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空气中,似乎还飘散着喜庆后留下的余韵。
花朝(zhāo)醉得迷迷糊糊的,躺在玉米地上。头痛欲裂中,感觉自己身边有个男人。
对方喘着气,中间还偶尔夹杂着几句愤恨的咒骂。
她看过去,那道人影背着光,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隐隐觉得对方的态度非常恶劣。
男人很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花朝打了个激灵,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突然猛地以用力推开了那试图脱掉她衣服的男人。
伴随“嘭”一声,那道身影猝不及防,熟悉的谩骂声传来:“谁敢推倒老子?等着!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花朝一下就听出来了,他是钱学兵!
她的瞳孔缩成针尖,一骨碌爬起,眼前一阵眩晕,险些又栽倒在地。
胸口一片清凉,她下意识环住胸前,拉了拉外面的衣服,紧紧罩住里面的打底汗衫。
被夏日的夜风一吹,凉飕飕的冷。
她被眼前的景色吓到了。
哪怕眼下天色黑着,她依然能看清,四周都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玉米地,从坡脚一直延伸到坡顶,无数梯田穿插其间,中间还有些零零散散的树木和竹林。
熟悉的环境,让她仅仅一眼就认出。
这不是她老家的后山吗?
而最让她意外的,还是眼前的钱学兵。还有......
他的打扮!
钱学兵怎么变年轻了?
一头利落的短发,穿了一身军绿色的衣裳,正埋头在地上用手四处胡乱摸索着,等找到了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这才慌忙架在鼻梁上。
花朝的思绪也一下子飘到了从前......
这身旧制式的军绿色衣裳,在那个特殊年代,是无数青年追捧的服装。谁要是弄来这么一身穿在身上,走到大街上回头率那简直就是杠杠的!
尤其是这一幅黑框眼镜,年代感实在太强,她都有多少年没有看到钱学兵再戴过了!
她心下一凉。
眼前这一切是......
是梦吧!
即便是做梦,她绝对不会再跟以前做同样的选择!
“朝朝,你没事吧?”
钱学兵神色一变,出口的话,斯斯文文,彬彬有礼:“刚才我看到你喝醉了,才搀扶你回家。没想到,你吐得到处都是,还吐了自己一身。”
熟悉的景色、熟悉的人、熟悉到她几乎能倒背如流的话,花朝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当初自己走错的那一步——
那一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在过去几十年里,曾无数次在她梦中出现!
眼下梦境重现,只是之前都没有这次真实。
“瞧,我正忙着帮你清理呢。眼下你醒了,真的是太好了......”
十五六岁的花季少女,正是渴望爱情,和迷恋追梦的美好年岁。
就因为钱学兵的话,她放松了警惕。
遇到一头披着羊皮的狼,刻意地远远地吊着她,却又若有似无地勾搭着她,背一段所谓的文学佳句,偶尔给她送点不值钱的小礼物,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误导她,勾得她欲罢不能!
越得不到的就越想得到!
再加上身边的有心人唆使,在一番花言巧语之下,几个回合下来,她就立下豪言壮志——
非钱学兵不嫁!
却从没想到,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旁人从一开始就算计好的阴谋!
因为这些阴谋,她嫁给了钱学兵。
婚后,才发现这个男人,根本不爱她。
然而当时,她被他玷污了身子后,旁人在背后指指点点,闲言碎语满天飞。
除了嫁给他,她别无它法!
她和钱学兵过了几十年,虽然还顶着夫妻的名头,可早在好些年之前,他们就已经成为了陌路。
虽然最终没有走到离婚那一步,可随着两人的关系不断恶化,双方岂止用势同水火来形容,可以说,不管是她、还是他,都恨不能让对方立刻去死!
就算在梦里重来一次,她也不想跟这个令人作呕的男人有任何交集!
眼下,钱学兵那张恶心的脸还在她眼前晃荡,脸上的担忧、熟稔的语气、以及再度凑过来的狼爪,都是如此令人恶心。
“钱学兵!”
她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这个熟悉的名字,恨意,如潮水般汹涌。
她再也不要重复当年的悲剧!
哪怕是在做梦,她也要为自己争一口气!
先下手为强,揍了再说!
趁钱学兵放松警惕,好言好语哄着她,再度靠过来拉她的胳膊时,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他的下部,旋即转身就跑。
“啊!~~~花朝你这个臭婊......”
钱学兵捂住某处,痛得蜷缩成了虾米,愤然大骂。
可骂了两句又察觉不对,赶忙喊:“朝朝你别走!我就是帮你清理一下身上的酒渍,我不会伤害你的,朝朝你站住,站住,你给我站住!~~”
她是蠢到家了,才会站住!
花朝既兴奋,又激动,她终于做了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梦寐以求的事!
狠狠地踹出了那一脚!
这看似简简单单的一脚,可在她过去几十年的梦境里,都从来不曾梦到过!由不得她不高兴。
欣喜若狂之下,她脚下的步伐迈得更大,也更欢快了!
