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背叛
收到工部侍郎许家赏花宴请帖时,来送请帖的小厮特意强调,端亲王府孟世子也会过去。
只因为京中人人皆知,相府千金沈衔月,视孟承明为此生挚爱,非他不嫁。
只要有孟承明的场合。
沈衔月一定会在。
可当沈衔月到许家后,才发现,这并不是一场单纯的赏花宴。
宴席之上,许家的小辈们围成一团,笑闹不停。
“卿如姐姐本就是世子的表妹,打小就一起长大,你们才是真正的天作之合,今日下了聘,就真真儿是定下了!”
孟承明一袭锦衣,唇角噙笑,略为懒散地歪在太师椅上。
身边的许卿如小脸儿绯红,难为情地看了一眼孟承明,嗔道:“你们尽知道打趣我,怎的不打趣世子。”
周围的人便笑作一团,有个人故意道。
“说起世子,世子抛弃了苦苦痴恋他三年的相府小姐,对卿如姐姐还不够真心么?”
“就是啊,那沈衔月整日跟牛皮糖似的扒着世子,世子不过随口提一句锦州的桂花糕好吃,她便能连夜赶去锦州,整得跟个乞丐似的,只为为世子买一块桂花糕!”
“可惜了,世子的一颗心都在卿如姐姐这里,只盼着那沈衔月能知点事,别再来烦扰世子和卿如姐姐了。”
孟承明懒散地坐在椅子上,声音无谓:“好好的提这种下贱之人做什么,败卿如的心情。”
沈衔月站在屏风外看着那张俊郎的脸庞,白皙的小脸儿无波无澜。
下贱么?
可孟承明,你又算什么东西呢?
里面很快圆场,起哄要孟承明跟许卿如喝交杯酒。
孟承明真的拿起酒杯,宠溺一笑,勾住许卿如的胳膊,寸寸靠近。
“不可以!”
沈衔月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便已经下意识冲了出去。
周围顿时多了许多看热闹的眼神。
孟承明皱紧了眉,惊讶之后紧接着就是恼怒,也没了喝交杯酒的兴致,冷冷道:“你来这里做什么?怎么,我都已经下聘了你还想恬不知耻缠着我不放?”
沈衔月小脸儿微白,看着那张脸没有气怒,唯有失神。
许卿如眼底划过一丝笑意,却装作受惊的模样,酒杯一抖,半杯酒便洒在了身上。
她咬着唇,颇为委屈道:“世子,我胆儿小,让人看笑话了......”
美人颦蹙,孟承明将人搂在怀里,哄道:“这怎么是你的错,分明是她吓到了你。”
说着,他冲沈衔月冷声道:“还不快向卿如道歉。”
许卿如不过工部侍郎的次女,算个什么东西?
沈衔月抿嘴没说话。
可孟承明被她捧惯了,习惯她事事都听自己的,此刻见她不说话,便横了眉,眼底含着丝丝戾气。
“怎么,哑了还是聋了?道歉都不会说了?”
沈衔月一瞬慌了:“别、你别生气。”
生气了,那眉眼便不像了。
孟承明眼底就划过一抹快意,用下巴点了点她,随意得跟对只狗一样:“那你还不快向卿如道歉。”
沈衔月便低垂下了头,轻声道:“对不住,许小姐,我贸然闯进来让你受惊了。”
周围响起一片笑声。
许卿如压下唇角笑意,欣然点头,就满含诚恳地看向她:“我知道沈小姐从前喜欢世子,可今日是我与世子的订婚之喜,我也希望能得到沈小姐的祝福。”
那双眼睛看似诚恳,实则里面装的全是挑衅。
沈衔月淡淡看了一眼:“祝福?”
许卿如抢了她的人,还想要她的祝福?
可许卿如却借坡下驴,立刻笑道:“是啊,听闻沈小姐曾经一舞名动上京,卿如只愿沈小姐以舞送礼。”
跳舞?
