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卫以染第一次下乡,是在一个闷热的深秋午后。
从港城坐火车三个小时,又转大巴两小时。
下车的地方在一个叫塘坪的环山小镇。
山路崎岖,行程颠簸不顺,刚一下车,她就吐的昏天黑地。
同行的是卫以洲和顾孟林,卫以洲是她哥哥,顾孟林是哥哥的朋友,也是此次旅程终点站的主人。
顾孟林帮她抚背顺气,可一旁的卫以洲却在幸灾乐祸。
等她休整结束,三人往村里走。
一路上,前面两人聊得火热,三步跨,两步走,很快把她甩在后面。
无故遭到冷落,她原本沉重的步子更如灌了铅一般,重重砸在地上,直到一个岔路口,想也没想,鬼使神差拐进去,打算一个人探探乡下风光。
行李箱拖拉在洋灰路上发出巨大的响声,两人压根没发现身后的尾巴早断了,直到到了顾家,卫以洲喊人,才发现人没了,赶紧打电话过去。
卫以染这时已经进了村子,顺着来时的路恰好走到一个小丁字口,手机响了,屏幕上来电显示:卫以洲。
电话一接通就是卫以洲焦急的声音:“染染,你在哪儿?”
“看风景。”不耐烦回了句。
“人生地不熟的,胆子还真不小?走丢了怎么办?”
从语气判断得知他很着急,很担心自己,可声音却是柔和清亮的,没有责备她的意思。
她或许应该告知他一句,她已经十九岁了,是个标准的成年人,有独立出行的能力,可出口就成了:“这儿风景好,我想一个人走走,身体有点不舒服,你不用担心我。”
“你在哪儿?我和孟林哥去找你——”说到这儿突然停了,觉得自己白费口舌,话锋一转又说:“你发定位给我,站在原地别动。”
挂了电话,没等定位打开,电话又响了,来电显示是:卫子山——她爸爸。
她的习惯,向来不会在备注的时候挑明关系。
不过今天他的电话自己可不打算接,本来这次出来就是和他赌气的结果。
紧接着电话又打过来,上面显示:程柳絮——她妈妈。
这次她接了。
电话那头卫子山在电话里骂:“你个小兔崽子,敢挂你老子的电话——”
卫子山扯着粗哑的嗓子在那头喊,她只好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扯开,往大巷子里走,那头有辆大吊车正在作业,“嗡隆隆”的声音极响,恰好可以遮住听筒里的人声。
等换了人,她才好好听:“染染,你听到没,是妈妈。”
“听得到,妈咪。”她也换了态度。
“哎哟——”那边舒了口气,“你在什么地方?怎么这么吵?”声音断断续续,信号不稳定。
“没什么,刚刚有辆车过去。”
对面“滋滋啦啦”响了一阵子,才传来声音:“你照顾好自己,别乱跑,乖乖跟着你哥哥,玩够了赶紧回来——”
声音转而又换了,听卫子山在那头嚷嚷:“染染,你告诉爸爸在什么地方,爸爸去接你。”
取代她回复卫子山的是那头程柳絮的声音:“孩子大了,你就由着她出去玩玩,看着她做什么?”
“要像你这样由着他俩,这俩崽子还不得撒了欢?那个卫以洲让你惯的成天不着家,放了假就往别人家里跑,这都快一年了,我要见他一面简直比登天还难!我都要忘了还有这么个儿子了!”
“我惯着?小洲为什么不想回来你心里没数?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就让他走自己的路怎么了?”
“眼看着他走错路他老子我也不能管?”
“你现在知道管了?你忙着在外头快活把我们娘仨扔在家里的时候怎么不管?”
“我那是应酬!”
“天天应酬,顿顿应酬,就你应酬多是吗?卫子山,这俩孩子从小到大你管过几天?他们跟在我屁股后面成天哭着喊着找爸爸的时候你在哪儿?现在孩子大了,你倒是想起管了?”
那头喋喋不休吵个没完,话术不外乎是这些年翻来覆去说过无数遍的!
