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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窗外秋雨潺潺。

简思嘉揉揉额头，只觉得脑袋里面一阵钝钝的疼。

睁开眼睛，环视一周，她被面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土砌的房屋，秸秆堆砌的房顶，破败的房屋到处都是蜘蛛网，鼻尖满是发霉的味道。

被褥盖在身上湿乎乎的，像是刚从洗衣机里拎出来，身上的衣服更是破烂不堪。

更让她吃惊的是，自己明明一米七的大高个儿，如今不过一米五六。

这不是她！

她记得，自己前天晚上party喝多了，出了车祸！

此时，脑海中蓦然出现了另外一份并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她好像穿越了，穿到了八五年。

这具身体的主人叫大丫，今年十五岁，父亲早亡，母亲几个月前抛下一群嗷嗷待哺的小孩儿，自己跟人跑了。

几个孩子说起来是跟着爷爷奶奶，可实际上，却是被外面的几个邻居东一顿，西一顿，养到现在。

可前几日，奶奶过来找到原主，告诉她家里面养不活这么多孩子，提出要卖了孩子。

原主作为长姐，自然不同意。

但是奶奶和几个婶婶伯娘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他们说，她们几个女孩子都是赔钱货，丧门星，还命硬，克死了父亲，逼走了母亲，所以，就应该送出去。

至于弟弟，则被奶奶留了下来，说是要给父亲传递香火。

原主倒是有心想要用自己换下几个妹妹，可人家说她年纪太大，不要她。

几天时间，她已经被人洗脑了，觉得把几个妹妹卖了之后，弟弟不但有钱吃饭，还有钱上学，读书。

这做法简直荒唐又糊涂！

屋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打断了她的回忆。

是隔壁刘婶子，平日对他们几个孩子挺照顾。

此时，刘婶子往日慈祥的脸上满是焦急。

“大丫，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快点儿去看看，你奶奶要卖了二丫他们几个！”

卖孩子？

现在就要卖孩子了？

简老太不是说了，要三天之后么？

简思嘉跟着刘婶子来到村口，那里已经乱做一团。

三个脑袋比身子大的小丫头正哭哭啼啼地被几个妇人往外扯。

里里外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有人或许不太忍心，可至少别人的家事，不是太好管，所以只能干看着，偶尔劝说两句。

村口的大石头旁边还站着一个头发花白，长相刻薄的老太太。

她吊着眼角，颧骨突出，正对着几个小丫头骂骂咧咧。

“哭哭哭！我还没死呢！哭什么哭？你们爹就是被你们哭没的，你们娘也嫌你们天天哭，跟人跑了！”

“嚎什么嚎！让你们跟人走是去吃香的喝辣的，这是好事儿，都给我闭嘴！”

......

简思嘉定睛一看。

那三个正被拉扯着的孩子，可不就是她记忆里面的二丫，三丫和四丫么？

哪怕三个小丫头拼了命挣扎，可他们不过只是几个吃不饱的孩子，能有什么劲儿？

才挣扎片刻，就被人连拉带拽地拖出了门。

“我不要走！”

三丫性子烈，还不等简思嘉开口，她陡然大喊一声，直接张开嘴巴，咬住了面前女人的手。

那妇人吃痛，狠狠地把人甩开。

三丫像是破布一样，狠狠地被甩了出去，砸在旁边的土墙上，掉落下来，眼睛紧闭，面无人色。

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场内为之一静。

“啊！三丫你不要死！我不要你死啊！”

“三姐，哇......”

四丫一愣放声大哭起来。

二丫心中发狠，也有样学样，抓着妇人的手腕子就要下嘴。

拉着她们的两个妇人见状，怕闹出人命，急忙放开了手，任由她们跌跌撞撞地往院里面走。

简思嘉瞧见三丫面上的青白色，连忙拨开众人，冲了过去。

她把三丫抱在怀里，又是给她掐人中，又是让二丫去叫村里的医生。

二丫擦擦眼泪，急忙拐着脚往村里去叫人。

四丫眼睛一骨碌，也撒了脚丫子往村子里面跑。

刻薄老太脸色一变，急忙叫人拦住他们。

可话才刚出口，她就对上了简思嘉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

黑眸明亮又深邃，里面像是雀跃着火光。

好像，她只要一动，就会被引火烧身一般。

“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情，我要了你的命！”

