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盛烟与宋燃的再次相见是非常尴尬的。
他站在酒店走廊尽头的窗边。
江城已入冬,今早还有雪花飞舞。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一手插兜儿里,吐着烟雾。
时隔七年,他的侧脸,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坚硬了许多,也凌厉了许多。
他好像是来应酬的,没穿大衣,简单的高领毛织,修饰他完美轮廓,裹着与生俱来的内敛与矜贵。
还是那么帅。
不像她,现在都不敢照镜子。
她的双脚从推着清洁车出来时,就被定在了原地。
酒店每个楼层都有提供吸烟室,作为酒店餐饮收拾的清洁工,盛烟是有责任提醒以及为贵客指路的义务。
她有努力地让喉咙发出声音,但都失败了。
盛烟想,应该不会有人,见曾经喜欢过的女孩儿,做清洁工吧。
何况,当年她又是在那样地境况下,抛弃了他。
宋燃应该很恨她的吧。
似感觉有人在注视着自己,男人倏然地转过头来,窗外飘进了些雪花,也许是烟蒂不受寒风,吹落在地。
男人像是被冻住了,任嘴上叼着烟,却一点未吸。
他瞳孔有闪过一抹异样,可能是嘴上叼着的香烟星火,俩人就这么互望着彼此。
托他察觉的福,盛烟看到了他的正脸,还是记忆中那样,只是右边的眉骨,却有一道伤疤,
不长,但是粗矿,充满了野性。
理智告诉盛烟,她该埋下头,去天地二号房收拾餐桌,但她不仅动弹不得,满脑子想的还都是,眉骨怎么会有伤疤?何时学会抽烟的?不是,什么时候回国的?
“燃燃,还未好吗?蒋家大小姐到了哦。”一道从身背后传来的女声,极其突兀,却又恰到好处,让盛烟找回了理智,同时,又身坠冰窟。
顾不上手心额头有汗,将清洁餐车推到角落,像个不冒犯贵客的清洁工,埋头站在一旁。
宋燃并没有在意母亲的呼唤,从见到盛烟那刻,他也僵直了身体,母亲从她身边走过来,她将头埋下,活像为生活低头的鹌鸽。
她是盛烟,但也不是盛烟。
至少记忆中的她,不可能这么卑微。
宋雪琪开始催促,“咱们进去吧,你爸说了,不能失礼,你乖,来都来了,就到最后吧。”
宋燃仍未理会母亲,嘴上叼着的香烟,忽然猛地一吸,旋即吐出了浓厚的烟雾,像是把郁结在心理,七年的郁气,一次性吐个彻底。
宋雪琪抬手,扇了扇他吐的烟雾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孩子,几年不回来,竟学些坏习惯,好了好了,等会进去,妈拿香水给你喷一下,妈给你说啊......”
后面的话,盛烟听不到了。
宋雪琪把宋燃带走了,从她身边过时,刺鼻的烟草裹挟他独有男性气味,袭击了她的五脏六腑,在她清晰听到,他擦身过时,从见到他那刻,便剧烈跳动的心脏,快要夺膛了。
他没认出她吗?
也是,那个被他自诩,是他生命的太阳的盛烟,七年前就死了。
现在的盛烟,只是一个高中学籍都被削的,端盘子递水,打扫卫生的清洁工。
从你抛弃他那刻起,不就知道,会有今天的吗?
没认出来,其实也是给你体面,你应该感到高兴。
别在腰间的对讲机,忽然传来声响,“盛烟,天字二号的餐桌,捎会儿清理,缔结连理包间的贵客是酒店超VIP用户,上菜的人手有点缺,你下楼过来帮下忙。”
“好的,经理。”盛烟把清洁的餐车,推进天子二号房,便匆匆走楼梯到厨房。
缔结连理包间是酒店,三大豪华包间之一,坐拥江城全海景,听名字就知晓,订此包间的大都是相亲去的。
梅姐今天调休,为让顾客专享酒店奢华服务,盛烟在经理的吩咐下,端着精美的菜肴,跟同事们鱼贯而出。
只是她没有想到,宋燃竟在这包间。
这是要结婚了吗?
也是,都近三十的人了,是该成家了。
只是盛烟心脏像有一把断了柄的刀插着,拔不掉,一碰皆是血。
包间里有七人,除了宋燃与他母亲宋雪琪,还有五位,她皆不认识。不,宋雪琪身旁的,一位西装革履的五十加的男人,盛烟认识,明远集团的老总,何明远,宋燃的生父。
他回何家了?
