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故事早已经埋下了伏笔。
武周天授二年,四月十三。
今年的长安城热的特别早,初入夏季就已经如同三伏天一般盛暑难消。
正应该是翠满枝头的时节街上却不见一丝绿意,所有的植物都枯败萎缩,树木焦黑的像烧过的碳,满街尽是枯枝残叶,没有一丝生机。
城中的房屋宇舍也都成了断壁残垣,好像经历了战火一样破败不堪,热风卷地,蒸腾的暑气几乎令人窒息,空荡荡的长安城显得分外寂寥。
西市,午时。
咚。
钟楼上的钟响了第一下。
低沉沙哑,像是丧礼上的哀乐一样,宣示着即将到来的悲剧。
在西市广场的正中央搭了两个台子,一个是监刑官所处的监刑台,另一个是由木头堆起高三丈三的行刑台,木头都浇上了油,好像随时都会被正午的阳光点燃。木头的最上端固定着个木头架子,一个女人被绑在架上,手脚都被缚住。她微眯着眼睛,嘴上已经起了一层白色的干皮,她咽了咽口水,勉强抬眼朝天上看了一眼。汗水顺着脸颊脖颈流进衣服里,湿哒哒的黏在身上,她无力地靠在架子上,几乎要晕过去,却仍在硬撑。
咚。
随着第二声钟声,监刑官站起身来,从桌上拿起一卷圣旨,大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李焰意为练邪术,谋害北海龙王敖顺,罪犯滔天,触犯天怒,引得上天降下天火将长安城焚烧三天三夜,现为息天怒,将李焰意施以火刑。念及其祖父李淳风曾为大唐国师,功绩卓著,特赐李家后人毒酒,死后留全尸。”
“不是我干的,我没有杀他。”李焰意突然挣扎起来,对着天空用尽全力喊出这一声,好像是在和天上的人在说话,但天空异常的空旷、晴朗,好像一张素净的画卷,画卷中只有橙红的太阳。
话音刚落,第三声钟响,太阳中突然窜出一束夺目的火光,伴随着钟声从天而降,炽热的光芒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灼伤。
李焰意应声抬头,看着天空,竟然直勾勾的盯着那束火焰,还发出一声轻蔑的笑声,紧接着那橙红的火焰不偏不倚击中了她,登时她周身都被火焰包裹住,拼命地挣扎,泼了油的行刑台更是一触即燃,眨眼间整个行刑台,就全都包裹在熊熊的烈焰中。李焰意发出了一声叫喊,撕心裂肺,惊天动地,喉咙好像被硬生生扯破一样,但只有这一声,之后就再没了动静,只能看到她在火中挣扎了几下就再也不动弹了,只有天火还在噼里啪啦地烧着。
一阵微风吹过,裹挟着热浪,热风吹到监刑官的脸上当时就犯了恶心,跑到台下扶着柱子吐了起来。
吐了半晌,他微微抬头看着行刑台,发出一声浅浅的叹息。
与此同时,国师府正厅。
一个尖嘴猴腮的公公刚刚宣读完圣旨,李家上下三十一口人齐齐跪在地上,所有人都跪得端端正正,面不改色,尤其李家的男子全都一脸的正气,身为李淳风后人,即便赴死,亦要坦然。
家主李焰忠是李家的长子,李焰意的兄长,他跪在头里,低着头双手接过圣旨。
“李大人哪,其实皇上也不愿意要您一家老小的命,可是不这样龙太子的怒火难消啊。”
公公说话的时候阴阳怪气,斜睨着李焰忠。
“舍妹做了错事,受罚是应该的,只要能换来龙太子的[到底是龙太子还是龙王爷,称谓建议统一]谅解,还长安城太平,我李家甘愿赴死。”
“果然是真英雄。”
公公挑起大拇指,随后长袖一挥,“来吧,赐毒酒,百妖毒。”
李焰忠双眉皱起,语气比刚才硬了几分,“百妖毒?未免太狠了吧,真的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所谓百妖毒就是将一百种妖怪的内丹融合淬炼而来的至毒之物,饮下百妖毒就会感觉那一百只妖怪在自己体内横冲直撞,攻击自己的五脏六腑,侵噬心脉。而修道之人体内的法力也会与妖毒相互侵噬,几天后法力被消耗殆尽,死的比普通人还要更痛苦。
“李大人,这可怪不得我们这些手下人,这都是上边的意思,”公公捏着兰花指,食指指着上边,“听说这是二太子带来的毒药,非是这样,二太子不会罢手的,不然这天火嘛。”
公公没有继续说下去,这已经够了,李淳风后人心系天下苍生,自然不会让百姓遭受这样的天灾,更何况,这还是自己人惹出来的人祸。
“公公不必多言,来吧。”
李焰忠双膝当脚,转过身面对着众人,李家上下三十一人,每人手执一盏毒酒,都看着家主,纵是男子汉大丈夫此刻也忍不住眼圈发红,李焰忠强忍眼泪没有流出来,往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是我李焰忠教妹无方,牵连了整个李家,我对不起大家,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长安百姓,若有来世,我愿意做牛做马,偿还今世罪孽。”
“大哥。”
人群中的有个女子大喊一声,众人看向她。她虽然是女儿身,但眉眼之间满是英气,加上现在她满面怒容,长眉拧成了结,双眼充血,更多了几分慑人的气魄。
她咬着下唇,双手暗自攥拳运气,手边燃起一团白焰,蓄势待发。她周围的人见状也都用手掐诀,想要奋起反抗,拼死一搏。
“七妹!”李焰忠大呵一声,“我们李家为忠臣之后,父亲死前嘱咐过我们要世代守卫武周江山,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有违父亲遗训者,不配姓李。”
话音刚落,李焰忠抬手,饮尽杯中毒酒。
“大哥。”七妹声音中带了几分哭腔,她松开了拳头,将下唇咬出了血。
“家主都已经喝了,你们还等什么?”
