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入了秋的青城村,每到一早上便是烟雾缭绕,恍如仙境。
农家的人都起得早,天都还没有亮透,便三五成群地去河边浆洗衣裳,绕过村子中央,往小溪边的那条路走去。
这边的屋子十分少,只有零星几家,这几家中,一座残破不堪的房子更是孤零零地落在一边,再加上院子里杂草丛生,显得格外荒凉…
妇人们停步,叽叽喳喳地声音便弥漫了开来:“这都三天过去了,也不知道那丫头被打死了没有…”
“估计不死也去了半条命吧!好好的当个丫鬟就算了,还非得招惹主子,做那种下贱的勾当!简直不要脸!如今被扫地出门就是活该!”
话说完,那几位妇人一直对着这边吐口水,仿佛有撒不完的怨气似的。
此时,那木屋子里的少女听了这话后,嘴角露出丝丝自嘲,瞧着屋顶上残破不全的瓦砾,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江颜发誓自己一向都挺有医德的,从没做过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才在国内顶尖的中医院任了职位。可却没料到出了车祸,莫名奇妙地穿越到了这里,成了青城村的江颜。
眼下这个时代天下三分,分别是周,齐,金。
三国鼎立,战火绵延不休,百姓更是苦不堪言。
青城村所处的锦里县,处于周国西南的一个边陲小县里,倒是没有外面的纷纷扰扰,依旧过着宁静的田园生活。
眼下,这已经是穿来后的第三天了。
原主从小就是个命硬的,出生时死了娘,长到十岁后爹又死了…
因着长得有几分姿色便被奶奶送入镇上的贺府当丫鬟,这一当就是五年。
原本过了十五就可以出府嫁人,可却遭得算计,成了想要勾搭主子的贱丫头,被打成重伤后赶出了贺府。
江家老婆子知道这件事情后更是恼怒得很,本来没死的人,她再补了几下,已经完全是有出气没进气了。
怕死在家里晦气,便将原主扔到了这座江家荒废的老屋里…
这三天,要不是靠着她的意志力,还有刘婆婆每天帮衬着一碗稀粥,早就嗝屁了…
虽然如今精神是恢复了不少,可身上的伤却很疼。
刚想要翻个身时,突然外头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一股子大力踢了开来,强光入室,刺得江颜睁不开眼,只得立马闭上了眼睛。
“老二,将贱丫头的尸体用麻袋装了扛过去!皮相好看,配了冥婚也算能值些钱!”
说话的正是江家老婆子,她原本不想来管的,就打算让她尸身烂在这里让老鼠吃了得了,毕竟像这样的贱丫头,就算是死了,她一捧黄土也不想多施舍!
可今日无意间听到隔壁村宋家大儿子病死,要找一房冥婚,所以这就马上叫了二儿子江贵来,打算将人送过去。
此时江贵听了自家娘这话,眼里没有丝毫疑迟,快步地便对着床边走去。
原本想将人给扛起来,却不料江颜突然睁开了眼睛,那眼神,简直像是恶鬼!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江贵没想到她还活着,如今吓得一个哆嗦,话也说不出来了。
那江老婆子却不怕什么,一步上前将他身子拉了回来:“没想到你这贱丫头命挺硬的!可就算这样,今日也得给我去死!”
她的眼里全是阴谋得逞的笑意,说一说完,伸手就对着江颜的脖子处用力一掐!
江颜身子虚,哪里是这江婆子的对手,脖颈处如同烈火焚烧似的让她喘不过气,但她也不会就此罢休,紧紧地扯着江婆子的头发。
江婆子吃痛,手一松,再想掐上去时,一把剪刀就横在了她的脖颈处…
“你这是做啥!二郎,快将这小贱人给抓住!”
江婆子脖子上驾着剪刀,也不敢乱动,方才那股子杀人的气势早已经没有了,眼里惊恐的跟什么似的…
毕竟眼下她也害怕,这丫头真会一剪刀将自己给捅死…
江颜忍着身上的疼痛,语气里全是冷意:“你来帮忙可以,毕竟我也想要知道到底是你的步子快,还是我的剪刀快!”
自己向刘婆婆讨要的剪刀,没想到真是起作用了…
更没想到的是,怎么着原主都是她亲孙女,眼下竟然如此狠辣!
想到这里,她眸子里的冷意更是森寒了几分。
方才的动作反转的太快了,那江贵都不太看得紧,听了这话后立马不敢动了,急得破口大骂:“江颜,你个不孝的东西!她可是你的亲奶奶啊!”
“亲奶奶?亲奶奶会想着要来杀我给死人配冥婚?可别白瞎了奶奶这两个字!”
