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花悦容有点想不开,她连皇帝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突然就成了弃妃。不但成了弃妃,还要为那从未谋面的皇帝殉葬。她抓着那道白凌,千般不舍,万般不愿,磨磨蹭蹭着不肯把脑袋套进去。
其他几位有样学样,死到临头,抗不抗旨的也无所谓了,能拖就拖,万一下一刻就有了转机呢?
太监扬着一把尖厉的嗓声,“磨蹭什么,东耀军已经攻破了宫门,要是落在他们手里,下场比这还惨,不如早点上路,少受点折磨!”
花悦容心想,再惨能惨得过去死?
“快点快点,”太监绕到她身边,拿拂尘戳了戳她的腿,“赶紧上路!”
花悦容苦着脸,“公公,听说吊死鬼眼睛会鼓出来,舌头会伸得这么长——”她比划着,一脸嫌弃的模样,“丑死了!”
太监被她气笑了,“死都死了,丑不丑的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啊,”花悦容振振有词,“对我这样的美人来说,死不可怕,丑才可怕。”
太监嘴角抽抽,正要说话,就听外头一阵喧哗,有人大喊,“陛下驾崩——”
又有人喊,“娘娘薨了——”
更多的人喊起来,“走水了,走水了——”
“东耀军攻进来了——”
几个太监对视了一眼,赶紧往外跑,结果被人用长枪抵在门口,一道白光飞进来,围着那些白凌绕了一圈,几位美人原本都紧攥着白凌,只觉得套索一松,纷纷从凳子上掉下来,摔了个七荤八素。
那道白光割断了白凌,又从门口飞了出去,片刻后,一道清朗的声音问,“里头是什么人?”
一个太监颤巍巍的答,“是,是几位未曾侍寝的美人,陛下,不,穆邀烈要她们殉葬,奴才们......”
“既未侍寝,为何殉葬?”那声音不屑道,“西泠皇帝果然昏庸无道,给我看好了,一个都不准死,她们都是我们皇帝陛下的了。”
“是是是,奴才们尊令。”几个太监唯唯诺诺,等他们抬起头,说话的人早已经走远了。
几位美人从地上爬起来,长吁了一口气,甭管是什么人救了她们,至少小命保住了。
单靖把收回的宝刀插在腰间,策了缰绳,穿过重重浓烟和慌乱的人群,终于看到一人一马站在火势滔天的宫殿前,那人身姿挺拔,五官俊朗却冷硬,紧锁着眉头,两道锐厉的目光似要穿过烈火,望进宫殿深处。
“陛下,”单靖把宝刀呈上去,笑嘻嘻拍马屁道,“您刚那招可把西泠的太监们吓着了,臣瞧着他们脸色都白了。”
燕云恒没说话,接过宝刀插进腰间的刀鞘里。
单靖又说,“陛下,那上吊的是几个美人,未曾侍寝,却要给穆邀烈老儿殉葬,臣瞧了一眼,真真当得起美人的称号,死了怪可惜的,不如带回东耀,给陛下充了后宫......”
燕云恒瞟了他一眼,“人找到了么?”
单靖一时哑了火,“未曾。”
“去找!”
“是。”单靖调转马头,朝另一处奔去。
大火烧红了半边天,火光簇簇映在皇帝眼底,红得似血,让这位帝王看起有几分妖冶。他抬头望了望天,浓烟直上,像乌云盖住了微薄的日头。
突然间风涌云起,大雨倾盆,烈焰与冷雨一争高下,不到半个时辰,火光黯下去,黑烟袅袅,只剩了满地狼藉。
第2章
说起东耀和西泠的关系,其实颇有渊源。早在数百年前,两国原为一国,称东耀。据史书记载,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老皇帝病危,大皇子和二皇子争天下,战火纷飞三年,终于分了高下,大皇子胜,成了东耀的君王。二皇子败,跑到西边圈了一小块地,自封为王,建国号为西泠。
或许是因连年打战,东耀国库亏空,兵力衰弱,大皇子顾不上那巴掌大的地方,又或许是对弟弟的一点补偿,东耀和西泠相安无事的互存了一段时间。后来,东耀兵强马壮,也曾数次将西泠收回,西泠却是个神奇的地方,每隔几十上百年,总能出个有能耐的人,打着光复西泠的旗号,又将西泠夺回去。最近一次出现的能耐人姓穆,至穆邀烈这代,已经是第八位君王了。
燕云恒看着地上摆成一排,烧得跟木炭似的尸体,瞟一眼单靖,“如何断定这里躺着的是穆邀烈和皇室成员?”