李家剩余三十人也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公公见状,满意的点了点头,带头走出正厅,身后的侍卫随手关上门,还在门上加了一把刻着神秘咒文的大铜锁。房里的人毒性开始发作,似有万只虫蚁噬咬心脉,又痒又疼,却无法缓解。他们抓着胸口呻吟,额头鼻尖不断沁出汗珠,汗水竟然隐隐冒着黑气,有人勉强爬到门前想要拍门,可是手刚刚接触到门的一瞬间,门外的铜锁好像受到了感应一样锁上的咒文发出金光,紧接着手与门接触过的地方响起一声清脆的炸雷声,当时就被炸得血肉横飞,那人惨叫不止。
门外的一群人对这一声巨响无动于衷。
“你们几个在这守着。”公公指了几个人,“剩下的人给我抄家。”
尖利的嗓音划破长空,他大手一挥,侍卫散开一片,身后传来了痛苦的哀嚎,绵延不绝。
是夜,子时,洛阳。
一切都归于寂静。
偌大的洛阳城空荡荡的,只有巡夜的兵丁来来往往。漆黑的夜空没有一颗星星,就连月亮也被乌云挡住,好像预示着不详之事即将发生。在这微弱的光芒照耀下,有人身着夜行衣在屋脊上飞跃,身形轻巧得如同燕子。
他在屋顶急速前行,几个起落就到了皇城外,黑衣人站在屋脊上望着皇宫,金砖玉瓦,即使在夜晚仍然灿烂生辉,比天上被挡住的月亮更亮上几分,皇城之外,隐约有薄薄的乳白色雾气笼罩,看似雾气,实则是用来抵御妖妖魔鬼怪的结界。
黑衣人嗤笑一声,摘下面巾,隐约可见他俊俏的面容。他轻轻吹了口气,那结界当即被吹散开一片,黑衣人掂足轻跃,从那个破绽钻进了皇宫里。他高来高去,避开巡夜侍卫,径直往明堂而去,因为那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明堂一向是发布政令,祭祀天地的地方。其实那里还有一项不为人知的功能,用来存放镇国之宝——推背图。传闻推背图蕴含无尽之力,拥有推背图之人,将推背图合以五行之力,便可进入推背图中,晓天地造化,涨万年法力。
明堂建在了皇宫正中,再加上其中有镇国的宝物,守卫自然不会懈怠,始终有一队十二人的带刀侍卫守在明堂周围,而且每隔一炷香的时间还会有巡逻的侍卫经过。
黑衣人站在明堂南边的屋顶上观察。
那明堂上圆下方,共有六层,堂顶镶嵌着一颗夜明珠,在夜空中发出柔和的白光,照亮一片夜空。明堂之内亦是灯火通明,宛如白昼。明堂之外在十二个方位各摆有十二神的雕像,均身高一丈,做工细致,神态各异的同时又都极为传神,有的庄严肃穆,有的面容祥和,有的狰狞可怖。这十二座雕像互相交错连结,全都相交于夜明珠之中,高处俯瞰下去,俨然构成一幅紫薇斗图。
黑衣人算着时辰,一队巡逻兵刚刚走过。他盘腿而坐,双手手心朝上,口中念动口诀,接着张开嘴,一颗半个拳头大小的珠子从他口中飞出,外形像是妖怪的内丹,但珠子散发出的温暖黄光,反倒有几分神物的感觉。黑衣人继续念动口诀,那珠子不断往上飞,越飞越高,最后直直的落在明堂顶的夜明珠上。珠子刚一接触到夜明珠,光芒立刻涨了一倍,但只一瞬间就暗了下去,待侍卫发觉抬头往上看的时候,光芒已经褪去。接着珠子与夜明珠相交的地方,张开一个小口,慢慢往下移动,逐渐将夜明珠吞噬掉了,明黄色的暖光取代了夜明珠的白光,同时发出奇异的香味,馥郁清醇,好似浑然天成,这香味像长了脚一样,分作十三股由上往下飘去,其中十二股飘到十二个侍卫面前,一股脑顺着七窍钻进了他们的身体,那十二个侍卫一下子像中了迷烟一样,神情呆滞,目光迟缓。
还有最后一股顺着窗户钻进了明堂之中。
夜明珠被吞噬,紫薇之术也随即被破解。黑衣人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从屋顶一跃而下,大摇大摆的从大门走进明堂。
明堂内还有守夜的小太监,本来正趴在佛像的供桌边上打盹儿,顺窗而入的那股奇香让他睡得更沉了,嘴角流出了口水,现在就算是地震走水也吵不醒他。
供桌后面是一尊佛祖金像,宝相庄严,以右手覆于右膝,指触往下,合降魔印。降魔印下放着个金丝楠木的锦盒,盒上雕刻着团龙祥云,佛祖指尖正对团龙。
在锦盒周围笼罩着光芒,是其上佛祖手中形成的降魔印在保护着这个锦盒。光芒从右手指尖发出,看似微弱,实际蕴含精妙佛法,如果随便去拿碰到了降魔印就会受到噬心灼骨之痛,死状凄惨。
黑衣人深知这一点,没有直接去拿,而是咬破右手中指,在空中画了个血符,随即往前一推,血符直直奔着降魔印而去,黑衣人口中轻喝一声:“破。”
那血印打到佛祖掐印的右手上,右手指着团龙的食指指尖登时被打掉一块,指下的那圈光芒霎时间烟消云散。
黑衣人这才伸手拿过锦盒,“啪”地一声打开,推背图静静的躺在盒中,好像一副寻常无奇的普通画作,完全看不出有什么惊人之处。
确认无误,黑衣人将推背图掖进怀中,快步离开了明堂,几个飞身就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中。待他离开皇宫之后,黄色的珠子好像受到召唤一样,从明堂顶飞起,快速往宫外飞去,好像一道流星划破夜空,与此同时,明堂摇摇晃晃,一声巨响后轰然崩塌。
