅粉色袄裙的女人,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拿着一朵荷花轻嗅,裙摆下微微露出一点点足尖,脚边盘着一只黑猫,半眯着眼昏昏欲睡。

温酒站在画前,鼻尖绕着熟悉的墨香味。李陶然的工笔丝丝入扣,每一个细节都精致到拿放大镜都找不出一丝疏漏。

“这幅图我画了很久,现在独缺一双眼睛,温酒,你愿不愿意帮我添上一双眼睛?”李陶然背手站在案前,苍老却依然明亮的眼睛灼灼看着温酒。

温酒的右手有些发抖,眼前也开始模糊不清,她伸手去执笔,手伸到一半重重落在桌子上,再抬不起来。她已经做不到了,早就做不到了。

额上浮满细汗,她重重地喘息,心口一阵闷痛,压住了呼吸,细细的两只胳膊撑在画案上微微地抖动。

她想去看清画中女人的脸,可她用尽了力气,睁大了眼睛,却还是一团模糊。

李陶然跌坐在椅子里,眼角的皱纹都好像刻进了皮肤,泛着苦色:“原来我还抱有一丝希望,也是,你要是还能画,也不会销声匿迹四年。”

温酒离开的时候,李陶然依然坐在椅子里,背对着门。温酒看着那一头银发,微驼的脊背,眼底有些痛,两年师生,李陶然对她是真的惺惺相惜,真心实意,把她当做最得意的弟子来教,两年时间倾尽全力地倾囊相授。

到如今,都付诸东流,滚滚而逝,消失得连影子都再也找不见。

她对着一幅人物工笔,已经连笔都拿不起来了。

舟城的夜深了,屋里壁角里还点着一盏暖色的小夜灯,温酒把脸藏在被子里,只浅露出一双浅浅的远山眉,眉间一蹙细纹,半明半暗。

额角的头发拨到一边,露出一块小小的蜈蚣状的疤,蜿蜒进浓密的头发里,被发丝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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