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三个月前,周承儒拿着告天下书在太子府门前跪了三天三夜。
感动了皇上,改变了旨意,娶了苏如棠。
苏如棠的祖父是门下省侍中。伯父苏志勋是漠北大将军,大堂哥苏不疑是漠北骠骑少将军。二堂哥苏不离乃开国以来唯一一个三元及第,如今任职大理寺少卿。
她及笄的那一年嫁给了太子府的小郡王龙长右。
嫁过去不过三个月。
太子府出事。
一干人被抓入诏狱,当晚诏狱一场莫名的大火,众人全都葬身于火海。
只有苏如棠去护国寺祈福,躲过了一劫。
皇帝勒令她改嫁给朝中明侯爷为平妻,那明侯爷年纪比她爷爷还要大个十来岁,喜好玩弄年轻女子,更要命的是明侯府和太子府是死对头。
苏如棠哪里愿意?
却又不敢自尽,一旦自尽,苏府满门都会被问责。
关键时刻。
祖上袭过一次爵位的前科探花周承儒站出来前来求娶。
救她于水火,她感念周家的恩情。
短短三个月,周承儒在她名下过继了4个孩子。
周承儒的外室子琼羽、文庆和文毅,还有他好友的孩子周文宴。
乌云蔽日。
“啪。”
苏如棠被一巴掌扇倒在地上,脑袋磕在了桌角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她一瞬间眩晕,挣扎着爬起来。收敛起心中的恨意,看周承儒露出邪恶的嘴脸。
周承儒穿着工部侍郎的官服,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怒意。丝毫没有动手打人的歉意,“苏如棠。你就不能大度一点?”
“文宴是我至交好友的孩子,他父亲将他托付给我,你就收养了他又如何?”
“至交好友的孩子养在府里便是。为何一定要记在我名下?”
“祖母说了,你没有生养。记在你名下让你将来有个依靠,说不定还带来咱们的孩子?”
前一世,苏若棠看不透。
如今,她懂了。
这些孩子都是周承儒和他宠爱之人的孩子。岂可用外室子三个字玷污了他们。
前世为了报答他的恩情。
苏如棠将周承儒的外室子接回府里。
当做自己的嫡子嫡女教养。
“苏如棠,别给脸不要脸。我已经把文宴接回府里,咱们必须得要养。”
苏如棠有些恶心。
“你先出去吧。我包扎一下伤口。”
周承儒低下头,看到她额头肿胀的地方渗出的血迹吓人。吞下了不甘愿的话,改口道:
“还请你好好想想文宴待在你身边的好处。”周承儒满脸诚恳,“我知道委屈了你。但请你看在我对待好友拳拳之情的份上,收养了那个可怜的孩子。”
“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孩子大了总归孝顺你的。这几个孩子就是你在周府的倚仗,任何人都越不过你去。”
说罢。
他抬步离开,根本不在乎苏如棠额头上的伤口。
待他离开后。
春熙掀起帘子进来,“二奶奶。你这怎么受伤了?”
春熙慌乱地喊了一声:“夏安,快去把沉大夫给咱们的药箱拿过来。”
“二爷也真是的,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
她说着话,眼泪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夏安赶忙去内室拿药箱过来。
苏如棠叹了一口气,“别哭。不疼的。”她看着眼前鲜活的春熙,言语中多了重生后的惊喜。
苏如棠是看过鬼怪志异的人。
方才周承儒一巴掌盖过来。
她撞在桌角上,也把前世被仇恨侵吞的灵魂给召回来。
她,带着被周家几个养子灭族的仇恨来复仇了。
第2章
春熙和夏安给她上药,苏如棠轻轻摸着自己的手臂。
皮肤细腻如骨瓷,还没有被剥皮。
她的思绪回到了从前。
上辈子也在今天被周承儒打了一巴掌,哄了几句后乖乖地收养周承儒和寡嫂慕容绯月第四个私生子周文宴。
那孩子嘴巴甜,会来事。
苏如棠疼得如珠似宝,特意替周文宴寻求柯神医拜师。
这孩子也争气。
十几年时间,学得一手绝好的医术。
成为闻名遐迩的神医,就连皇室中的人都对他另眼相待。
可他是怎么报答自己的?
用所学的医术揭了自己脸上的皮,替他亲生母亲做了个人皮面具。
她从来不知道,平日温润如玉的周文宴目光之怨毒,平生之罕见。
她被剥了皮像一条红色的肉虫躺在皑皑白雪中,周文宴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最大的用处,就是这张脸可以做个人皮面具。现在你该把周家当家主母的位置还给我娘亲。”
苏如棠想不通,呕尽心血养大的孩子怎么对她恨之入骨?
