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十日后,灵玄山,坠崖而亡。夫人在这签字画押即可。”
沈云清咬破指尖,在契约最后按上手印。
鲜血殷殷,半生凄凄。
她却松了一口气,终于,要结束了。
绕出暗阁,沈云清在一楼的玉石铺子随手挑了块玉佩。
“清清,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你知道这样我有多担心吗?”
谢知善大步走来,小心翼翼给她披上大氅。
浓烈的栀子香,瞬间涌进鼻腔。
沈云清一把推开他。
大氅歪了下,滑落在地。
“怎么了?”
谢知善神色紧张,“不多穿点怎么行?九月天已经冷了,不要任性。你若病了,我会心疼的。”
这般体贴,惹得铺子里的贵妇人们啧啧感叹。
“怪不得京城里人人都羡慕谢大人和谢夫人呢,果真是神仙眷侣。”
“可不是吗?听说两人青梅竹马,当年谢家家贫,是沈家一路扶持,才有了今日的状元郎。后来沈家出事,谢大人硬是等沈小姐三年出孝,十里红妆相迎。”
“一个悄悄来挑生辰礼,另一个巴巴地追来,新婚燕尔,真是一刻也分不开。”
往日,沈云清最喜听这些艳羡之语。
现下心底却只有自嘲。
只有她知道,传闻中爱她如命的谢知善,都是假象。
还未出阁时,谢知善没钱买生辰礼,亲手摘了一大捧野花,红着脸祝她生辰快乐。
她喜欢的不得了,却起了满身的红疹。
后来才发现,里面混了一朵让她过敏的栀子花。
当时的谢知善跪在她床前,自责地直掉眼泪。
再后来,得知她喜荷花,谢知善便神神秘秘地开始准备。
成亲那晚,她看着跟娘家闺阁近乎一模一样的荷风小榭,心像泡在了蜜罐里。
上千河灯灿若星辰,满目荷花红若朝霞。
全京城都知道了,状元郎谢大人,把自己的新婚妻子宠上了天。
可喝过合卺酒,衣裳半褪时,她摸到了那人耳后的一颗痣。
谢知善,耳后无痣。
她惊惧万分,只得拼命挣扎。
惹得那人连连轻笑,倒也停了手。
次日醒来,睁眼却见谢知善睡在身侧,床尾还有染血的元帕。
她满腹疑惑,又不敢问,只得安慰自己,或许不过一场噩梦。
可当日,谢知善就借口公务繁忙,搬去了书房。
每每回到荷风小榭,都要亲手喂她一碗酒水,再与她歇息。
如今,更是日日带着浓烈的栀子花香回府。
惹得她风瘾时常发作,身上又痛又痒。
种种端倪,即便沈云清再不愿怀疑自己的夫婿,也不得不暗中找人调查。
可血淋淋的真相,将她一腔真心刺出千疮百孔。
原来,谢知善有别的女人,从未与她同过房。
甚至日日将她送上闲王床榻,只为换取太子少师的官位。
他娶的,不是妻子,而是一个助他平步青云的棋子。
他竟,辱她至此!
气急攻心,沈云清喉头微甜,竟生生呕出一口鲜血。
既然如此,她也不愿再被人操控,成为被谢知善随意践踏的登云梯。
这段腐烂见骨的婚姻,她不要了。
连同谢知善这个人,她也不要了。
2
思绪回笼,沈云清强忍恶心,将玉佩塞给谢知善,转身出了铺子。
“送你的生辰礼。”
谢知善追出来,“清清,你怎么了?可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
他神色紧张,丝毫不介意路人都对他指指点点。
“看,那就是状元郎,嗤,竟是个惧内的。”
“你懂什么,人家这叫用情至深。”
沈云清在马车里一阵作呕,掀起帘子,冷声开口:
“你先回去吧,我还要去一趟如意楼。”
如意楼是她的陪嫁,谢知善为了避嫌,从不过问这些事。
“那你何时回府?”
“一个时辰。”
足够你和栀子花颠鸾倒凤一翻了。
谢知善眼里都是不舍,“你早些回府,我在荷风小榭等着你。”
唰地一声,沈云清放下帘子。
眼泪,夺眶而出。
谢知善,你若是上台,台上的戏子都没饭吃了。
“夫人,如意楼到了。”
马车停下。
沈云清擦干眼泪,转身进了楼后的一座宅子。
这里有间阁楼,可以清晰地看到旁边的小院。
院子里,种了满满的栀子花,正迎风,开得娇艳。
此时,谢知善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只雪白细腻的玉足。
女人娇笑连连。
“谢郎,你来我这,就不怕你那新夫人生气?”