何明远左侧依次四位,有位跟他同龄的男士,江城地产大亨蒋总,身旁应是他的太太,一袭绸缎的旗袍,名贵珍珠,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贵妇风范。
要说是她身旁的女士,二十五岁出头,白裙白纱,昂贵首饰,气质温婉,大家之风。
这就是他未来的妻子吗?蒋依依,好漂亮哦。
不说她提着的,价值一栋房子的包包,就说发上戴的一个小发夹,都是她一年的薪水,真好,有人能帮到他了。
“你就是宋燃,海外双S总裁?”蒋家少爷蒋校,似乎对宋燃有意见,在长辈都还未开口时,先轻嗤了一声。
第2章
宋燃从盛烟出现在端菜服务员中,眸光只是微微一动,他慵懒地坐在椅子上,一手把玩着打火机,睥睨傲然的姿态,似乎惹了蒋家少爷不悦。
他抬眸,未语,盛烟却在此刻颤了下,尽管知晓,他并没有朝她看来,但只要他存在,她连周围的空气都感稀薄。
“蒋校,别那么没礼貌。宋总,抱歉啊,教子无方,不过,你与依依若成了,姐夫就是父,我不建议,你帮我管教。”蒋总发言,直指关系要害。
宋燃虽然随母姓,却是何明远那么多孩子中,最出类拔萃的。眼下蒋氏需要开阔海外,宋燃是蒋氏必须拉拢的人脉。
别看他二十七岁出头,确是海外金融圈翘首,旗下公司众多,其中双s最为杰出,海外金融界流传一句话,得宋燃,得海外。
宋燃没有接话,以为他会给自己面子的蒋总,顿时尴尬。
何明远咳嗽了一声,“宋燃,蒋总的话,没听到吗?”
宋燃仍未接话,何明远皱眉,连忙朝蒋总赔礼道歉,“蒋总,不好意思,教子无方的是我才是,这孩子,刚回国,一切都还在适应中,请您见谅。依依这么好的女孩儿,追她的人从这儿排到了国外,是这孩子三生修来的福气。”
“依依要是没意见的话,那我们就尽快敲定婚期,实不相瞒,家里老母还等着抱孙子呐。”何明远在桌子底下,拿脚踢了下,永远不会察言观色的宋雪琪。
别以为把她加进族谱,就忘记自己的身份跟该替他办的事。
蒋家可是大富人家,今天相亲,别给他搞砸了。
宋雪琪正准备端着酒,替宋燃赔不是,却发现酒杯没酒,见状,放下手中菜肴的盛烟,弓着身体向前,拿起一旁的酒杯,替宋雪琪添满酒。
这是超级VIP包间独有服务,不是上了菜,就离开的。
宋燃朝她瞥了一眼,她给母亲倒酒的姿势,娴熟无二,她真的是在这儿做清洁工。
一双握在手心便是暖心与安心的手,未在有之前,令他爱不释手的娇嫩柔白肤色,除了常年做粗活的茧外,还有些伤疤,大大小小的,虽不是满目疮痍,却一下揪住了他的心。
盛烟,这七年,你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你不该是过的很好的吗?毕竟当初你那么斩钉截铁说,荣华富贵就在眼前,傻子才会去创业。
盛烟不敢抬眸看宋燃,尽管她替宋雪琪倒酒方向与他成直线,但还是敏锐地察觉,他的目光正落在她替宋雪琪倒酒的手上。
顿时,受了一惊,好在酒杯已倒满,她可以抱着酒壶往后退。
盛烟不希望他认出她来。
“蒋总,我替燃燃......”
“蒋小少爷,还是蒋总自己教育吧,毕竟我真要有这么一个儿子,还不得一头撞死。”宋燃忽然开金口道。
闻言,蒋总像是被当场打了一巴掌。
蒋校当即拍桌,“宋燃,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不就是个私生子吗?谁知道你在海外的事业,是怎么得来的?是不是像你妈一样,张开大腿,换来的?啊,不对,你应该是睡出来的,你那儿是不是特别会干啊。”
啪嗒一声,蒋校音刚落,颜面尽失的蒋总,拍桌怒斥,“放肆,这还轮不到你叫嚣,给宋总道歉。”
蒋总拍桌动作弧度极大,旋转餐桌上,几道华丽的菜,不受力油溅了出来。
盛烟弓着身子上前清理,压低声音问了声,“请问需要撤下吗?”
