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庆庚年桃月,短短一月里,昭华国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昭华国皇帝易主,被异姓王爷叶安都夺了去,现在的皇姓是叶。
二就是新皇帝今日要封后,封的是云府的小姐。
云府的小姐有两位,一位是挂名的,一位是嫡出的,那挂名的一位知书识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那嫡出的一位则残暴好色臭名远扬,倒是挂着个郡主的名号,不过那是前朝皇帝封的,不提也罢。这新上位的皇帝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忙了,导致忙中出错,一直没有公布他要封后的是云府中的哪一位小姐,吊着这些老百姓的胃口,更是让老百姓好奇得牙痒痒。
听说这异姓王爷在争皇位时,云府出力最多,所以他封云府的小姐为后可以说是一点也不意外,毕竟如今的云府再也没有了当初辉煌,若不是今天新皇帝封后,也不会有那么多人跑来这云府门外凑个热闹。
云府一介商贾,握在手中的财产却堪比皇库,以前可是不管是商还是官都愿意和云府来往,一直都是门庭若市,踏破门槛的,哪像现在那么冷清,没落至此,下人就那么寥寥几个,也都是年纪大的留下来养老的,就连门外的守门狮子都因为岁月的蒙尘而失去了震慑的威严。
如今的云府,风雨飘摇,摇摇欲坠,只有穷途末路一条。
所以叶安都不忘恩,还愿意娶没落商家的小姐,此举更得民心。
更因此,在封后之日,云府的周围就堵上了那些好奇心旺盛的老百姓,导致路段水泄不通,还是那些来迎亲的官员做出了凶神恶煞的样子驱赶着老百姓,才清了一条道路出来。
云非烟有好好的让春桃给她好一番梳妆打扮,又让春桃小心翼翼的扶着,坐上了皇宫派来的辇轿里,云擎苍站在府门外,欣慰的看着将要出嫁的女儿,一瞬间像是老了很多,须发皆白得明显。
如今云府想回到过去就得靠着叶安都的势力,但这只是次要,只要他这个不省心的宝贝女儿能够被人好好对待,好好疼爱,这样他即使下黄泉的时候也有脸面对早逝的正妻还有娘亲。
那道封后的诏书下来,还真是让他们云府的人又惊又喜,感觉看到了曙光。
即使女儿为了叶安都败光了云府的百年家财,那也并不是不值得的......
云擎苍无暇感概,踱步走向云非烟后面的辇轿,也坐上去。
他要跟着去看女儿的封后大典,看她和叶安都一同祭天祭祖,穿着凤装成为最美丽的最尊贵的皇后,而他成为国父,本来他这个父亲是不能跟去的,没想到叶安都竟然如此体贴,破例让他一家人都跟去。
黄秀是云非烟的姨娘,而云如絮则是黄秀所出的女儿,实际上云如絮和云非烟是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的姐妹,所以才说云如絮是挂名的云家小姐,只是凭白的沾了云姓的光而已。
两人互看一眼,都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坐上了在云擎苍后面的辇轿。
然后,启程进宫。
云非烟不懂这些封后的规矩,安分的由着宫人把她迎进了一个偏僻的宫殿,安静的坐在妆台前,看着泛黄的铜镜里映照出的自己,身后的丫鬟春桃一直在替她梳发,忽然唉呀一声。
“怎么了,春桃?”
春桃偷偷把那完好的梳子藏在身后,“就是梳发的玩意儿断了,小姐你在这等等我,我去问宫人拿过一把新的来。”
在出嫁之日说梳子断了可是不吉利的事情。
“我想那些宫人要拿凤装过来还要些时候,你去吧,快去快回。”
她现在穿的衣服也有凤凰,只是是个小凤凰,不是封后时要穿的正装。
“是,小姐。”春桃向她一福,低头的时候清秀的脸庞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云非烟在春桃离开之后,才有了闲暇的心情,观察她身处的这座宫殿,刚才进来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了,皇后所处的长乐宫是那么阴森的地方吗?感觉也没有什么宫人在此停留。
而且,好阴冷......
不过小片刻,听到有人的脚步声,云非烟还以为是春桃回来了,还未开口,她就被别人忽然扔来她眼前的东西吓得支吾得说不出话。
云非烟失态地跌坐在冰凉的地上,张大着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还留着鲜血的,眼睛瞪得大圆明显死不瞑目的头颅滚落在她眼前。
这个头颅的主人她怎么可能不认识,是疼爱她的爹爹!是疼爱她的爹爹云擎苍!