单靖蹲下来,小心翼翼拿起一具尸体枯黑的手,指了指手上的板指,“西泠皇族都有代表身份的板指,臣让宫人们一一辩认过,正是穆邀烈与皇后和皇子女们的。再有,”他又指着尸体上幽幽闪光的东西,“皇族衣袍上缀了金线,袍子烧了,金丝烧不掉,可以证明这些人都是皇族。”
“所有人都在?”
单靖默了一瞬,“......是。”他犹豫了一下,指着边上一具娇小的黑炭,“这是九公主。”
燕云恒差点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这是九公主?”
“她戴着九公主的板指。”单靖轻轻抬了下黑炭烧得像鸡爪样的手指,那枚板板却突然掉下来,滚碌碌到了燕云恒脚边。
燕云恒不愿脏了手,隔着手帕拾起来,眯着眼打量片刻,“我不信这是九公主,也不信穆邀烈死了,这不过是他金蝉脱壳的把戏!”
“叫宫人画九公主的画像,拿着画像一个个的找,就算把西泠皇宫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找到!”
“是,臣这就去安排。”单靖领命,匆匆离去。
没过多久,单靖抓着几卷画像又匆匆来了,到了跟前却是有些踌躇。
“陛下,您看看九公主的画像。”
燕云恒有些莫名其妙,“叫你拿画像找人,给朕看做什么?”
“臣找了几位擅丹青的宫人,他们都画了自己认识的九公主......”单靖慢吞吞说着,展开了画像。
一共四幅画像,却是四个相貌各异的女子。
燕云恒面无表情的扫了一眼,询问的目光望向单靖。
单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传闻九公主惊为天人,大概每个人对美的理解都不太相同......”
“只怕是他们不想让朕找到九公主吧?”
“臣拿家人的性命威胁了他们,他们不敢。”
“再找人画,不管画出了几个,只要有与画像相似的女子都找出来。”
单靖应了是,心里却有种奇怪的预感,就算真把西泠皇宫翻个底朝天,估计也找不出那位九公主。
他的预感没有错,折腾了几天,果然一无所获。
燕云恒没时间在这里磨功夫,交待单靖继续找,自己翻身上了马,单靖赶紧问,“陛下这是要去哪?”
“回东耀。”
“陛下不再歇几日了?”
燕云恒没理他,抬手扬鞭,单靖赶紧拦在马前,“陛下,臣还有话说。”
“说。”
“救下的那四位美人,陛下不一并带回去?”
“既未侍寝,便放她们归家。”
“陛下莫要忘了,”单靖压低了声音,“大丧期限要到了,陛下回去,要如何应付后宫的娘娘们?臣说句托大的话,陛下尚未见过女人的手段,当真是如洪水猛兽,招架不住啊,陛下若是不想麻烦,何不拿这几位美人当挡箭牌,她们是西泠人,于朝廷没有牵扯,身后没有士族贵冑,就算生了什么心思,也翻不出风浪来......”
