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大军班师回朝,这一仗,东岳战败了。
并非是东岳没有能力,而是主将楼危不忍伤那北野公主,他阵前心软了。
楼危以为京都上位者不知晓,其实他不知道,他的副将早已将一切飞鸽传书回来。
皇兄把那飞书交给林惜辞的时候,也叹息一声。
“惜辞,你还要嫁他吗?”
“不嫁了,皇兄,我答应去和亲。”
林惜辞和楼危多少年的情谊,她还记得,楼危走时信誓旦旦的说,让她等他。
他说,“我要挣一份最荣耀的军功,求娶我最尊贵的公主殿下。”
她是东岳最小的公主,从小就是万千恩宠于一身,楼危只是个落魄武将的子嗣。
年少时他总是沉默的跟着她,最大胆的时候也不过是摸了摸她的袖口。
那时他红着眼,几乎要垂泪的和她说,“林惜辞,你等等我,我会配得上你,你不要嫁给别人。”
林惜辞想不明白,怎么那么爱她的人,就这样变了心呢?
他明知道,东岳此次落败,是要嫁公主去和亲的,这是早就谈好的协议。
所以,他这样放水给北野,是已经笃定东岳不会嫁她过去,还是在她和阿尔芩之间做好了取舍呢?
林惜辞左手边的匣子里是楼危副将传来的一封封密信。
——少将军楼危九月十五日,夜会敌军公主阿尔芩,彻夜未归。
——九月二十日,夜会阿尔芩,彻夜未归。
——十月三日,夜会,彻夜未归。
——两军决战前夜,楼危夜会阿尔芩,夜半而归......
她右手边的匣子里,是楼危从前线一封封命人快马加鞭送到她手上的情笺。
——九月十五日,念卿,夜里梦魇惊醒,盼卿万般安好。
——九月二十日,思卿,夜不能寐,惜辞,等我回朝。
——十月三日,小伤,勿念,惜辞,我会挣最荣耀的军功,娶我最喜欢的姑娘。
最后一封,是他在两军决战前写给她的,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会活着回来娶你。
多讽刺啊,同一天,他可以做那么多事,心里想那么多人,不累吗?
他是真的把她当傻子耍啊。
既然他如此对她,那她怎么好不回敬一二呢?
“皇兄,答应我一件事。”
“对外就说嫁的是四公主可以吗?我不想让楼危知道我要去和亲的事。”
“出嫁那天,我要你派楼危来送亲,要他亲自送我离京八百里,送我去嫁给他放水而胜的北野。”
“上花轿那天,我要他为我屈膝轿前,让我踩着他的肩膀上那辆远嫁的花轿。”
皇帝答应了林惜辞的请求,经此一役,他也该好好考虑一番楼家的价值了。
大军回朝那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林惜辞随着百官一起在城门口迎楼危,少年将军,身着银色铠甲,眉目不复此前的俊朗飞扬。
数月的军旅生活,让他憔悴很多,他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潮人海落在林惜辞身上。
四目相对时,他宛如青涩少年见到阔别已久的心上人,露出个羞涩又复杂的面容。
这一仗,他直推北野十二郡,拿回了本属于东岳的望崖山,但是最后一战,他退缩了。
他放弃了唾手可及的战果,为了阿尔芩声称大军疲弊退军回朝。
不仅如此。
林惜辞看到他身边一个身材瘦小的小兵,心里蔓延无法言说的酸涩。
他居然还敢这样明目张胆的把阿尔芩带在身边,是真的笃定无人可以发现吗?
楼危功大于过,皇帝为他设宴接风洗尘。
宴席上,林惜辞看着他夹到什么好吃的,总要悄悄和身边的阿尔芩分享。
他以前也是这样对林惜辞的。
虽然明知她贵为公主尝尽天下美食,可是每次他吃到什么好吃的或者看到什么好玩的,总是要带进来给她尝一尝看一看。
那时林惜辞问他,“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她还记得,楼危信誓旦旦和她说,“不是的,臣只对公主殿下这样好。”
2
那时候林惜辞觉得,楼危真的很好,有很多人拥护她,伺候她,但是只有楼危这样事无巨细的惦念她。
可是现在,他忘记了之前对她的承诺,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把独属于她一个人的权利分享给了别的女人。
她眼底酸涩,借口吹风出去。
那长长的宫道一直绵延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各处都是他们之前的美好回忆。
仿佛还能看到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人,腼腆羞涩的一步步朝她走来。
声色万般珍重温柔的唤她一声,“公主殿下。”
她回头,看到夜色重重,被风吹起的灯笼下,他侧头和阿尔芩眉目含情的小声说话。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楼危,她要的一心一意,他既然给不了,那她就不要了。
楼危似乎心有所感,穿过长长连廊看见她,而后突然眉眼惊喜的舒展开。
他借口离席,大步朝她而来。
“惜辞!”
