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子:不知死,焉知生
没有人知道自己死后会是什么样子。
我们只知道别人死后,太阳还是一样起落,月亮还是一样圆缺,花儿还是一样开谢。一堆黄土,一方墓碑,是一个人来过世间的证明。我们以此推断,大概自己死后也是这样吧?
这个问题近来一直萦绕在林夕的心头,挥之不去。他静静地躺在床上,睁眼就能看到头顶的天花板,他觉得伸手就能触到。房顶是斑驳灰暗的,低矮压抑的,好像呼吸都被压抑的不太顺畅。闭上眼,他又觉得自己仿佛处在一片无比空旷混沌的空间,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物质,没有光,甚至没有他的身体,只有彻彻底底的寂寥。
林夕今年38岁,已经这样躺在床上16年,那是近6000个日日夜夜,十几万个小时。他的屁股和后背生了疮,长了茧,褥子上留下很多血水的印染,在封闭的空间里,有股不太好的味道。他的脸很圆,像一轮满月,脸上的肉挤得嘴好像没处放,上下唇都挨不着,透着股傻里傻气,所以他越来越不愿照镜子。
这张脸是他长期服用糖皮质激素的结果。
22岁那年,如果不出意外,他会带着优秀的成绩走出大学校门,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向心爱的女朋友求婚......总之,生活的种种美好将缓缓地向他展开。
但生活没有如果,一场再普通不过的篮球赛,一阵再普通不过的急雨,一场不太普通的感冒发烧,烧了几天后,林夕一觉醒来觉得双腿无力,已经无法站立行走。医院给出的诊断是:急性脊髓炎。
这种病也有相当比例的病人能够治愈。但不幸的是,林夕就是无法治愈的那一部分。父母为了给他治病,花光了所有积蓄。刚得病的那几年,他自己和父母都还抱着急切的幻想,幻想能够重新站起来。
时间越久,希望越渺茫。林夕开始降低期望:哪怕能坐起来,能拄着拐杖自己拉屎拉尿也好。但老天爷好像睡着了,听不见林夕无数个日夜的祈愿。又或者天底下不幸的人太多,老天爷太忙,顾不上他。
现在林夕已经不抱希望了。没有希望的时候,就容易琢磨起“死”这回事。这些年躺在床上,为了捱过难熬的时间,他读了很多杂书和佛经。按佛经的说法,人有眼、耳、鼻、舌、身、意识,以及第七识潜意识,和第八识藏识,又称阿赖耶识。藏识就像一枚种子,在生死流转之中保持不灭。肉体就像植株,一世完结而归尘土。
如果真如佛家所言,死亡好像并不可怕。只是不知道藏识能否保留这一世的记忆?生,早已无可留恋。唯一放不下的是父母,父母生养他一场,太不容易。活了38年,倒有大半时间是需要父母伺候吃喝拉撒。“也许,我死了,父母反倒会轻松一些吧?父亲已经65岁,母亲也62了,双鬓斑白,腰背弯曲,眼角都是愁苦和沧桑。我死了,父母就不用为我擦背洗脚、倒屎倒尿了。他们身体还好,没有大毛病,也许还能在余生养养花种种菜,享受一下晚年。”
“是了,我是他们的累赘。”
想到这,林夕觉得心里轻松多了。阻碍他迈出那一步的最后一块石头不存在了。
活着是不容易的。死,倒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一把水果刀轻轻滑过手腕就可以了。但不能把血弄得满地都是,盛在尿盆里就好了。人的血大概有4升,两个大瓶可乐而已,应该不会溢出来,不然又给爸妈添麻烦。血滴在盆底会响,叮叮当当,听着会很压抑吧?我不想在压抑恐惧中离开。放一块布在盆底吧,这样就安静多了。嗯,就这样。
想好一切之后,凉凉的刀锋接触到手腕时,林夕犹豫了几秒。据说,自杀而死的人是有罪的,同样是造杀业。林夕轻轻笑了一下,心想:佛祖真是啰嗦。但很快又在心里抱歉:对不住啦,一念不明。佛祖你讲的都好有道理,可是林夕愚钝,此生不得解脱。如果佛法威严,浩然长存,愿以来生履行教诲,证得正法。可是,真有来生么?
林夕再次感觉了一下刀锋的寒气,心念到:“如有来生,愿不昧前世,阿弥陀佛!”