也不知道是为原主打抱不平还是江颜想发泄自己心中的情绪,如今心里怒得很!连带着声音里都透着阵阵寒意…
“眼下也不讲别的,你,你先放了你奶奶再说…”
江贵还在嚷嚷,谁知道江婆子却突然大声地嚎了起来,那叫一个惨啊…
“哎哟,瞧瞧这都是什么世道啊,孙女竟然敢杀亲奶奶了!简直是无法无天啊!”
早上去河边的人经过这里人本就多,如今江婆子的这么故意嚎叫,将那些爱八卦的妇人都是引了过来。
如今瞧着江婆被江颜用剪刀威胁,更是诧异得不行?
这丫头不但没死,还这么威风?
江婆见着人来了,赶忙开口:“你们瞧瞧,这就是我江家的好孙女啊,我今日好心来看她,可没想到这良心被狗吃的东西她竟然要杀我啊!”
婆子在村子里虽然是个泼辣的,可在她这些妇人心里,江颜更不受待见。
毕竟对于她们这种已婚的妇人来说,就讨厌那些个想勾搭男人下贱女人。
正想帮着江婆子说几句时,不料里正却听信匆匆赶了来,对着屋子里瞧了一眼后,冷声地喝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和江颜的父亲江大山是好哥们,这几天因着媳妇娘家有事,今日才回来。
一回来就听到了江颜被贺家赶了出来,让江婆子打得奄奄一息丢到老宅的消息。
刚想来瞧看一翻,却不料却先生出了事端,他皱着眉头,眼里全是怒意。
这件事情不知道谁是谁非,眼下只得让他们静下来再说…
江婆子见着里正来了,模样就装得更为可怜的。
将方才的话又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言语里全是指责江颜如何不孝,自己好心看她,这丫头却发疯想要杀人,如何如何。
江颜听着觉得有些好笑。
也不着急反驳,等她开口说完后,冷笑道:“这话可真逗,哪有来看人,不但动手掐,而且手里还揣着麻袋的?”
第2章
江颜微微扬着脖颈,一道红痕在莹白的肌肤上映衬得十分醒目。
虽然痕迹不太浓,可也能辨别得出,这是用手掐的…
而且还是短时间内所致…
这话里的深意大家也听懂了。
的确如此,这好端端的来瞧人,怎么还会带着这个东西?
再者,江婆子看不顺眼江颜,又怎么可能好心来看她?
“江氏,你摸着良心说,你到这里来,到底是什么目的?”
那婆子这种德行,江颜不想叫她奶奶,再说了,若是论起来,这江婆子跟她也没有关系。
“你个臭丫头,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哪里有什么目的?少在这里嚼舌根!”
江婆子自然不可能傻到将自己的心思暴露出来的,依旧一个劲地骂道。
“呵呵,你不说,那好,我替你说…”
“她本以为我死了,想将尸体卖去配冥婚,得知我没死后,竟然想生生掐死我!我江颜可以发誓,方才这话有半点掺假,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古代的人都忌讳鬼神之说,江颜眼下发的重誓让他们立马变了脸。
再者,隔壁村的确有个汉子昨天夜里去了,想找一房冥婚,这事情大家伙儿都知道,如今江颜的誓言,再加上地上的麻袋和她脖颈处的勒痕,让他们对这件事情更是相信了七八成。
虽然江颜放浪形骸,可就当下这件事情来说,大家到底还是同情她的,但这毕竟是江家的家事,如今又有里正在,自然是不好说什么。
江婆子还想要辩解,可又觉得自己太窝囊了。
自己还能教个丫头牵着鼻子走?
有啥好怕的,这丫头是自己的孙女,命是江家的,就算要掐死她那又如何?
所以眼下耿着脖子,眸子里全是理所当然:“你个不要脸有丫头,本就是我江家的骨肉,我想要掐死你又有啥不对!”
江颜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她本就长得好看,如今这一笑,更是艳丽无比…
“你竟然承认了,那也就不需要要再多费什么口舌了,我的确是江家的血脉不假,但你要杀我,我可以告你谋杀!”
“人都没死,谈啥谋杀的?你说我杀人,我还说你不孝哩!想拿剪刀捅死我!”
如今依旧是一幅理所应当的表情。
“少吵吵了!江婆子,这事情的确是你做得不对,我身为里正,自然得主持公道!”
秦里正大吼了一声,一瞬间便打破了江婆子的嚷嚷。
他这也不是他帮腔作势,毕竟明眼人都瞧得出,这件事情到底是谁的过错。
江婆子还想再说话,可江颜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瞧了里正一眼,一字一句地道:“里正伯伯,今日趁着大家都在,我正好还有一件事情要说。”
身上虽然有些疼,可她的底气却没有输,腰背挺得直直的,一对眸子更是炯炯有神。
“江家如今的房子,之前可是我爹娘置办的,自打他们去世后,我又被送到了贺家,眼下既然回来了,我做为爹娘唯一的女儿,那座屋子本该是我的对吧?”
