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夜色如稠,银钩般的尖月悬挂在天空。
高墙宫闱的一隅响起一阵散乱的脚步声,两名穿着夜行衣的男子扛着一个沉沉的麻袋,里面似有人在挣扎,发出呜呜的细碎声响。
其中一名男子不耐地踢了麻袋一脚,淬了口唾沫压着嗓子道:“别挣扎了!谁让你得罪了最受宠的五公主!”
可男子踢了一脚后,发现麻袋里的人竟毫无反应,立即察觉不对,连忙招呼着同伙将人放下来。
惨白的女孩此时紧闭双眼,看上去已经没了生气。
探一口鼻息,男子随即大惊:
“她死了?!”
“真是晦气!赶紧把她搬进去,里面那位现在估计已经神志不清了,到时候......嘿嘿,哪管她是不是活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对视淫秽一笑,将她扔进去后转身关门就走。
殊不知,黑暗里,一双如鹰般锐利的眸子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待门外响起落锁的声音,床幔间伸出一双惨白的双手,高大的身影几乎融于黑夜里。
他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南芷,眼底没有任何意外,讥讽地掀起唇角,起身准备过去收尸。
仔细看,便能注意到他步伐不稳,似是忍着极大的痛苦。
却不料,他纤长匀称的手刚触及柔软的缎面布料,原本已经阖上双眼的少女却眼睫微颤,无意识嘤咛了声。
没死透?
北戈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微翘的凤眸中是几近冰寒的温度。
抬手覆上女孩纤细雪白的脖颈,正准备帮她咽了这口气,可原本奄奄一息的女孩猛地睁眼,一骨碌往一旁闪去,不可置信地望着威胁到她生命的少年,下意识大叫:
“你要干什么?!杀人可是犯法的啊!”
饶是北戈也被突如其来的变化愣住,手顿在半空中,剑眉微蹙望向她。
待南芷喊完这句话,才猛然意识到情况的不对劲。
朱红木框的支摘窗外,月色朦胧地洒进来,隐约得见里面的光景。
古色古香的陈设,完全陌生的环境。
她不是还在家里睡觉吗?这是哪里?!
北戈浓眉紧蹙,见面前的少女一下寻死觅活,一下又一惊一乍,冷笑一声,不耐地起身,准备了结了她。
南芷彻底清醒了。
望着面前五官深邃的少年,只一眼便认出了他的身份。
剑眉星目,薄唇紧抿,眉宇间凝结着郁气,额前碎发微蜷,完全符合她昨晚看的狗血古言里反派大佬早期的形象!
所以,她穿书了?!而且看大佬的眼神,她得罪他了?!
她欲哭无泪地躲闪着反派大佬伸过来的魔爪,一边绞尽脑汁地想着逃跑的路线。
大佬终归是大佬,她不过闪躲了两三招,就被擒住了。
北戈阴郁地看着她,无情地挑起嘴角,伸出手捏向她的脖子。
就在南芷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大佬伸出的手却猛然悬在了半空,耳边传来一声低哑的闷哼,捏住她肩膀的力道一松。
南芷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她呛了两声,总算彻底搞清楚了目前的状况,也想到了对应情节。
她堂堂二十一世纪研究院中医,穿到了和自己同名同姓的炮灰女配身上——南风国不受宠的八公主。
她的存在完全就是推动剧情的工具人,作为北戈落魄沦为质子时,南风国皇帝羞辱他的存在。
南风国皇帝,也就是她父皇,大手一挥,将质子安排给了最不受宠的公主当伴读。
原本两人保持距离也能相安无事。
可偏偏最受宠的五公主不知听信谁的谗言,说父皇要将她许给这落魄质子。
她怎得坐以待毙,便将这便宜妹妹打昏欲送到质子房内,
原身一时不堪受辱,在麻袋中生生咬舌自尽了。
八公主已死,可质子还被毒性折磨得水深火热,徒留她被迫继续走剧情。
欲解此药,要么用特定的针法压制,要么就只能......
这也是北戈现在用杀人般的眼神看她的原因。
强大的气场压迫着她,北戈平日里会伪装成懦弱孤僻的模样,此时倒是因为过于愤怒,彻底放弃伪装。
而见过他真实一面的人,唯有死路一条。
南芷毫不意外地看着北戈伸手掐向她的脖子,她却机敏一闪,已经想到了自救的法子,清了清嗓子道:“我有法子救你。”
北戈先是一顿,随即手段狠辣地继续出手,直接无视了她的话,残忍地捏住她的脖子。
南芷被挤出了两滴生理性眼泪,夹着嗓子艰难道:“我会医术,真的可以帮你......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也只能信我......”