刀滑过,血滴落。
此时,新年的钟声敲响,夜深了,外面响起了烟花的声音。想来应该是很绚烂美丽的吧,能照亮夜空的黑暗,也照亮地上欢呼雀跃的笑脸。
林夕也笑了,内心很安然。他渐渐觉得困了,沉沉睡去。梦里,他轻快地飞翔,越过高山海洋,越过花草松岗,那些树大得离谱,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小蚊子,一片树叶就像一座城堡,壮观极了,就像以天地为巨幕的动画电影,而他不在座位上,而是在电影中。空气也变得五光十色,还透着暖洋洋的感觉。他不停地飞,心里想着哪里,就会飞到哪里,完全的自由。他忘记了欢呼,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只是沉醉在最深最美的梦里,飘飘荡荡,不知所往。
凌晨3点钟,父亲林正心来到林夕的房间,要帮他翻身的时候,打开灯的一瞬间就愣住了,他大喊一声:“林夕!”然后一把抓住林夕垂在床沿外的手臂,大声呼喊:“文佳!快起来,夕夕出事了!”......
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林正心和妻子文佳呆呆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红肿着眼,佝偻着背,两人握着手,初升的阳光很柔,照在他们身上。医生过来了,他们急忙站起来。医生略带疲惫和遗憾,小声说:“我们尽力了。二位老人家节哀吧,保重身体。”
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文佳跌坐到凳子上,泪水一下子又涌了出来,刚开始还控制着不出声,后来泪越来越多,像洪水决了堤,哭声就收不住了。林正心搂着妻子的肩,觉得浑身的精气神都被抽干。他没有哭,他觉得脑子是空的,很茫然,好像今天早上没有伺候儿子穿衣洗脸、给儿子倒屎倒尿,反倒很不习惯,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了。同时,他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感到羞愧,原来自己竟然有些嫌恶儿子累赘......
另一片世界,莽莽苍苍的大山之中,有一片道观。这片山叫君山,道观叫清心观,山峰叫青莲峰。
青莲峰不是孤峰,而是十几座山峰簇拥,从远处看,就像十几片莲花瓣环绕,故此得名。道观的数十间房子就在这些花瓣之上,高低错落,依势而建,看起来很有几分仙气。十几片花瓣中间,稍平的部分,有一片飞机场那么大,道观的正门,就在“飞机场”的边上。如果要进清心观,爬上七八千级石阶之后,就能看到这片“飞机场”和高耸的石门牌楼,门楼上清心观三个字清雅俊秀,看一眼好像真能让人清心。也许让人清心的不是字,而是这山峰,以及山峰旁的云雾,还有那片恢弘广阔的“飞机场”。
飞云流雾莲天顶,天梯横绝青莲峰。
莲峰去天不盈尺,万丈绝壁挂倒松。
噫吁哀哉,观天地之苍茫辽阔,叹人世之飞流渺渺。
莲天顶,是清心观的道士们对这片“飞机场”的称呼。身处这样的天地造化之中,大概自然而然会望峰息心、窥谷忘返吧。
道观的一间瓦房中,躺着一个少年,昏过去了,已经睡了两天两夜。他叫林凡。是的,跟林夕的名字,连笔画都是一样!不同的是,他是一个少年。眉眼之间,跟林夕少年时也极为相像。林凡的床榻边,趴着一个小姑娘,看起来与他年纪相仿,大概是照顾林凡的,熬不过长夜,已经睡着了。
天快亮了。当太阳露出一个金边儿,橙红的光洒向云海的时候,林凡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他感觉头痛,嗓子和肺也有些疼,肚子饿得发慌,浑身无力。他一下子想不起自己在哪,甚至想不起今夕何夕。定睛看看头顶,不再是低矮斑驳的天花板,而是黑红黑红的木梁、木椽子。扭头一看,床边竟然有个小姑娘。林凡脑子一阵刺痛,记忆像一缸水,突然掉了缸底儿,哗啦一声兜头浇下,全想起来了。
林凡今年刚满10岁,是清心观的一个小道士,说是道士,其实就是个帮忙做饭打杂的伙计。他是被父母遗弃在道观的。这是一个兵荒马乱的年代,盗兵横行,百业凋敝,民不聊生,十室九空。强人豪帅带领几千号人马,就敢自立为王,攻城略地争地盘,杀人放火抢女人,胆气再壮一些,一纸文书昭告天下,上几根香拜拜老天爷,就称了皇帝。
这里是秦国地界。十多年前,苻氏秦国在苻坚的带领下,东取慕容氏燕国,南并晋朝蜀地、襄阳,西征仇池吐谷浑,北征拓跋氏代国、逼降前凉,连年征战不已,大批民众惨遭兵灾,口粮被强征作军粮,壮劳力被掳去充实军营。很多人为躲战乱,不得不放弃家园,扶老携幼,背井离乡,辗转流离,寻找一线生机。
根据常虚老道士的说法,林凡大概就是被这些流民丢在清心观前的石阶上的。常虚老道士是观里辈分最高的道士,他负责观中五六十口人的吃喝拉撒,简单说就是清心观的后勤大管家。林凡就是他捡回来的。
林凡自从来到观里,就没人见他哭过,也没人见他笑过,甚至没有谁听他开口说过话,大家都认为他是个先天不足的智障儿。但常虚老道士不以为意,经常跟他谈天说地,就像对着一块石头,一个木疙瘩,老道士却也说得志满意得,胡子乱颤。
其实,大概是因为观中没有其他人愿意跟他这个老头子说话,众人平时尊称一句“师叔、师祖”,只是出于基本的礼节。谁愿意跟一个管着几个伙夫的糟老头子侃天侃地呢?