卫以染耳朵早也麻木了,没心思听,眼睛瞧着大吊车吊起一块大石板,目光被吸引过去,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听筒里的人说话,脚下也不随自己,一下子走到吊车下面。
老陈家里在盖房,今天是上梁的大日子,往常都要围满人的,可下午多数人下地干活,所以没人来看,冷冷清清,只听见大吊车“吭哧吭哧”的忙活。
老陈自己是干工程队的,在上头正忙活,眼底溜过一抹光,一下子瞧见吊车下钻进来个影子,赶紧大喊起来:“丫头,往边上跑,小心砸了你的头。”边打手势。
老陈洪亮的声音被吊车发动机的声音压的实实在在,一丝也透不出来,卫以染自然听不清,脚下的步子没停,一边跟电话那头搭话,一边想走近探察清楚人声喊叫的内容。
吊车司机瞧见老陈打手势,以为他叫停,操纵机械臂将楼板放下来,关了吊车发动机。
声音戛然而止。
卫以染仰着头朝上看,没留意脚后跟,恰好磕上一阶小石阶。这下子,脚动不了,可身体有惯性,继续往后走,带动整个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机也摔下去。手垂下去,可是没够着地的。
这不符合常理。
她又发觉自己屁股底下这块地是不同的,硬度不同,温度不同,更像——
“不起来?”身后问。
她扭头,这才看清自己坐着的是个人,一个男人,无巧不巧的坐在他肚子上。
她先瞧见白腾腾一片,是那男人在抽烟。等她扭过头,那人便把没抽完的大半根用手指捻灭,仿佛觉察不出烫似的,随后丢在一边。
她还在发愣,这会子手伏在他身上,坐姿乖巧,看着他。
“染染——”
电话那头妈咪的声音更大了,继而转手换了人,大吼:“染染,你说话!出什么事了?”又叫骂起来:“好好的非跑到那穷乡僻壤的地方做什么?活受罪!等回来非要好好收拾你们俩小兔崽子——”
她一下子按掉电话,周围清静了。
老陈这会子也来了,这话听的真真切切。
她坐着的男人必然也听的真真切切。
她的脑子独独拎出了那几个字:穷乡僻壤。
猛然觉得耳根子发热,一下子浑身热透了,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一时间不知所措。
“不起来?”男人冷笑,反手撑在地上,瞧她。
这个姿势要快速站起来是不容易的。老陈有眼力劲儿,上来拽着她,方才把人弄起来。
男人一下子跃起来也在边上站着,俨然化身一座巍峨的大山。他坐着的时候还不曾发觉,如今站起来了,宽厚结实的膀子几乎把她的视线遮盖个完全,她的目光不自觉胶着在他胸前,屏息凝神。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皱着眉,刻意与她空出一定的距离。
她也同样后退了几步,规规矩矩的鞠了一躬,跟老陈道谢:“谢谢大伯。”
老陈叽里呱啦说了一阵子,笑呵呵的给她比划。他说的方言,大多数话不是她能听懂的,不过猜出大概意思,是说她刚刚站的地方危险之类。又看出她通身的气质不像是乡下人,想多问,可她已经往巷子那头走,没给老陈机会。
她走得慢,实则是在想刚刚那个男人,甚至觉得背上附着他的目光,叫她脚下不敢再走,定在原地。
他听到那句话一定很生气?倘若有人这样说自己的家乡,自己也该发火的。
今天的一切都不太合乎常理。好比,她过惯了大小姐生活非要到乡下讨苦吃?哥哥明明事先给她打过预防针的。好比飞机头等舱坐惯了的人猛的坐到一辆乡下巴士里被颠的浑身难受却丝毫没脾气。好比她这个一向胆子小的鼻涕虫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却敢一个人乱跑。
好比,冷不丁的在意起一个陌生的乡下男人的感受。
这一切都有悖于她过去的行为准则,可又像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促使她往里走,带着一股陌生的魔力。
她回头,那男人没在看她。
他这会子忙活起来,在帮老陈搬砖块。阳光洒在他身上,周身扬起的灰尘笼着他,像给他罩了一层金纱,叫人不注意他都难。
他的穿着再简单不过,普普通通的黑色背心,普普通通的水洗牛仔裤,普普通通的登山鞋,可就是显眼。
他手上戴了双白色的粗布手套,搬了一沓砖块到旁边的小推车上,小推车由老陈把着。一下一下,每次都是厚厚的一沓砖块,随着他弯下腰,黑背心裹挟着的地方肉眼可见的凸起,呈块状,硬邦邦,实实在在的,顺延到胳膊上。
小推车装满了,老陈转了方向往家里推,一扭身就瞧见不远处的人,定了会儿,又往里走继续忙。
等老陈出来,瞧见远处的人还在,喊了一声:“丫头,你是不是有事?”