第1章
长安妖市
圣历元年三月,洛阳。
神都洛阳,处处透露出蓬勃的生机。正值暮春时节,又刚刚下过一场大雨,整个洛阳被冲刷的干干净净,白墙朱瓦,青砖漫地,路旁笔直挺拔的女贞冬青好像两排严阵以待的战士,守卫着都城。树下则种着各色的牡丹花,不过此时还未绽放,只静静的合拢起娇嫩的花瓣,接受雨露滋润,花瓣枝叶上坠着点点未干的雨水,晶莹剔透,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街道上的店铺客人进进出出,路边停满了奢华的马车;路上行人如织,有说有笑;还有挑着各色货物的小贩来来往往,叫卖声不绝于耳。
繁荣的景象与曾经的长安城如出一辙。
在南市街尾,有一幢不大不小的院子,古朴典雅。院墙高三丈,最高处的砖块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咒文,高墙三丈之内,没有妖怪可以靠近。
宏伟的紫金朱门显示着主人地位的高贵,门上一块朱红大匾上书“国师府”三个大字。
站在门外远远地能看到府宅深处一座漆黑的阁楼耸然而立,高有七层,每层六角,每个角上都坠着个黄铜的铃铛,铃铛上还刻满了咒文,一阵清风吹来,铃铛岿然不动,静静坠在塔角。
此时,阁楼第七层有一男子正临窗而立,四旬年纪,面白微须,两条剑眉之中透着一股子端正之气。他头戴白玉冠,束起的青丝中夹了几根白发。身着黛蓝色丝绸道袍,胸口用绣着个“罡”字,那道袍触手极柔,随便一点动静都会把衣袂吹起,好像一弯深不见底的海水随风微漾。
这人正是鼎鼎有名的大周朝国师,同时也是袁家现任家主,袁捷封。
他看着窗外,极目远眺,整个洛阳城尽收眼底,一片的安定祥和,在袁捷封眼里却好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今日他总是觉得惴惴不安,这种感觉他很久没有过了,难道又有大事发生?他右手食指窗柩上摩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爹,怎么了?”清朗的声音从他的右后方传来,他循着声音回头,但是并未答话。
说话的是个丰神俊朗的白面公子,是袁捷封的独子袁珏明,在袁家后辈中排行第四。他见父亲眉头紧锁,眸色深沉,心里也是一紧,许久没有见过父亲有这样的表情了。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细微风声,一只精巧的纸鸽扑棱着翅膀朝着阁楼飞来,袁捷封摊开手掌伸到窗外,那纸鸽落在他的手心后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塌下来,静静躺在手中。
袁捷封打开纸鸽,脸色骤变,连声音都没了往日里的那份稳妥,“袁珏伤?他竟然还活着。”
“袁珏伤?”袁珏明的声音也充满了不可置信,“他在哪儿?”
“长安妖市。”
听到这四个字,袁珏明表情也变得难看,这长安妖市可不是普通的地方。
“爹,这次的消息可靠吗?”
“珏春信中说有人见他使过天罡剑法。”
袁捷封口中的珏春是他三弟袁捷慧的儿子,比袁珏明小几岁,家中排行第六,这几年一直在外。
“那儿子要不要跟去看看?”
“我也是这个意思,珏春怕是会误事啊。”袁捷封话里有话,意味深长。
“那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等等,你这次去还有其他任务,附耳过来。”
父子二人窃窃私语,话毕,袁珏明转身下楼,袁捷封靠在窗前,指尖燃起一团火焰,将那张纸燃烧殆尽,纸灰随风四散而去,从楼顶打着旋儿漂落在国师府外面。
在离着国师府外墙三丈外有个卖烧饼的小摊,摊主头上包着布,身上搭着毛巾,来来回回招呼摊上的客人。
一片纸灰从他头顶飘下,他随手一挥装作叫人却把那点纸灰握在了手中,当时眼里闪过红光,一瞬消失,没有人注意到。
当今大周有三大妖市,前两处分别在长安、湘西,至于那第三处妖市,则设在了钱塘。
妖市最初只是妖怪往来交易的市场,但近几年来渐渐也有各怀心思的人类在此地出入。这些妖市都是在七年前神都一役之后几年内迅速兴起的,拥有者的身份十分神秘,成立至今也没有几个人见过。
长安妖市最繁荣,往来交易频繁,鱼龙混杂,而且临近神都洛阳,作为陪都的长安也常有达官显贵来往,因此消息网发达,人脉众多,可谓手眼通天,只有付不起的代价,没有买不来的东西。
湘西妖市最毒,设在了巫蛊云集的地方,所售之物也皆阴毒至极,能到这里来的多是修习毒功的妖怪,或心怀叵测的人类。
至于钱塘妖市,虽然不似长安妖市那般手眼通天,也不像湘西妖市那样至狠至毒,但是人杰地灵,物华天宝,且依山傍水,适宜妖族修炼,成就了一番不同于前两者的景象。
长安城的东南角是灞河,这里没有城中那么繁华,常有妖邪野兽出没,人烟稀少,所以天色刚刚暗下来,路上就已经没什么行人了。