观中有几个与林凡年纪相仿的孩子,经常欺负林凡。有个小师妹叫道清,心善,经常护着他。前几天几个孩子偷偷溜出清心观,去一个小溪边玩水抓鱼,发现溪边一棵大树上有个鸟窝,几只小鸟在鸟窝里啾啾叫呢,顿时就玩性大发,想把小鸟抓下来。
但鸟窝很高,几个孩子都不敢上去,就怂恿林凡上去,带头的孩子是道荣,比林凡大两岁,最爱欺负林凡。道荣拿出指肚大小的一块饴糖,在林凡眼前晃荡着说:“你要敢上去,掏下鸟来,这块饴糖就给你了。”
林凡也是没出息,吞了一口口水就上去了。林凡颤颤巍巍爬到鸟巢旁,正要伸手抓鸟,大鸟回来了,一阵尖叫猛冲,狠狠啄向林凡的面门,林凡本就在树枝上摇晃,这下子就更加惊慌失措,一个趔趄,掉到溪水中。
溪水并不急,但林凡的头重重地撞上了一块大石头,当时溪水就红了一大片!林凡也趴在水中彻底不动了!属于林凡的记忆,到跌下溪水这一刻,就中断了。
想起这一切的霎时间,林夕不由心头大震,吃惊到无以复加!脑门子就像被龙卷风卷上了天,凉飕飕、乱糟糟。
他到了另一个世界,活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体中!他拥有林夕和林凡全部的记忆,灵魂却是林夕的。林夕有些难以置信。
或者,这只是个梦?林夕伸手摸摸自己的脸,清瘦、稚嫩,不是大满月。掐了一下胳膊,有疼痛的感觉。伸了一下腿,腿能动了!
趴在床边的小师妹道清被惊醒了,一下子从昏昏欲睡的样子转为欢喜,“林凡哥哥,你醒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
林凡没有搭话,他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咕噜爬起来,林凡穿上鞋,站到地上,有些摇摇晃晃,一是因为饿了两天两夜,更重要的是,他已经16年没有站起来过,很不适应。林凡仔细打量了一番“自己”,身体清瘦笔直,高大约1米4,穿着青色道袍,显得有些宽大。
林凡站立着,摇晃了几下,拔腿就往外跑,也不管道清师妹在身后大呼小叫。他循着这一世的记忆,穿过一段莲天顶的边角,绕过几座神殿,沿着小路,爬上了一座山崖。
这是十几片“莲花瓣”中的一瓣,峰顶狭长,东、南、北三面凌空,东部稍高,如莲花尖角,尖角之上有一棵青松,一人腰粗的主干,几乎横斜着探向虚空,向着日出的方向,作势欲飞!峰顶南侧,有一棵老梨树,古朴遒劲。每到春天,一树白花向天盛开,春风浩荡,花飘几里,把青莲峰点缀得越发出尘脱俗。
这座山崖就叫松梨崖。
林凡站在松梨崖最东头的一块大石头上,眼前的画面让他终生难忘!一轮红日刚升起一半,另一半还在云海之中。那云海,被金红金红的日光披上了一层霞衣,如海浪无声轻涌。那云,厚得如同化为实质,仿佛跳上去就能躺下美美地睡上一觉。云海之中,时不时露出一段如漆如画的山脉,一座如锥如剑的山峰。林凡仿佛看见那云海之中,有巨龙在翻滚,有仙魔在斗法,有大火在焚烧,有江河在奔涌!
红日如玉,苍山如龙。霞光似锦,云海似火。
林凡看着看着,竟有种眼睛生疼的感觉,那不是真的疼,而是太久没有看过这么浓烈的色彩。林凡怔在那里一动不动,用力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好像要把这一切刻进心里。
晨风拂来,道袍随风飘动。
道清小师妹追了上来,看林凡愣在崖边,吓了一跳,没闹清楚他是要干嘛,大喊一声:“喂!站那么高,腿一软命就没了!”冲上前一把把林凡从大石头上拽下来,有些责怪道:“真是个猪脑子,摔一跤越发没救了,连死活也不知了!”