老陈这次是普通话。可他的普通话夹杂着浓重的乡音,听起来别别扭扭,又或许是他不常说,声音又大,有些破音,听起来更怪。
她壮了胆朝两人走,到了跟前才回话:“嗯。”
这时候老陈家里又出来两个男人,打着赤膊,出来凑到男人身边,勾肩搭背,喊了句:“阿生。”
男人没理会刚刚出来那两个人的搭讪,反倒替老陈开口问她:“什么事?”
他冷着脸,皱着眉,手里继续搬着一摞砖往小推车上送。不知是干活的缘故,还是怎么,卫以染察觉出他语气中的不善,又或者是对陌生人的疏远?总之让她不舒服。
“大伯——”她看向老陈,“我想问,您知不知道顾孟林的家怎么走?”
第2章
老陈目光流转到男人身上,又看向她,眼角起了褶子,笑呵呵问:“你是林子什么人?”
他口中的“林子”,显然是顾孟林。依据这样亲昵的称呼判断,他们一定是相熟的。
她如实告知:“我是他好朋友的妹妹,我今天刚来,到他家来玩的,我走丢了。”
老陈笑呵呵的拍着边上男人的肩,“那正好叫生子带你去。”
“等我忙完。”这话是男人给她说的。
老陈拦住他,叫他先送人。
刚刚出来的两个男人也起哄:“阿生,肯定是先送人家,怎么好让人家小姑娘等?”
卫以染抬眼看去,不知他们笑中的意趣从何而来。
男人脱了手套扔在一边的青砖堆砌的矮墙上,叫上她:“走吧。”
她乖乖跟上去。
实际上她只需要按照哥哥发的定位走,一定错不了。可此时此刻,不论是脚还是脑子,都不太听自己使唤。
他的车在前面路边停着,是辆黑色的皮卡,车漆掉了不少,看着有些年头了。风一吹,后面刚卸了货还没来得及打扫的车斗里扬起灰。
“上车。”
男人利落打开车门,等她回神已经在司机位上坐下了,透过窗户正盯着她。
她开了门爬上去,乖乖坐着,却有些不知所措。
男人叫她系好安全带,话音刚落,索性自己动手帮她系。
这是个极易走向暧昧的动作。只要他动作稍缓一些,两人极有可能触碰对方,汲取对方身上的味道,再往下发展,就很容易。
可他动作却很利落,抽出安全带一下子扣上,几乎没给她反应的机会。唯独的交集,是他因动作太快导致头发上一滴汗甩在她鼻尖上,湿湿的,冷冷的,她抽了几下鼻子,想闻闻是什么味道。
突然,车窗降下来一些,凉风扫进来,车里换了味道。
她猛的扭头看向驾驶位上的男人,瞧见他有些窘迫,扯着嘴角,声音沉沉的在她心上敲来敲去,“不好闻,你忍忍。”
汗涔涔的味道确实不好闻,她在巴士上已经体会过了,是从一个戴着粉色丝巾的女人身上闻到的。女人身上是带着点儿香气的,也遮不住这股酸酸的汗味。
她摇头,想说自己并没有嫌弃的意思,至少在他身上,没有那股酸的令人发呕的味道,是干干净净的。
等身边的人打着车子,卫以染才想起来问:“你认识顾孟林吗?”
方才脑子断线了片刻,也不知怎么的就跟着他上车了,连对方是谁都搞不清——
“我是他哥。”声音简短有力。
她扭头,脑子里盘旋着想给他一个合理的称呼。譬如“孟林哥的大哥”?或者直接叫“大哥”?刚刚那个大伯和另外两个男人叫他“阿生”,或者自己也可以效仿叫他们,叫他“阿生哥”?
