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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2013年，明江市反贪局。

“好了，情况我们了解的差不多了。”

“你可以回去了，关于林光明的情况，后续如果有新的问题，我们还会再找你了解的。”

反贪局询问室里，一身警服的李梦瑶合上了本子，站起身来。

赵扶光点了点头，神情严肃,心中总算是松了口气。

将近一夜的询问，他有些心力交瘁。

今年三十岁的赵扶光，二十六岁考近了体制内，因为写的一手好文章，被县委书记林光明看中。

二十八岁,他就成了县委办公室副主任兼任县委书记秘书！

这两年，县委大部分的公文，都出自他的手，号称是明江县第一支铁笔！

二十九岁，人生风光，追求者也不少。

三十岁，林光明因为贪污受贿，被控制起来,作为秘书，他首当其冲。

反贪的询问室不像公安，自然也不是住在禁闭室，软禁和禁闭还是有区别的。

一个带着卫生间的单间，所有的物品都是软软的塑料,房间里任何尖锐的物体都没有。

他在这里，住了半个月。

“所以，我可以继续回去工作了？”赵扶光问道。

“经过我们的调查，林光明所有的赃款，没有经过你，你也并不知情。”

“所以工作是肯定可以回去工作的，只是具体的岗位应该会有调动。”

“毕竟新的县委书记过段时间就到任了，办公室毕竟不同于其他岗位，习惯领导工作节奏的人会优先考虑。”

李梦瑶和赵扶光是高中同学，两个人是老同学了，上学时关系很铁，天天一起上下学，这些话换个人，只会说一句：听组织安排就行。

赵扶光点了点头，转身向着外面走去。

空气香甜，虽然在里面也可以开窗，但此刻，他确实感觉到了空气香甜。

林光明出事，他确实没想到。

两年来别人以为他风光，但他知道，他从来没有真正融进林光明的圈子里。

工作上，林光明一口一个赵秘书的笔杆子硬！

但事实上，除了工作，两个人真就没有任何交集，他对司机的依赖，多于他这个秘书。

这些话说出去，恐怕没有任何一个人相信。

转头看了一眼市反贪局的大楼，回过头他看了看天空，万里无云。

“走吧，我送你回县里，有个小案子，那边需要人手，正好带你过来的时候仓促，你回去肯定不方便。”

李梦瑶的声音响起。

赵扶光点了点头，和李梦瑶两个人并肩向着停车场走去。

“我说老同学，三十岁了，怎么还没结婚？”

李梦瑶身材高挑，站在一米八三的赵扶光身边，只低了小半个头。

“以前是没人看得上我，后来是忙，林…林书记对稿件的质量要求很高。”

李梦瑶笑了笑开了句玩笑道：

“你都这条件了，还没有人看得上你？我看是你要求高吧？”

“我记得上学那会，班里就有不少女生暗恋你呢，结果你每天除了啃书，就是锻炼。”

两个人上了车，赵扶光看了一眼李梦瑶，上学那会家里穷，他只能努力学习，李梦瑶家境优渥，两个人那会除了学习上的讨论，基本没有什么话题。

就像现在，李梦瑶已经正处级。

三十岁的正处级，人中龙凤，整个明江都没有几个。

而且还是在反贪这样的重要部门工作，小官大权。

而他，今年刚刚准备解决正科问题，年前，他县委办公室副主任兼任书记秘书，属于副科级。

按照规定，副省级以下都无权配秘书，所以他这个秘书是兼任，实际岗位是县委办公室副主任。

结果现在林光明出事了，正科级问题，应该不好解决了。

“接下来你怎么想的？”

“我听说市广电那边好像缺一个办公室主任，正考虑人选问题，你资历没问题，可以考虑考虑。”

听到这话，赵扶光心中一惊！

这种信息在正式的文件出来之前，知道的人不会太多，就算知道，也不会随意说给别人。

李梦瑶这是属于帮忙了，而且是大忙！

广电内部的岗位，广电自己的人打主意的绝对不少，领导自己用得惯的人都安排不过来，怎么可能会从外面选人？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位置烫屁股。

不过，这个位置对现在的赵扶光却是绝佳！

如果继续在县委，他的仕途大概率不会太顺利。

但去了广电，他这个清白身，首要面临的，不是工作问题，而是靠向哪边的问题。

想到这里，他深深看了一眼李梦瑶，说道：

“我现在哪还有心思考虑这个，回去县里还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呢。”

李梦瑶没说话，静静开着车。

下了车，李梦瑶赶着去工作，赵扶光也没有和她多客套，转身回了县委大院。

赵扶光走进县委的楼里，明显能够感觉到一道道目光看向他。

不过没有任何一个人主动搭话，大多是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现在时间段太敏感了，赵扶光自然也理解。