可乐极生悲!
她好不容易从玉米地里钻出来,却看到前面有些微火光,甚至,还有不少人在吵嚷嚷,叫嚣着什么“抓糟蹋了玉米地的野猪”。
听动静,似乎正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疾走而来。
和当年一模一样!
第2章
所不同的是,这帮半夜抓野猪的人,在当年,她和钱学兵脱了衣服时,被逮了直播现场。
而现在,一切都没来得及发生。
但是她衣服的扣子被钱学兵扯掉了好几颗,短时间内,她根本没办法缝上去。
身上的泥更不用说,活生生像在地里滚了好几圈,完全没办法清理。
更不要说在她的身后,正骂骂咧咧追上来的钱学兵。
一旦和这些人撞上,只要追上来的他说点什么,或者一口咬定自己和他已经有了点那啥啥首尾,再配上她眼下这幅模样......她就是跳进黄河里,也说不清呀!
贼老天!
难不成就是做个梦,都不肯成全她?
那场噩梦,她就是做鬼也不愿意再重新经历一次。
屋漏偏遇连夜雨!
她慌忙逃走,却选错了方向,这片玉米地越爬越高,居然通往小山坡坡顶。最要命的是,她好不容易爬到半山腰,却脚下一趔趄,整个人从坡上滚了下去......
“什么声音?”
“好像是那边,那边传来的动静!肯定就是那群野猪,野猪真的下山糟蹋粮食了!”
“快,咱们去追......”
“......”
天要亡我!
这一刻,花朝绝望了!
众人找寻的火把越来越逼近,花朝颓然地闭上眼时,一道黑影突然出现。
“跟我走!”
他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搂着她的腰,不容拒绝,抱起她再度钻进了另一侧的玉米地。
“唔~~放......唔!~~”花朝不断挣扎。
完了,完了!
刚出虎口又进狼窝。
对方明显是个大男人,身形高大魁梧,搂住她腰间的那条铁臂强而有力,鼻翼间还萦绕着一股极其浓郁的男性荷尔蒙气息,强烈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让她根本无法挣脱对方。
“嘘!~~~”
见她挣扎得厉害,低沉又略微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彻。
“别出声!”
高大的身躯,裹胁着显得分外娇小玲珑的她,一路向前钻。
花朝看不见自己到了什么地方,拂过的玉米叶,和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都在提醒她——这是个强壮有力的年轻男人!
完了,完了,对方不会和钱学兵一样,也是为了败坏她的名声来的吧?
花朝心慌慌!
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更不明白,自己的梦里,怎么会无缘无故闯进来一个陌生的男人。
男人?
呵,此时此刻,她最厌恶的就是这些臭男人!
她猛一屈膝,打算故技重施。
没想到,对方动作更快!
她的每一次攻击,似乎都被对方预判,并轻易化解了。
最后,她不但没能制住对方,反倒下盘不稳,整个人直接把对方扑倒在地,双双叠成了罗汉。
花朝的嘴,也一下子落到了对方的唇上。
温热的贴合,让花朝瞪圆了眼!
这、这,怎么会......
巧合!
纯粹是巧合。
对方明显也被吓到,愣怔在那,下意识环住了花朝的身子。
软香入怀。
少女身躯娇软,传来一阵阵软香,对方显然也慌了神,连铁臂也明显松开了。
花朝更慌!
她手忙脚乱挣扎,趁对方松开手之时,就着对方的肩膀,她恶狠狠的就是一口!
一口咬在对方虎肩上,用力磨牙。
让你欺负我,你们一个个在梦里都欺负我!
我咬死你......
“哼......”
一声闷哼传来,对方不但没放开,反而抱紧了她,“别慌,跟我走!”
许是对方的镇定感染了她,花朝一愣神的当口,下口忍不住就轻了些。可刚一松口,她就尝到了浓郁的腥甜味儿。
“好像在那边!快追......”
打着火把的一行人似乎发现了他们的形迹,急吼吼地追了过来。
花朝吓得脸色一白。
男人一个鲤鱼打挺跳起,再度抱起她就跑。
花朝的脑袋被他整个护在胸前,耳边再度传来“呼呼”的风声,以及玉米叶划过的“唰唰唰”声。等风声停下,挟制她的男人已经停下了脚步。
他们来到了河堤下,男人的双脚淹没在小河水里,紧紧贴着河堤,河堤上茂密的草丛完美地遮挡了他们的身形。
嘈杂的追击声越来越近,火把在小河边游走晃动。
“野猪跑了!”
“该死的野猪,糟蹋了多少庄稼!”
“可惜了,要是逮着了,咱们大伙儿都能打打牙祭。真倒霉......”
“不,不对!好像不是野猪,像是人的脚印!”
“......”