为什么......为什么爹会遭受这样的事情?她被这突然发生的事情打了个措手不及,一瞬间只觉得天地颠倒,分不清自己现在是不是活在梦中,若是真的活在梦中就好了。
她伸手想碰,却又不敢去碰,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她顾不上自己的仪表,头发的发髻歪了连带那青丝也有些乱了,叫人哪能想到她将会是皇后,心里知道是谁做的,是谁杀了自己的爹,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去相信。
当那一男一女相互扶持着,缓步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云非烟再也没办法装傻。
最让人痛苦不堪,最让人觉得讽刺的......
云非烟轻抬眼皮,看向那个和她穿着正式华丽凤装的女人,她名义上的妹妹,正挽着她云非烟的爱人,以一种胜利者的孤高姿态。
一人穿着凤装,一人穿着帝服,二人看起来着实般配,看在云非烟眼里却着实是可恨!
在这皇宫里能那么明目张胆的把她爹给杀了,还把他的头颅送到她眼前,除了这皇宫的主人,还能有谁?除了他叶安都,还能有谁?
最最可笑的是,那平日里温柔待她的贴身丫鬟春桃此刻正恭敬的站在云如絮后面,一眼都不看她这个旧主子,显然是认了云如絮为主。
说不定这些年来,春桃一直都是云如絮那边的人。
云非烟想动,想杀了那对背叛她伤害她的狗男女,可是仅仅是动起来这么一件小事她也已经做不到了,她失了力气,失魂落魄的看着自己爹爹的头颅。
第2章
“为什么......”
叶安都一脸厌恶,“哼,要怪就怪你爹云擎苍运气不好,若不是他听到了我和絮儿要杀你的谈话,我还能让他留下一条命来,安享晚年。”
“我爹他......你叫她絮儿?你还叫我烟儿呢!叶安都,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没有了利用价值,活着对我很碍事的意思。我本想让你不知不觉的死去,然而絮儿她恨极了你,不愿意让你那么容易死去。”
她的双手被叶安都抓起,亲手用给犯人处刑所用的销魂钉给狠狠的扎入,穿过她的肉,透过她的骨,牢牢地固定在地上,鲜血淋漓。
“啊————!”
她的双腿在上一刻与她肉体分离,那残肢就被扔在离她不远处,而下命令废她双腿的人则是她那夜夜相伴枕边对她无微不至的情郎。
她的鲜血浸染在她所穿衣裙的那只凤凰,那只凤凰看起来就如同在哀鸣,如泣如诉......
云非烟根本动弹不得,因为气急攻心,喉中腥甜涌出,鲜血逐渐从她的嘴角处滑落。
她的视线紧紧的狠狠的看着这三人,只愿自己来世投胎绝对不能忘了这三人的脸,她要他们血债血偿!
“云非烟,你可知道我盼今天盼了好久啊!看着你现在这落魄得连乞儿都不如的下场!你动用自己所有的一切帮陛下登上皇位,然而他今天要封后位的人是我却不是你!”云如絮洋洋得意。
云如絮......
当年云家的长辈见她母女二人孤苦无依在外流浪,好心把她们带回家给吃给喝,还给了她云府二小姐的尊贵身份,可是没想到她却是个白眼狼.
云非烟只要一挣扎,钉在她手上的钉子就会磨蹭着她的肉骨,只是更痛而已。
云如絮就是想看她被折磨得这么生不如死的表情,想再看多一点她痛苦的表情,因为......以后可看不到了啊!
“反正你也要死了,我再和你说一件事情如何,陛下他啊,之前不是总给你一些很好的补药吗?你不是把那些补药都拿去云柒那个老太婆吃了,想要她延年益寿吗?其实那是慢性的毒药,你以为云柒为什么早死?是你害的啊哈哈哈!本来是陛下觉得你没用是想毒死你的!你不是怀上他的孩子却莫名其妙没有了吗?是我让春桃日日夜夜给你喂药的,陛下他根本不想要和你的孩子!根本不想要你的孽种!”
云非烟本来就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在听说这件事情后脸色更是发白得可怕。
她没想到,为什么祖母身子骨一直很硬朗却早早的就逝去了,竟然会是她害得......