她虽然能呼吸到的空气愈发稀薄,心下却彻底冷静了下来,笃定北戈不会拿她怎样。
果然,北戈在深深凝视她几秒后,微松开手,嘲讽道:“我竟不知道平日里一事无成的八公主竟然还习得医术了,愿你说的是真话,如若不然,我定会......”
他话还没说完,南芷便扯过头上的银簪,在上面缀着的蓝色宝珠上按了按,竟跳出一个暗匣,在手心不过豆大,里面却藏着细针。
她心下一喜,暗自庆幸还好她看书比较细节,还记得八公主常年佩戴的发饰里有她生母临终前留给她保命的东西。
北戈见到细针时,终于闭上了嘴。
一盏茶过,北戈额上沁起细密的汗珠,心底燥热的意味竟也真的消散了些。
他神色复杂地重新审视面前之人,无言片刻,才哑声道:“我可以许诺你一个承诺,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
他原本以为她会仔细想很久,又或者提出要金银珠宝之类的要求,却不料,他话音刚落,她就眸光晶莹地果断道:
“那你回到你自己国家的时候,把我也带过去吧!”
没想到保命的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书里描写的北戈,虽然性格狠辣,杀伐果断,日后登基一统天下后,对待自己国家的子民却很是不错。
趁着大佬还没黑化,赶紧抱上他的大腿!
却不料大佬听见她这自以为很容易就能做到的事,却再次沉下眸子。
“是皇帝让你这样做的?”
第2章
北戈唇角掀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原本还怀疑平日对他避之不及的弱懦公主为何竟会主动替他解毒,现在也有了答案。
不过是皇帝的圈套罢了。
原书中写北戈立为新帝后,仅率五万精兵挥师南下,不过数日,竟就攻占了京城,而曾经侮辱过他的南风国皇室无疑不是悲惨结局。
见大佬竟将她与南风帝划为一党,她惶恐摇头,恨不得把一颗赤诚之心剜出来以示清白。
可北戈全然不信她,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她索性豁出去了,眼睛一闭,往北戈身上扑去,语气中带着一丝欲拒还迎的羞怯:
“其实小女早已对你心生爱慕,惟愿与君两不离。”
原文中,反派男二一心喜欢女主,她只是一个炮灰女配,料定北戈也看不上她。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牺牲一下色相又有何妨!等逃离了南风国,就闲云野鹤悬壶济世,做一个逍遥的江湖女侠去!
北戈眼底闪过一抹惊愕,对她动机的怀疑倒是真的消散了不少。
只是在茫茫夜色中,少年如墨般漆黑的眸子陡然幽深了几分。
还不待他说话,门外便响起一阵脚步声,隔着一层模糊的窗纸隐约得见外面油纸灯燃照的火光。
他神色一冷,早已料到自己落入了他人的圈套,接下来一定会有人捉奸。
怀中的少女却比他反应还要迅速,在他出声提醒之前,已经从他怀中弹跳出来,动作利索地跑向里屋,翻窗,跑了。
门在下一秒被人推开,传来一阵佯装担心却压抑着兴奋的声音:
“父皇,女儿身边的兰芝说看见八妹被两名男子拖拽着往这个方向来了,她会不会出什么事......”
五公主南清歌的声音在看见屋内情况后戛然而止,一时间竟然忘了掩藏眼底的不可置信!
预料中凌乱旖旎的画面根本没有,房间整齐得甚至没有任何生活的痕迹,一眼望去,房内的每个角落都能一览无余。
显然只有北戈,哪里还有第二个人的身影?可下人不是说人已经关到房间里了么!
不待她继续说话,北戈就讥诮出声:“五公主这是怀疑本王将八公主给虏了?”
他面色冷淡,脊背挺直端坐着,哪有半分中了合欢散的样子!
南清歌脸色一青,被噎得说不出话。
见皇帝脸色也变得冷了许多,她咬了咬嘴唇,连忙露出无辜的神色道:“本宫也是太担心妹妹了,听说妹妹出事,也顾不得其他,只能叨扰父皇赶来了。”
没抓到南芷和北戈私通的场面,她眼底有些不甘心,依旧不信南芷真的不在这里。
她张了张嘴,想让皇上搜屋。
可她还算有些智商,知道质子关系两国颜面,虽然皇帝再不待见,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于是话锋一转道:
“父皇,如果这里也没有找到八妹,兴许是下人眼拙,女儿许久未见八妹了,您陪我去看看八妹吧!”
搜不了质子的寝宫,还搜不了南芷这么一个废物的寝宫么?