谢知善面色一沉,“提那扫兴之人做什么?”
女人侧过脸,似乎向沈云清的方向扫了一眼。
“谢郎还不是怕被她发现,都不敢留下来陪我过夜呢。”
“长公主,别胡闹,就算我能留下,你也不能夜不归府。不然御史台又要盯上你了。”
谢知善修长的手指,顺着脚腕往上滑。
一点点,钻进女人的裙底。
“等我拿下太子少师之位,立马休了那不贞的贱妇!”
“到时候,就用她的嫁妆给你重修公主府,如何?”
“哈哈,谢郎,那我可等着了。”
女人的笑声放肆张扬。
沈云清白了脸,“砰”地一下关上窗户。
刹那间,隔绝了浓郁到恶心的栀子花香,和刺耳的尖笑。
他们尽管算计,十日后,只会找到她的‘尸体’。
以及分文不剩的嫁妆单子。
3
回到如意楼,沈云清翻出所有账册。
三年前,谢知善进京赶考,她背着家人悄悄跟着。
为他提前打点一切,接送他上场赴试,庆贺他成为状元郎。
却在送他去琼林宴的路上,得知远在云城的沈家,意外失火,无一幸存。
她当场晕了过去。
是谢知善不顾上官阻拦,告假三月,驾车狂奔带她回的云城。
清理火场、报官治丧,他全都打理得清清楚楚。
唯有沈家家业,他没有插手。
“清清,我想要的,只是你而已。”
“这是你的十里红妆,我会靠自己,为你备上百抬聘礼。”
那一刻起,她就把谢知善,当做了余生唯一的依靠。
明明那时候,他说的那么真诚。
沈云清眼眶渐渐红了。
情绪起伏,身上的痒意越发明显。
“小姐,来信了......您的胳膊!怎么又起疹子了?”
香荷推门进来,将信往桌子上一丢,从袖袋掏出瓶药膏,小心轻柔地给她上药。
“你怎么还随身带着药?”
沈云清微怔。
及笄那年,她就给香荷立了女户,放了出去。
香荷因此逃过一劫,这些年,一直帮她在外操持。
“小姐身子娇弱,不好好照顾怎么行?”
香荷满脸心疼,“您唯独闻不得栀子花,避开就是了,这又是在哪沾染上的?也不小心点。”
听着她碎碎念,沈云清心里越发难受。
低低应了声,拆开信:
[景熙六年五月三十日,谢小郎乔装查探玉泉村酒坊......]
[六月二日,谢小郎潜入云城青桥巷酒肆......]
[十五日,谢小郎......]
捏着信的手青筋暴起,沈云清想起他当时说过的话。
“清清,你既随我去京都,就把这些酒坊铺子都关了吧。”
“两城相距千里,你若来回跑,实在辛苦。”
“折算成银票傍身,岂不更好?”
曾经以为的贴心,现在看来,竟是字字如刀。
原来他陪自己回云城时,就已经暗地里将沈家铺子转了个遍!
自然也清楚这些东西值多少钱,只要哄上几句,就能骗得她心甘情愿奉上!
娘早就告诉过她,永远不要把任何人当依靠,是她蠢了。
烛火垂泪,密信一点点燃成灰烬。
她的心,也渐渐如那死灰。
回了府,谢知善迫不及待迎了上来,“清清,可用了晚膳?”
冷风吹得他发丝微乱,鼻尖通红。
“为什么要站在风口等我?故意的吗?”
沈云清面无表情看着他,一时分不清是他更可笑,还是自己更可笑。
谢知善身子僵了僵,挤出一丝苦笑。
“清清,你从侧门进来,我只有在这才能第一时间看见你,即使吹些冷风也无妨。”
“嗯,那你下回去巷子口等我,那里风更大,且要站足一个时辰才有诚意。”
沈云清抬脚就走。
看清了他那副嘴脸,心底怎么可能还有感动?
伺候在侧的丫鬟小厮都吃了一惊。
谢知善也察觉出不对劲,换做平时,她早就扑过来抱住自己了!怎么今儿说话隐隐带刺?
应该,只是太累了吧?
压下心底的不安,他握紧手心的药瓶,追上去。
“清清,我亲手做了你最爱吃的糯米丸子,待会儿你可要好好尝尝。”
他也真好意思,府里的糯米早就用完了!
沈云清脚步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