林凡扭头又看了一眼金红的大太阳,大得惊人,它已经完全跳出云海,隐隐有些刺眼了。他好像自言自语一般应了一句:“是啊,不知死,焉知生。”
孔子曾对季路说:未知生,焉知死。此时林凡有感而发,反而行之,这话竟然也是一样发人深省。
道清听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像活见鬼了一般。“蔫葫芦”竟然说话了?“蔫葫芦”原来会说话?!
林凡知道,这个小师妹平时对他挺照顾,这次他摔了脑袋,更是照料有加,于是对道清一笑,又说了一句:“多谢师妹照顾。”
道清“啊”地尖叫一声,然后问了句傻话:“你会说话?!”
林凡苦笑一声,算是回应。道清也觉得自己显得傻,有些不好意思了,自我解围:“哈哈,那可太好了,太好了。从来没有人见你说过话,还以为你......”
这一切不像是梦,晨起的凉风那么真切,眼前的小师妹也那么真切,自己爬上松梨崖,现在还有一身汗没干透,十几年没看过的日出,那么艳丽。
难道,真的是佛祖听到了林夕死前的愿望?又或者,这就是每个人死后该有的样子?
下山的路上,林凡还在想着心事。道清却有些不敢说话了,她觉得“林凡哥哥”有些不一样了,不只是会说话了那么简单,可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就是感觉很奇怪,好像摔跤前他还是个孩子,是一块榆木疙瘩,现在一下子像个大人了,浑身有了灵气。难道是摔的脑子不太正常了?道清也不由得胡思乱想。
林凡突然问:“师妹,你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的?”
道清被问傻了,这是个什么问题?不是每个人都是由父母带到这个世界的吗?“当然是父母生下地的了。”心里还补了一句:看来真是摔得更傻了。
“那你记不记得一些奇怪的事,比如前世,另一个世界的样子?”林凡接着问。
道清越发觉得古怪,心里有些发毛,想了想说:“当然不记得了。林凡哥哥,你今天好奇怪,是不是摔糊涂了,还是发烧了?”
林凡有些失望,“我没事”。
不管这一切是不是梦,就算是梦,也要在梦醒前做好梦里的这个角色。这是林凡此刻的想法。就算是梦,这梦也比前世更有意思吧。照现在看,谁能知道前世那38年不是大梦一场?!
从今天起,这个世界,我来了,我叫林凡。
第1章:论道,一鸣惊人
千秋大业丰功伟绩,还得从填饱肚子开始。林凡回到膳房,那也是他平时劳作的地方。
锅里还有些粥,他一口气吃了三碗,连大铁锅边沿儿上半透明薄片的米汤黏子,都被他揭下来吃了。然后就是刷洗铁锅铁桶,这都是他平日的分内之事。
正忙活着,常虚老道士来了,背着一只手,笑吟吟地看着林凡:“挺有力气的嘛!看来是没事了。我听道清丫头说你醒了,还跑上松梨崖发了一阵癔症,就过来看看。”
林凡放下手中活计,拱手躬身,对常虚行了一礼,“劳烦师祖挂心了,徒儿身体已经恢复如初。”
对常虚老道士,林凡还是很感激的。父母丢弃了他,而常虚捡回了他的命,在林凡心中,常虚老道就像父亲,也像和蔼可亲的爷爷。他是林凡这一世唯一的亲人。
常虚老道士听林凡开口,不由得仰头大笑起来,笑得非常开心。他看着林凡,“的确不一样了,好,好!好哇!”说完又是一阵开怀大笑。也难怪他开心,“蔫葫芦”终于开口说话了,这不亚于看见枯木发了芽,石头开了花。
“师祖,我想去道场看看。”林凡说到。
“哦?很好啊,那就去吧,我也随你去走走。”常虚老道士非常开心。
莲天顶平坦,只是相对青莲峰的绝壁而言,其实还是有高低起伏的。清心观正门朝南,道场就在莲天顶的最北部,坐北朝南,背靠莲峰,是一整片天然形成的巨石,光洁平整,比足球场还要大。
道场再往南,是一片园林亭阁,其中还有山泉蜿蜒流淌,观里还养了一些灵鹿、灵龟和白鹤,散布在松木花草之中,看上去当真是一幅离世脱俗的神仙乐土模样!