回到了办公室，他的东西都已经被收拾好了。

“赵主任，恭喜啊！”

这时候，一个今年刚进了县委的小伙子，走过来笑着说道。

“喜从何来？”

这小伙名叫陈虎，是县委办公室的科员，赵扶光帮着他改过几次稿件。

“恭喜你升职了啊！”

赵扶光有些诧异，不过脸上没有表现出来问道：

“胡说什么，什么升职？就算真的升职，不都是为人民服务么，都一样。”

陈虎笑了笑，没有反驳而是说道：“档案局局长，任命书马上就下来了，新来的书记人还没到，意见已经过来了。”

“我听说，还计划让你兼任宣传部的岗位，具体什么岗位不知道。”

听到这话，赵扶光心就是一沉。

县档案局，一般是正科级，他现在还没转正科，就调到这样一个岗位上，而且还是这样一个敏感的时期。

最重要的是，他瞬间就明白了一件事。

这是明升暗降，当了档案局局长，一两年内正科问题肯定会解决。

但表面上，他成了县档案局局长，实际上，这个位置没有实权。

从办公室副主任这样的位置，调动到档案局局长，只要在体制内呆超过一年，就不会觉得这是一件喜事。

这个调动传达出了一个信息。

只要这位新来的县委书记在位一天，他赵扶光的屁股别想挪。

同时，他心中也感觉到了这个新来的县委书记，行事上的不同。

人还没到，意见竟然就来了。

放在其他人身上，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哪怕当地县长调任县委书记，在这段时间，都不会随意开口，毕竟该安排的肯定安排完了。

这段敏感时期肯定要闭嘴。

第2章

拿着东西从办公室出来，有不少人对着他投来各种目光。

虽然没说话，但是这些人目光中，多半是怜悯，还有人直接就摇头了，看样子，大家都觉得他这个跟头栽大了。

赵扶光心里也有些别扭，以前他走在县委大楼的走廊里，大家都会热情地来打招呼,现在，呵呵。

人情冷暖，在这一刻体现地淋漓尽致。

到了新的办公室，收拾完东西，也就快到了中午下班的时间,定山县档案局没有自己的办公楼，就在县委大院里，办公室位置相当偏僻。

赵扶光一直在思考，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呆在档案局，接下来五年，只怕没有任何机会，体制内除非直接开始摆烂，反正该工作工作,该下班下班，否则稍微有点心的人，接下来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煎熬。

李梦瑶今天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嘴广电的事情，但赵扶光知道,那绝对不是随意的一句话。

体制内的人就是这样，大家的嘴都很严，有些时候，郑重和你说的话，极有可能是空话，套话，场面话。

这种话，听一听也就罢了，真要当真了，会被别人当成傻子。

相反，这种看起来十分随意的话，极有可能蕴含着大量信息。

你要是听不懂，活该一辈子碌碌无为。

可就这样走了，赵扶光不甘心。

明明他什么事情都没有，明明他兢兢业业工作，凭什么到最后，自己承受这无妄之灾？

要是走了，反倒是显得自己心虚！

“今天大家先别走，一会新书记马上就到了，我们迎接一下。”

坐在位置上的赵扶光听到外面嚷嚷的声音，从沉思中抬起头来，有些诧异。

不是过两天才到任吗？

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赵扶光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各个办公室的门口也都探出了不少脑袋。

办公室主任李飞，正站在楼道里说话：

“刚刚过来的消息，新书记提前两天到任，现在已经在高速上了，一会大家迎接一下。”

李飞，办公室主任，是赵扶光原先的顶头上司。

这家伙是个笑面虎，按理说，县委书记的秘书，一般都由办公室主任兼任，偏偏到了定山县，林光明指定要他兼任。

李飞说心里没点意见是不可能的。

偏偏这家伙见了自己，从来都是笑脸相迎，要说人家对自己有什么不好吧，还真没有。

大家都是同事关系，除了工作，也没有太多交集。

而且，自己份内的工作，人家也经常顺手帮一下。

但赵扶光知道，这都是表面功夫。

李飞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没有下手的机会。

这家伙记仇得很，一旦让他抓住机会，日子别想好过。

“赵局，一会就算别人不在，你也得在，新书记刚来就提拔了你，你可不能中午跑去吃个饭，把书记晾在那里。”

赵扶光笑了笑说道：

“那是当然。”