他站在她身前,低头看她,“我给你写的信,你都收到了吗?”
“收到了。”林惜辞回复他。
不仅收到了那些,还一并收到了他副将的。
他看出林惜辞的情绪不佳,低下身子,手掌撑着膝盖,矮下身子抬头去看她的脸。
“怎么不高兴了?”
“谁欺负你,你和我讲,我一定给你出气。”
“你不要怕,我回来了,谁都不能欺负你。”
林惜辞素白的手指拨弄一下花灯下的长长流苏。
“楼危,我半个月之后有个惊喜给你。”
他笑起来,宛如她记忆里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人,可是她知道,他早已变心了。
“好啊,惜辞,不管你给我准备什么,我都会很喜欢。”
她回头,低眸看他,温柔的笑一笑。
“希望你会喜欢吧。”
和亲文书已经发到北野,半个月后就是她的出嫁之日。
他陪着林惜辞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内庭侍官来找他,他才恋恋不舍的回到宴席上。
林惜辞回去的时候,正听到丞相调侃楼危,“将军少年英才,连攻十二郡,而今两国议和联姻,不知将军想要什么奖赏?”
太傅却是嗤笑一声,“协议所定金沙湾为何不夺?如若夺下金沙湾,我泱泱大国,何必同他蛮夷之辈结这秦晋之好?!”
楼危背脊笔直的坐在矮桌前,有条不紊的回答,“我军收到消息,北野少君已经带兵驰援。”
“如若恋战,绝非上策,我军疲弊,而今两国联姻议和才是适宜,等大军休养生息,再战不迟。”
不过嫁个公主,东岳公主那么多,嫁一个怎么了?
到时候他再战北野,打赢了仗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那时候再接公主回来呗。
皇帝幽幽的目光审视了一番楼危,楼危淡笑以对,浑身上下都是少年人意气风发的桀骜。
皇帝缓缓一笑,“望卿此后无悔当日所为。”
楼危一口咬定,“臣,绝不后悔。”
丞相哈哈大笑,赞扬楼危,“少年将军,意气风发,风头无两啊。”
“据说小将军还无妻妾?今日不如让陛下为你赐一贤妻美妾如何?”
楼危看到进门的林惜辞,想张口说什么,阿尔芩捏了捏他的肩膀,他又改了口。
“臣心中已有人选,就不劳陛下费心了。”
“如此,甚好。”皇帝饮了一杯美酒,似乎是醉了。
宴席结束,林惜辞收到楼危那边传来的消息,他让她在御花园里等一等她。
她本不打算去,但离别在即,不想留下什么遗憾,或许,他是有什么隐情要和她说呢?
到了御花园,还没见到他人,林惜辞先听见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衣物摩擦声,和令人羞耻的暧昧水声。
她听见阿尔芩问楼危,“你说过要娶我的?楼危,你难道要食言吗?”
楼危背对林惜辞,他急切的低头吻阿尔芩的肩膀,手臂紧紧圈着她的腰肢。
“乖,阿芩,给我亲亲,大军开拔,我已经忍了很久了。”
阿尔芩看到林惜辞的身影,故意对她挑衅一笑,“你娶我,还是娶你的公主殿下啊?”
“怎么这么急,不怕被别人发现吗?”
楼危把她压在枫树下,“不怕,谁敢乱说,我就割了谁的舌头。”
阿尔芩发出娇媚的喘息,伸手抵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得逞,“你还没说娶我还是娶她呢。”
楼危已经箭在弦上,急不可耐的吐出几个字就去亲她。
“娶你,娶你,好阿芩,快给我吧,再憋就要坏了。”
阿尔芩志得意满,这才让他如意,她故意弄的很大声,生怕林惜辞听不见一样。
林惜辞看的恶心,径直回了住处。
什么苦衷,什么隐情,不过是欲望罢了。
既然如此,楼危又何必对她故作情深,装的不累吗?
