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1983年。
军区医院。
“院长,我考虑清楚了,上次您说的西城大学进行学习机会,我去。”
司研气喘吁吁的奔跑到院子办公室,递交自己的证件。
院长十分意外,诧异道,“司医生,你终于想通了?”
“你能想明白就好,你是我们医院最年轻有为的医生,能进行专业的学习,那未来绝对不一样,上次你为了老公孩子拒绝这次机会,我真的为你感到遗憾,幸好你能想清楚,也就五年嘛,一眨眼就过去了。”
“确定去的话,在这签个字,我尽快给你申请,各种手续办下来,最晚下周一就能走。”
司研接过报名,郑重的签上了自己名字。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两个护士围了上来。
“司医生,你真的舍得离开?你老公孩子可都在这呢,你自己跑到西城去,他们怎么办?”
“你那老公儿子简直是模范,我们都羡慕死了,你居然还想着往外跑,到时候他们不要你了,你可是连哭都没地方哭!”
护士七嘴八舌的说着,声音里更多的是看热闹与起哄。
司研牵了牵嘴角,没有回话。
就算她不往外跑,霍斯砚和霍楠也会抛弃她。
司研站在医院走廊,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慢慢才从恍惚中惊觉,意识到自己真的重生了。
重生回十年前,她和霍斯砚结婚的第七年。
上一世,她和霍斯砚是青梅竹马,原本早早说好了亲,但霍斯砚一推再推。
最后他提了一个要求,他要看着自己异父异母的妹妹沈如雪出嫁后,才肯履行婚约 。
沈如雪出嫁后,司研和霍斯砚也如期举行了婚礼。
婚后七年,她和霍斯砚相敬如宾,日子平淡却也顺畅。
转折发生在沈如雪离婚后带着女儿知青返乡,从那以后,司研的生活全被打乱了。
沈如雪回来的那一天,霍斯砚就消失了一整天。
再回来时,他深邃冷淡的眸子布满红血丝,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欣喜,看见司研,眼神里的眷恋才逐渐散干净,只剩下一如既往的平淡。
她们的结婚纪念日,霍斯砚在陪沈如雪庆祝找到工作。
她独自带霍楠时,霍斯砚在陪沈如雪买母婴产品。
她遇到医闹被捅伤危在旦夕时,霍斯砚在安慰沈如雪没能评下先进。
她哭过闹过,但霍斯砚永远都是一副他无理取闹的模样,此后十年,两人的关系也急转直下越来越冰冷。
霍楠十四岁生日那天,也就是她发生车祸死亡的那一天,司研原本做好的饭菜想去霍楠的学校想给他送饭,路上却被猛然冲出的车辆撞翻在地。
等她用最后的力气睁开眼,看见的却是霍斯砚和霍楠从车上下来,担心的安抚着驾驶位上被吓到的沈如雪。
见沈如雪怕的直颤抖,又见她仍有气息,他们留下一笔钱,再将司机留下处理,两人则带着沈如雪去散心。
她拼尽力气喊他们的名字,想让她们看清楚躺在地上的人是她,可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车辆离开,留下一摊车尾气。
送往医院的抢救的时候,医院给霍斯砚都打了无数个电话,无一例外,全部未被接通。
就连她的儿子,也对她的求救当做争宠的手段视而不见,贴着沈如雪又是提包又是按摩十分亲密。
最后她错过抢救时间,因此丧生。
临死前,她才彻底看清。
霍斯砚爱的是他的妹妹,沈如雪,就连她悉心照顾的孩子,眼里也装不下她半分。
泪水翻涌,司研的视线模糊。
院子里人人都羡慕她有一个模范老公,模范儿子,可这两个人,却都背着她再爱着另外一个女人。
这一次,她不想永远追在霍斯砚背后跑,也不想将一辈子放在孩子身上了。
趁着还来得及,她要走自己的路,她要以自己为中心,好好的活一次。
司研来到电话机前,往外打了一通电话。
“你好,我要申请离婚。”
第二章
对面的工作人员公事公办,语气平淡。
“离婚需要得到双方同意,确实另一方同意么?”