前世活成了笑话。
为他人做嫁衣。
春熙抹了药,那刺痛感丝丝入心。
“二奶奶。您睡一会吧。”春熙眼里带着心疼。
苏如棠起身来到了榻上,她靠在垫子上闭上了眼睛。“春熙,点一块沉香。”
“是。”
春熙应了一声,去旁边的案几上拿了沉香的香段放入博山炉里。
盖上了博山炉的盖子。
丝丝缕缕的香味飘了出来,苏如棠闻着沉香的味道才觉得心头那股暴戾的嗜血被压了下去。
闭上眼睛,她又想起了前世。
在自己一双儿女三岁的时候,一家人去护国寺祈福。
她在大殿诵经。
漫天的火光烧死了她的一双儿女,连同孩子的一个乳娘也葬身于火海,另外一个乳娘许是怕被问责,不知所踪。
她想跟着孩子离去。
是周承儒哭求她活下去。
他的孩子会替自己的孩子好好地陪在她身边。
苏如棠压抑不住的心痛。
她一个世家小姐学着如何做贤妻,一心想着报答恩人。
担当起嫡母的责任,利用自己娘家的人脉古籍孤本,自己的嫁妆铺子,将这些孩子培养成人中龙凤。
呕心沥血将他们培养成朝廷新贵。
周家站稳脚跟,却将矛头对准了苏家。
他们父子谋划了苏家叛乱事件,坐实了苏家叛乱的证据。
污蔑苏家和戾太子余党勾结,污蔑苏志勋投靠了敌国。周文毅将莫须有的罪证藏在苏家。
周文庆更是一手策划了漠北军中惨案,导致数十万将士们死在了漠北天坑里。
周府其余的人冷眼旁观。
甚至用各种恶毒的话嘲讽她谩骂她。
她跪在漫天风雪中,祈求他们救救苏家。她宁愿在青灯古佛前了此残生,为周家世代祈福积德。
没有人应她,唯独周承儒告诉她苏家的今天全都是她所谋划陷害。
一开始接触她。
便是动机不存,有所图谋。
她唯一的价值就是那张脸,用她的人皮给自己所爱的慕容绯月做了个人皮面具。
让所爱的女人享受荣耀,也昭告世人周家善待了苏家罪人之女。
引来赞誉不断。
周文宴亲自剥皮。
冬日里,血落在白雪上。
如同绽放的红梅。
痛彻心扉。
苏如棠以为自己死了,她祈愿永世入无尽地狱轮回,只愿换来一次复仇的机会。
没想到回到二十岁这一年。
周文宴想要记在她的名下。
苏如棠将眼底的恨意逼回去,苏家被抄家是十几年以后的事情。
若是她重生,都不能力挽狂澜。
那也没资格重生。
日后连中三元,跻身内阁的周文毅不过是个十岁的孩童。行军打仗、运筹帷幄的周文庆不过才十二岁。
一切还来得及。
苏如棠这般谋算着,陷入了浅眠中。
春熙拿了毛毯盖在她身上。
许是前世死的过于蚀骨惨烈,她察觉到一点动静便睁开了眼睛。
“二奶奶,醒了?”
春熙看向站在一旁的春熙,她从苏府带来四个丫鬟。
春熙为了给苏家报信,被吃斋念佛的那位老夫人找人给轮了。最后死在了乞丐窝里。
夏安为了救她出去,被周文宴抓去做成药人标本。
秋菱和冬香统统惨死。
苏如棠摁了摁额头,“春熙,你跟夏安说一声让他哥哥有空过来一趟。”
“是。”
春熙应声后,便去吩咐夏安。
夏安的哥哥一直替她打理外面的铺子。
周家祖上也有过一代骁勇伯的荣光,后来落败了搬迁到京郊村庄里。
周承儒祖父结识京城一位贵人,对方资助他读书,考了个举人。
凭借关系花了银子,回到京城做个芝麻小官。
周承儒父亲天资愚钝,只捐了个小官。二叔更是对读书一窍不通。
周承恩也就是周承儒的大哥,武举人出身。和慕容绯月成亲半年后,遇到意外成为了废人。
四年后撒手人寰。
周承章是姨娘所生,前世回京后不过月余染病,一家人皆亡。
周承儒天资聪颖,当年科举考了个探花。在翰林院工作,跟苏如棠成亲后,短短几年便到了工部任职工部侍郎。
上辈子,周承儒最后可是中书令。
现在......