李飞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赵扶光也转身关门，揉了揉太阳穴，笑容消失。

煎熬的时刻，这就来了啊！

等待了一个中午，赵扶光和许多县委的人都没吃饭。

县委食堂特意推迟了开饭的时间，结果等来了一个消息：

书记直接下乡调研去了。

一并回来另一个消息，关于林光明被捕的消息，落地了！

仅仅半个月时间，流程就走完了！

这样的效率，不可谓不快！

现如今，就等宣判了。

从去年两会后，反腐形成了高压态势，和以前不痛不痒的态度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样的效率，前所未有！

这两个消息本来对赵扶光没有什么影响，前一个最多是食堂开饭了，不用再等下去了。

后一个，他从反贪局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了。

但人不找事，事总会找人，吃过饭后，县委办公室的文件就过来了。

林光明被捕的事情要见报了，责任落到了赵扶光的肩上。

赵扶光皱了皱眉，立刻就去办公室找李飞了。

“李主任，这是什么意思？”

看着来者不善的赵扶光，李飞不慌不忙，端起了茶杯喝了口水，说道：

“赵局，有什么问题吗？”

赵扶光皱眉道：“李主任，写文章的事情，落不到我们档案局吧？还要接受采访，为什么让我去？”

李飞笑了笑，放下了茶杯，淡淡笑道：

“这事情早晚要见报的，你是我们县委出了名的笔杆子，撰稿工作你来负责，这不是惯例么？”

“咱们这位新来的书记，也是这个意思。”

“能者多劳嘛！”

赵扶光皱了皱眉，没说话，转身就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强迫自己沉下心来，仔细思考。

什么意思？

整个县委，别说县委了，整个定山县，体制内有几个人不知道他曾经是林光明的秘书？

现在林光明被捕，让他第一时间跳出来开枪？

平常人看报纸，很少有人关注文章作者是什么人。

体制内可不同，一篇文章是谁写的，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人是怎么回事。

他要真的写了这篇文章，体制内别的人怎么看他？

一般人的目光是小，别的领导怎么看他？

林光明犯了事这没说的，但跳出来指摘的人，怎么也不应该是他赵扶光！

林光明对他的提拔是实实在在的，他能从反贪局全身而退，足以证明林光明在提拔他这件事上没有动手脚，一切都是按照流程来的。

现在人家进去了，你前脚蒙受提拔，后脚就对人家开枪？

以后谁还用你？

这个坑不可谓不大，也不可谓不狠毒！

只是他想不明白，新来的这个书记，自己是哪里得罪人家了吗？有必要这么往死里整自己吗？

这得是多大仇？

还是说，这是李飞一个人的主意，只是在狐假虎威，搬着书记的名头落井下石？

赵扶光心头郁闷。

倒是这件事没有那么急迫，现在外界的媒体什么消息都没有，在没有消息的情况下，这种报道没有媒体会随意发声。

新来的书记下乡了，定山县有十一个乡，就算一天去两个，少说也得去五天。

他还有五天的时间。

赵扶光下班很晚，坐在办公室里，什么都没做，一直在思考。

直到李梦瑶的电话打了进来。

第3章

“我听说你还没有下班？”

李梦瑶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赵扶光嗯了一声，心中却是奇怪。

听说？

听谁说？

“我在你们县委大院外边，你刚履新，定山县又是你的地盘，请我吃顿饭可以吧？”

“我还没吃饭呢！”

一下午心情不好的赵扶光叹了口气，说道：

“我哪里算什么履新，无非就是从一个办公室搬到了另外的一个办公室而已。”

“吃饭的话，随时都可以,等我收拾一下。”

挂掉了电话，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收拾，无非就是关上了电脑，将保温杯清空。

走出了县委大院，赵扶光看到了停在路边的黑色大众,换了一身便装的李梦瑶，正靠在驾驶位车门上，紧身蓝色牛仔裤，黑色高跟鞋，白色衬衫。

“给，你的地盘你带路。”

李梦瑶将车钥匙扔给了赵扶光。

赵扶光接过车钥匙，无奈道：“怎么一口一个我的地盘我的地盘，让人听到了,多不好？”

“还有，你不也是定山人吗？县里有名的馆子也没有多少，你应该比我熟悉吧？”

李梦瑶笑了笑，说道：

“去你常去的馆子。”

赵扶光一拧钥匙，起步出发,常去的馆子......