她笃定南芷身中软骨散,寸步难行,肯定回不了寝宫!
皇帝本不想见这个不待见的女儿,可耐不住最心爱的五公主软磨硬泡,便也勉强去了。
南芷居住的钟嘉宫已经熄了灯,从外面看一片黑。
南芷的贴身宫女福果站在宫门口反复踱步,脸上满是焦急。
见皇上竟然来了,她脸色一变,只能硬着头皮连忙上前挡在宫门口福身,道:“公主已经休息了,请皇上改日再来。”
南清歌看见福果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心下已经笃定了南芷不在寝宫,眼底闪过一抹愉悦,旋即愈发趾高气昂,道:“你一个宫女竟然敢让父皇吃闭门羹?妹妹怎么教的下人?”
皇帝也不满地皱紧眉头,心底对这不待见的小女儿愈发不满。
南清歌于是直接下令制住福果,故意放声道:“妹妹,父皇来看你,我们进来了。”
她加快脚步走进来,不出意料的看见寝宫里空无一人。
而床边的帷幔放下来,显然是在伪装里面有人!
她得意地走上前,准备直接拆穿宫女的小伎俩。
却不料,她刚靠近床幔,还不等她出手,床幔已经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南芷坐在床上,只穿了件里衣,如瀑般的青丝散落在肩头,见了南清歌,惺忪的睡眼中浮上一抹迷茫:“姐姐,您怎么来了?怎么也没人通报一声。”
南清歌的脸色瞬间有些龟裂,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她。
身后,皇上已经进来了。
南芷见了,眼底闪过一抹讶异,连忙从床上下来,下跪行礼,道:“父皇恕罪,女儿偶感风寒,喝了药后头脑便昏沉沉的,早早睡下了,没听见您来的动静。”
皇上原本还打算斥责南芷不懂礼数,此时见她惨白的脸色,以及微微有些凹陷的脸颊,责怪的话倒也说不出口,否则反而显得他刻薄。
于是只后退了半步,皱着眉头道:“既然生病了,倒也无妨。”
南芷于是起身,似是关心道:“夜晚霜寒露重,父皇竟也能来看女儿,女儿太感动了,不过夜里凉,父皇也要注意龙体啊!”
南芷这番话说得极其妥帖,一下子形象便高大了不少。
甚至还显得晚上将皇上拉出来的南清歌不懂事。
皇上微微皱眉,心下果真对南清歌有了些不满,不过他向来宠着南清歌,倒也没有说出责备的话。
只匆匆甩下几句关心的话,便心意阑珊回宫了。
待人都走了,南清歌温柔善良的面具陡然破碎,在南芷面前没有任何伪装,直接抬手扇了她一巴掌。
“贱人,也不掂量掂量你自己的分量,竟然敢离间我和父皇!”
南芷没有躲开,脸被打得一偏,随即面无表情地看着南清歌。
南清歌竟无来由被这眼神看得有些慌乱,可她素来欺压南芷惯了,怎么可能在她面前表现出心虚,于是哼了一声恶狠狠道:
“没有你外祖父,你这个草包什么都不是!不过很快,你外祖父一家也就要完蛋了,你和他们一起去死吧!”
第3章
看着南芷狼狈地倒在地上,南清歌终于出了心中这口气走了。
南芷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扇过巴掌,她心底气不过,却也知道她现在还只是最势单力薄的不受宠公主。
如果现在逞一时之快还了手,她之后的日子只会更艰难。
而且现实也并没有给她任何机会委屈,现在还有一道更紧迫复杂的难题摆在她面前。
刚刚南清歌的一番话提醒了她,她记起书中的沈家最近会遭遇一劫。
她外祖父沈锡华是辅佐过两代帝王的太傅,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正因为他受天下学子拥戴,风头过盛,皇帝便起了疑心,决意打压。
如果不出所料,过不了多久,太傅拟最新一届科举试题的圣旨就会下来。
而不久后,又会有试题遭遇泄露的消息传出。
沈家也就是这个时候蒙难的,皇帝盛怒,直接下旨将沈家软禁,夺了沈家的一切封号官爵。
南芷想到这里,便完全将其余的事情抛之脑后了,在屋子里焦虑地反复踱步。
虽然她从未见过这个所谓的外祖父,而书中也因为她的外祖父是一个边缘角色而淡化描写,但她却清楚的知道她必须去解救外祖父,因为现在只有外祖父是她的靠山!
解救的方法她都已经想好了。
她的外祖父如今年迈,偶感病痛也是正常的事,只要她外祖父生病了,谅皇帝也不敢冒着被指责不仁不义的风险让她外祖父继续出题。
可问题是,她现在根本没法将这个消息带给她外祖父啊!