孟承明一时有些犹豫。
可周围的人目光顿时戏谑起来。
他们私下都知道,沈衔月曾经摔断过腿,再也作不出什么舞来。
沈衔月蹙了蹙眉心,目光落到孟承明身上:“承明,你真的要我跳舞吗?”
她腿有旧疾,摔断腿那次,也是孟承明想看她跳舞,她在山川湖海边作舞,却不慎踩到石子,舞姿戛然而止。
从此,上京再也没有她的舞。
真要作舞,腿疾可能会再次复发。
孟承明看着她的眼睛,一副笃定自己不会让她跳舞的模样,心下立刻升起恼怒,懒散地晃了晃酒杯,一脸不羁道:“既然卿如想收到你的祝福,你还不快跳。”
沈衔月看着他一脸无谓的神色,眼圈渐渐的红了。
无论她再怎么努力维持,变了就是变了。
孟承明,终究是不像他了啊。
沈衔月心湖泛开一片酸涩,酸酸胀胀地疼得紧。
她点头,上前半步,猛地仰头饮下一杯清酒。
浓烈的酒味在唇齿间弥漫,她抬起衣袖,摆好动作,笑容悲戚。
“既然你想看我跳,那我就跳给你看。”
第2章 心结与诀别
沈衔月甩开衣袖,踮起脚尖,裙摆层层转开,尽管没有丝竹,没有吟唱,可她独自轻吟,舞姿曼妙,花墙旁边,她宛如一只轻盈的蝴蝶在院子里翻飞起舞。
膝盖上的旧伤隐隐作痛,终于。
蝴蝶断翅,沈衔月如一只飞蛾般旋转着摔倒在地上,手和膝盖上细嫩的肌肤都被摩擦起皮,血迹斑斑。
她却强忍着痛重新站起来,继续旋转跳跃:“我的舞还没有作完,祝福还没送到。”
可她站起来,没跳两步又重重地摔在地上。
三次以后,许家的人终于不敢说话了,有些惊恐地看着沈衔月。
想看她笑话是一回事,但沈衔月怎么说也是相府嫡女,他们许家不能真让沈衔月在许家出事啊!
第四次以后。
孟承明终于看不下去了,沉着脸,眼皮压着戾气,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够了。”
“你赶紧滚,别在这里碍眼。”
沈衔月红着眼圈笑着看他,看着这张熟悉的、陌生的脸庞,声音宠溺:“你叫我停,我便停。”
“孟承明,今日是我最后一次为你跳这支舞,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来吵你。”
“你今日同许家下聘,我真心祝福你们,希望日后你能和许小姐恩爱长久,美满缱绻。”
含着眷恋不舍的话从沈衔月口中说出来,下一刻,沈衔月转头,一瘸一拐、毫不犹豫地出去了。
明明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可孟承明竟然错愣了一瞬间,心底升起些许烦躁。
有人小心道:“她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也有人道:“那不是正好,恭贺世子终于甩掉了这颗牛皮糖。”
孟承明看着周围的人的笑容,压下心头那点躁意,随意道:“是该好好为此庆祝庆祝。”
众人顿时重新笑闹起来。
而沈衔月已经转头,一瘸一拐地回了相府。
到府门时,她刚好碰上要出门的沈相。
沈相看见她,立刻停下脚步,横眉怒目:“站住!”
沈衔月疲惫地停下脚步,小脸儿染上几缕沧桑,有些乏累地矮身行礼:“爹。”
“你还知道我是你爹!”沈相冷笑一声,一双锐利的鹰眼就上下扫了她一遍,“我问你,你是不是又跑去见孟承明那厮了?”