此时只有一个文生打扮的男子沿着长长的灞河走着,他虽然一身素净打扮,但用的都是上好的料子,举手投足间隐现贵气,他手持玉骨折扇,一边走一边数着灞河边碗口粗细的柳树。
“一,二,三……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文生公子最终停在了第三十六棵柳树前,这棵柳树比前边那些更加粗壮,有一个小童合抱之粗,细看之下,满地的腐尸枯骨,这颗柳树竟是受到尸体的滋养才长得如此壮硕。在柳树之下有个一尺多高的小小神祀,里边供着一尊神狗的雕像,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的牙齿,看着外面目露凶光,咬牙切齿,神狗身披盔甲,手执团扇,脚下踏着一双木屐,完全是日本武士打扮,站在神祀中,颇有几分威武。
这里就是进入妖市的入口。
想进入妖市的无论是人还是妖,需要以血饲养神狗雕像才能得到进入妖市的钥匙。这血的量不一定,根据来人而定,身份越高,法力越强,需要的血越少,反之则越多,有的人一滴血即可开启通道,有的人则在神像前耗尽了精血,化成一具枯骨,也没有进去妖市。
夕阳照晚,微风拂柳,河面上泛起金灿灿的水波,映衬着地上的白骨竟也散发着金色光芒,形成一幅诡异的画面。
文生公子看了看四下无人,右手执扇按了下扇轴,扇柄上冒出一截剑尖,他用剑尖对着左手食指一划,指尖涌出鲜血。他立刻将滴血的手指放在雕像的嘴里,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文生公子的脸色见白,这时神狗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发出幽幽的绿光,文生公子把食指拿出来手心朝上平放在嘴下,神狗嘴里吐出了一个药丸似的红丸子掉落在手心。
接着脚下响起了一阵轰鸣声,好像地震一样剧烈摇晃,那文生公子收回手,也不慌张,而是退到一旁静静的等着。
只见地面震动着裂开一个拳头大小的口子,随后口子越来越大,待能容下一人之时地面停止了震动,那口子之下竟然是一节节的台阶,文生公子手摇折扇,拾级而下,待他走远之后,大地又开始震动,那个口子缓缓合上,越来越小,就在只剩一掌宽的时候,一个青色身影从远处的柳树上飞身而下,一个侧身堪堪挤进口子里。
楼梯两旁都放着萤石,幽幽绿光把楼梯映照的神秘异常,顺着走到底是一条狭窄的羊肠小路,两旁种着不知名的藤蔓植物,一不小心就会被绊倒。沿着小路走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便来到一片广阔天地,这内里也没有萤石火把,却十分明亮。眼睛一下子接受不了,文生公子微微眯眼,待眼睛适应之后,看到面前有一个高高的乳白色门楼,细观之下,那门楼是用白玉制成,通体润滑,触手微凉,两旁的柱子上各刻着一只龙鳞马身的神兽,雕工细致,洞中的光亮也是来自这白玉门楼,不点自明,大约是被施了什么法术。
“真不愧是长安妖市,财大气粗。”文生公子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但每次还是忍不住感慨。
在门楼之下正中站着一巨型妖怪,身高有一人半高,站在文生公子面前,比他高出一大截。那妖怪几乎已经化作人形,乍看之下分辨不出是什么妖怪,只有屁股后边露出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颇添了几分可爱。
文生公子将手中的红丸子扔给守门妖怪,他放在鼻下闻了闻,随即一口吞掉,才让开一条路,让文生公子通过。
文生公子却不着急,而是轻晃折扇,气定神闲,两瓣薄唇轻启,“朋友跟了我一路了,再不下来,我可就自己进去了。”
话音刚落,只听“咻”的一声,刚才那个青色身影出现在文生公子面前。
来人二十岁上下的年纪,白面无须,剑眉杏眼,脸庞瘦削且坚毅,端端是个英俊少年,虽然穿着青色粗布道袍但不掩其风采,头上的发髻用一根鲜红的血玉簪子固定起来,甚是显眼。
他面带微笑,双手抱拳向文生公子道,“大人笑话了。”
文生公子没有说话,摇晃着折扇绕着他走了一圈,眼睛上下打量着,最终目光停留在他头上的血玉簪子,饶有兴趣地问道,“这位道友,你这一路跟了我几十里,本打算在那入口把你甩掉,谁知道你竟能跟着我一起进来,想必也有些本事,怎么,不舍得花几滴血吗?”
“倒不是舍不得,而是我们这种人血不值钱,比不上武大人,要想进来一次怕是得去了半条命啊。”他故意将“武大人”这三个字说的很慢,很重。
“哦?看来你知道我是谁了?”
“大人名讳小人不敢提。”
“无妨,说来听听,不然,我可就自己进去了。”他说着便要抬脚。
“梁王武三思。”
道友一字一顿,铿锵有力。
“既然你知道我是谁了,礼尚往来,那我也应该知道知道阁下的尊姓大名吧。”
“在下李恩。”
“李恩?你也姓李?”
“李乃天下大姓,此李非彼李,小人只是一介云游道人,大人不必在意。”
“呵呵,道友过谦。”武三思轻笑两声,“你来妖市所为何事?”