司研想了想时间,马上沈如雪就要返乡了,霍斯砚怎么可能会不同意。
“他同意。”司研答道。
“双方同意的话,先取一份离婚申请,签好字后送到我们办公地点,审核时间为一个星期。”
“审核通过后,下发离婚证,即可解除婚姻关系。”
挂断电话后,司研去领了一份离婚申请,填好信息后,压在包里准备拿给霍斯珩签。
下班后刚回到家,还未推开门,她就看见霍斯砚在厨房做菜,沈如雪在一旁温柔的替他打下手。
“砚哥,不用做这么多菜,我们随便吃点什么都行,你把鸡鸭都杀了,一会小研回来该有意见了。”
“我这是来借宿的,本就看她脸色,这下更是不好了。”
沈如雪嘴上拒绝,眼底却充斥着渴望。
霍斯砚瞧着眼前这个瘦了几圈的妹妹,心疼的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紧接着又将司研养了两年的兔子抓去宰了。
“你是我妹妹,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想吃什么哥哥都给你做。”
“谢谢哥哥。”沈如雪眸子溢出雾气,眼尾泛红。
而霍楠正蹲在地上,正竭力洗着布料,趁着间隙,他转头对沈如雪说。
“这是我和爸爸给姑姑准备的欢迎礼物。”
“等我妈妈回来,让她给沈姑姑做衣服,很快姑姑就会有很多新衣服了!”
十几张布料,都是司研的嫁妆,她平时衣服缝缝补补也碰都舍不得碰一下,现在却被剪成了大大小小几十块,成了沈如雪的礼物。
司研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哪怕见证过一次,心还是克制不住的沉了沉。
她推门而进,屋子里原本温馨吵闹的环境瞬间静了下来。
司研仅仅是扫射了一眼,霍斯珩和霍楠便下意识的将沈如雪护在身后,警惕的盯着她。
一副防范她的模样。
司研苦涩的牵了牵嘴角,刚将包里的申请书拿出来,沈如雪竟然站了出来。
“嫂子。”
司研掀起眼,看着她。
“嫂子,你不要怪哥哥,我今天返乡,工作还没安排下来,房子也没排上,实在是没地方去只能求到了哥哥这,哥哥看我可怜,这才让我住了进来。”
“嫂子,我平时吃的很少,给我一个落脚地,哪怕是厨房客厅都行,求求你别赶我们走好不好。”
沈如雪消瘦的身体颤了颤,她的双眼泛红,眼泪挂在睫毛上,我见犹怜。
司研还没来及说话,霍斯珩便伸手挡在她的身前,心疼的替她擦去眼泪,余光瞥向司研的目光中,擒着不满。
“司研,小雪只是借住一段时间,你没必要盛气凌人吧!小雪一个人刚回来没有依靠,这时候你把她赶走是想逼死她们么?!”
“反正是我同意小雪住进来的,如果你坚持反对,我就先把你送到医院宿舍,这不是商量。”
霍斯珩的声音冰冷,和命令没有任何区别。
他的话语刚落,霍楠连忙抱着林柯搭腔。
“是啊妈妈,你别那么小气。”
“你要把姑姑都赶出去的话,和见死不救,故意杀人有什么区别!”
司研忽然嘲讽到觉得可笑,她一个字没说,一顶又一顶的帽子就盖在了她的头上。
看着四人一致对外的模样,她眼底一片冰冷。
“住,这是你的房子,我有什么资格不让她住。”
下一秒,她从包里拿出申请表,又拿出一只笔。
“霍斯珩,把申请表签一下吧,签完沈如雪也能安心住下了。”
“我也不会再打扰你们了。”
霍斯珩有些诧异。
他没想到司研会是这样的态度,视线刚扫到申请书,沈如雪忽然整个人趴在他身上。
“哥哥,太好了!”
“我能留下了,我和小柯能陪在你身边了!真的太好了!”
感受到身上人的躁动,霍斯珩身形一僵。
反应过来后急匆匆接过申请表签上名字,连看也没看,然后轻拍起沈如雪的后背轻哄。
霍楠欢笑着拍手叫好。
一个家四个人,只有她平静的格格不入,更像个外人。
不过她并不在乎,拿到签上字的申请书,她转身离开出去叫申请表。
霍斯珩看着她不吵不闹的模样,心口忽然一跳。
他总觉得,司研的反应不太对劲。
第三章
等司研送完申请表回来,霍斯珩四人已经吃完饭了。
看着桌上的剩饭冷羹,她饿了一晚上的胃顿时胃口全无,这时肚子又传来一阵下坠感,疼的她直不起腰。
算了下时间,刚好到她生理期的日子了。
感受到异样忍着疼痛,她收拾衣服来到浴室,刚想进去,身前突然伸过来一双手。
“不好意思啊嫂子,热水是哥哥给我烧的,我今天太累了,你等我出现再进去洗,可以么?”
沈如雪拧着五官走来,嘴上说着不好意思,眼底却只有隐隐的炫耀。
司研没回话,坚持要进去。
下一刻,她的手臂被用力一拽。
因为没设防,整个人嘭的一声撞到墙上,巨大的眩晕感足足缓了几分钟都没缓过来。
“唔!”
霍斯珩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态度过于激动,他不自然的轻咳了一声,走上前想将司研扶起。
结果刚碰到她,司研就应激的将他推开。
沈如雪瑟缩着身体往霍斯珩身后躲,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慌张无措一样。
“哥哥......”