沈衔月抿嘴,没有回话。
这就是默认了。
父亲一直痛恨她和孟承明来往,这么些年,她一直想尽办法追逐着孟承明,名声尽毁,早成了满上京的笑柄,连带着父亲也被人嘲笑。
从前父亲也费过些心机手段,让她不得出府,见不到孟承明。
可彼时的她满心扑在那张脸上,甚至对父亲以死相逼,逼着他不得不把自己放出府去,让她得以继续追逐孟承明。
父亲早就对她失望透顶。
现在听了这话更是。
“你一个好好的相府千金,大家闺秀,整日追着一个男人像什么话,人家今日已经上许家下聘了,你还要恬不知耻纠缠于人吗!”
沈相越想越气,脸一沉,厉声道:“我最后再跟你说一次,日后你若是再去找那个姓孟的,你我父女就此划清界限,断绝关系!”
划清界限、断绝关系?
沈衔月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裙摆,轻声道:“还请父亲放心,我日后再也不会去找他了。”
轻飘飘的声音,仿佛呢喃,极快消失在微风中,让沈相一时间恍然没听清,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多年劝告终于有点结果,沈相堂堂丞相,此刻却激动得眼泛泪光。
“月儿啊,只要你能想通就是最好的、就是最好的!”
说着,他忽然想起件事,犹豫一息之后还是道:“对了,你知不知道翊坤王苏醒回归的事情?”
可沈衔月已经疲累至极,说完那话,转身就走了。
沈相的话彻底消散在了风里。
而沈衔月回到房间,看着桌案上自己放置的一只玉壶。
她深深看了两眼,道:“找个箱拢,把这只玉壶收起来。”
这玉壶颜色并不鲜亮,玉也不透,是极其廉价的玉,连府中下人都不会用的玉,在她这布置高贵典雅,就连一只花瓶都用的上好的青花瓷瓶的闺房里,更是显得格格不入。
可这只玉壶是孟承明送的。
尽管是在小摊上随手指了送与她的,但沈衔月一直以来都很宝贝,每天都爱不释手。
因此,婢女在听到这话时,惊讶得瞪圆了杏眼:“小姐?这是孟世子送您的玉,您让奴婢收起来?”
他送的玉又如何?
若不是他有那样的容貌,这种东西根本不会摆在她的桌案。
可变了、什么都变了,这些东西留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沈衔月低垂着眉眼,倒在一旁的贵妃榻上,声音疲累清冷。
“是。”
“除了这只玉壶,还有这些年孟承明送与我的所有东西,都通通收起来,整理好了待会儿一块儿送到端亲王府去。”
第3章 断情之夜
沈衔月倒在榻上,裙摆铺了满榻,微微露出的侧脸被光投下一小片阴影,睫羽微颤,却很平静祥和。
这么多年,小姐终于想通了!
婢女激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立刻道:“是!”
在婢女的快速收拾下,很快,孟承明送她的所有东西都装进了一个小小的箱拢里。
追逐了孟承明整整三年,最后他送给她的,不过寥寥几物罢了。
而且还都是低廉货色。
“送去端亲王府后,再找她们把我从前送与孟承明的东西要回来。”
沈衔月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些东西,随后收回目光。
婢女很快叫了小厮王六送去。
王六麻溜地就去了,专程在孟承明的院子里等着他。
孟承明听到相府来人时,心口竟然微微松了口气,随后懒懒地勾起唇角,眼底划过厌恶。
他就知道,沈衔月追逐了他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弃?简直让人烦不胜烦。
这不,还巴巴让府里小厮带着礼物来赔罪。
他有意让人多等了半个时辰,才懒懒地出去,歪在太师椅里冷笑:“我已经跟许家下聘过礼,你家小姐还想做什么?与我做小妾吗?”
这是毫不客气羞辱人的话了。
周围的丫鬟小厮们都忍不住低着头笑起来。
可王六这么多年头一回挺直脊背,不卑不亢地看着他。
“世子,您想多了,我家小姐来,是让我把您送的这些礼物还给您。”
“另外,既然世子已跟许家过礼,留着我家小姐送的东西也不太合适,还请世子把我家小姐送您的东西都收拾收拾,整理出来还与我家小姐。”
端亲王府的丫鬟小厮们僵住了,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孟承明也顿住了,漆黑眼眸染上几分心冷戾气,一瞬沉下。
“你说什么?”