“妖市大名早有耳闻,今日向大人借个方便进去开开眼。”
“哦?借个方便可以,不过有借就要有还哪。”武三思眼神怪异的看着李恩,看得他头皮发毛。
“大人恩惠小人日后自当报答。”
“好吧,那你跟我进来吧。”武三思给守卫使了个眼色,守卫便让开在一旁。
两人先后走进门楼里,踏入门楼之后,竟然是与门楼外面完全不同的天地,门楼之外是个洞穴,虽然巨大明亮,但常年不见天日,总是多了几分阴森潮湿的感觉。而门楼之内,则俨然一副普通街市的样子,街上熙熙攘攘,人来妖往,最诡异的是,这天上也挂着个太阳,看起来和外边的太阳相差无几,唯一的差别就是这个太阳从不落下。
若非知晓内情者,定会以为只是来到了长安一条普通街上。
武三思和李恩一前一后的走着,[主体不明]李恩不时打量左右,却一直没有看到想找的东西。
那样珍贵的东西,大概不会轻易显露于人前吧。
不过一路看来李恩也开了眼界,不愧是妖市,名副其实,沿街叫卖的都是各种妖魔鬼怪,所售货物极尽怪异,有从未见过的奇门暗器,有血淋淋的残肢断臂,还有直接出售妖怪内丹法术的。往来的人类妖魔见惯了各种场面,对李恩和武三思都视若无睹。
两人一路前行,越走越荒凉,在旷野之中有一所别致古朴的宅院,来到宅院门口,武三思忽地神色一凛,将折扇一合。
“李兄,我们进去坐坐吧。”
李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武三思就当是默认了,带着他登上台阶站在门前,武三思抬手在门上先敲了三下,又敲了一下,再敲了五下。
“嘎吱”一声,两扇门自动打开,两人进去之后门又自动的闭上了。
宅门之内往里走上一些有一个圆形大坑,大小如同校场一般,深也有三丈,坑底升起五丈高的黑色栏杆,成一个巨大牢笼,栏杆边上开了一个侧门。栏杆上沾满了血迹,血迹掩盖之下还刻着咒文。天顶上开着无数的小天窗,投射下来束束光线,落在地上映的一块明一块暗,多添了几分神秘感。坑底一丈之上的土地往外往上延伸建起了三排看台,越往下就越靠近大坑,越靠近栏杆,看台也呈圆形,将牢笼包围在内,台阶之下那一丈高的土地开了个通道,也用栏杆围起来,直直通到牢笼侧门。
此时,看台上已经被占了一大部分,有人有妖,都你一言我一语小声咕哝着什么。
这里是斗兽场。
不,准确的说应该是斗妖场。
李恩心下生疑,这斗妖场本是湘西妖市的特色之一,有想要购买至邪妖物者,一次性买一百名妖怪,将他们一同放入斗妖场,催动栏杆上的咒文激发他们的妖性,让他们互相搏斗,自相残杀,最终只有一只妖物能存活下来。原始的妖性和生存的欲望都激发出他们最大的潜能,这样最后活下来的妖怪才是最狠最强的。
至狠至毒,这才是湘西妖市。
“什么时候长安也有了斗妖场?”
原本走在前边的武三思回过头来看着李恩道,语气中夹着戏谑,“李兄果然不是一般人,一眼就看出来这是斗妖场?”
“云游四方,也曾有所耳闻。可这斗妖阴辣狠毒,乃是湘西妖市的特色,长安妖市什么时候竟也用上了这样的手段?”
“妖市本来就是做买卖的地方,有人想要他们就给喽。”
“谁想要?”李恩急忙追问。
武三思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邪魅的笑容,“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李恩在武三思的带领下来到最下排的台阶坐下,对着栏杆的侧门,下边就是那条通道。李恩抬起头,正好看到自己正对面的第三层台阶上坐着两个人,都带着兜帽斗篷,将头垂下,看不清容貌,斗篷右边被剑柄顶的突出一块。
李恩看到了剑柄露在外边的短短一截,当时心下了然。
“他们竟然也来了。”
李恩也把头低下来,藏在阴影里。
两人刚刚坐定,就听“咚”的一声锣鼓响起,斗妖场看台上瞬间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李恩感觉到身下的通道中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力道好似万马奔腾,震得看台都在晃动,从通道里陡然涌出无数的妖魔鬼怪,争先恐后的从通道里挤出来冲向围栏内。
李恩睁大了眼睛,整个斗妖场里少说有八九十只妖怪,看得他眼花缭乱。一旁的武三思不紧不慢,右手拿着折扇在左手掌心一下一下有规律的拍打,一边拍打一边数着,“九十一,九十二,九十三……”
一边数,嘴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奇怪,李恩余光看到他面目扭曲,血灌瞳仁,当时心头一动,莫不是他起了什么邪念,李恩暗自凝起一团真气,准备随时动手。
“九十九。”这一声武三思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喊出来的,同时一下子从台阶上站起来,李恩往下看去,最后一个妖怪正从通道走进斗妖场,背后负剑。
“不对,是人,斗妖场里怎么有人?”一看到那柄长剑,李恩神色一凛,几欲发作,一旁的武三思却在他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令他汗毛竖起。
“欠我债的现在就还吧。”
这轻轻一句刚说完,李恩还没来得及出手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将自己缠住,一下动弹不得。再看身侧的武三思周身缭绕着黑色的妖气,他趁李恩无法动弹伸手便是一掌,强劲的掌风中夹着黑色的妖气,李恩被掌风震飞的一瞬间也将早已运好的真气化成一股利剑直击武三思的胸口,武三思则挥手张开扇子,挡住了那记真气。