想了许久,她突然眼前一亮!
她怎么忘了她身边还有一个隐藏大佬呢!
北戈来南风国已经有三年之久,早就在宫里宫外暗暗布下自己人,想送封信还不容易么!
有了想法,她第二天一早便起床梳妆。
出门前,招呼来福果,笑眯眯道:“福果,我让你准备的糕点你都准备好了吗?”
福果立即拿出食盒,递给南芷的时候却又犹豫了几分,问道:“已经准备好了......不过公主真的要送人吗?”
钟嘉宫的月例向来是最少的,平日里这种精细糕点八公主自己都舍不得吃,结果突然吩咐说要拿来送人,福果难免有些疑惑。
南芷笑得有些意味深长道:“这东西送人可比我们自己吃有用多了。”
福果还是不解,不过南芷已经自己拿过食盒,跑去世子院了。
她到了世子院,不仅没有进去,还拦住了想要通报的宫人,站在门口等着。
春寒露重,她只穿了一件薄衫,不一会儿就寒气入体,她冷得直打哆嗦。
好在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中,没过多久就见北戈院中的门开了。
她搓了搓冻红的手,抱着食盒连忙跑到他院子跟前,福了个身道:“北哥哥早。”
北戈披着一件狐皮大氅走出来,一阵微风拂过,他便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咳了咳,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与昨晚她看见的那个人简直判若两人。
她抬眼悄悄打量了北戈一眼,心底突然又有些紧张。
书里的北戈是一个冷血暴戾,不近人情的角色,凡是撞见他真实模样的,没一个能活着看见明天的太阳,而她昨晚可是看得真切。
她还没适应这个世界人如草芥的世界观,不太相信北戈会真的杀了她。但经过一晚的冷静,现在才后怕起来。
好在北戈只意味不明地盯着她看了片刻,不着痕迹后退半步,才疏离道:“不知公主一早到访,是何用意?”
南芷悄悄松了口气,连忙将怀中抱着的食盒递出去道,脸上努力做出少女羞涩的表情,低着头娇滴滴道:“北哥哥,这是芷儿特意一早为你亲手做的糕点,还望你能收下。”
她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递食盒的时候,还特意伸了伸手,努力将一截被冻红的手腕露出来。
而后又自导自演装作一副冻得不行的模样,食盒递出了一半又收回手来,将袖子往下扯了扯,随着她这个动作,她的衣摆又因为不够长,露出了一截里衣。
所谓捉襟见肘,不过如此。
北戈敛眸扫了眼她递来的食盒,自然也看见了她刚才全部的小动作。
她预想中的怜香惜玉并没有,北戈沉默了好一阵,最终只接过了她的食盒,语气却一如既往的疏离:“多谢八公主。”
南芷一时间有些急了,她好歹也是和他表白过的人,没想到他却一点也不心软,完全不按照她想象中的顺便问她为什么穿这么破旧的衣裳。
于是她“不经意”地垂下手,袖子里一早准备好的家书便飘了出来。
信封表面早就已经泛黄,上面还有几滴风干的水痕。
她呀了一声,故作慌张,动作却又慢吞吞的,确保北戈看清了信封上的署名,才捡起这封信,毫不嫌弃地直接用手拍了拍,当宝贝似的重新放到自己怀里。
北戈垂眸注视着这一切,深邃的眸底看不出什么心情。
盯着她瘦弱的脊背看了半响,才终于说出了她预想中希望自己问她的话:“这是什么?”
南芷心下一喜,眼神中流露的感情却愈发悲戚,凄惨道:“这是我一年前写给我外祖父的一封家书,只不过五姐她不喜欢我与外祖父家来往,不准我送信......”
“你希望我帮你送出去?”北戈语调平静。
南芷下意识想点头,好在在她即将暴露自己知道大佬真实实力的前一刻刹住了车,换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可、可以吗?”
北戈蓦地笑了,虽然她看得出来是皮笑肉不笑,但她还是不可避免被惊艳到了。
“自然,每月我国使臣都会进宫送予我家书一封,我也可借此时机将这封信替你送出去。”
南芷虽知道大佬只是随便编排理由骗她的,不过只要能达到目的,她就欣然点头了。
她完成任务便欢欢喜喜回去了,殊不知在她离开后不久,空荡荡的院落突然闪进一个人影。
来人恭敬地行了一个不属于南风国的礼,而后起身道:“世子,您明知那八公主是在演戏,为何您还要答应?”
“做好你的分内之事。”北戈虚弱地咳了两声,冰冷的目光中却不容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