但他似乎精准猜中的她的心思,简单自我介绍了一番:“顾孟生。”
她小声回了句:“谢谢您,顾先生。”
男人抓着方向盘的大手在她眼眸下轻轻翘了翘,随即打火开车。
到顾孟林家只用了十分钟。因为村子上有几家盖房子的,绕了一圈,否则从小路岔过去连十分钟也不用。
顾孟林家不大。房子南北走向,最中间是一方小院子,铺的砖地,进了大门就看得到,因为长期有人居住,砖缝里没有生出一丝杂草,反被磨的锃光瓦亮。
东西两侧各有一间卧室,前面有个小客厅,侧面是厨房,格局简单,是再普通不过的农村样式。
听见外头声音,里头的人走出来,是个女人,身量纤瘦,头发松松绾在脑后,阳光打进来隐约能瞧见发丝间几根显眼的白头发。
女人瞧见他们进来,在腰间系的围裙上擦了把手,双眸一亮,脸上瞬间嵌着温柔的笑意,叫卫以染前面的男人:“生子”。
和老陈一个叫法。
女人瞧见卫以染,伸手正要指正要问,顾孟生开口介绍她:“路上碰见的,孟林的朋友。”
得知她的身份,顾母原本的惊讶霎时化成一方柔柔的笑,在她脸上铺开,走过来拉着她问:“你是染染吧?”
“我是,顾妈妈。”
这样的称呼是她哥哥卫以洲交代过的。卫以洲和顾孟林是研究生师兄弟,关系匪浅。
她跟着顾母往里走,身后的男人也跟着进来了,步子快她们一些,先行进了客厅。
顾母跟她说:“小洲说你走丢了,急坏了,和林子出去找了。”
“今天坐车太久了,我有些不太舒服,就想一个人走走,我在电话里告诉我哥了。”
“小洲说要你发个什么定位,你没给他发,打电话又占线,怕你出事——”
“对不起,顾妈妈。”
“你没事就好。”顾妈妈拉着她往里走,要她坐在客厅的单人木头交椅上,“你歇着,我去打个电话叫他们回来。”
“我打吧。”顾孟生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走出客厅拨了过去。
恰巧顾爸爸这时进来,跟顾孟生打了照面,顾孟生叫了句“爸”,紧接着出去打电话。
顾爸爸手里正拿着一把豆角在摘,看见卫以染时忙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子上,翘着脚走过来,一跛一跛走到她跟前,挤出一个过于生硬的笑容和她打招呼,没说话。
显然他是个不经常笑的人。
“顾爸爸。”卫以染起身礼貌招呼。
顾爸爸生硬的回了一句:“染染来了。”又叫她:“坐。”
说完继续拾掇起桌上的东西,一个装满了摘好豆角的小铁盆,一个装垃圾的小袋子。
顾妈妈上去帮忙,不想叫他动,说:“贺年,我来吧。”利落的收拾好,拎着两个袋子走出客厅。
卫以染到沙发上坐下。
可顾爸爸却闲不下来,站起来往出走,到院子另一头把洗刷好晾好的大圆桌搬着往这边走。
他身形消瘦却挺拔,站起来个子很高,虽然跛了脚,可走起路来整个人又不显得笨拙,反而比寻常这个年纪的男人更灵活一些。
整齐,利落,这是顾爸爸给她的第一印象。
事实上,她对于父亲这个位置上的人是有敬畏感和距离感的。至少对于自己的爸爸,她从来不敢这样直视过久。
顾孟生这时候挂了电话,帮忙把桌子支好,没进客厅,背对着她在门口站着,可脚下与她隔着一个门槛,不到一米之远。
她清晰的听得到他铿锵的心跳声,那样强劲有力,一下又一下,心跳促使他浑身奔腾着热烈的气息,包裹着周围的空气。
她眼光在他背上流转,落在他坚实硬挺的背部,继而向下,到他腰部。
猛然间,她神经似的想象起伸手将这结实的腰部环起来的感觉。
顾孟林和卫以洲这时候回来,她前面立时变成一方空气。等她反应过来,顾孟生已经不在她的眼光范围之内。
“叫你乱跑。”卫以洲屈指往她脑袋上狠狠弹了一下,说:“程总打电话过来,说你出事了,老卫更不得了,把我骂的狗血淋头,你呀,平时粘人粘的像鼻涕虫,今天吃了豹子胆了?”