园林区再往南,就靠近清心观正门了。莲天顶到了这里地势稍低了,却突兀地像从天外飞来一大片巨石林,立在了这里,形成天然的门户屏风。有几块巨石上,刻满了道经。
石林,园林,道场,这就是从清心观正门一路往北的布局。
道场是道士们论道修法,习武强身,抚琴谈棋的地方。道士们也有早课晚课,唱诵道经,这一点跟佛教相似。其余时间多数就是在道场了,也有修习炼丹术的道士,整天不是在丹房里围着火炉忙活,就是进山寻药找矿。
此时刚过早饭时间,众多道士聚集在道场讲经台。讲经台是一块大石头,一丈多高,有一间屋子大小,黑如漆,光如玉。
一个中年道士盘腿坐在大石头上,他是道清的父亲,也是清心观的观主,道号玉弘,俗姓张。他头戴玉质月冠,横插一支玉簪,身穿紫袍,双眼轻闭,纹丝不动。
林凡在讲经台下首找了一个空地,盘腿坐下。
玉弘真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开口说道:“众位都是修道之人,平日里也是诵经不辍。经中常常讲‘道’,但‘道’为何物,必先心中明了。今日,众位便讲讲什么是道。”
台下一片安静。玉弘真人接着道:“我想听听众位有何见解,不必拘束,畅所欲言。今日讲经,重不在讲,而是论。”
“掌门师兄在上。道经中讲,道可道,非常道。又有道经讲: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以我愚见,道就是天地自然的运行规律,这规律人力难以掌控,肉眼难以看透,凡心难以揣度。我辈修道之人,就是要以微薄之力揣度自然,掌控天道,超越生老病死的桎梏,飞升成仙!”说话的也是玉字辈道士,道号玉明。
玉弘真人:“呵呵,讲得好。道就是天地自然的规律,很有见地啊。”
台下有一人却似懂非懂,对这种说法不太满意,小声嘀咕了一句:“日月运行能算哪门子的道?故弄玄虚吧。”
这正是道荣,害林凡昏睡了两天的那个孩子王。因为这事,他被师傅罚禁闭两日,抄写《清静经》百遍,抄得他腰酸背痛,手脖子都肿了,昨天夜里才写完。本来并不打算来听讲经的,却被师傅拎着耳朵提了过来,因此怨念一直很重。
玉弘微笑着看向道荣:“道荣,你来说说。”
道荣吓了一跳,脸腾的一下就红了,紧张得不知所措,他还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而且大部分都是长辈。
但掌门问话,不得不答。道荣硬着头皮说:“掌门师叔在上。晚辈觉得,道就是道术,修道,自然就是修炼道术。等修炼有成,就能像掌门师叔一样,上天入地,水火不侵,这青莲峰上的一只蚂蚁掉下树来都瞒不过您,这才是在世的活神仙!”
玉弘听了哈哈大笑:“你这小滑头,还不忘拍马屁。”台下众人也一阵轻笑,气氛比先前轻松活跃了很多。
道荣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嘿嘿笑了。
林凡也在轻笑,同时微微摇头。
“道真,你可是有话要讲?”玉弘真人看向林凡。
林凡也是道字辈,号道真。这里的道教仪轨并不复杂,家世清白,没有劣迹的人都可以接受传度,出家修道。传度仪式需要有传度师,出家者拜别父母、君王、亲友,然后由传度师脱去俗衣,穿戴道服、道冠,在竹制的戒条上用朱笔签上自己的姓名、生辰、籍贯、道号、所在道观等,最后由传度师带领宣誓,立誓守戒,忠于师承,就算正式出家了,可以拥有和使用自己的道号。
众人听到掌教真人叫“道真”,都愣住了,互相瞅来瞅去才确定喊的是谁!
林凡在清心观没有丝毫存在感,他整日烧火做饭、切菜刷锅、洗衣扫地,从不说话,所以很少有人注意到他。“蔫葫芦”就是道荣为首的几个孩子给他起的绰号,因为他身体最瘦弱,又从不说话,像个没嘴儿葫芦,这个绰号倒也贴切。
据林凡判断,这一世的“自己”很可能是一个自闭症儿童,因为他发现“自己”虽然社交情商、语言能力几乎为零,但早晚课唱诵过的道经,还有道观门口石林上镌刻的经文,在他脑中都清晰的如同眼前亲见!
谁都没有发现过,“蔫葫芦”是个记忆天才。但也只是记忆,至于悟性嘛,也一样几乎是零。
林凡听到掌教真人叫他,双手抱了一个子午诀,放于丹田处,行了一礼,朗声道:“掌教师叔在上。晚辈认为刚才玉明师叔讲的很有道理。”
道荣心想:这小子前些年一句话不说,都是装疯卖傻?他倒是真憋的住啊!哼,自己是个笨猪脑,摔破头也就算了,害我抄经一百遍!莫非这小子摔昏死过去也是装的?为的就是害我?肯定是这样!要是真摔得昏死过去,醒来怕也得躺上十天半月才爬得起来吧!看他现在安然无事的样子,哪里像摔得那么重!
道荣怨念越发浓重,冷哼了一声,心道:师叔当然说得有道理,还用你来溜一遍屁沟子?!