周家是毫不起眼的小家族。
苏如棠用自己嫁妆撑起周府开销,用娘家和外祖家的人脉替周家撑脸,让他们在世家面前不落于人下。
如今,她要收回自己的嫁妆。
忘记素质道德。
活着只为了复仇。
将周家的人一个一个送入地狱中,方为人女和人母。
苏如棠眼底压抑不住的恨意腥红一片。听到帘子掀起的声音微微抬眼看过去。
“二奶奶。几位姨娘过来请安了。”
春熙从外面进来,端来一杯清茶给她漱口。
苏如棠漱口后,拿起一旁的巾帕擦拭。缓缓地坐在椅子上,姿势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二奶奶。”
“母亲。”
几个姨娘带着孩子进来,给她行礼后站在一旁。
“坐吧。”
苏如棠目光落在了如姨娘身上,前世到死才知道如姨娘是慕容绯月安插的人。
她心疼如姨娘的女儿是个跛脚,倾注了多少心血。让柯神医医治,自己陪着小姑娘做康复治疗。
总以为这孩子和她投缘,可后来......她们母女二人却是那样的杀人诛心。
“母亲。”
琼楚刚刚学会说话。
小姑娘哒哒哒地跑过来,像往常一样求抱抱求独属于她的宠爱。
苏如棠不着痕迹地避开。
“楚姐儿该跟嬷嬷学点规矩,别让人说咱们周府的姑娘没规矩。”
如姨娘微微侧目。
二奶奶今天是怎么了?
第3章
她一向疼爱这几个孩子,从来不对几个孩子说这种话。
“如姨娘,方才夫君跟我商议收养他至交好友的孩子。我提议让你养在身边,有个儿子傍身始终不一样。”
如姨娘自然是不愿意。
她自己生一两个周承儒的儿子不更好吗?
养野种算什么?
“夫人,我......”她自己能生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苏如棠打断了拒绝的话。
苏如棠不容置疑的开口:
“我知道你高兴,夫君很看重这个孩子。也就是你行事稳重,深得长辈的喜欢,才有这样的殊荣。”
“旁人断然没有这个福气的。”
如姨娘一下子不知道怎么思考了。
若是夫君喜欢,她自然先养在身边固宠最好。
不过是个养子,就当是给她的孩子铺路。
苏如棠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她就不信慕容绯月会容许如姨娘慢待她的亲生儿子。
这一次苏如棠要做执棋人,引别人入局。
她淡淡的看了一眼站在一旁十四岁的周琼羽、十二岁的周文庆和十岁的周文毅。
这三人连同周文宴都是拿了贞节牌坊的寡嫂慕容绯月所生。
“文庆,琼羽。我在想有你们几个孩子也就罢了,若是再来一个养子......”
苏如棠轻扯唇角,“我怕文宴年纪小,到时候对你们多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周琼羽自然不希望来个人分走苏如棠的爱。
“娘,我们会听话的。求娘不要重新挑选孩子。”
“娘。别放弃我们。”
周文庆和周文毅可怜巴巴的咬着唇,一副怯弱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不会想到,十几年后他们就是披着羊皮的狼。
苏如棠淡漠扫视了其他几个庶子女。
门口。
秋菱掀起帘子,“少夫人。管事婆子们都候着呢。”
“让她们进来吧。”
听到苏如棠这般说,几个姨娘忙拽着孩子离开。周琼羽动了动唇,最终还是和两个弟弟先离开。
只是她攒紧的拳头,让她此刻很紧张。
几个婆子们鱼贯而入。
周家祖上积累的产业早已经被败光了,后来才会搬到乡下。
待到周父有出息,族里和附近乡民将田产挂在周家名下避税。
也让周家赚了些银钱。
周家入朝后,买了一些庄子田地,也置办了几家铺子。一年的营收大概五六千两银子。
若是小官之家自然也够用。
只是周家谋求大野心大,大多数银钱被周承儒拿去疏通关系,剩下的银子根本不够周家这些年体面的生活。
老夫人习惯了奢靡,喜欢享受。
上辈子的苏如棠感激周承儒的恩情,用自己的嫁妆维持周家的风光。
最后。
她赚来的银钱全都喂了白眼狼,灭了她的族,毁了她的家。
站在下面汇报的婆子们心里忐忑,见苏如棠脸上逐渐狰狞,吓得膝盖骨一软跪在了地上。
扑通一声。
“二奶奶。”
苏如棠收起心绪。
淡声道:
“说到哪里了?”
“大姑奶奶要回来了。老夫人说该置办一些时新的蜀锦,给大姑奶奶一家子做几身新衣服。”
苏如棠嘴角勾起轻笑。
泥腿子出来才多少年,从四品的官员就敢用蜀锦?
周家一年的营收都不够做几身蜀锦衣服的,还每个人做几身衣服?