虽然是寻问,可语气却是不容质疑的论述。
自打原主爹成亲后便分了出去,因着人老实勤快,日子也过得不差,修了新房子之外,还攒了不少积蓄。
而这些银子和房子在原主爹娘相继死了后,通通落入江婆子手里,再加上她又偏疼二儿子,早就填补二房的家用了。
不但如此,还送走原主去贺家当丫鬟,霸占了原本江颜家的屋子。
还住得挺坦荡的!
银子的事情没个证据,江颜也不好扯皮,可那屋子村子里的大伙儿都是知道的,如今不但让他们占了,还将自己赶到了这处破败的老屋。
怎么说都得要抢回来!
这话说完,江婆子和江贵都变了脸!
瞧着江颜,脸上全是不可思议。
五年前送去当丫鬟时,还跟个小鸡儿似的任他们拿捏,没想到如今回来,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这样的牙尖嘴利,就是不爬主子的床,迟早有一天也是会被赶出来的!
“你这丫头说的是啥话!你爹娘是我儿子,我住在那里难不成不应该?”
“我爹娘的房子,我想让谁住就让谁住。这些年,我在贺府里当差的银子,都落入了你们的口袋,爹娘不在了,我又不是男儿身,就算是给你尽孝,那也算全了…”
“所以,还请你们立马搬出来!”
江颜知道这样的话十分不孝,可是这江婆子欠着原主一条命,有什么资格让人孝的呢?
再说了,自己的名声本就差得离奇,多安一个不孝的罪名,又有何妨?
果不其然,江婆子气得脸色煞白,一个劲地骂骂咧咧。
“江颜,你这个小贱人,你这伶牙俐齿的样儿到底是跟哪里学的!我们江家没有这样的儿孙,今日我便要将你去了族谱,赶出江家的大门!”
若是将这丫头赶出去了,可不就和江家无关了?
房子还是自己和二郎的!
哪里轮得着她在跟前蹦跶?
江颜笑了,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我是小贱人,你可不就是老贱人?如今想杀人灭口不说,还想赶人霸占房子?这年头不能光凭一张嘴就能治人的,你在江家一手遮天,可到底还有王法呢,若真是撕破了脸,对谁都没有好处!”
江婆子气得够呛,想要搭话,可江颜却压根没的理会她。
“秦里正,今日这事,我的态度很坚决,她打得我奄奄一息和想掐死我配冥婚的事情我也不讲了,只需要一个道歉就成,至于那屋子我如何也得拿回来!”
江颜本是想让江婆子赔些钱的,后头觉得用她的银子都十分膈应!
如今只想要将几人赶去再说!
秦里正也知道这会儿差不多得下定论了,所以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十分坚定地开口道:“今日这事情,我眼睛不瞎!颜丫头,这房子是你爹娘修的,那就是你的,至于最后如何处置,那是你自各儿的事。”
“还有,江婶子,你今日这么做,的确得向颜丫头道歉!”
第3章
有了秦里正的话,江婆子就是万般不愿,也没法子。
只好当着大家的面道了歉。
江颜瞧着这两人点头哈腰的样子心底十分爽快,觉得身子上的疼也轻了些…
道歉后,那便是搬家。
如今老屋早就破烂的不成样子了,江婆子江贵几人都不太乐意,尤其是江颜的堂妹,更是一个劲地抱怨。
江颜也懒得和他们继续费口舌,愣是呆呆地站在院中,直到见着他们的东西搬完为止…
瞧着这宅子,也不知道是原主的感知未消还是怎么的,心底有些酸。
她并不会这么算了的,江婆子,贺家,身上都背着人命债。
既然占了原主的身子,那就一定要替她讨个公道…
江家几人前脚刚走,秦里正后脚便来了。
他和原主爹本就是兄弟,之前被江颜爹救过一命,以至于这份恩情便被秦里正一直记到了现在。
?眼下来也是想着江颜一个姑娘家单独住不安全,想接她一起去秦家生活。
江颜自然没有答应,不过对于秦里正的这份好意,到底是感动的。
这几天听了不少冷言冷语,尤其还面对过像江婆子那样人…
骨肉至亲,却只想着赶尽杀绝…
江颜觉得,不管刘婆婆还是秦里正,对于自己和原主,那都是一种安慰。
......