“信号不好而已!”她捂着头绕过卫以洲,有些恼,莫名其妙的。
卫以洲因为她白挨了卫子山一通骂,这会儿心里不爽气,想再说她,顾孟林就上来劝,说:“别说她了,小丫头今天可吃了不少苦。”——指的是她下车在村子口吐的人仰马翻的事。
可不,一整天没吃东西,只喝了半瓶水还全吐了,苦胆都要吐出来了。
卫以洲这才闭嘴。他们俩一向是这样,在自己的问题上,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旦自己犯了错,卫以洲要是先批评,顾孟林必然是唱白脸哄她的那个。
三个人围桌子坐了半圈。
顾妈妈端着菜出来,顾爸爸也跟着,一手一盘往桌子上放,随后又进去。顾孟林也跟着进去帮忙端菜。他们兄妹俩因为是客人,想起来帮忙,被顾妈妈拦住不让,只叫他们先吃。
事实上,因为颠簸了一天的缘故,卫以染胃里的不适还没得到缓解,加之饭菜的刺激,难受劲儿上了头,想哭的心都有了。
她只好勾着腰,用胳膊紧紧束着自己的胃。
顾孟生这时候出来,肩头搭了件黑色外套,几步就跨到饭桌这边,跟桌上两位长辈交代:“我先去陈叔那儿,活还没干完。”
顾孟林起来说:“哥,先吃饭,吃了再去呗。”
卫以洲也在一边搭腔,起身去搬凳子。
顾孟生将卫以洲拦住,眼睛却落在旁边的卫以染身上,见她紧紧缩着,不冷不热问了句:“怎么了?”
这一问,桌上一圈人才注意到卫以染额上的细汗。
卫以洲紧靠着卫以染,发现人不对劲,先行把人揽在怀里,靠在自己肩头,手轻轻拍着怀里人的背帮她缓解,反倒笑起来,“说了让你别跟着来,你非要闹着跟来,不带你来还跟我绝食抗议?”
卫以染虚的没力气,抬头瞪了卫以洲一眼,却在同时看到正在注视着她的顾孟生,心下莫名一抖,赶忙敛下头。
可他的目光却像炙热的烙印一样,无形地烙在自己身上,久久不散。
顾孟林这时候端着热水出来,顾爸爸从客厅里拿着一瓶药,同时递过来,说:“估计是晕车了,喝点药。”
卫以洲拨了两颗药下来给她塞进嘴里,灌了点水强令她吞下去,手始终在背上拍着:“喝了药就好了,不是啥大事,你哥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晕车比你还厉害。”
虽说不是什么大事,可卫以染还是难受的厉害。
她从小到大从没经历过这些,对她的身体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顾妈妈抱着一床刚晒好的被子,站在不远处的房间门口说:“林子,让染染先回房间休息一会儿,这么窝着更难受~”
卫以洲闻言,将人扶起来,卫以染借力站起来,跟着往房间。期间却下意识往卫以洲身边的站位扫了下,那个地方这会儿已经空荡荡的,早没人了。
折腾了一整天,加之身体缘故,卫以染躺上床很快就睡着了。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窗户外面已经漆黑一片了。这一觉睡的很沉,身体得到充分休息,舒缓了不少。
第3章
她抻了抻腰,从床上下来,趿着拖鞋在房间踱了一圈。
房间的布局简单干净,除了老式木制衣柜和床,还有靠墙的一方长桌,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卫以染下了床,走到书桌边上靠着。桌子上几乎光秃秃的,唯有靠墙根的地方放了个火柴盒大小的铁质盒子,盒子上丢着一块小小的刀片,刀尖锃亮,吹毛立断的程度。
她拿起来细看,并不知道这刀片做何用处,但在刀尖上看到残留着的短硬的黑色不明物,耐不住好奇心干脆伸出手,将上面的东西刮下来,放在指尖捻了捻,扎得手疼。
这是男人的胡茬,卫以染摸出来了,兀自笑起来,心想:这东西也能刮胡子吗?
出于探究目的,她盯着被指腹刮干净的刀片又细查看了一番,在赤黄的灯光下,刀尖若有如无的折射出些许光线在她眼眸里。
她心下突然一跳,猜测到这间卧室的主人。
顾家只有三间房,顾孟林和卫以洲住一间,客厅旁边是顾家父母的住处,这一间,不言而喻。
想到这儿,卫以染俏皮地吐了下舌头,赶紧将手里的刀片放回原处,去别处探查。
顾妈妈这时候从窗外路过,见房间里的人走来走去,得知人醒了,敲门进来,关心道:“染染,你感觉好点了吗?”