玉弘真人对林凡此番言行也大感兴趣,道:“哦?玉明所讲,有何道理?你讲来听听。”
林凡继续道:“大道无形,生育天地。是说‘道’看不见摸不着,但天地由道而生。星辰生灭,都是遵循道的演化。大道无情,运行日月。是说,道不以人的感情意志为转移,它让日月运行,令花开花落。它让人生,也让人死,它不会悲悯弱者,也不会让帝王将相比乞丐走卒更加长命。大道无名,长养万物。是说,大道不可描述,只是人们为了讲述大道,将这无名的规律命名为‘道’,它养育万物,容纳万物。可以用语言描述的道,并不是道的全部,所以道只能靠自己去领悟。每个人眼中的世界,心中的大道,都千差万别。所以说,道可道,非常道。”
玉弘真人听着听着,神色渐渐凝重,追问道:“大道既然无形,我等修道要如何去修?”
“大道虽然无形,但离我们并不遥远,它就在我们一饮一啄之中。比如早课定在卯时,就是因为卯时阳气升发,而修道之人要涵养纯阳之气,在此时诵经最为有益,能以道经为引,领悟大道,吸纳太阳精气。再比如,吃饭不能过饱,也不能过饥,不能暴饮暴食,这都是过犹不及的道理。我每日烧火煮粥,必须加水,架起木柴,旺火半个时辰,文火一刻钟。没有水火,不煮够时间,断然成不了一锅好粥。这都是大道使然。人们遵循大道,才能事半功倍,增益自身而不自损。”
林凡最后以前世读过的《诗品》作为结语:“风云变态,花草精神,海之波澜,山之嶙峋,俱似大道,妙契同尘。”说的虽然是作诗赏诗的旨趣,放在这里论述何为大道,却也天衣无缝!
这诗品大约是唐朝论著,比这个世界的时间晚了好几百年,更何况这世界在林凡看来与前世在地球上所了解的历史,还稍有不同。所以在场的众位道士对这番言论闻所未闻,心中都大为震撼!
场上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凡说完也意识到气氛有些异样,马上明白了:自己还是一个10岁的毛孩子,当着众位修道多年的道士说出这番话,着实有些惊世骇俗!一般的10岁孩子都还是疯跑傻玩,抓鱼搓泥巴的年纪吧?
场上静了数息,众人震撼之余也在回味林凡的话。
还是玉弘真人打破这场面,他双眼精光大放,啪啪拍起巴掌:“后生可畏啊!好一个‘俱似大道,妙契同尘’!我竟然觉得把我要说的,都抢走了哇,哈哈哈哈!”
“掌教真人过誉了!”林凡心想:看来以后要收敛一些,不要太过特别。
常虚老道士坐在后面,已经笑得合不拢嘴,哈哈大笑道:“小子你不要谦虚了,我就知道你不傻!这也多亏了,老道我平日里教导有方啊!”
众人一阵无语,这怎么就变成常虚老道士的功劳了?不过也确实奇怪,这个“蔫葫芦”从没说过话,今天开了口,一下子就震到一大片道士。
这就是所谓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玉弘真人道:“道真这孩子,平日里的确多亏师叔老人家照顾。不知前两日摔破头,现在伤势如何了?”
“谢掌教真人挂念,只是一时昏了过去,睡两天也就没事了。”林凡道。
“那就好”,玉弘真人道,“你可真是‘贵人少言’呐,大家都以为你先天不足,没想到却是慧根深埋,今天当真令我们刮目相看呐,哈哈哈!”
“实不敢当!晚辈确是生性驽钝,只是前两日摔破了头,醒来后舌头好像灵巧了许多,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大概也算因祸得福吧!”林凡把“开金口”这事儿归到了摔破头的功劳,倒也说得过去。头脑关联意识,最是玄妙难明。有些人就因为撞了脑门,醒来后性情大变,像换了一个人。又或者有人醒来后忘记了一些事情,有人则长了些未曾有过的本领。
玉弘真人道:“看来,的确是因祸得福。”又转向众人道,“今日道真所讲,很是精妙,诸位要悉心悟道,勤勉修习。不然,要被后辈们比下去喽!哈哈哈哈!我也没有更多东西可讲,今日讲经就到此吧。”
众道士一齐腿抱阴阳,手抱子午诀,微微躬身行礼。
林凡抬头,并未立刻起身,而是盯着玉弘真人,看他如何从讲经台上下来!
