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五脏六腑似乎是被绞碎了一般,痛的柳芷双冷汗涔涔,她只得扶着桌子,纤细的腰背弓的像一只虾米。
碧玉的酒杯骨碌碌滚到那人的脚下,柳芷双费力的抬眼看她,只见姬秋莱身着一袭浓紫华裾盈盈而立,低垂着的眉眼中透着些悲悯。
这人是她命中一劫。纵使她费尽心思披荆斩棘走到今日这个位置,她的命也由不得她自己。
“皇贵妃娘娘,上路吧。”
耳中传来“嗡嗡”蜂鸣,眼中弥漫上血色,喉间不受控制的涌上大股腥甜。她倒在地上的时候,眼中望着华丽的顶穹,这一生的来来回回,输输赢赢,在姬秋莱眼里一定都如笑话一般。
姬秋莱掌握着这个世界的规则,而自己不过是成全她登顶路上的一块垫脚石而已。垫脚石无论再怎么努力爬出深坑,都会被乖乖的搬回原来的位置。
柳芷双抗争了这许久,真的累了。她闭上眼睛,心想这就是结局了吧。姬秋莱会成为司马洵的皇后,他们会一辈子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整个大昭都会赞颂他们的帝后伉俪情深。
可是......她不甘心啊。
那是她的阿洵,在姬秋莱出现之前把她放在心尖上宠爱的阿洵啊。
失去意识之前,柳芷双听见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皇贵妃畏罪自戕,进度已保存。”
“检测到游戏系统异常,进度已重置。”
“正在恢复场景。”
“正在加载人物。”
柳芷双眼前闪过绚丽的白光,她忍不住闭上了眼,再睁开眼时,她已经身处异地。
房中锦绣堆砌,燃着袅袅苏合香。
这是......她在东宫时的卧房!
“人物加载成功。”
随着最后一声播报,那声音无声无息的消失,徒留目瞪口呆的柳芷双。她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真实的痛感提醒她,这不是做梦,自己真的重生了。
这样的“惊吓”对柳芷双来说并不算陌生,姬秋莱出现后的日子里经常发生这样的怪事。
有时前一天对她许久没有好脸色的皇帝来看望了她,第二日她醒来时就会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前一日皇帝没来看她之前,然后就会因为姬秋莱生病或者别的什么事绊住皇帝,自己只能独守空房。
她渐渐发现,自己生活的世界仿佛是被谁在操控着,冥冥之中不和这人心意的事情都会被抹去重新来过,而其他人似乎都没有察觉任何异样。这其中最古怪也是受益最多的,就是那次选秀时格格不入的官女子——姬秋莱。
似乎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所有的一切都是为她服务。她一出现,阿洵整个人就会像中蛊一般痴迷于她,齐王司马均也心甘情愿为她终身不娶;明明是个贫苦出身的普通宫女,却有咏絮之才,国家大事上也总能语出惊人有独到见解,更遑论琴棋书画,样样都是人中佼佼。
柳芷双一次次的与她对抗,每次她都亲眼看着姬秋莱被赐死后呼吸停止,她甚至把她挫骨扬灰过,可每当她抵不住睡意,就会在昨日醒来,看到姬秋莱完好无损的站着,向她露出冰冷的笑意。她几乎要被折磨疯掉,饮下那杯毒酒时还有一种奇异的解脱感。
她本以为这就是她最终的结局,没想到这所谓的游戏系统出现了异常,竟然直接把她送回了一切都没来得及发生之时。
柳芷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坐在桌边拿着自己喜欢的杯子给自己倒了一盏温茶。
茶水熨帖了她“砰砰”直跳的心脏。
这时的姬秋莱虽然依旧有着那可以不断重来的神技,但自己也算是抢先她一步窥得天机。
既然系统给了她这次机会,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这一次她都不会乖乖任人摆弄,她势必要用尽一切手段搞垮这里,她要掌握自己的人生!
第2章
她扬声叫了白露进来。
白露是她的陪嫁侍女,一直对她忠心耿耿,上辈子也是因护她而命丧黄泉。
“新来的宫女中有个叫姬秋莱的,你知道吗?”
她打算先发制人。她记得姬秋莱应当是原先东宫的宫女,太子登基后选秀成为了官女子。
“是有这么个人,小姐问她干嘛?”
东宫无正妃,白露作为太子侧妃的贴身宫女在东宫中算得上很有脸面的了,一应杂事都要回她。
“她如今在哪里当差?”