卫以染听到顾妈妈的声音,停止探查,回头同样笑答:“好多了,顾妈妈,谢谢您关心。”
顾妈妈走进来,扫见桌上被动过的东西,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跟她解释:“这是生子房间,床单被套是我新换的,你先住着,他一个大男人,平时不常住,房间里乱,你将就一点~”
卫以染压下头,脸蛋晕了点红,说:“没关系,挺干净的。”
顾妈妈又问:“今天一整天没吃东西,饿不饿?我给你做点吃的吧。”
卫以染忙推脱:“不用了,顾妈妈,我不饿,您不用管我。”
顾妈妈有些担忧,说:“你一整天都没吃,又喝了药,我还是去给你熬点粥吧。”说罢笑盈盈往房间外面走。
卫以染忙追上去,拉着顾妈妈的胳膊,找了个托词:“我真的不饿,顾妈妈,我想洗个澡,今天在车上出了汗,有点不舒服,可以洗澡吗?”
顾妈妈带卫以染到了洗澡的地方,夹在他们住的那间房和客厅之间,从布局来看像是临时隔离出来的一块地方,说是卫生间,其实里面只有个花洒,简陋得很。
卫以染抬了下眉,没多说什么,伸着头往里看,思考着自己稍后洗澡的站位。
顾妈妈解释:“这是临时搭的一间洗澡堂,前些日子下暴雨,把原本洗澡堂给砸了——”指给她看,紧邻她住的房间后面,如今已经是一摊废墟了。
卫以染点头,返回卧室去拿洗漱用品。
女孩子洗澡麻烦,从头到脚用的不少,她在箱子里一阵翻腾,结果没等东西拿完,小腹一热,一股暖意渗进床单。
顾妈妈这个时候叫来顾孟林,交代他:“林子,你带染染去招待所,那儿条件好些,有热水器,还有暖风——”
顾妈妈这边还没交代完,房间传来一声:“哥,你来一下。”
卫以洲闻声过去,倚在门框上,没个正形,“怎么啦?一会不见就想你哥啦?”
卫以染瞪了个白眼,拿被子披着腿。
卫以洲见她嘴唇发白,急了,走进去问:“怎么了?是不是还难受?”
顾爸爸和顾妈妈这会子也进来了,一样焦急:“染染,要不我让林子带你去医院看看?”
眼见屋里进来一圈人,卫以染忙拉起被子盖住床沿边上的东西,左藏右盖的反而漏出来一些。
几人都看见了,顾爸爸和卫以洲避嫌走出去,到门口的时候把妻子叫出来,低声说:“你到老方那儿给孩子买些用的。”
“老方不在,小卖部关着门呢,你忘了,前天说他女儿要结婚了,到城里去送亲,估计还得两天呢。”
窗外没有声音了。
隔了会儿,顾妈妈拿着电话进来,到床沿边坐着,把电话递给她,说:“染染,你缺什么给生子说,他回来给你捎上。”
她以为是要她给顾孟生打电话的,可等她拿到才发现是拨通的,上面备注是:孟生。
“我,我,我——”她这下才难以启齿,磕磕绊绊了半天,蹦出一句:“我发信息给你。”
私自按了电话。
顾妈妈见床上的小人满脸涨的通红,方才发觉自己没考虑周全,要一个女孩子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说带一些私密物品,确实难以启齿。
于是翻出通讯录,把电话给她看,说:“你要什么给他发过去,我和你叔叔也不懂用这个,平时光会打打电话。”
她指的是手机。
“没,没事。”
等人走出去,她方才将电话存起来,改了备注名。
可等要给他发信息,又犹豫起来,左思右想,不知该怎么说。
叮铃。手机响了一下,是短信提醒。
她打开一看,是顾孟生发来的,内容是:要什么,发给我。
打字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可到了这会儿,明明是简单的三个字,却怎么也打不出来,好像是要她站在他面前亲口说一样,叫人犯难。
叮铃,又来了一条短信,还是他发的:除了卫生巾,还要什么。
看着他发来的消息,她的脸热的活像被烫伤了,心也热的在胸腔里呆不住,不知怎样安抚。
过了很久,等心终于平静了一些,她方才回复:其他什么都不要。
很快,手机又响了,是一条新的短信,内容是:有没有什么要求?