3
第二天,楼危让人抬了好几箱子的边疆玩意儿过来。
兴冲冲和林惜辞显摆,“惜辞,这是我打下旬阳关是看到的,我当时就觉得,这东西你一定会喜欢。”
他拿着一个墨玉蝴蝶发簪,试探着要给她戴上,“我戴给你看看,你看喜不喜欢。”
林惜辞坐在梳妆台前,看他眉眼和顺的给她戴发簪,而后又小心翼翼的给她描眉。
那一瞬间,仿佛他们是真正的恩爱夫妻一般。
可是,镜中花,水中月,都是假象罢了。
“惜辞,往年总是你给有过生辰,两人未免孤单了些,这次生辰我想多请几个朋友热闹热闹。”
林惜辞戴好珠钗,检查仪容,“这事你自己做决定就好,问我做什么。”
他抓抓头发,“那总得你同意了才行啊。”
林惜辞点头,“行,那你办吧。”
她只觉得可笑,明明之前是他求着自己给他过生辰的,她之前也说多些人热闹。
但是他那时候怎么说?
他说,“生辰这日,我只要惜辞一个人陪我,旁的人即使再多,又有何用?”
现在他是一次次的打脸自己之前的话,早知今日,当日何必那么说呢?
以前一副非她不可的样子,现在真是难堪的很。
林惜辞抿了胭脂,掩下心中闷痛,只垂了眼,让他看不分明她此时情绪。
他似乎有点紧张,踌躇半晌,又说,“我说一事,你不要生我气。”
“我在北野认识个姑娘,她于我有救命之恩,我看她在家中备受欺凌,就带她回了东岳。”
“她在东岳无依无靠,我想留她在府中做事,也算报答她的救命之恩,你看此事如何?”
楼危想了很多说辞,比如他何时识得那姑娘,他如何受伤,那人又如何救的他等等。
林惜辞只抬起眼看他一下,“我若不同意,你就不接她入府了吗?”
楼危讨好的给她捏肩膀,“好惜辞了,我知道你不会让我为难的。”
“到底是救命之恩,你信我,我与她绝对清白。”
林惜辞收回眼神,“随你。”
反正她要走了,管楼危那么多做什么呢?
即将嫁做他人妇,她也没有资格去管他了。
楼危笑开,阳光明媚的很,“我就知道,惜辞最好了,你放心,以后我们成婚,我定然不负你。”
他像个小狗一样,单膝跪在林惜辞的裙摆边沿上,两只手捧着她一只手腕,低头在她手心里蹭来蹭去。
“我们要一起过一辈子呢,那么长,那么长。”
林惜辞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没有一辈子了。
楼危,在你故意放走阿尔芩,在金沙湾前心软退兵那一刻,就和林惜辞再也没有以后了。
林惜辞眼底有点热,她之前也想和他在一起一辈子的,可她没想到他变心这么快。
她低头,在楼危耳边轻声说,“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楼危,你就是跪着,也得走完。”
他以为她在说他们俩的事,以为林惜辞怕他后悔和她在一起。
他举手对天发誓,“我楼危如果后悔,就身败名裂,永失所爱,不得好死。”
林惜辞眼眸带着淡淡哀伤的看着他,往后种种已是得以预兆的清晰明悟。
而他一无所觉,尚且沉浸在自我感动的深情之中。
楼危生辰那天,林惜辞起的很早,这是她能陪他过的最后一个生辰了。
她想做事有始有终,也算不给自己留遗憾。
秋浓叶落,气候已经很冷了。
林惜辞过去的时候里面很吵闹,刚到门口,就听见往日和楼危交好的世家子们的说话声。
“楼危,皇帝亲妹妹你都敢骗,还是你有种啊。”
“你私下和阿尔芩这么乱搞,你不怕林惜辞知道以后跟你闹掰了吗?”
“我听说和亲的人选已经订下来了,好像是四公主嘉和,她也是可怜啊。”
“那北野皇帝都七老八十了,嫁过去不是纯受罪吗?”
“你说你也是,金沙湾就在眼前,唾手可及,你装什么大善人啊?”
楼危斜靠在椅子里,一脚踩在矮桌边缘,他身高腿长,这样也不显得奇怪,只有一股落拓风流感。
“你不说,我不说,林惜辞怎么会知道?况且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吗?”
“到时候林惜辞依旧是我唯一的正妻,我只偶尔偷个腥,又何错之有呢?”
“再说和亲,我跟嘉和又不熟,她和亲就和亲呗。”
“一国公主,食一国供奉,让她为国家做一些牺牲又怎么了?大不了过几年打了胜仗再把她接回来不就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丝毫没有对和亲之人的半点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