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我叫吴小飞,是个私孩子。
所谓私孩子,就是私生子。
听我爷爷说,我妈妈是个南方姑娘,不但漂亮,而且本事极大,脾气更是火爆异常。说是那一年,省城赵家得罪了人,妈妈收了人家的钱来灭赵家满门,爸爸被赵家请去破解妈妈下的镇魇。俩人你来我往,斗智斗勇,斗了几天几夜,最后却稀里糊涂的看对了眼,斗到了酒店的床上。一夜风流之后,我妈妈用刀在我爸爸胸前刻了一只飞雁,然后就和我爸爸分开了。
我爸本没多想。
但是从那天开始,他就真真切切的失恋了。
他像丢了魂似的,坐立不安,心里空的想撞墙,却又拉不下脸去找她。失眠了几天之后,他失魂落魄的回来了,跪在爷爷面前,求爷爷帮他占一卦,他要找到那个姑娘,这辈子非她不娶。
我爷爷骂了他好一顿。
但不管怎么骂,我爸都是那句话,“这辈子,我非她不娶!要不您帮我,要么吴家绝后,您选吧!”
爷爷没办法,只好依着他了。
我爷爷江湖人称吴小鬼,不轻易起卦,但起卦就准的吓人。他少年成名,十六岁时跟我太爷爷去上京闯荡,三天三卦,断了三个人的生死,拯救了三个家族,震惊了上京的风水圈。因为他年纪太小,当年统领上京风水界的林九爷笑着说了句,这个小鬼出世,我们这些老家伙们得金盆洗手了。因为这句话,从此我爷爷就被人称为吴小鬼了。
当然,这不是戏谑,而是一种尊称,甚至是一种敬畏。
我爷爷是个传奇,这敬畏,他当得起。
继续说我妈妈。
眼看我爸爸油盐不进,我爷爷只好答应了他的请求,帮他起了一卦,之后告诉他,那个南方姑娘去了上京,藏在了一座道观里。这姑娘人不错,但她学的是上清道统,入门前曾在道祖面前发过誓言,终身不嫁,也不成家。你非要去找她,就要做好这个心理准备,你们两个缘分不深,终究不会长久的在一起的。
我爸连个谢字都没说,爬起来就跑了。
这一走,就是整整一年。
第二年春天,他抱着襁褓中的我回来了。
爷爷见他伤心不已,二话没说,默默的从他怀里接过了我。
从那时起,我就跟着爷爷了。
我爸爸因为失恋,变成了一个酒鬼,每天醉生梦死,喝多了就流泪。爷爷也不劝他,只是每次在他喝的不省人事了之后,把他背回房间,然后再给他准备一瓶酒。
爸爸醉了三年,他的心散了,术数修为也毁了,之后他留下一封信,不辞而别。
爷爷知道他去哪了,但并没有去找他。
爷爷把全部的心思,都用在了我的身上,至于爸爸,他已经不愿意去管了。
所谓龙生龙,凤生凤,我身为吴家的孩子,吴小鬼的孙子,从小就有一些异于常人的能力。比如我可以看到某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听到很多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当我盯着一个人的眼睛,我能察觉到对方的心底的细微心念,当我静下心来,我可以看到自己的两只手上有火......