李恩虽然被那记掌风震起,缠绕住她的妖气散开,身子能动弹了,他借势在空中往后一翻,使了个巧劲化解了那一掌的大半力道,堪堪落到了囚笼上方,李恩定住脚步,胸中一阵血气翻涌,还没等他调息整理,便发现身下的黑色栏杆好像在动,栏杆像藤蔓一样凭空长出几条缠住了李恩的腿脚,不由分说就把他往下拉,接着栏杆分开了两道口子,将李恩硬生生吞了进去,掉在斗妖场正中。
李恩迅速站起身来,凝气运功,四周近百名妖怪虎视眈眈的看着李恩,在地上摩拳擦掌,随时打算扑上来将他撕碎。
咚。
又是一声锣响,周围的黑色栏杆顿时冒出红光,是有人催动了咒文。
这时响起了一个沉沉的男声。
“百妖已齐,开斗。”
第2章
困兽之斗
李恩站在百妖之中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所有的妖怪都看向他,他心中大叫不好,轻信了武三思这个小人,原来他带自己进来妖市是另有打算。
他暗中将真气凝聚在丹田之中,双手掐诀,与此同时目光扫视一圈,找到刚才身负长剑的男子,他衣衫褴褛,披头散发,面黄肌瘦,两颊深陷,像是从没吃过饱饭的样子,右耳下有一道细细的伤口顺着脖子延伸下去。这会儿他正靠着栏杆,抱着长剑坐在地上,微阖双目似乎是在闭目养神。他怀中所抱之剑连只用一个破布条缠着,但不掩其华,露出的剑锋发出森森剑气,仍能看出是把好剑,还有剑柄上原本刻着的东西好像被人刻意磨去。
所有妖怪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恩身上,李恩的目光却集中在他的身上。
“袁珏伤。”
李恩突然大喊一声,妖怪们先是惊了一下,紧接着齐刷刷看向男子,目光中充满了疑惑,仇恨,还有恐惧。看台上的人开始议论纷纷,那两个带着兜帽的人握紧了手中的剑柄,武三思脸上的表情也起了微妙的变化。
袁氏在妖怪心中就是天敌的代名词,他们世代修习道家法术,专门降妖除魔,七年前神都一役,袁家和数千名妖魔对阵,虽然袁家也损失不少,但妖族损失更重,血灌神都,听闻整整下了一个月的雨,才将洛阳城的妖血冲洗干净。在那之后袁家又训练大批剑卫分散到全国各地,用来镇压各地妖族,这也是妖族这几年一直偃旗息鼓,休养生息,很少出来作乱的重要原因。
那些妖怪原本看着这个叫袁珏伤的那么瘦弱,以为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流露出的眼神像是已经吃定了他,但现在听李恩叫他袁珏伤,众妖愕然立在原地,一时间竟然没人敢先出手。
袁珏伤缓缓睁开眼睛,右手握剑站起身来,抻了抻筋骨,接着扫视四周,他的外表虽然变得坚毅沧桑,脖子上还多了一条伤疤,但眉眼间的不屑一顾仍然和七年前一样,两人目光相交,却只停留了一瞬。
袁珏伤的名号震慑到了众妖,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但也不能不动,有的妖怪已经挑好对手打了起来。
袁珏伤不好动,李恩就成了软柿子,一阵黑色的妖风从背后袭来,一头壮硕牛妖铺天盖地的压着李恩的天灵盖而来,李恩转换身形一个闪身刚好躲过,牛妖自然不肯罢休,落地后立刻转身,鼻子里哼哧哼哧的出着粗气,又往李恩而来。
李恩一边踩着栏杆腾空躲避一边掐诀,他右手挥出一记真气打在牛妖左犄角上,但并没有什么作用,牛妖见状更涨了气势,攻势也更加凶猛,李恩一时躲闪不及肩膀被牛妖用犄角勾住衣衫一下子摔在地上。
刚刚受武三思那一掌还未恢复,现在又重重的摔在地上,李恩感觉口中一阵咸涩,从嘴角渗出殷殷血迹,手腕也在地上蹭破,血顺着手掌侧面滴下来。
李恩抹掉嘴角的血迹,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手掌相对,手指微曲成球状,一点血迹在两手间凝聚成形,李恩双手猛地张开,那点血迹随着双手迅速扩大变化,最后变成了一只血色狮子,从李恩掌间一跃而出落在地上,落地之后它的身形还在不断变大,最终变得和牛妖差不多大小。
牛妖低头,两只大角直直朝着血狮刺去,血狮不躲不闪,张开血盆大口咬住左边牛角,头用力一晃想把牛妖甩到一旁,牛妖却站的稳如磐石,他头上用劲想挣脱开来,但血狮咬住死不松口,牛妖一时受缚挣脱不开,血狮猛然发力锋利的牙齿硬生生把牛角咬断,登时血流如注,牛妖吃痛发狠,拿头用力把血狮顶开。
牛妖大口喘着粗气,血狮不给他多余喘息的机会,又立刻扑过去,二妖打得难舍难分,牛妖头上的犄角血流不止,他体力见虚,眼看血狮即将取胜之时,牛妖突然全力反扑,猛冲一下反而把血狮扑倒在地,血狮身上殷红的血色逐渐退去,颜色越来越浅,身子也开始变得摇摇欲坠。
李恩加强法力维持血狮形态不灭,牛妖扑倒了血狮趁它还未恢复时又冲向李恩,千钧一发之间,一道蓝光在李恩眼前闪过,牛妖被这记剑气打飞撞在栏杆上。
刚才那道蓝光想来是有人帮了自己,李恩下意识的看向袁珏伤方向,他的剑还未落下又已挥起,一道红色剑气伴着虎啸朝着李恩方向而来,堪堪擦着他的脖子飞过。
李恩只听得身后惨叫连连,原来是有十来只小妖想要偷袭被袁珏伤剑气击中,小妖们道行太浅,全都倒地不起,斗妖场中百只妖怪剩下八十多只。
李恩身边妖怪一时不敢上前,得了片刻休息,李恩用来调理气息,他看了一眼袁珏伤,这会儿他也和几个妖怪缠斗起来,那几个妖怪明显有些年资法力,身边还有许多小妖追随他们一齐朝着袁珏伤扑过去。
袁珏伤则右脚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挥起长剑,在空中画了个圈,带出一圈蓝色剑气,口中道,“天罡剑法,天满星。”
一圈剑气霎时间分开,化作蓝色剑雨往众妖飞去,接着小妖纷纷应声而落,一时间惨叫迭起。那些妖怪受了剑伤仍不依不饶,作势就要反攻,李恩则几个闪身来到了袁珏伤身边,右手在嘴角捻了几滴未干的血珠,在空中画了一道血符,口中念动“急急如律令”,那血符迅速张开变成一道大网,挡在了二人面前,妖怪扑到血网上,被弹开几丈远。