往常,她自然是欢天喜地的应下来。
拿自己的嫁妆银子去置办,甚至还要买上京城流行的头面并不少礼物。
如今......
苏如棠端起茶杯吹了茶叶沫,“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去年秋天大灾,咱们府里庄子上的收益也不好。这蜀锦买下去,只怕今年你们的月钱都要欠账。明年都还不上。”
几个管事婆子心里一紧。
说话的吴婆子忙赔笑:
“京城用蜀锦的人家着实不多。”
旁边张才家的也附和:“现在都流行一种新的缎子。”
苏如棠思索一二,“后楼上有几匹蓝色缎子,找人拿下来做两身衣服。至于姑爷那里,大老爷们不用准备。”
其他几个婆子也不敢说话。
她杏眸微掀。
“还有别的事情吗?”
李婆子忙上前说道:“花园里的土地整理出来了,今年是换上什么花?”
“每年都是花也无趣,今年不如种菜吧。”
李婆子忙提醒:
“咱们京郊的庄子上有种菜。若是花园里种菜的话......”
会被人笑话。
说周家泥腿子出生,骨子里喜欢种地。
“种油菜、南瓜、黄瓜......”
苏如棠想了想,又道:“再种几排竹子,到时候吃竹笋也便利。”
这......
从没听说哪一家府上花园里头种蔬菜和为了吃竹笋的竹子。
简直离大谱。
“还有别的事情吗?”苏如棠声音冷漠,“没有的话就下去吧。”
“把靠近荣喜堂的院子收拾出来,去库房里找几个粗苯的花瓶摆上。”
“是。”
婆子们哪敢多说什么,第一次见苏如棠这么冷淡,忙低头退了出去。
待她们离开后。
春熙一脸担忧,“二奶奶,以往大姑奶奶回来都是开了私库,拿了体己东西去收拾院子。如今......?”
“春熙,你和夏安把我的嫁妆整理清楚。哪些是用在周家人身上,还有短少了什么,每一项都要写清楚。”
“以往给了大姑奶奶多少嫁妆,也要一并算出来。”
春熙心里疑惑,面上不显的点头,“二奶奶,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上一辈子,春熙发现了周家人不对劲。
多次提醒苏如棠要为自己多打算,可惜苏如棠丝毫没有听进去。
她温柔的看向春熙,“没发生什么事情。不过是自己的嫁妆得要有个数,那可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
春熙眼中闪过担忧,想到周家近来的态度。
暗中警醒,得要多注意周家人。
“奴婢先去清点嫁妆。”
等春熙离开后,苏如棠闭上了眼睛。
做任何事情都离不开银子,上一世她辛苦赚来的银子落入周家人手里。
到最后她需要用银子的时候,才是真正的走投无路。
重活一世。
她不但要报仇,还要用自己的生意头脑,将生意遍布周边几个国家。
做个真正有银子能使鬼推磨的人。
苏如棠坐在榻上,摁着嗡嗡作痛的脑瓜子。
“二奶奶。”
冬香掀起帘子进来。
她年纪最小,又贪吃爱玩。
苏如棠平日也不会拘着她,“何事?”
“荣喜堂的人过来,说是老夫人叫你过去有事情商议。”冬香噘着嘴,“是不是又要说收养周文宴的事情?”
“一个外人的孩子,名字居然和文庆少爷他们那么相似。”
是啊。
名字那么相似,前世居然毫无察觉。
苏如棠敛去心中的恨意,“别浑说,若是被有些人听了去,又要借此做文章,拿你作筏子。”
冬香吐了吐舌头。
“奴婢不敢了。”
“冬香,你说的也对,不过是小心隔墙有耳。以后在园子里闲逛,多注意几位少爷小姐。”
“奴婢记下了。”冬香有个优点,从不问为什么,却也过目不忘。
苏如棠唤来秋菱带上账本随她去荣喜堂。
主仆二人到了荣喜堂,周老夫人坐在上首,旁边站着大丫鬟素英。
“你来了,坐吧。”
周老夫人越发的不喜苏如棠,从前她行事大气。如今抠抠搜搜实在不成体统。
苏如棠坐下来。
素英奉上了茶,“二奶奶,请用茶。”
她尝了一口,这是去年宫里的云妃娘娘赏赐。寻常时候不舍得拿出来喝。
“老夫人,不知道寻我过来所为何事?”
“听管后花园的赵婆子说,今年咱们花园里种蔬菜?”周老夫人气的发懵,“这是你的意思?”
苏如棠笑道:
“原来是这件事情。老夫人不知,如今府里不比从前。合计一下,都是进的少出的多。若不减省,必然导致后手不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