但爷爷却不许我依赖这些,相反的,他一直压制着我,不许我使用这些天赋。他说我之所以能看到鬼影,听到鬼哭,察人心底之秘,是因为我的命格特殊,是罕见的中阳双杀格。这种命格有极高的阴阳术天赋,但若过早的使用,极容易夭折。至于两只手上有火的原因,他却避而不谈。
爷爷是为我好,但我毕竟是个孩子,虽然他管的很严,但天赋就是天赋,不是个人可以控制的。我能做的只是尽量不看人眼睛而已,可我总要上学的,而我们学校的地基原本是片老坟场,总能看到鬼影,听到鬼哭,鬼笑,这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爷爷怕我出事,又不能不让我上学,最后没办法,干脆用一道符,把我的灵性封印住了。被封印了之后,我确实像个正常的孩子了,看不到鬼影,也听不到鬼哭了,上课时再看着老师的眼睛,也听不到她和校长的那点秘密了,但随之而来的,就是我的成绩一落千丈,怎么也上不去了。
老师很着急。
我是她眼里的好孩子,好学生,突然成绩下降这么多,那肯定就是我贪玩了。为此,她不止一次的找我谈话,甚至气的揍我,最后干脆去家访,找我爷爷谈这个问题。
我爷爷笑呵呵的跟老师解释,这孩子就这命,您不用这么上心。老师当然不认可,耐心的给我爷爷讲道理,“您这样想可不对,小飞很聪明,是个好孩子,将来一定可以考上大学的,您不能因为孩子现在贪玩就放弃他呀......”
爷爷瞥我一眼,笑而不语,意味深长。
老师是外地来的,刚毕业不久,无神论者,她当然不知道吴小鬼的名气,也不知道我们吴家是做什么的。但她是一片好心,所以说到最后,爷爷认真的做出了承诺,一定好好管教我。
真的管教?
管教个鬼!
老师不知道怎么回事,老头可知道,相比于考试的分数,还是孙子的命更重要。
就这样,慢慢的,老师就把我放弃了。
我混完了小学,混到了初中,爷爷掰着手指头算日子,好不容易熬到我初三了,终于可以把我的封印解开了。
中阳双杀不长命,一般活不过十五岁,同理,如果过了十五岁,那就是可以活下来了。我初二下学期就已经十五岁了,爷爷为了保险起见,多等了一年,过了十六岁生日之后,这才把我的封印解开了。
解开的第二天,我就病倒了,高烧不退,昏迷不醒。爷爷衣不解带,在床边伺候我,不给我吃药,只给我喂水。我昏迷了差不多一个星期,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完全脱了相了。
爷爷见我醒了,悬着几天的心这才放下了。
醒了,就能活了。
第2章
爷爷说,中阳双杀世罕见,天生孤阳命不长,这一关,我算是闯过来了。
初中毕业之后,爷爷开始教我术数了。
我先学了一年的卦,之后学习炼养物件,学阵法,学各种符,以及各种道术。爷爷和爸爸都是以卦立身扬名的,但吴家的秘术可并不只有卦,它像一个宝库,藏着好多的宝贝,琳琅满目。
爷爷说每个人的机缘不一样,有的人适合学卦,有的人适合学风水,有的人适合学道术。吴家历代传人都是先完整的继承家传的全部秘术,然后再根据自己的天赋,侧重专修某一项术法。比如我太爷爷以道术见长,他的爸爸也就是我老爷爷当年是名震天下的风水大师,到了我爷爷和我爸爸这父子俩,都是以卦扬名天下,一脉相承却各有侧重,每个人都不太一样。
我问爷爷那我将来靠什么?卦?还是风水?
爷爷微微一笑,说你和我们都不一样,你将来会比我们都要强。
我不太敢信,但也没多问。
我相信爷爷,他的预言从来不会错,既然他说我比他们都强,那就踏实的努力吧。
我跟爷爷学了七年,将吴家的术数,道法,以及三部秘籍《黑玉经》,《九星阵图》,《八门断金法》全部都学会了。这其中,《黑玉经》是炼养物件的,《九星阵图》是阵法和符咒,《八门断金法》严格来说也是阵法,但却是我暂时用不了的。因为这种阵法的用处实在匪夷所思,以至于我都不太敢相信......
但不管怎么说,我反正是学会了。
教会了我之后,爷爷就准备走了。
这个走不是去世,是离开老家。
他说能教的都教给我了,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该去做自己的事了。他给我留下了房子,车子,还有足够我用三辈子的钱,叮嘱我说,人这一辈子,有吃有喝有妻儿才是圆满。咱家的钱足够你用的,你就踏踏实实在老家待着,秋冬旅游,春夏读书,做个富贵闲人。江湖上水太深,咱家虽是风水世家,但祖宗不需要你来扬名,你就踏踏实实的做个农民,不要蹚这潭浑水了吧。
我说既然这样,那您为什么还教我这么多?难道只是为了传下去?