几乎是下意识,霍斯珩挡在她身前,眼底的歉意被蹙眉不悦取代。
“水是我打的我烧的,我让你的等等你就等等,别什么都和小雪争。”
“要是你坚持因为这些小事争,今天这个澡你就别洗了!”
霍斯珩不耐烦将她放在里面丢了出来,示意沈如雪安心的进去。
司研没有力气争辩,她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只能被迫等待。
但在门口等了许久,却见沈如雪一次一次叫着添水,霍斯珩无怨无悔的提水。
整整一锅的热水全部见了空,哪有给她留一滴。
两个小时过去,她浑身被冷汗浸湿,隽秀的脸上此刻布满阴霾。
这时,霍楠走了过来。
“妈妈,别装了。”
“老是用这种幼稚的手段博取关注,你真的好无聊!爸爸没空管你,你赶紧起来别碍着位置,我还要给姑姑洗衣服。”
霍楠小小的身体用尽全力将她推开然后坐在浴室门前,蹲下沈如雪母女的衣服。
尖锐刻薄的话语,让司研的心脏被撕成了千万片。
上辈子她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辛苦带大的孩子会变成那样,她一直在自省是不是她在后面十几年没有做好。
可她没想到,原来早在现在,他就已经变得满心满眼的姑姑了。
司研僵愣在原地,不可置信的久久的凝视着他。
许久,她苦涩的笑出了一声。
真不愧是霍斯珩的孩子,基因里带出来的劣性。
强忍着心酸,司研从地上爬起,扶着墙一步一步往隔壁挪。
和隔壁婶婶拿了一颗药吃下,又在她们家洗了个澡,洗完澡后婶婶给她做了一碗面条,司研心口微动,她小声致谢。
晚上回去,刚进门她就看见沈如雪坐在她的床上用她的发油擦头发,一双杏眼含着水凝视着身前的男人。
而霍斯珩半跪在她的身前,正小心轻柔的给她揉脚。
听到她的哼唧声,几次放轻动作,一边哄一边揉。
一副温柔到极致的模样,饶是司研和她结婚这么多年,也鲜少见过。
见她进来,霍斯珩眼底的温柔瞬间收敛了起来,他不自然的站起身。
“小雪今天赶了一天的路,我看她脚都肿了就替她揉揉,不然明天走不了路。”
“你洗过澡了?”
司研没有力气听他的解释,她敷衍的点了点头,径直回了房间。
自从生了霍楠后,她生理期便疼的动弹不得。
只能躺在床上挨过第一天。
但沈如雪偏偏不如她所愿,见她要走,连忙过来拉她的手。
“嫂子,我听街坊领居说你是医院的一把好手,针灸推拿都是拿手的,我今天走了一天浑身疼的厉害,能请你帮我扎一针么?”
“针灸到医院挂号,一次一块。”
“我有钱的!我这有二十元,嫂子什么时候有时间,我随时都可以去!”
说着,沈如雪在一包钱中抽出二十塞到她的手心。
二十块。
在这年代相对于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而沈如雪有一包,那更别提到底是多久累计下来的。
沈如雪一个返乡下岗的人,哪来的钱?那就只能是霍斯珩给的。
司研抬起眼,撞上霍斯珩闪烁的眼神,完全应征了她的猜测。
在她生下霍楠的,霍斯珩拿回家里的钱就越来越少,但生活开销不断加大,她只能拼死拼活接手术,接针灸推拿,就为了多赚几毛一块。
司研心中的苦涩感蔓延开,原来早在那么久之前,霍斯珩借口帮助英雄家属,其实就已经存着给沈如雪的钱了。
见司研久久不肯回话。
霍斯珩眉眼闪过一丝不悦。
“司研,让你做点事情怎么这么难,你闲着也是闲着,替小雪扎一针怎么了?!”
“哥哥,你不要因为我和嫂子吵架,是我不会看她的脸色说错了话,我不该让她替我扎针,我也不该先她洗澡,都是我的错,你们别吵了。”
“这样,我和小柯明天开始等你们睡了再洗,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了!”
沈如雪声音怯懦无助,却轻易挑起了战火。
“司研!”
“我最后再说一遍——”
不等霍斯珩把话说完,隔壁小卖部婶婶急匆匆让司研出去接电话。
司研看了她们一样,转身跟着出去。
接起电话,她听见对面说。
“司研同志,离婚申请经过审核这边已经给您通过,最晚一个星期,离婚证就能送到您的手边,请耐心等待。”
司研应了一声。
“辛苦了。”
挂断电话,司研心底里的阴霾散了几分,她扬了扬唇,慢悠悠回了家。
刚进到屋里,霍斯珩端着一份红糖水出现在她的身边。
“谁的电话?怎么笑的这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