王六挺直了背大声道:“还请世子把我家小姐的东西还与我家小姐!”
是真的。
没听错。
沈衔月又在闹什么脾气,居然搞上这套了,威胁他?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孟承明眼底戾气越发深重,冷笑道:“想要东西,让你家小姐自己来拿。”
“滚!”
王六被赶出去了。
沈衔月听到后也没多说什么,只道:“罢了,改天我亲自去找他拿。”
孟承明已经向许家下聘。
既然要断,她就必须要断感情,什么东西都不能留,免得今后再惹风波。
沈衔月在府里休息了一个下午,到底还是没能把该平息的情绪平下去,入了夜,索性带这是婢女碧云上夜市散心去了。
初春的风还有些寒凉,可上京的夜却热闹喧嚣。
明黄灯火点缀,星星点点闪耀在黑夜里,让人看着都觉得心里舒坦暖暖。
沈衔月带着碧云买了只兔子灯,看着婢女笑得开心,心里也郁结似乎也跟着散了些。
“小姐,还是去天香酒楼?听说最近她们又有了新的菜品,听说是甜的咸的都有,奴婢估摸着小姐应该会喜欢。”
沈衔月笑着点头。
可二人没想到,人还没进酒楼,就先遇到了个不速之客。
“沈衔月,闹了两天脾气也够了,你得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孟承明负手站在酒楼门口,漆黑狭眸看着她,眼底满是不耐。
他早就熟悉了,沈衔月每每出门逛街,必会来一遭天香酒楼,今日他在天香酒楼已经候了半个时辰了。
碧云脸上的笑容一僵,有些愤懑,却还是下意识颇为小心担忧地看向沈衔月。
毕竟从前,沈衔月是那么喜欢孟世子啊。
可在孟承明不悦的语气中。
沈衔月竟然连眉梢都没抬一下。
她看着那张脸,目光飘忽不定,却没有丝毫波澜:“孟世子恐怕误会了,你既然已经下聘过礼,我便真心祝福你们花好月圆,孟世子实在不必找上我的。”
这声音清冷,透着一股疏离感来,冷漠得简直不像是沈衔月。
毕竟从前,沈衔月可从来不会这么对他说话。
沈衔月怕他冷怕他热,怕他流汗怕他受累,从来都是小心的哄着捧着。
孟承明一时间有些惊愕,心里隐隐觉得空落落地,看着眼前仿佛随时都要消失的人儿,像是要失去什么东西了一样。
可多年来被捧惯了,他皱了皱眉心:“你什么意思?”
沈衔月态度却没有半点变化,冷淡道:“字面意思。”
她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那张脸,从前眷恋的容颜现在她却有些见不得。
她疲累地别开头,道:“碧云,我们走。”
孟承明万万没想到她说走就走,一瞬瞪大眼睛,心里终于涌起莫大的心慌来。
他疾步上前,一把攥住沈衔月的皓腕就往旁边拉去:“你跟我来。”
沈衔月拧着眉心,手腕有些痛:“你做什么!”
可她的力气比不过孟承明,孟承明轻而易举就把她拖到了淮河边树下。
漆黑夜色里,喧嚣的人声离他们远了些,孟承明神色烦躁,重重踹了一脚地上的石子,才不耐烦地开口解释。
“我跟许卿如下聘过礼是家里的意思,她怎么说也是我娘家表妹,我娘促成的这桩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拒绝不了。”
他自以为这已经算是很耐心的解释了。
可沈衔月只是拧着眉头,似乎疑惑他为什么要解释,声音依旧很冷淡:“哦,我知道了。”
哦?
我知道了?
她什么意思?
孟承明瞪着眼睛,等着下文。
可沈衔月却再次看向他,一双冷冷清清的眼睛露出几分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