“新来的都在洗衣房呢。”
柳芷双想起前世这个时候,她的衣裳时常有那么一两件被洗坏的,有时也有洗的不干净的,但她脾气好,也不知是受系统的影响,她从来没想过追究洗衣房的责任。
但这回可没这么简单了。
她伸手抚了抚自己发髻,一张生来柔顺娇俏的脸透出了三分冷意。
“拿上那件洗坏了的衣裳,去看看他们怎么当的差!”
东宫的正经主子少,太子又不喜欢伺候的人多,所以洗衣房差事很是清闲,柳芷双到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正在忙于交际的姬秋莱。
她眼神变冷,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这里面有几个人是姬秋莱日后的心腹,她发达了把这些人提到身边,还被人赞她有情有义,这几个人也是对她感激涕零,帮着她害了自己不少回。
管事姑姑模样的人见她便赶紧扔了手里的瓜子,谄笑的迎上来,一张老脸全是精明。
白露上前一步,把那衣裳劈头盖脸的扔在她身上,大喝道:
“刘嬷嬷的差事如今愈发当的好了,娘娘最喜欢的衣裳洗坏了都敢不声不响的往我们汀兰殿送!这是打量着我们娘娘脾性好专门欺负我们吗!”
白露厉声发起火来颇有几分架势,吓得那刘嬷嬷忙不迭的就趴在了地上一个劲儿的磕头请罪。
柳芷双端着不动,眼神不动声色的留意着不远处的姬秋莱。
“把责任人找出来,本宫恕你无罪。”
柳芷双和颜悦色的开口道。
刘嬷嬷在宫里这么多年早就练就一身察言观色的好本事,她浑浊的眼珠转了转,马上朝着身后大喝:“姬秋莱!还不来请罪!”
一身简单布衣的姬秋莱转过身来,遥遥与她对视。
此时的姬秋莱还没有后来那令人移不开眼睛的清冷气质,顶多是在这些瑟瑟发抖的宫女中显得更出众而已。
柳芷双看着她不慌不忙的到她面前来,镇定自若的问她:
“敢问娘娘,我何罪之有?”
没等柳芷双开口发难,白露先上前扬手就给了她一个清脆响亮的大巴掌。
“大胆!见了娘娘不行礼,还敢在娘娘面前自称我?”
若不是还要端着侧妃的架子,柳芷双简直想为白露拊掌叫好。
姬秋莱仿佛是被打懵了,回过神来就要还手,却被刘嬷嬷摁住肩膀使劲在她腿弯处来了一脚,她就不受控制的跪在了地上。
刘嬷嬷拿着那件衣裳大声责骂道:
“笨手笨脚的东西!还不跟娘娘请罪!”
姬秋莱本是就是随便洗洗应付剧情的,但她还是嘴硬道:
“这根本不是奴婢洗坏的!”
柳芷双忍不住冷笑。她一向如此,谎话连篇,不知这些人知道了她的真面目之后还会不会像前世那样追随她?
“没关系,那你就说出是谁洗坏的,就没你的事儿了。”
姬秋莱猛地抬头看她,似乎在做什么选择。
她此刻内心十分挣扎,她进入这个游戏以来系统给她的第一个提示就是让她结交这几个人,日后对她有用处,但此时......
她咬了咬牙,大不了读档重来!
“不管他们的事,您就罚奴婢一人吧!”
那几个小宫女闻言都松了一口气,看向姬秋莱的目光里充满了感激。
袖子底下的手已经不自觉的紧紧攥住,这一幕何其熟悉!前世她就是这样一副大义凛然的做派,收服了不少人为她做事,而皇帝也被这样的姬秋莱吸引,对她则是日益冷淡。
她还记得她跪在地上,司马洵背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脸,只听他声音中充满了失望和厌烦:
“贵妃应当好好学学秋莱的宽容大度!”
往事痛心。她垂眼看着姬秋莱,出声道:
“既然如此,就罚你去打扫马棚吧。”
此言一出,那几个小宫女都泪眼婆娑,有一个当场就磕头求情。
姬秋莱暗自得意,这样一来既收获了人心,又拉低了这个Boss的在宫中的好感度,一举两得!
柳芷双缓缓道:“谁要替她顶罪吗?”
几人马上噤声,乖若鹌鹑。
对啊,谁犯的错谁就要付出代价,而且不过是打扫马棚而已,刚才到底在不平些什么呢?
姬秋莱被带走时盯着她的阴沉目光,生平第一次让柳芷双感到畅快。因怕姬秋莱重新读档,她找了个借口支开白露,自己悄悄地跟在了姬秋莱身后。
她远远地瞧见姬秋莱一时疑惑一时生气,口中则默念着什么。
柳芷双心中警铃大作:她准备读档!