“我听说，你新工作开展不是很顺利？”开了没多久，李梦瑶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怎么又是听说？

赵扶光忍住了转头看向李梦瑶的冲动，有些时候，动作会出卖人的内心。

“还行，都是为人民服务，只是刚进入新岗位有些不适应。”

李梦瑶看着表现出来十分轻松写意的赵扶光，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笑容道：

“你该不会还不知道你们新来的书记是谁吧？”

赵扶光终于是忍不住看了李梦瑶一眼，问道：

“谁啊？”

李梦瑶抿嘴一笑，说了一个名字：

“秦璐！”

赵扶光握着方向盘的手轻轻抖了一下，车子缓缓停在了路边，他瞪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梦瑶。

“你说的秦璐，是那个…”

李梦瑶点了点头，嘴角含笑，说道：“就是那个上高中时，向你表白，被你拒绝表白，然后哭着跑出去，在楼梯上摔倒骨折了的秦璐。”

赵扶光苦笑了起来，定山一中什么时候这么强了？

一个年级，出了一个人中龙凤李梦瑶不说，现在竟然又出了一个县委书记秦璐！

三十一岁的县委书记什么水平？

全国就算掰着指头数，用一只手也绝对富余！

这个秦璐就像是开了挂一样，高三复读一年上了清华，六年修完博士，二十六岁在南方任职副县长，一路高升，如今三十岁就成了县委书记！

偏偏这个秦璐，和他有一段纠葛。

说起来是纠葛，其实也不算复杂，赵扶光从小心气很高，上高中的时候，成绩向来是全县同年级前三，笃定未来就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那时候，秦璐身为市教育局局长的女儿，几乎是学校里公开的秘密。

定山一中虽然是在县里，但每年都能出一两个清华北大的学生，可谓是明江数一数二的高中，所以秦璐自然是在这里上学，不过人家是考进来的。

愣头青的赵扶光，那时候内心里觉得自己和人家虽然那在一所中学，但不是一路人，拒绝了秦璐的表白。

现在想来，其实是自己心底的自卑心理在作怪。

他的父母都是工厂普通工人，父母眼看着要退休，结果赶上了砸三铁，父母失去了工作。

那个时候的赵扶光，哪像是现在的年轻人，巴不得找一个书记的女儿。

不过，高中时期的青涩情感，这个秦璐都三十岁的人了，怎么还揪着这个不放啊？

“不是，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再说当初我只是拒绝她，也没说什么伤害她的话啊！”

“有必要这么针对我吗？”

赵扶光满脸苦笑着问道。

李梦瑶轻轻将头发别到了耳后，看着赵扶光这样子，笑着问道：

“你刚刚不是还说都是为人民服务吗？”

“现在怎么成了针对了？”

赵扶光一愣，无力地靠在了座椅上，闭着眼睛说道：

“所以今天晚上你是特意来看我笑话的？”

李梦瑶笑了笑，说道：

“怎么会？”

“我是来给你支招的！”

赵扶光睁开眼睛，看向了副驾驶的李梦瑶问道：

“啥？”

李梦瑶调皮地笑了笑，说道：

“秦璐现在还单身，你也单身，要不你反过来追求一下她？你俩关系缓和了，她不就不针对你了么？”

赵扶光撇了撇嘴道：

“好主意，你自己去吃饭吧，我没胃口了。”

说着，他就去解安全带要下车。

李梦瑶急忙一手按住了安全扣，嘿嘿一笑道：

“开玩笑开玩笑，你这人怎么不经逗？”

赵扶光瞥了她一眼道：

“这个主意只配去吃排骨面了。”

说着，车子开动，向着县里广场边上的排骨面开去。

两人坐下，一人要了一个中碗面，李梦瑶居然要了两瓶啤酒道：

“一会你开车送我回家哈！”

赵扶光没拦着，工作压力大，抽烟喝酒是不会被人诟病还能缓解压力的方式了。

李梦瑶身在反贪这样一个岗位上，压力小不了。

“看你这样子，还真打算和秦璐死磕啊？”

“我可和你说，秦璐心眼小，你少不了要吃点苦头。”

赵扶光明白，李梦瑶这是拐着弯问他广电的事情考虑的怎样了。

“我觉得档案局挺好的，喝喝茶看看报纸，一年也没有什么忙碌，我这两年忙的脚不沾地，也该歇歇了。”

“再说，什么叫死磕？秦璐是一把手，我当然是听指挥，紧跟领导班子的步伐了。”

李梦瑶右手拿着筷子在空中朝着赵扶光的心脏位置虚点了两下，说道：

“言不由衷。”

赵扶光也没有解释，两人闲聊一阵，李梦瑶已经三瓶啤酒下肚。

吃过饭，李梦瑶挺着圆鼓鼓的小肚子，坐在了副驾驶上，眼神有些迷离。

“好多年没吃这个了，你别说，还是上学时候的味道。”

赵扶光没搭话，心中仍旧在想着广电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