她的声音,不再如前,总透着一股甘爽,像是声带受过伤亦或者故意压着声线,嘶哑,不难入耳。
宋燃,仍一边把玩手里的打火机,一边若有似无的看她。
蒋总挥手,盛烟便弓着身退回原处,蒋校被遏令后,心不甘情不愿吐出,对不起三个字后,就不在言语,倒是他身侧的蒋依依,端起了酒杯,在盛烟再次躬身向前,替她倒满酒道,“宋总,不好意思,蒋校被家里人惯坏了,我这个做姐姐的,替他向您赔个不是,还请您大人大量,原谅他的莽撞。”
语毕,她以干为敬。
盛烟却紧握了一下手中的酒壶,努力控制自己心跳,靠近宋燃。
只是她刚躬身,替宋燃满上酒杯,宋燃把玩打火机的手,却盖在酒杯上,“蒋大小姐言重了,蒋小少爷并没有说错,我就是个私生子。不过,蒋小少爷也说错了,我有今天的成就,可不是靠睡,是靠卖命!”
他的话看似对着蒋依依说的,实则像是对盛烟说的,尤其是最后一句话。
节骨分明的五指,连血管都能看见,盛烟低垂的头,眸眶里有泪花转。她忆起对宋燃说分开那天,他说,“盛烟,一年,就给我一年的时间可以吗?我们不是约定好,上大学就开始创业,我跟你开发的APP,定会拿到投资的。盛烟,到时候赚的钱,我全给你,盛烟......”
这些年,他都是靠卖命么?
“宋燃,注意你的态度,别那么没分寸。”何明远再次出言训斥,桌子底下的脚,再次踢向了宋雪琪。
宋雪琪的话依旧没说出来的机会,就听宋燃道,“何总,我觉得我态度很好啊,我是私生子这个身份,江城富豪圈不是人尽皆知吗?”
他抬眸看向了举着酒杯,面露尴尬的蒋依依,“蒋小姐这么漂亮,两家相亲,不说的知根知底,这以后真成了,到时候又得说,且不尴尬。蒋小姐,你说是吧。”
蒋依依努力地保持微笑,尽管对宋燃第一印象还不错,但这个男人是条会随时,向她张开血刃大口的毒蛇。
她有点后悔,答应父亲来相亲了。
第3章
“宋总说的极是,既如此,那恕我唐突了,宋总,请问您为什么把您在海外的,第一个集团叫双S,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蒋依依岔开话题,闻言的盛烟,心脏却猛地一抽。
双S!?
“宋燃,你给我们的APP取个名字吧,我想了好几个,都不好听。”十八岁的盛烟,笑弯眉眼地仰头,望着十八岁的宋燃。
他说,“双S,无论是APP还是以后我们的家以及集团,都叫这个。盛烟,这是我给你的聘礼,双S,我们两人姓氏的大写字母,双S,双强,无坚不摧,也代表我对你的爱,生生不息。”
他真的做到了。
盛烟努力地调整自己的呼吸,宋燃应该是在问她,她后悔了吗?
如今,他功成名就,圆了曾经她与他的梦想,而她,清洁工一个。
宋燃,你应该很高兴吧。
高兴就好,你高兴就好,还有,恭喜你,祝贺你。
“没什么特殊的含义,随便取的,蒋小姐不用深究,我们还是说下婚后吧。比如,蒋小姐,打算生几个孩子?婚后,主内还是主外?亦或者都可以?”宋燃冷峻面容上的笑,没有一丝温度,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在嘲讽,挖苦。
盛烟见他们气氛逐渐变的热络,握着酒壶的手,凉了又凉。
她听不到蒋依依,是怎么回答他的,只记得,宋燃也曾问过她这个问题,他说,盛烟,我们可以生两个孩子吗?无论男女,一个跟你姓,一个跟我姓,你要是不想上班,就不上,或者你不想带娃,我带,都可以。
盛烟,生两个好不好?