简老太心里打了一个突，觉得这孩子有点儿不对劲儿。

可等回神之后，她又觉得自己太怂了。

不过一个小屁孩儿，她怕什么？

何况，她收了钱！

于是，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继续骂骂咧咧。

“我呸！我是你奶奶，你敢这样对我？再说，你现在想来当好人，晚了！钱你都已经收了，还是老老实实劝他们跟人走吧！”

第2章

简思嘉忽然一愣。

她这才想到，那一份记忆里，她的确是收了钱的。

不过三个人，她奶奶说一共卖了三十块。

然后，又拿走了二十说要送她弟弟去上学。

原主又是一个傻的，听了之后，很懂事地把另外十块钱，全部都给了老太太，要老太太给弟弟买课本买笔。

简思嘉简直无力吐槽。

原主是真的糊涂也是真的蠢。

就不说买卖人口的价钱问题，单纯这么容易被忽悠，下场也不一定好到哪里去。

如今，她答应了卖了三个妹妹，回头再等两年......

不！或许在今年，她就有可能被卖进山里面给人当媳妇儿。

越是穷的地方，彩礼就越贵。

山里给的丰厚的彩礼，到时候不是被奶奶给私藏了，就是被几个颇有心计的婶婶和伯娘们给分了。

如果她不依，就会再次被洗脑，他们会说要拿了彩礼给弟弟读书，给弟弟娶媳妇儿。

这种事情，司空见惯。

“奶奶，你把三个孙女卖了多少钱啊？”

简奶奶心中一突，直觉不能让她再说下去，她直接扑了过来。

“死丫头，我撕烂你的嘴！”

以往，简大丫都是木讷地站在原地，任由她打骂。

可这一次，她飞快地往旁边一躲。

简老太直接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惹得周围一群人捂着嘴笑。

下雨天，外面可真都是泥。

简老太呸呸两声起身，恼羞成怒，也顾不得身上的泥泞，要去撕扯简思嘉。

简思嘉眼尖地瞧见，四丫远远地带了村长他们一群人走了出来。

她心里为机灵的四丫点了个赞，急忙过去把事情三下五除二说了。

但是，村长却只是出来和稀泥，具体事情，根本不搭理。

“五爷爷，卖孩子的事情传出去，您脸上也无光吧？听说您孙子今年要考大学了。万一考中了，到时候人家有人问起来我们村子！到时候都会说，哦，就是那个卖孩子的村子啊！”

简思嘉前世是餐饮行业老板，习惯了在商言商。

村长之所以沉吟不语，无非是想要和稀泥，也是因为没牵扯到自己的利益。

果然，此话一出，村长直接变了脸色。

“孩子，不能卖。就算最穷的时候，我们向阳村都没有卖过孩子。如果你们真想卖，干脆直接从村子里搬走吧！”

简家是外来户，原本整个村子的人都姓向。

村长一说这话，简老太也蔫儿了。

她知道，这件事情差不多已经到此为止了。

可简老太却一蹦三尺高。

“村长，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家可是一水儿的男娃子，你当然不会卖孩子了。可恨我那个二儿子，没孝敬我们不说，还给我们留下这么多赔钱货。谁养得起啊？”

反正说一千道一万，她就是不想养了，就是要卖娃。

“奶！其实，你没卖了我，一个是我年纪大，卖不出去，另外一个是我还能给家里面干活，还能给我三婶婶带孩子。再过两年，你再把我嫁出去，把我换了钱，好补贴你几个孙子。到时候，我家那几间屋子，顺理成章就是三叔的了！对吧？”

简思嘉这句话，直接把简家一家人都拖下了水。

简奶奶面色巨变，惊慌又羞怒地瞪着简思嘉。

“臭丫头，你别在这里给我胡咧咧。谁说是这样的？而且你们家那几间破房子，谁稀罕？”

简思嘉勾着唇角，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奶奶，这可是您说的。以后，您可别说您记性不好，大家如今可都帮你记住了。”

她就是故意的。

生怕几个孩子最后的遮风挡雨的地方回头也被人骗走了！

“我，我......”