袁珏伤挑眉,李恩解释了一句。
“你刚才救了我,我是还你人情罢了。”
袁珏伤依旧没有说话,脸上表情明暗不定,看向李恩的眼神颇有深意,李恩看着他的表情欲言又止,这时又有一只狐妖朝着二人一步一扭的走来,棕红色的皮毛随身形摇摆,身后两条尾巴摇曳生姿,袁珏伤没有多说直接挥剑。
“天罡剑法,天猛星”,一道凌厉迅猛的红色剑气飞跃而出,化成猛虎身形,冲着狐妖而来,却没有击中命门,而是扯掉了一条尾巴,狐妖疼的在一旁打滚。周边的妖怪见状全都涌过去把狐妖围住把他身体撕碎,争夺他的内丹,虽然狐妖道行并不深,但也吃下内丹可以涨不少法力。
袁珏伤那一下本可以将狐妖的内丹一击即碎,但他故意手下留情,剑走偏锋歪了几寸,为的就是让他们为这颗内丹争夺起来,大打出手,自相残杀,这样又可以消灭一部分妖怪。妖怪们也是十分配合,整个牢笼内血肉横飞,黑色妖气乱窜,李恩和袁珏伤就在一旁坐收渔翁之利。
片刻之后,胜负已分,最终狐妖内丹落入一只虎妖口中,妖怪的数量又少了十来只。
那虎妖是一只体型巨大的吊睛白额虎,他抖了抖身上白晃晃,油亮亮的虎皮,额上的吊睛像真的眼睛一样随之眨动。他怒吼一声,震得整个斗妖场都为之一动,随着怒吼在李恩和袁珏伤面前又出现了四只吊睛白虎,比起为首的猛虎略有逊色,却也都有半人多高,气势逼人。
五虎站成一个扇形,将二人逼退到囚笼角落,吊睛大虎站在中央,他一声低吼,四只猛虎一起朝着两人扑去,两人退无可退,眼见猛虎扑来,李恩踩着身后的栏杆一个翻身在空中转了一圈反骑到一只猛虎的头上。
袁珏伤则把剑插在地上,双手掐诀,口中念动咒语,随即大喝一声,“天罡剑法,天捷星”,面前的一把剑变成了四把,以迅雷之势直直往四只老虎面门而去,到了老虎面前,那四把剑却怎么也插不进去,老虎的皮肤好像铁皮一样硬,反而被弹开消散于空中。天捷剑对四只老虎虽没造成实质上的伤害,但因为力道很大,还是把四只老虎震得后退几步,额头的眼睛眨了又眨,他们却不依不饶,重新抖擞精神,其中三只扑向袁珏伤,只有一只被李恩骑在胯下,暂时牵制住。
李恩双手抓住老虎的耳朵,老虎感觉到耳朵不舒服,东甩西甩像甩虱子一样想把李恩甩掉,李恩却死死抓住他的耳朵不放,老虎见甩不掉,便抬起右爪往耳后挠去,李恩立刻松手,往后翻了个跟头抓住老虎的尾巴,老虎尾巴一甩,李恩借力又回到老虎背上,他抓住机会一下坐定,双手掐诀,口道“急急如律令”,然后右手往上一指,天上无端响起了轰鸣声,一道蓝色雷光从天而降,击碎了一片天顶,碎石瓦砾纷纷落下,李恩这一招居然是在接引天雷。
天雷落下劈在囚笼栏杆上,栏杆上的咒文瞬间变亮,竟将天雷的力量吸收了一半,再打在老虎身上力道已经大不如前,却还是劈的老虎七荤八素的,身上毛发被烧得焦黑,在原地晃晃悠悠转了几个圈,轰然倒地,刚才那招消耗了李恩大量元气,那老虎一倒他也跟着滚落下来。
“咻”的一声,一个白影闪过李恩面前,一只三尾猫妖跳了过来,他伸出手掌露出尖利的指甲在老虎受背上被雷劈的地方一划抓掉一块焦黑的皮肉,猫妖爪子伸进去探了探,随后抓出老虎的内丹一口吞下,白虎额上的眼睛终于停止眨动,而猫妖身后无端长出两条尾巴。旁边的吊睛大虎见状不再作壁上观,立刻加入战局,抬手朝着地上的猫妖和李恩就是一掌,这一掌要是拍到李恩的身上,不死也得筋脉尽碎,眼看着虎爪就要压下来,一道黑影从白虎面前而过,再看,李恩已经被袁珏伤扶到一旁护在身后。而那猫妖躲闪不及被白虎按住了一条尾巴,为了保命,他竟然自己用爪子斩断了那条尾巴,弃车保帅。
长了两条失了一条,猫妖也算是赚到了。
“你会接天雷?”袁珏伤看着身后的李恩,心中的想法又有几分确认,神色却也凝重了几分,还未等李恩回答,那几只老虎又一齐扑了上来。袁珏伤双手合十,在剑身上升起一团黑色火焰,李恩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天罡剑法,天损星。”
突然从那团黑色火焰中飞出无数的火鸦,身披火焰,扑棱着翅膀朝着几只老虎额上的吊睛飞去。刚才的交手,两人看出来这些老虎的身躯已经练的如同钢铁一般,非天雷之类的神力很难伤到他们,但那些老虎受到伤害时额上的吊睛便会频繁眨动,看来命门就在这眼睛上,所以袁珏伤才使出天损星这一招。
火鸦飞到几只老虎面门上,都朝着眼睛死命啄食,身上的烈火烧着了虎毛,老虎倒地大叫,在地上翻滚想要扑灭火焰,同时挥舞爪子想要打散眼睛上的火鸦,无奈火鸦数量太多,那三只白虎很快就抵挡不住,虎头被火鸦密密匝匝的围住,挣扎呻吟的声音也渐渐停止。
那只大虎还是技高一筹,看来额上吊睛已经修炼成熟,可以从眼中发出光芒,把乌鸦驱散,待他面前乌鸦散尽再看同伴们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额上的眼睛被啄食的七七八八,只剩下一点稀碎的白肉,而血鸦已经消失。
大虎来到同伴身边,又是一声怒吼,把本来想趁机来夺内丹的妖怪都喝退几丈,大虎在兄弟身边徘徊几步,低声呜咽了几下,便伸出虎爪划开他们的身体取走内丹,吞进自己肚子。一瞬间他额上的吊睛光满万丈,三颗数百年修为的内丹瞬间和他融为一体,大虎功力大增。
他虎目圆睁,额上的吊睛烁烁发光,三只眼睛一齐盯着袁珏伤,看得他头皮发麻,老虎晃了晃身形,散发出黑色妖气,一下子将自己和袁李两人笼罩在黑气之中,他们俩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到了头皮,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被激起。
那大虎跺了跺脚,沉着嗓子说了一句。
“你们都得死。”
高高的看台上,两个带着兜帽的人窃窃私语。
“珏明,我们要不要帮忙?”