盛烟顿感身体不适,她起了生理上不适,即便她装得像无事发生一样,但心还是一刀一刀的被割着。
她想离开包间,可老天跟她作对似的,她越想怎样,就越逃脱不了,就像七年前,高考的前三天。
她其实想对宋燃说的是,我们私奔吧,去哪儿都好,远离江城,远离这里的一切。
盛烟不知道在包间站了多久,整个人都是空洞麻木的,再次听到声音,是蒋总说,“那就这么决定了,依依,快把微信好友二维码递给宋总,你们好,我们两家长辈,也就好。”
“宋总,依依要是有不懂事的地方,也请您多担待。”
何明远替宋燃回,“蒋总客气了,依依这么好的儿媳妇,宋燃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宋燃,绅士一点,等会回去,带蒋小姐在附近走走。”
蒋依依立马道,“还是我带宋总吧,宋总刚回来,对江城想必也不太熟悉,这些年变化很大的,宋总,有劳了。”
蒋依依递上了微信好友添加二维码,宋燃有一瞬的恍神,他微微抬眸,扫了眼,面色很不好,却又想看他的盛烟。
迟疑了会儿,宋燃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从大衣口袋掏出了手机,“蒋小姐,请。”
盛烟自嘲地闭眼深呼吸。
她有点可笑,他再也不是那个为她,连其他班级女同学,递上的水都会拒绝的宋燃,而她同样也不是,有资格站在他身边的盛烟。
他们皆物是人非。
盛烟,他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伴侣,你该恭喜他,从此他不再孤单,不在无人惦记,他应该也不会再怕下雨天打雷了吧。
“好了,你们可以收拾了。”蒋总发话,让他夫人从钱包里,拿出作为小费的两千现金,放在桌上,随后对何明远做出了请,“何总,请。”
盛烟跟其他同事鞠躬,感谢恩赐般道,“请蒋总,何总慢走,欢迎下次光临,很高兴能为您们服务,祝几位生活愉快,身心健康,财源广进。”
宋燃在经过盛烟的面前,有意停了下,看似在穿大衣,又好像不是。
盛烟埋着头,只见他的皮鞋,没注意他眸中,难以读懂的情绪。
宋燃未多停留,好像在盛烟身旁,眸中流露的破碎情感,只是盛烟的错觉。他跟在走廊窗边见她时一样,如窗外的雪花,令她深感冰冷时,便消失不见。
领班替他们按了电梯,盛烟在这刻,头昏目眩,好在包间此刻就她一人,她努力压制的泪水,还是夺眶而出。
盛烟抬手擦净眼泪,哭什么啊,盛烟,你的眼泪,七年前被舅舅一家赶出来,流落街头,睡大桥洞下,不就流尽了吗?
这些年,人心,你不该看得最为透彻的吗?
一个宋燃而已,曾经谁还没爱过似的,擦干眼泪,你现在可是在上班,在求生计,在真挚的情感,它管不了你的冷暖与解决不了你的温饱,何况,都过去了那么多年了。
盛烟仰头深呼吸,令她一个多小时,都在窒息的包间,随着宋燃的离去,像找回了理智,她看了眼蒋夫人留下两千块现金,从里面抽出两百块,便递给回来的领班,随后道,“我去收拾了。”
盛烟先回到天子二号收拾,抽两百块是这儿规矩,除了领班得到的多,她这种清洁餐桌工,能有两百块就不错了。
毕竟,今儿运气也算好,被经理叫来端菜。
领班未说任何,见她一如既往地的实诚,只说一句,“好,你去吧。”
盛烟收拾完所有包间的餐桌,已是晚上十点了。
无论酒店还有没有其他客人,盛烟跟经理说过的,她只做到十点,因为家里还有一位小朋友需要照顾。
酒店的清洁工,不是盛烟正式工作,她兼职之一,因为高中学籍被夺,只有初中毕业证书的她,在寸地寸金的江城,能找什么好的工作?
发传单,送外卖,甚至工地搬砖,能赚钱的,盛烟这些年都干过。
倒也不是没重新参加高考,但都被夺了,怎么考?即便曾经考过初级会计师资格证,却还未正式上岗,就被背调请走了。
说她高考作弊,品德不端,公司不收,哪怕是茶水间,打杂的。
盛烟只能选择端盘子,洗盘子,擦盘子,一是,不会有人知晓,她的过往,也不会有人注意,但除了今天,不过,宋燃不也没认出来吗?
江城那么大,曾经的同学,亲戚,又有哪个能在她,收拾餐桌出现。
二是,因为家里的小朋友。
盛烟在高级酒店收拾餐桌,也并不是没有好处的。比如,像今天两个包间的菜,大部分都没有动,她可以打包,回去养小朋友,高级酒店做的菜,自然都是好的。
所以,她拎着今天算是颇为丰盛的大餐,坐地铁回到一个破旧,却能给她与小朋友遮风避雨的租房。
刚从地铁站出来,就有一个小身影,如炮弹似的,撞进了她怀里,抱着她的细腿,甜糯糯的喊道,“妈咪,你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