爷爷笑了笑,啜了口酒,意味深长的说了句,“为了让你活下去......”
我还想问。
爷爷摆了摆手,感慨道,“年少轻狂,不知一入江湖深似海;人生过半,方懂只羡鸳鸯不羡仙。飞啊,你不幸,你也有福,老老实实做个农民,把咱家的法脉传下去。至于给祖宗扬名,等你儿子那辈再说吧。”
看着爷爷深邃的眼神,我默默的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爷爷笑了笑,把酒盅里的酒一口干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爷爷送到了村口,临别之际,他把一枚印章交给了我。
那印章个头不大,通体黝黑,用的是上好的黑玉,上面雕有一只威猛的独角神兽,翻过来看,印文是八个篆字。
“代天执道,镇魔天师?”,我诧异的看着爷爷,“这印......”
“这是镇魔印......”,爷爷似乎有话想叮嘱我,“你......”
“您说”,我看着他。
爷爷犹豫了一下,笑着拍拍我肩膀,“收好!”
他转身往外走。
我突然想起个事,“爷爷,我手上的火是什么?!”
“做农民,用不着那个”,爷爷脚步不停,“回去吧。”
“爷爷,我......”
“回去吧!”
我心中满是不舍,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之后,我又想起个事,转过来想问他,却发现路上早已没有了他的身影。
我怔怔的看着那路,不由得攥紧了镇魔印,眼睛模糊了......
爷爷离开之后,我按照他的吩咐,做起了农民。
我当然是不懂种地的,但我有钱,可以承包村里的地,然后买机器,雇人来种。春种秋收,不用我操心,都交给雇来的人打理。我就像爷爷说的,做起了富贵闲人,平时在家读书,闷了就出去旅游。闲暇无事的时候,就研究风水术数,日子过得也算平静而充实。
起初,村里和附近镇上的人也经常会有人上门,请我给他们算卦,收魂,看个风水什么的。我每次都是婉拒,理由是我这命不合适碰这些,您这事我办不了,还是去找老孙爷,常奶奶吧......
老孙爷和常奶奶都是我们村的,孙爷是个阴阳先生,常奶奶是个出马仙,和爷爷的关系都不错。爷爷说什么人办什么事,村里的事,无非就是孩子收魂,远亲要债,打地基选阴宅,最多就是抓个鬼,收拾个黄皮子狐狸之类的,这种事有老孙爷和常奶奶就行了,吴家不能跟人家抢饭,犯不着,也没必要。
有了爷爷的叮嘱,再加上我是一农民,所以上门来的乡亲们,都被我转推到了老孙爷和常奶奶那里。一来二去的,两位老人放心了,乡亲们也达成了共识,也就没人来找我办事了。
这种清净的日子我过了两年,之后,她出现了。
第3章
那年秋天,我二十五岁了。
我自驾游跑遍了半个中国,玩了两个多月之后,在冬天到来前赶回了老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看到门口停着一辆白色奥迪Q7,车灯没有开,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我以为是谁家来亲戚了,没处停车,就停我门口了。这种情况,农村并不少见。我停车熄火,开门下车来到那奥迪前,仔细看了看里面。
这时,车窗降了下来,四目相对,她冲我一笑,“你是吴小飞吧?”
“你是?”
她开门下车,双手往后一背,“我叫林冬冬。”
林冬冬?
我冲她伸出手,“我们认识?”
她握住我的手,“我太爷爷叫林衍生,江湖上都叫他林九爷。”
林九爷?
林九爷!