简老太支支吾吾，无法开口，只气闷地盯着简思嘉。

今天这大丫，是吃了啥了？

咋那么能说？

简思嘉笑容满面，一点儿不像是往日畏畏缩缩的大丫。

村长把卖孩子的事情拦了下来。

可简家，不管简疙瘩还是简老太，都表示家里太穷了，没钱养孩子。

不卖，她们就得饿死。

简疙瘩就是简老头，脖子后面有个疙瘩，大家的叫他简疙瘩。

俗话说，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村长是下定了决心，可简家人也下定了决心。

不说养，就绝对不会养。

简思嘉也没让村长太为难。

“五爷爷！”

村长正踌躇，就听简大丫开了口。

“我奶既然说了，觉得我们是丫头，是赔钱货，不想养活。不如我们分家吧！”

“什么？”

不只是村长不敢置信，就连村里其他人都觉得简大丫疯了。

大丫也才十五岁，底下几个弟弟妹妹们更小了。

咋活啊？

简大丫察觉了他们的目光，也没放在心上。

她点点头，一本正经。

“没错！我都已经十五岁了，我可以养活自己。二丫他们都很乖，会做很多活儿，我们饿不死。”

村长皱眉，这事情传出去，他还不给人戳脊梁骨？

简老太觉得这死丫头简直翻了天，冲着她就开始破口大骂。

简思嘉转头，冷冷地盯着简老太。

简老太顿时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一样，无法开口。

对！

来了！

又是这种眼神。

就好像，站在面前的，是大丫，又不像是大丫。

“奶奶，分不分，一句话。妹妹我养，弟弟我养，就是累死饿死，我也不埋怨你一点儿。但是，如果你真的卖了我妹妹，我就是化作鬼都不会放过你。”

农村大多都信鬼神，想想大丫刚刚的眼神，简老太也惊了惊。

该不会，什么孤魂野鬼上了身？

她害怕地吞了一口唾沫，又想想刚刚跟俩媳妇儿分掉的钱，只觉得心口疼。

还有那房子，说好了等把人卖了之后，就让老三家住进去的。

这......

第3章

村长让周围人散了，又把简家人叫进自己家。

“简疙瘩，你们自己家的闺女，不想自己养，还能让谁养？”

而简疙瘩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往那儿一戳，闷头闷脑，不说话。

村长点了点简疙瘩的两个儿子。

“简老大，简老三，你们说！”

简老大闷着头，摇头。

“我要把人带回去，我婆娘就要回娘家。”

简老三也不乐意，不过他惯是一个会来事儿的，从兜里面拿了一根烟递过去。

村长瞥了一眼，抿了抿唇，不接。

“叔，不是我不乐意领。实在是穷得没法儿了，我家里面还有俩娃嗷嗷待哺呢，拿啥养啊？何况我媳妇儿又有了。”

他倒是也没说瞎话，毕竟如今谁都不富裕。

简思嘉挑眉，记忆中，大伯怕老婆，这个三叔，也不是什么好人。

偷换一下概念，摆出一副“我有心无力”的态度，谁也没法儿说。

简思嘉冷笑一声。

“三叔，我以为你们要养我们呢！我三婶儿前两天还在跟我说，让我把正屋好好打扫一下，好给你们腾地方呢！”

简老三脸色涨红，心里狠狠地骂着媳妇儿，表面上还一副震惊模样。

“大丫，你可别胡说八道！你三婶就是说着玩儿的，不当真。你奶也是气糊涂了，才说要卖你们。”

房子和拖油瓶相比，他还是啥都不要了！

村长定了定神，看向简思嘉

“丫头，你跟爷爷说，真的要分？”

简思嘉笑了。

村长其实心里面早就已经有了打算，叫她过来，无非是走个过场，让大家以后不能挑他理儿。

她重重点头。

“没错。我已经决定了。分！必须分。而且，我大伯和三叔家里面都成了这样子，为了不给他们添麻烦，我想要我们家从简家分出来！”

“你真想清楚了？分出来和分家，可还不一样。”

如果单纯分家，以后大丫他们有什么事情，有事情还能让简家大伯们帮帮忙，可如果从简家分出去的话，那就等于，自立一户。

简思嘉点点头。

“五爷爷，只有整日捉贼，没整日防贼的道理。如果不彻底分了，说不得过两天我奶他们又活不下去了呢！”

村长叹息一声，让简思嘉去喊村里一些德高望重的老人过来开会。

简思嘉到家的时候，村里的大夫已经走了，说三丫没啥问题。

她松了一口气，叫来四丫。

“你去村口，找刚刚那几个想要带你们走的嬢嬢，就说奶奶要给他们还钱呢！”