燕云恒稍一沉吟,颔首,“照你的意思做。”
望着燕云恒远去的背影,单靖叹了口气,人人都有难言之隐,却没人像他家陛下这样,难言之隐得如此奇葩。
第3章
因为西泠和东耀几百年来的分分合合,百姓之间早已互通相融,西泠人举家迁往东耀,或西泠女子嫁到东耀,都是很寻常的事,他们知道两国间的渊源,对东耀并不抵触,更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在他们看来,西泠和东耀同宗同源,西泠人也算半个东耀人。更何况西泠皇帝昏庸无道,弄得天下民不聊生,百姓们私心里更愿意依附东耀,谁当皇帝都不要紧,只要让他们安居乐业就是好皇帝。
所以四位美人听说要被送去东耀皇宫,也并不害怕,反而还有一丝期待,相比西泠上了年纪的皇帝,少女怀春的她们自然更喜欢年轻力壮的帝王。
花悦容执着一面菱花镜左顾右盼,陶醉在自己的美貌中,“这次去东耀皇宫,定要争个宠妃当当,不然临死了连皇帝面都没见到,亏不亏啊。”
姜云裳淡淡看她一眼,一句话不说,想表达的意思尽在那一眼鄙夷中。
杜莺时怪笑一声,“就你那爱动手的习惯,上了龙床,若是不小心把皇帝踢下来,宠妃没当成,成死妃了。”
花悦容抛了个白眼,“我非争个宠妃给你们看看。”
“两位妹妹别吵,”沈初葶怯怯的看着她们,声音亦是柔弱,“咱们一同去东耀,彼此应该有个照应才是,别伤了和气。”她在四个人中年纪最大,却是胆子最小的一个。
——
两日后,四位美人启程,历经两个多月,终于到了东耀,下马车,换小桥,一路摇摇晃晃到了巍峨的宫殿前。
小宫女打起桥帘,压着声说,“小主,请落轿。”
当先出来的是一个穿着杏黄宫装的少女,十七八的年纪,眼睛溜圆,眼尾微微向上挑,笑起来,唇边浮起两个小梨涡,一派天真烂漫的样子,正是花悦容,她抬头望了眼雄伟的宫殿,惊叹道,“东耀的宫殿,真气派!”
其他三顶轿里的美人也陆续钻出来,沈初葶提醒她,“花妹妹,仔细点,这可是东耀皇宫。”
花悦容不以为然,“怕什么,以后要住这里,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
姜云裳冷冷扫她一眼,“花美人,这里是东耀皇帝的家......”
花悦容理直气壮,“咱们是皇帝的女人,皇帝的家不也是咱们的家么?”
杜莺时说话最直接,“得皇帝抬举,你才是皇帝的女人,若是不抬举,你也只是个弃妃。”
花悦容被戳到了痛处,哼声道,“在西泠是弃妃,到了这里,我是立志要当宠妃的。”
其他三人都捂嘴轻笑了起来,为她这大言不惭的话感到可乐。
“你们别不信,”花悦容抬手理了理袖子,“等着瞧!”
一个宫女从殿里出来,招呼她们,“诸位小主,请随奴婢进去拜见皇后娘娘。”
几人顿时禁了声,都摆出一副端庄贤淑的模样,迈着莲步,跟着宫女进了殿。
大殿幽深,但烛树高耸,大大小小的枝烛将宫殿照得一片雪亮,高椅上坐着一位珠环翠绕的女子,气质典雅,雍容华贵,含笑望着走进来的几位少女。
几位美人远远跪下,高呼,“祝皇后娘娘金安。”
“不必多礼,起来吧。”皇后温和的道,“你们初来乍到,不必有什么顾虑,东耀和西泠多年来互通有无,风俗与官话都是相通的,吃住也自当习惯,稍后有人领你们去住处,若是短缺了什么,尽管跟本宫说。后宫的姐妹不多,平日里冷清了些,现在一下来了四位妹妹,想来日后就热闹了。”
“娘娘说的是呢,”坐在皇后下首的一位宫妃笑语盎盎道,“瞧这几位妹妹,一个赛一个的水灵,咱们皇上好福气啊!”
皇后亦笑,“皇上洪福泽天,自然是好福气的。”她对几位美人说,“这位是德妃。”
几位美人立刻又请安,“德妃娘娘万康。”
诚如皇后所说,东耀后宫确实冷清了点,只有一后两妃,除了德妃,还有一位淑妃,再有就是两个婕妤,底下还有贵人和才人各一名。
皇后一一替她们做了介绍,又说,“至于几位妹妹的份位,皇上没有旨意下来,不如就延用你们在西泠时的份位,还是美人吧。几位妹妹先坐坐,皇上忙完就会过来......”话没说完,见一个宫女匆匆进来,
“皇上着奴婢来回娘娘,说这等小事娘娘做主就是了。”
皇后笑得有些无奈,“他的人进了宫,他不来瞧,都推给本宫,这是什么道理?”
德妃笑道,“皇上与娘娘同为一体,娘娘瞧了,便自当是皇上也瞧了。”
其他人也纷纷笑着附合,只有淑妃笑得有些阴阳怪气,花悦容余光瞟到,心里微微一动,东耀后宫看起来不太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