正当柳芷双准备冲出去阻拦她之时,马棚边出现了一个清秀俊逸的男人。
这人柳芷双认识,还十分熟悉。正是司马洵的胞弟司马均。
上辈子这人恋慕姬秋莱,为了她终生未娶,柳芷双相信在她饮下的那杯毒酒里,一定也有司马均出的一份力。
她看着姬秋莱眼中闪过一丝欣喜,放弃了读档并与他攀谈起来,旋即转身离去。
剧情好像比记忆中的提前了,自己真的能逃离这个系统吗?
柳芷双抬头看着暖阳,只觉得浑身冰冷。
第3章
怀着满腹心事,柳芷双浑浑噩噩的回到了汀兰殿,只见殿前一水儿的宫女亭亭的立着,双手捧着的托盘里摆满了各色精巧首饰、绫罗绸缎,在阳光下显得夺目非常。
纵使前世的柳芷双是做过皇贵妃见过大世面的,此时也被这样的珠光宝气晃得有些眼晕并飘飘然了。
“娘娘回来了!”之前被她打发回来做点心的白露喜气洋洋的自殿内出来,指着这些宫人道:
“奴婢特意让她们在这里候着娘娘,好让您一回来就看见太子殿下对您的心意呢!”
柳芷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先让这些宫女放下东西赶紧回去。
听白露在她耳边叨叨,太子殿下刚得了藩国进贡,转头就捡着最好的全给娘娘送来了云云,柳芷双不得不出言打断她:
“好,你先把东西安置了,我亲自做两道点心,咱们去给太子谢恩。”
白露响亮的应了一声便利落的去了,柳芷双看着那些赏赐,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前世司马洵对她是很好的。在东宫时一直没有正妃,他登基后也一直没有娶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她一人独宠。
只是后来姬秋莱进宫,他开始一次次的听信姬秋莱的话来斥责她,他们之间的裂缝越来越大,而她也在一次次的读档轮回中慢慢磨光了对他的爱慕。
这一次,她要彻底击垮姬秋莱,最关键的还是要让司马洵信任她,跟她站在一边,只要司马洵不被她蛊惑,她就有信心战胜命运。
她提上了亲手制的荷花酥去太子书房,远远地就听见司马均兴奋的赞叹。
“太子哥哥,次女绝非池中之物,我就是赞她一声女中诸葛也不为过。”
司马均的声音兴奋异常,充满了赞赏。柳芷双心想这必是说的姬秋莱了,只是她姬秋莱何德何能被赞一声女中诸葛?卧龙先生的棺材板儿怕是都压不住了!
“哦?愿闻其详。”
司马洵不太感兴趣的样子,冷淡的让司马均不满,于是他添油加醋的把马棚那段千里马与伯乐之论绘声绘色的讲述一番,末了还记得总结一句:
“若无伯乐,千里马也只不过是骈死于槽枥之间,哥,说的多好,这不就是劝诫人们要有一双善于识才的慧眼吗!她就是你宫中的千里马,你可万万不能让她就这样埋没在马棚里啊!”
“王爷谬赞了。”姬秋莱柔柔弱弱的,语气中却暗含一丝自得之意。
柳芷双听得都快吐了。她不认为姬秋莱能有这样的见地,必然是那神奇系统的指点,这种欺世盗名之人,真是可恨!
里面司马均还在喋喋不休:“哥,就让她任女先生,也能好好教导一下你宫中的这些无知妇人,省的一天到晚见不得别人好,就知道排挤陷害别人!”
嚯,这么快就开始给她上眼药了。柳芷双柳眉倒竖,心中暗骂这个小王爷真是蠢笨如猪,骂道兴头上还要挥拳隔空给他几下,便忘了手中还提着食盒。
只听“桄榔”一声,盘碗俱碎,柳芷双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哀叹自己的荷花酥。
这么大的动静,司马均率先冲出来,喝道:
“何人在此鬼鬼祟祟!”
司马洵随后从容而至,只见他宫中唯一的“无知妇人”正讪讪的念叨着“碎碎平安”。
他不由得轻笑,两步越过司马均去,无视旁人,直接拉住了她细白的手。
“带了点心来还不肯进来,是不舍得分给均儿吃吗?”
他一笑,恍若阳春三月里的花红柳绿,燕飞莺啼,令人心向往之。
柳芷双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看到对自己这样温柔微笑的司马洵了。她想,她临死都放不下的阿洵,当真是人间绝色。
可惜深宫中那般寂冷幽长的岁月,她面对的只是他越来越冷漠疏离的脸,他与她吵架,偶尔又温存,复又更加不耐甚至厌恶。
他给她的暖风初日,永远停留在大选之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