四丫还有些不乐意。

简思嘉笑眯眯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小丫头蹦跳着跑了。

分家这种事情，女人向来没参与的资格。

简老太还想拿简思嘉出气，但中途被简思嘉拦住了。

她指了指旁边的几个妇女，声音清脆，又悦耳。

“奶，几个嬢嬢找您呢！说是要您还钱。”

几个妇女见人没了，又得了简思嘉的话，自然上前撕吧着要简老太还钱。

简老太也不是吃素的，马上让人喊家里人来帮忙。

见两方人撕扯起来，简思嘉这才满意地关上了门。

回家，二丫和四丫都没说话，怯生生地瞧着她。

简思嘉以为他们被吓到了，刚摸了一下四丫的脑袋，小孩儿直接扑进了她的怀里，瓮声瓮气地问。

“大姐，真的不卖我们了么？”

“嗯，不卖。”

“真的么？”

“真的！”

“可是我求了你好久，二姐跪了一天，膝盖都跪烂了，你还是要把我们卖了。你说，你说要给石头读书。”

简思嘉在心里把简家这些人骂了个半死。

尤其大丫。

爹娘没了，长姐为母。

越亲近的人，伤得从越深。

她无法想象二丫跪在地上一天，究竟抱着怎么样的心情。

可是她现在，想哭。

怀里，忽然传来一声啜泣声，却又像是笑。

然后，简思嘉的裤子，就湿了。

怀里的四丫抬头，干瘪瘦弱的脸上挂着两行泪，可那双眼里却盛满了纯粹的喜悦。

“大姐，你不卖我，真好。以后，我天天在家里面干嘛，你让我干嘛，我就干嘛。”

简思嘉又气又笑地刮了刮四丫的鼻子。

“乖，天天在家里，还怎么能上学？”

“上学？”

两个孩子都盯着简思嘉，她有些心酸地点了点头。

“没错，上学，都得上学！”

二丫止住的眼泪再次流了出来。

如果三丫四丫可以上学的话，她可以留下来干活。

可是，上学要好多钱！

三个人各怀心事的时候，简思嘉肚子忽然发出了强烈的抗议声。

她起身去了厨房，却发现，厨房里面干净得要命。

估计老鼠来了都得饿死。

简思嘉皱眉，这样下去也不行啊！

大话她说出去了，也觉得自己有本事养活孩子。

可是，穷，太穷了。

穷得，连翻身都很难！

“大姐，你是不是饿了？我这里还有半块饼，你要不要吃？”

身后，传来二丫的声音。

可等简思嘉看到那块饼的时候，差点儿没哭出来。

二丫手里的饼，还是前天晚上，刘婶子让人送来的。

他们一人半块儿。

她记得清楚，因为饼里面放了野菜，是二丫他们去打猪草的时候，顺便挖的。

可如今，二丫那半块饼，还有一多半儿。

“你，为什么留着？”

简思嘉没发现，她连说话都在颤抖。

二丫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我怕三丫四丫他们饿着，小孩子，老喊饿。”

简思嘉咬紧了牙根，才没让自己哭出来。

三丫四丫是孩子，那二丫呢？她才多大？

十二岁！

简大丫真的混蛋！

太混蛋了！

她怎么能得到这些妹妹们的喜欢和崇拜？她又是怎么对待这一份赤诚之心的？

可她又想想，大丫也不过十五岁！

所以，究竟该怪谁？

简思嘉沉默地让二丫收了饼，又开始忙活着打扫房间。

而四丫一溜烟儿就往外面跑。

没多久，外面有人冲了进来。

“大丫姐，你快点儿去看看，四丫和人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

简思嘉二话不说，直接冲出了门。

门口，四丫和狗蛋儿正撕拽在一起，打得不可开交。

狗蛋儿是大伯家的小儿子，整日以欺负他们为乐，尤其简老太还护着，更加嚣张。

简思嘉脸颊一肃，上前把人拨开，把四丫护在身后。

“打什么打，怎么回事儿？”

狗蛋儿并不知道简思嘉换了芯儿，他愤怒地指着四丫。

“简大丫，快点儿让四丫把鸡蛋还给我。她偷了我们的鸡蛋。”

“大姐，这鸡蛋明明是我们家的。”

“放屁！明明是我们家的鸡下的蛋。”

“不是的！这鸡是我娘养的。鸡每次也是我姐姐去喂的。这就是我们家的鸡蛋，只不过借给你们家两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