她为什么会没有了孩子,原来是身边最信任的丫鬟害的。
叶安都侧目看向云如絮,“你又何必对一个将死之人说太多废话,时辰快到了,还要登高祭天,让下人把她给处理去。”
冷漠的话语,与平日对待她的态度判若两人的叶安都。
“叶安都,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我云家有何对不起你,为何要赶尽杀绝!”她两眼睁大,落泪,心中还是对这个自己深爱过的人还是抱有期待。
然而希望越大,绝望来得越快。
这个曾经的枕边人用一种像看着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云非烟,“怪就怪你喜欢上了我,云家没落难道不是你害得吗?你为了扶我上皇位,把云府害得没落。”
“你!你好狠!好狠的心啊!”。
“我好狠的心?纵使如此,你不也爱我爱得入迷吗?云非烟?”叶安都一声不屑的哼笑。
最后留给云非烟的,是他们毫不留恋的离去的背影。
对她温柔贤淑的妹妹。
对她无微不至的情郎。
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
全都是假的!假的!假的!
她恨!她好恨!她好恨啊啊啊啊啊!
恨他们的残忍,更恨自己此刻的无力。
在这三人走后,宫人一个火把扔下,火势迅速蔓延,竟是想着用火烧活活把她给烧死。
云非烟挣脱不了,走不了,绝望无力的感觉涌上心头,这世上也再无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还全是她害的,她心知自己今日必死无疑。
她挣扎着挣脱了销魂钉,手掌空了一个大洞,鲜血留个不停,就算不被烧死她现在也只有死路一条,手掌颤颤着都不能再正常的使用,她匍匐着身子努力的挪动,把云擎苍的头颅抱在怀里,眼泪一滴滴的落下。
不甘心......
好不甘心啊!
堂里的横梁被火烧断,从高处落下,把她砸得满头鲜血。
云非烟如修罗鬼厉一样,眼瞳收缩着,眼里闪烁着复仇的怒火。
她看着近在身前张牙舞爪要把她生命吞食殆尽的火舌。
她那低微而暗沉的声音里,蕴含着无比的,僧恨。这份仇恨,就如同刀刻的一样让她铭刻在心。
“若我能从地狱中归来,必定也要把你们拉入地狱的深渊中陪葬!”
再次睁眼的时候,云非烟躺在了床上,躺在了云府里,她的院子,斋心苑的厢房内,她举起自己的手一看,完好的白嫩的,而且和她记忆中的手掌尺寸合不上的白嫩小手。
她死时才是二八的年纪,现在的手倒是比较像十三、四岁左右时候应有的尺寸。
最重要的是,刚才的一切就好像一场噩梦一样,她的手没有被叶安都亲手用销魂钉狠狠的穿过,双腿也仍然健在,没有抱着爹的头颅葬身在火海中,但是她的心却很痛,对于所发生的一切还是感到心有余悸与深深的憎恨。
这份憎恨,永远无法平息。
如果这是梦,这也逼真过头了,如果这不是梦,那她为何不是下地狱,而是好好的在院子中的厢房中躺着?
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春桃手中拿着瓷碗,碗中是褐黑色的液体,她见云非烟醒了,虽然内心看不起这位小姐,但一想到云如絮许诺她的未来,还是装模作样的露出和善的笑意,她把瓷碗放在桌子上,走到云非烟床前,作势要扶云非烟起来。
第3章
“小姐,你醒了?正好,二小姐给你的补药我也煮好了,凉得差不多了,我扶你起来喝下。”
然而春桃才刚刚靠近云非烟,就毫无防备的被云非烟出其不意的捏住她自己细嫩的脖颈,云非烟的力道大得是真的要把春桃给置之死地。
云非烟一见到春桃的脸,眼中就迸发出强烈的杀意,只要一想到春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是云如絮那边的人,她一直活在春桃的监视之下,就恨极!恨极!恨极!她自问对春桃并不差,若是周围无人,她就允她一介丫鬟和她同吃膳食,皇帝或是祖母赐了什么,她也会让春桃从其中选一件她喜欢的首饰送给她,云如絮她亦同样如姐妹一样对待。
可原来她一直是在掏心掏肺的对没心没肺的白眼狼好。
“咳咳咳......小,小姐......”春桃涨红了脸,又变青变紫,逐渐的透不过气来,怎么扯云非烟的手都扯不下来。
云非烟本来是真的想掐死春桃的,在这种高门大户人家家里,什么时候有丫鬟暴毙了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因为身份的差距就摆在那里,奴仆就是奴仆,主人就是主人,在她们这种人眼里,下人的性命根本不值一提,丫鬟自被买来的那一刻,命就不是自己的了,是如同畜牲一样随时待宰的。
也就她云非烟会对一个丫鬟好得这么过分了吧?