他看那讲经台大石头,怕有四米多高,光不溜秋,连个蹬脚的地方都没有,早就在心里琢磨:“这老道怎么上去的?也没见道场上摆着梯子呢!”他要看看,这个世界的所谓修道之人,能做到何种程度!这是他现在最关心的问题。而关于修行的问题,这一世的林凡记忆中,没有丝毫蛛丝马迹。
只见玉弘真人起身,迈步,不疾不徐,他到边沿了!按林凡在地球上的所见所知,他下一秒就会失足,然后摔下石台,少说也是骨折!但玉弘真人像踩着看不见的台阶一般,一只脚踩在了空处!然后又一只脚迈出,同样踩在空处!然后,整个人像吊着威亚一般,缓缓落到地上!
林凡傻了!他确定这不是吊威亚!玉弘真人走的这几步,颠覆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第2章:星象异常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前世以为,飞天遁地、御剑斗法,那都是神话故事,现实中是绝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要是有谁宣称自己是奇人异士,这人不是欺世盗名的神棍,就是脑子有问题的神经病!
但现在,林凡看不懂玉弘真人走的这几步路。他刚刚有些平静下来的脑子再次乱了!
老天爷给了他一次崭新的生命。这个世界,也是一个崭新的、与前世不同的世界。
“我要如何在这个世界立足?”林凡在心里自问。
在前世,钱权二字就是王道。多少人为了这两个字,把良心喂了狗,把脸面当屁股,把道义当拖布,把情谊当尿壶。为了这两个字,夫妻同床异梦的有之,父子恩断义绝的有之,兄弟手足相残的有之,朋友割袍断义的有之,君臣倾轧杀伐的有之!
而这个世界,貌似有一种力量比金钱权力更加强大,那就是玉弘真人展现出的力量。这种力量让飞天遁地不再是神话,让世俗的金钱和权力望尘莫及!
林凡恍恍惚惚来到讲经台跟前,绕着这大石头转悠,仰头看看、伸手摸摸,好像是想确定一下,玉弘真人到底有没有吊威亚?!其实他心底深处已经相信了修行的力量,只是下意识地想去再看看这讲经台。
林凡正沉浸在震撼之中,突然有人跳到眼前冲他喊道:“嘿,嘿!瞎寻摸什么呢!”
抬头一看,是道荣。道荣俗名叫崔荣,来自青州的中等士族崔氏家族。虽然只是中等士族,家底也颇丰厚。7岁那年,家族发现他身具灵根,能够修道,就拿了不少钱财,供养清心观,把崔荣送来学道,期待有一天学有所成,不奢望他羽化飞升,但至少可保家族百年兴旺,晋升一流豪门大族也不是不可能。
平时崔荣喜欢欺负林凡,比如抓只毛毛虫丢到他脖子里,藏一只鞋子害林凡打赤脚,或者喊喊外号、嘲弄一番,这都是熊孩子的恶作剧。
所以林凡没打算跟崔荣计较过去的事情。他两世为人,心智上已经是中年人了。一个大叔,看一个还没长毛儿的熊孩子冲自己大呼小叫,是没兴趣跟熊孩子大战三百回合的。
林凡并不理他,还在琢磨玉弘真人“吊威亚”的事情呢。不知道这样的特异功能要如何修炼?在地球上要是有一个这样的人,会成为国宝么?......
“问你话呢,又变回蔫葫芦啦!刚才嘴皮子不是挺能说的吗?嘿!看把你能的哟,啥时候你烧火煮饭也是大道了?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林凡有些恼了。熊孩子太没教养,大叔也会皱眉头的。
林凡定睛看向崔荣,眼珠上泛着光,目光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那目光,不再是胆怯、懵懂、混沌未开,不再是连别人的眼睛都不敢对视的。
崔荣下意识就退了一步。这蔫葫芦为啥感觉不一样了?被他一眼看过来,咋感觉还有点怕怕的?
崔荣外强中干的吼道:“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呢。说!你睡了两天,是不是装死呢,害我抄了一百遍经!”
林凡觉得崔荣有些不可理喻,仍旧不答话,转身就要离开道场。
这事儿明明是崔荣带几个孩子溜出清心观,又引诱林凡掏鸟。他不反思自己的过错,反倒怪到林凡头上。
崔荣大喊一声:“喂!不许走!又装葫芦!”说着就要上前拉扯林凡。
常虚老道士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个孩子身边,一把荡开崔荣,笑眯眯地道:“小荣荣,你又在淘气哟!你脾气这么大,你的师傅玉龙知道吗?”
崔荣吓得一哆嗦。玉龙是他的传度师傅,也是清心观武堂分部的堂主,平日对崔荣很严厉。
崔荣不理常虚老道士,冲林凡的背影喊:“下次要跟我说清楚!别让我逮着你!”
这是在找脸呢。
林凡头也不回,只觉得好笑:我跟你个熊孩子有啥需要说清楚的?
常虚笑眯眯地说:“修道之人,心要静。看来玉龙罚你抄经一百遍还不够哇!”