本以为江婆子被赶出去不服气,怎么着都会来大闹一场,可也不知道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还是怎么的,愣是没有在上过门。
这倒让江颜也乐得清闲,一直在家里养伤。
伤没有那么严重,她便不让刘婆婆在帮衬着自己了,毕竟她家的日子也不好过。
儿子死后,媳妇改嫁,一个人拉扯着孙子二狗过生活,好在二狗如今长大了,能帮衬着一些活儿,虽然年纪小,力气却十分大,偶尔能上山打些猎物换点子钱。
她从小看着原主长大,所以自然是有些感情的。
养了两天,身子明显好得多,虽然还有些疼,可到底是能忍的。
这会儿只想去上山看看有没有什么药草,采来给自己治治伤不说,还能拿到镇上去换些钱。
如今站稳了脚跟,以后就得靠着自己把生活给过起来…
背着篓子,拿着小锄头,头也不回地朝着深山里走去。
这荒山似乎鲜少有人来,如今杂草丛生,越到深处,那些荆棘就越高。
尖尖的叶面很是锋利,虽然江颜柴刀,可还是被划破了几个口子…
但也正是如此,却让她更为兴奋。
毕竟这样的地方,便也表明无人踏过,所以草药的完整性会更高。
想着这些,脚步都匆忙了些…
也就在此时,也不知道踢到了什么东西导致身子重心不稳,整个人对着前头载去。
原以为这么栽下去吃疼不说,脸上都得被荆棘给划伤,江颜自己都闭着眼不敢看了,一幅视死如归的表情。
但在倾倒的那一刹那,竟然觉得身下的虽然硬,可好歹有几分弹性。
仿佛像是…谁的胸膛?
江颜一呆,瞬间睁开了眼。
只是这一瞬间,被当下的情况给吓住了…
这里的确躺着一个人,还是个男人。
但身上和脸上全是鲜血,尤其是手臂处,几道又深又长的口子错落有致,皮肉外翻,隐约可见其内里的白骨…
她呆了片刻后,又蹲了下来伸手触碰着他颈部的动脉。
跳动虽然很薄弱,但还是能够感觉出来那份跳动的力度。
这人,竟然还没死?
随后又将手按在了他的脉门上细细地把起脉来,脉象细且虚,这也就表明了休内阳气极弱,明显就是气血大衰之象。
江颜收手,又捏住其下颌查看舌苔。
舌苔泛着暗沉紫黑色,明显是中过毒的迹象,只是此时她没有银针,无法判断具体是哪一种毒。
江颜叹了一口气,此时不得不佩服此人生命力的顽强,如今受了重伤高热不说,体内还有毒引。
如今能活着已经实属不易了。
中医治病讲就医缘,今日被自己遇到,那就是他的医缘。
才刚想伸手将人拉起来时,只见他手心里紧紧地捏着一块白玉佩,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花纹中间依稀还有字儿。 只是如今被他的手心挡去一半,根本瞧不清。
江颜本想要扯过来细细瞧看一翻,哪想这人竟然拽得死死的!
拉也拉不开,无奈之下,只好放弃。
但也就是因着这东西,让她陷入了沉思。
白玉本就不是普通人所能拥有的,再者这人虽然衣裳破烂,却还是可见其料子华贵不凡。
一看就是大有来头,非富即贵。
而眼下又是被人下毒又是被砍伤的,若是自己救了他回去,会不会惹上什么麻烦。
但这样的犹豫也只有片刻…
毕竟在医生眼里,甭管病者是谁,从哪里来,在他们眼里,那都只有一种身份,那就是病人…
想通了后,江颜眸子陡然换成了笃定,伸手绕到他的后颈,将这男人扛到自己的背上后,又将篓子挂在脖子上,一时间缓缓地对着山下的路而去。
她自己身上也有伤,虽然修养几天好了不少,可如今不止背人,还得拿着篓子里的药草,自然十分吃力,走得也非常缓慢。
但脚步却没有丝毫犹豫,抄着小路,回到了院子。
将这男人放到床上,简单地包扎了伤口后,又端来水盆,用毛巾擦拭着他的脸。
之前没有多瞧,便也没有去注意他的长相,如今随着脸上的血迹和泥土被擦掉后,倒是让江颜吃了一惊!
剑眉入鬓,眉头下的眼角微微上挑,高挺的鼻梁如同刀削,唇部线条优美,尤其是整个脸颊的轮廓十分流畅,俊美中又带着丝丝凌厉…
虽然眼下是闭着眼,但江颜总觉得从他的身子里,没来由地透出一股子特别的气势,让人望之生畏…
江颜半晌才反应过来,又去柜子里拿了几件之前原主爹的旧衣裳套了上去。
虽然是粗布衫,可那股子气质却依旧存在。
收拾妥帖后,便也没有闲着,如今既然决定要救人,那就得去镇上抓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