我猛然想起了爷爷当年对我说的话,林九爷当年是上京风水圈的泰山北斗,我爷爷这吴小鬼的名号,就是从他那来的。
我不敢怠慢,“原来是林九爷的后人,你是来找我的?”
这话等于没问。
林冬冬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那咱别这站着了,快屋里请”,我赶紧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林冬冬长得很漂亮,姣好的身材再配上那一头漂亮的齐肩发,透着一股子贵气,看着就那么精神。
我给她沏了茶,端过来,问她,“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来了几次了,你都没在,听前院的阿姨说,你去旅行了”,她接过茶,说了声谢谢。
“我这人闲不住,平时就爱出去野”,我笑着说,“这次出去的久了点,玩了两个多月,这不是马上天冷了么,回来准备窝冬。”
她笑了笑,点了点头。
“你找我有事?”,我问。
她放下茶,“是有事,我来是请你去上京,请你救一个人......”
“救人?那你找错人了”,我摆手,“我就是一农民,种地的,不会救人。”
“如果是普通的事,我肯定不会来麻烦你,”,她看着我,“但这是人命关天的事,还请你帮帮我们。”
“人命关天我也是种地的”,我强调,“我真的不会救人,我爷爷说过,不让我给人办事,我也没给人办过事。”
她不跟我犟,拿出手机,找出一段视频,递给了我,“你看看这个。”
我一看,脸都绿了。
视频里不是别人,竟然是我爷爷。
他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勾肩搭背,喝的面红耳赤,冲着拍视频的人说道,“丫头啊,你录下来,爷爷跟你说,爷爷没喝多,爷爷很清醒,你录下来......以后林家的事就是我吴家的事......遇上事,你就去找小飞。他不给别人办事,但是你的事,他必须得管!他不管,我不答应!......”
爷爷喝了不少,说话都不利索了。
“青爷爷身边的是我爷爷”,林冬冬说道,“这是去年春节,他在我家过年的时候录的。”
我爷爷名叫吴青,所以她称呼青爷爷。
我有些不高兴,“你这算什么?他喝多了你套他话?”
“我没套青爷爷的话”,林冬冬纠正,“是青爷爷自己非让我录的。”
“喝醉了,不能算数!”
“不能算数?”
“对!”
“好。”
她接过手机,又找出了另一段视频,递给了我。
我感觉不妙,硬着头皮接过来一看,还是爷爷。视频里的他已经醒酒了,明显很清醒,笑眯眯的说道,“小飞啊,爷爷昨晚喝多了,但是爷爷的话是真的。林家和咱们吴家是世交,就该互相帮衬,以后林家的事就是咱家的事,他们要是找你,你必须得管......”
“我......”
爷爷预判了我的反应,“你别激动,是,爷爷说过,让你一辈子做农民,不要涉足江湖。但林家是例外,林家的事你得管,必须得管。记住了,是必须得管。行了,爷爷还得和你林爷爷接着喝,就不多说了,你记住就行。”
我这个尴尬呀。
这老头怎么这样啊......
林冬冬接过手机,“现在可以管了么?”
“我真的帮不了你”,我无奈,“是,我从小就学这些,可是我从来没给人办过事,一点经验都没有,人命关天的大事,你信得过我?林家信得过我?”
“信得过”,她点头。
她说的那么认真,一下子让我没词了。
“你不用有顾虑”,她看着我,“实话跟你说,我们不愿意麻烦你,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也不好意思来找你。我师叔中了镇魇,我爷爷和我爸爸都解不开。现在师叔命悬一线,眼看就要不行了,所以爷爷才让我来请你的。”
“镇魇?”,我心里一动,“什么样的镇魇?”
“这个我说不清楚”,她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你没给你师叔录一段?”
“喝酒可以录,这个怎么可以录?”
“哦,也对......”,我有些尴尬,“......那行吧,既然爷爷说了让我管,那我就试试。不过丑话说前面,要是不行的话,你们可别怪我。”
她站起来,“当然不能怪你。”
我也站起来,“行,那我去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