崔荣确实怕师傅,也不敢对常虚大放厥词,气呼呼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崔荣的师傅玉龙真人此时刚被叫到玉弘真人的房中。玉龙行了一礼,道:“掌门师兄传音召我至此,不知何事?”
玉弘道:“今日晨起,我看中天北极紫微星大放异彩,不知是什么征兆。日出之时,东方紫气是平日十倍不止。北极星和太阳星同时出现异兆,看起来是有圣子出世。”
玉龙真人道:“我也注意到今日紫气大盛。如今天道不彰,生灵涂炭。若真如掌门师兄所言,有圣子将出,也是黎民之福。”
“恰恰今日道真表现一反常日,10岁孩童竟能有如此悟性,着实惊人。”
“师兄是说,这星象是应在道真身上?”
“还未可知。也许只是巧合。”
“道真的事我知道。正是我那不争气的徒弟道荣害他摔破头,昏迷了两天两夜。也许是一跟头摔得开了窍?”
玉弘真人笑道:“道真也是这么说的。”
玉龙真人:“这圣子出世,也该是近两日新生的婴孩吧,会应在已经10岁的孩子身上么?”
“嗯,也有道理”,玉弘真人顿了几息,道:“玉龙,再过两日就到重阳了,你主持检验一下道真的根性如何。也顺便看看其他孩子的修行进展。”
众位道士在道场散了以后,有的闭关炼丹,有的练功,有的弹琴下棋,也有的躺着晒太阳,总之还是很悠哉的。
林凡却要去种菜。
道士也是要吃饭的,吸风饮露的那是知了猴儿。
像林凡这样的“蔫葫芦”,总得有点存在的意义。并非是个道士就能修炼道法,不能修炼的道士干嘛?烧饭扫地,种菜念经。用常虚老道士的话说:“扫地做饭也是修行。”所以他把林凡那番话归到自己教导有方,也不算完全的胡说八道。
为数不多的几块菜地平日里种些时令蔬菜,不足的部分每天有人去到山下购买,最近的小镇子也有二十里山路。
林凡在一块白菜地里除草间苗,有些心不在焉。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新鲜的,他还需要慢慢消化。“老天给了我第二次机会,总不会是要让我来种菜做饭的吧?修行人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最厉害的修行人能厉害到什么程度?......”
林凡决定问问常虚老道士,目前在这个世界上,可信赖的也只有这个老头儿。
道士们吃完晚饭,做完晚课,就各自散了。林凡回到位于青莲峰西侧一座峰上的住处,这里住着他和常虚老道士两人。小瓦房共三间,中间的堂屋供着三清神像,两侧是两间卧房,一人一间。
瓦房前有一个小院子,只有二十多平米,没有围墙,也用不着围墙。院子是青石地面,院中有一个天然的石桌,桌两边有两个天然的石凳。
常虚老道士坐在石凳上,笑吟吟地看着林凡。林凡站立行礼,道:“师祖,徒儿有事想请教。”
“坐吧,在这里不用讲那些劳什子的礼节。有话尽管问。”
林凡理了理头绪,郑重道:“师祖,这世上可有前世今生,生死轮回?”
“哈哈,一下子就问了个这么难的啊!”常虚停了一会,道:“这片世界一路向南,将是一片炽热。但过了极热之地,又转为凉爽,直至极寒。在极南极寒之地,有一种小虫,叫灯芯虫,它在夏日苏醒,抓紧时间啃食植物的茎叶,积蓄能量。极南之地暖季只有三个月,很快又迎来冰封季,灯芯虫钻入石缝,通体化为冰晶,生机全无。你说它此时是死是生?”
林凡心想:这倒是跟地球上的南极好像是一回事啊。但这灯芯虫,却没有听说过,想来可能是自己在地球时孤陋寡闻,也可能地球上并没有这种虫子。
林凡答道:“极寒之地,冰天雪地之中,一只小虫被冻成冰晶,应该是死了。”
“但这小虫,第二年冰雪消融时,又会醒来,继续啃食茎叶,积蓄力量。如此反复,经历十五次冬夏转换,似死犹生,终于结茧成蛾,长出双翅。”
林凡似有所悟。
常虚继续道:“如果这灯芯虫有记性、有灵性,大概会认为自己经历15次生死轮回,终于羽化。如果这灯芯虫毫无灵性,大概懵懵懂懂,每年夏季醒来,都不记得去年在哪里啃食过花草。我不知人是否有生死轮回,但以这灯蛾毛虫揣度人事,恰如这小虫一般也未可知。只是人心懵懂,不识轮回。”
林凡心中一震,自己为什么会记得前世的事情?按常虚老道士的说法,倒是很接近他的遭遇,他就像一只特殊的灯芯虫,醒来后还记得去年夏天啃食过的花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