可是一想到自己搞不清楚现在的情况,云非烟就逐渐松了手,春桃腿根子软了,只是一直跪在她眼前干咳,云非烟只冷眼看着,硬逼着自己把满腔的杀意给隐藏下去。
“咳咳......小姐,你为何要......咳咳,这样对待春桃?”春桃担心是不是事情败露,偷偷看云非烟,却见她神色淡漠,心中更是忐忑不安。
反常,太反常了,她自幼就伴云非烟身侧,深知云非烟是什么性子的人,软弱无能,与世无争,怎么可能做得出这样取人性命这样冷漠无情的事情,而且见她咳嗽,竟然还呆坐在床上,不给她倒下一杯茶水润喉,再说些好话安慰她。
春桃根本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多么的逾矩,只觉得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云非烟才不管春桃那么多花花肠子,她刚刚不下狠手杀了她,她就该感恩戴德,
她坐在床上,蔑视着春桃,“春桃,现在是几年几月?”
“......闰生年新月。”春桃暗地里不停的咒骂着如同变了个人一样的云非烟,更加觉得自己跟随云如絮是正确的选择。
云非烟记得自己死的时候是明明庚庆年桃月,她现在竟然回到了闰生年,闰生年是......两年前,那时她才不过十四岁,是刚刚通过云如絮结识了叶安都的时候。
......是老天爷都看不过眼她的遭遇,垂怜她,让她重来一世吗?
如果这些事情结合起来的话,她记得在十四岁开春的那年,城东的李大夫忽然就说她染了恶疾,开药喝却一直不见好,她又喝了云如絮送来的补药,病好了却是落下病根,身子骨也是一直不好,吹不得风,本来打算开春去书院念书的打算也不了了之,那段时间她就只认识叶安都,只有叶安都云如絮这二人陪在她的身边。
她还记得那时愚蠢的自己,被他们感动得不行来着,却没有发现就连自己身边人的关系都被云如絮控制着,就算有所怀疑,也会立刻被春桃在她耳边说云如絮是为她好。
如果她真的承蒙老天爷垂怜的话,那她绝对不会浪费这次重生的机会,现在的云府还没有没落,她也绝对不会再被叶安都利用,把自己再次拖入万劫不复的地狱之中。她要重振云府!她要替云府清理门户!
“春桃。”
“小姐,你刚刚掐得我好痛苦,有什么事情?”
春桃最近看中了云擎苍下江南带回来给云非烟的青鸾簪子,这簪子云非烟也很喜欢,一直不愿意给她,正愁着没有好理由让云非烟把簪子给她。
“是呢,不知道刚刚一瞬间心里很狂躁,竟然做出了伤害你的事情,你若是想要爹爹带回来的那根青鸾簪子就拿去,就当是我对你的补偿,只是别让祖母和爹爹发现。还有,你先去帮我把祖母、爹爹、姨娘还有如絮妹妹都叫过来,我有话要说。”
她记得上一辈子,春桃对那根青鸾簪子可是欢喜得不得了。
只是这一次她有命收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命戴上!
见云非烟还是那么易说话,春桃对她那一瞬间的反常的怀疑全部打消,只当是云如絮给的补药造成的反常,欢天喜地的拉开云非烟妆台上的首饰盒,拿了那根青鸾簪子就藏在衣袖中。
等了半晌,云非烟看着眼前各怀心思的人,云柒、云擎苍、黄秀还有云如絮,可以说是该来的人都来了,窥见春桃春风得意的脸庞,她暗里讽笑。
“春桃,跪下!”
云非烟披着外衣起身,一把扫过放在桌子上已然变凉的补药,瓷碗摔在地上成了碎片,那些溅出的液体还洒在云非烟的衣摆上。
“我为何要跪?”春桃咋舌。
她全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见个丫鬟竟然如此嚣张,云柒蹙眉,但到底是云非烟的贴身丫鬟,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在想着把云非烟把她们全叫来是为了什么事情。
明明都还在养病中,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要这么大动干戈?
“你为何要跪?还真是无法无天的回答,我是主你是奴,我让你跪,你跪便是,我就是让你匍匐着当畜牲取悦我,你也得照做,难道说你想现在就挨板子?”
春桃怎么可能听云非烟的命令,她想辩解,“可......”
云非烟打断她的话,冷冷的看着她,不顾扎手又捡起地上的瓷碗碎片,扔碎片叠在一起,“你既然不想跪平地,那你就跪在这碗的碎片上面。”
春桃看着云非烟漠然的神色,又看着那些碎片,更是脸色发白,把求救的眼神投向云如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