她回:材质要纯棉,尺寸要最大的。
没多久,手机又来了一条短信,这次只是简简单单一个语气词:嗯。
她的心一下子又躁动起来,在这秋凉如水的乡下,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房间里,在一张并不宽敞的陌生的床上。
比起乡下,城里的夜生活要丰富得多,八点正是夜市人潮汹涌的时候。
顾孟生要了两大碗羊肉面,几十个羊肉串,够两个男人的食量。
对于他们这样的男人,吃饭无外乎量,对于味道的追求并不太大,所以他们没去人多的烧烤店,挑了几乎没什么人的地方,显然味道是不行的。
等面来了,顾孟生才放下手机,挑了一大筷子吃起来。
一旁的刘子成也一样,挑了一大筷子面塞进嘴里,见他刚刚拿手机捣鼓了半天,就问:“静姨催你回去啊?”
“不是。”顾孟生继续吃面。
刘子成又说:“你好容易回来一趟,以为今天怎么着也能聚齐,没想到这帮狗东西——”他指的是哥们聚会的事。
“各有各的事。”顾孟生说,很平淡,似乎是早就料到了。
“什么他妈的屁事!”刘子成骂起来,“找你借钱的时候一个个殷勤样儿,这会儿要他们还钱了,一个个跟孙子似的缩着。”
“都不容易。”顾孟生淡淡笑了。
刘子成叹了口气,抓着羊肉串吃起来,又问:“还差多少,你说,我帮你想想办法。”
顾孟生自顾自的吃面,趁间歇说:“这次要的多,你帮不了。”
“我这儿有十万——”刘子成把银行卡拍到桌子上。
“别。”顾孟生挑着嘴笑了,玩笑:“万一赔了我可没钱还你。”
刘子成哈哈大笑,爽快的说:“我孤家寡人一个,赔了赚了有什么关系,阿生,哥看好你,你是个做生意的好苗子。”
顾孟生把卡拿起来塞进刘子成手里,“成哥,你没少帮我,这次我自己有招儿,这钱你留着,你爸妈年纪也大了,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了。”
刘子成捏着卡,准备往兜里装,又停下了,问:“真不用?”
“真不用。”他说,又告诉刘子成:“我把房子卖了,又贷了几百万。”
刘子成一拳攮过去,大叫:“你小子胆子是真大,万一赔了你拿什么还?”
“富贵险中求嘛。”顾孟生淡淡一笑,继续吃面。
吃完饭顾孟生去超市买了要的东西。
因喝了酒,回程刘子成当司机,顾孟生才得空看了眼手机,是卫以染发来的,连着好几条,催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因马上到家了,便没回短信。
等顾孟生到家的时候,房间里的灯已经灭了。
他事先知道自己房间有人,没进去,把东西放在门口,敲了几声知应里面人后便走了。
澡堂没开灯,他直接进去,脱了上衣扔到一边,准备脱裤子,隐隐约约听见旁边有动静,“嘶嘶嘶”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打开灯,一转身,这才发现墙根水桶上坐着个人,光着两条腿,纤细白嫩的垂在水桶两侧,小腿肚上挂着块白色软布,这姿势像是坐在马桶上。
她穿的白色睡裙松松套在身上,到腰部正好叠起来,将某个地方遮挡起来,反而扎眼。
他正要转身避开,桶上打瞌睡的人猛的一头扎下来,这才醒来,迷迷糊糊眯着眼睛看他。
两个人四目相对,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卫以染一下子精神了,从桶上跳下来,拉起内裤往房间里跑,与门口的男人擦身而过,钻进被子里,浑身烫的通红。
顾孟生往桶里瞧了眼儿,鲜红的东西一下子刺进他眼睛里,仿佛眼珠子里也落了红。
卫以染跑回房,正好看见门口地上放的的东西,裹在一个黑色塑料袋里,她拿起东西进了房,锁上门,打算赶紧换上一个,可拿出包装袋看了眼,嫌弃地扔在一边。
这压根没法用,尺寸差远了不说,也不是纯棉。
原本已经等了一晚上,发了短信催问也没人回,可又怕弄脏床单,只好在澡堂那个水桶上坐着等,又冷又难受,心下难免窝着火,结果买来的还不是自己要的,心里更气了。
这时候院子有了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