浑厚嗓音的主人是袁珏春,方脸浓眉,长得忠厚老实,这会儿眉头紧锁,目不转睛的盯着斗妖场里的情况。
“不急,再看看,不可贸然暴露我们的身份。”
话毕,袁珏明又用手拉了拉兜帽,将半张脸藏在阴影中。二人若隐若现的目光扫视全场之后全都集中在了袁珏伤身上。七年不见,他的容貌变了很多,但依稀能分辨出当年青涩的少年模样,他的眼神还和当年战场上一样,袁珏春只看了一眼就确定这是他的珏伤弟弟。
这几年里他的功夫又精进不少,袁珏伤本来就是袁家后人中的翘楚,天资过人,当年年仅十六岁就参与了神都之役,是袁家参战人员中年龄最小的。
袁珏春又想起了神都之役,那些血腥的场面,痛苦的哀嚎好像又在他眼前耳边出现了,他捏了捏眉心深吸一口气。
七年前,奉在皇宫明堂中的推背图神秘丢失,明堂一起被毁,武后震怒,但因为此事事关重大,牵连甚广,她亲自下令整个皇宫禁言,关于明堂还有推背图的一切消息都不能外传,所有当夜值守的禁军太监全被秘密处死。
可是这个消息最终还是泄露了。
对于妖界来说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了,从前有袁李两家后人镇守洛阳,还有蕴藏神力的推背图在皇宫,所以四方妖邪皆不敢来犯,至少不敢太过猖狂。
可是短短几天,李淳风后人全家都被处死,相当于抵御妖界的力量一下子被削弱一半,现在连镇国的推背图都丢了,妖界筹谋多年的复仇终于借着这个机会爆发出来。不知道是谁牵了头,纠结五湖四海数千只妖力强大的妖怪一齐攻入神都洛阳,几千年来妖界一直受制于人类,这次他们想要彻底消灭皇权,如此妖界便可取而代之,成为天地间的霸主。
千只妖魔浩浩荡荡赶到洛阳的时候如同黑云压城,遮天蔽日,让人喘不过气来,所到之处,日月失色,寸草不生。
整个洛阳的守军,禁军加上戍军好几万人却只抵抗了几天,肉体凡胎终究不是修炼多年的妖魔的对手,最后硬生生用尸体建起一道道人墙挡住妖魔的去路。袁家几十口人男女一齐上阵,还有一小支剑卫一共不到一百人却成了战役中的中流砥柱,血战几日始终寡不敌众,就连前任家主都惨死于妖魔手下。
全城官兵百姓死的死伤的伤,活着的也都四散逃亡,袁家只剩下十几个人,但是还有三分之一的妖怪活着,败势好像早已注定,死亡即将降临在整个洛阳。
就是在这时袁捷封突然凭借一人之力扭转乾坤。
他从未告诉别人他到底用了什么法术,或者从哪里得到的力量,受了谁的帮助,只是经历过那场战役活下来的人都描述了一个类似的场景。
在一个漆黑的夜晚,血腥味弥散在整个洛阳,暗流涌动,剩下的妖邪匍匐在黑暗中洛阳城的每个角落,随时准备发起最后一击。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也没有人想睡,更没有人敢睡,还活着的每个人精神都高度紧张,神经紧绷得好像即将离弦之箭,稍一放松就会有妖怪突然从某个角落蹿出来把他们撕碎。
在这样恐惧的重压下,就算妖怪不动手,他们早晚也会惊惧而死。
突然一道金光从城墙上升起,在一声破空巨响后猛然绽放,比烟花还要璀璨,将整个夜空照亮,好像万盏明灯悬于夜空,久久不息,耀眼的金光让所有人都睁不开眼睛,但却让存活下来的人们紧绷已久的神经松懈下来,那种感觉如同三九寒冬后的一场化雪春风。
袁捷封就站在城墙上,身披盔甲隐于光芒中,他脸上带着无限的悲悯,宛如救世主降临。
金光照耀到洛阳每一个角落,即使最阴暗肮脏的地方都被照的一片清明,在金光升起的同时,洛阳城出现了此起彼伏的哀嚎惨叫,持续了一整夜,一开始惨叫声震耳欲聋,惊天动地,而后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再次归于沉寂。等到天光大亮,清晨的阳光才取代了耀目金光。人们小心翼翼的推开门走出去,惊异的发现那股压在洛阳城上的黑气消弭殆尽,那种危机四伏的感觉也随之消失,好像前几天的惨烈都不复存在,恍惚如梦,只剩下满城的残垣断壁,尸山血海在提醒他们那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一场战役。
袁珏伤曾经也在战场上浴血奋战,是袁家的一员猛将,一共经历了大小三十九战,两负,一平,三十六胜。这样的战绩,即使父辈人物也少有比肩,可不知为何,在袁家大捷之后,袁珏伤却神秘消失了,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的无声无息,彻彻底底。
族中与袁珏伤最为亲近的袁珏春还因为此事离家,多年来一直在外漂流打探袁珏伤的消息。
前些日子他终于在东海打探到了袁珏伤的消息,袁珏春本以为这次的消息和以前一样是假消息,这些年来他听得太多了,几近麻木,直到有人声称见到他使出了天罡剑法,袁珏春才决意要来长安,但心中早已做好了失望的准备。
等他真的在斗妖场里看到袁珏伤的那一刻,袁珏春突然不知所措,像个孩子一样方寸大乱。他握着剑柄的右手,在微微发颤,要不是四哥袁珏明拦着,他早就冲下去和他并肩而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