说话的人,几乎就站在他们头顶上,中间仅仅隔着一个茂密的草丛。
花朝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众人似乎没有发现他们的藏身处,找了一圈没发现,很快,火把渐渐离开了河堤。
直到此刻,花朝才放松下来,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处境!
她整个人都贴着对方身上。
两人紧紧贴合,炙热的体温,从对方贴合处的胸膛源源不断传来。距离近的,她都能清晰的感受到对方深浅的呼吸,以及喷涌而出的气息。
回忆起刚才的乌龙,对方那凉薄的一吻,那亲密的贴合......
她都没脸看他!
脸颊也忍不住泛起了一抹红晕。
慌乱中,她试图挣脱,可那双铁臂却稳稳地将她拖起。
“放开!”
她臊红了脸,刚一出声,不料嘴再度被人捂住了,耳畔再度传来一声极低的气声。
“嘘,有人来了!”
很快,河堤上又传来更为熟悉的对话。
“你怎么那么笨啊,都醉成那样了,还能让她给逃了!
害我还找了不少借口,求爷爷告奶奶的才招来这么多人......结果一个死丫头你都搞不定,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这么溜了!
你说,你怎么那么没用?咱们想拿到回城的指标,还有希望吗?”
是黎芝!
那呛人的火药味,明显对她正在说话的人很不满。
花朝的心狠狠一揪,滔天恨意瞬间弥漫开来,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恨!
恨不能冲上去,灭了那个让她恨之入骨的女人!
第3章
可她刚一动,腰上的铁臂一紧。
腰间传来的力道提醒了她,他们眼下的尴尬境遇。花朝慌忙圈住了他的脖颈,让他抱得轻松些。
两人再度紧紧相贴。
河堤上又传来钱学兵熟悉的说话声。
“我也没料到事情会这样......
芝芝你别急,这半年我一直吊着那死丫头。现在她一颗心都在我这,对我死心塌地,恨不能立刻进了我钱家的门。这事儿即便今晚成不了,她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你就放心吧!等回城名额下来,咱们就一起走。到时候,那死丫头的下场......嘿嘿嘿!”
“呸!就你这嘴厉害,惯会哄人!”
黎芝明显很清楚钱学兵的性子,挖苦他。
“瞧你这德性,你别被她三哄两哄,就哄得自己找不到北了!
真以为她就看上了你?
她呀,看上的是你们钱家的权势呢!
你要是真被她哄去了,她不定得还在背后笑话你,说你得有多蠢,才会被她骗到。
等着吧!到那时,吃苦受累的可是你自己!”
“我知道我知道......我保证,我一定让花朝那贱人成为我的人,顺利拿到回城名额。怎么样,这下你满意了吧?”
“当真?”
“真的不能再真。”
“行叭......”
黎芝虽然还是很不满意,可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我就再相信你一次!不过,你得保证,三天一定搞定她。还有,别忘了你当初你答应过我什么,要是你敢背叛我......哼!”
“我的姑奶奶呀,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敢啊!
那死丫头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整天拽得跟个二五八万似的。要不是你让我去接近她......就她那样的,凭我钱学兵这人才、这学识、这能力,能看上她?
笑话!
哪像我的宝贝儿你,长得又嫩又白,简直就是水灵灵的一朵娇花儿......我的整颗心、整个人都在你身上......嗯......乖,我的好芝芝......”
说着话,钱学兵就忍不住“嘿嘿”笑着,动起手脚来。
“这还差不多!”
黎芝一把拍开她的手,白了对方一眼:
“反正你给我记住了!你只能假装和她欢好,要是你敢耍什么花花肠子......哼!我就敢带着你的儿子,嫁给别人去!
你还不知道吧?
张爱军前天才为了我,他和他妈大闹了一场,立誓一定要娶我过门。他又是正儿八经的钢铁厂工人。我只要嫁过去,就吃香的喝辣的......”
“你敢?!!”钱学兵的语气又气又急。
两人的动作越来越过分,花朝冷眼看着,也总算明白了缘由。
原本一开始,这对狗男女就勾搭上了。
难怪钱学兵一直对自己若即若离,不肯给她明确表态。
敢情从一开始,就是针对她设计好的圈套。
不过,说到底还是自己蠢!
钱学兵说什么,她就信了什么。
当年钱学兵虽然脱了她的衣服,却根本没来得及发生什么。
被巡夜的人捉了现场后,钱学兵一口咬定他们二人是情不自禁。
那时的她太年轻,又太“单纯”(蠢),更不懂“人事”,以为只要是脱了衣服抱在一起,就会有小娃娃了。
钱学兵说,她和他发生了超友谊关系,她就真的信了。
她还暗自窃喜,以为是自己的主动追求,终于感动了对方。却不想赔上了自己的一辈子。更不会守活寡守了几十年。
没错儿!
她守了整整几十年活寡!
谁会相信,她直到死的那一天,都还是一个黄花大闺女!
她心心念念照顾二十多年的弃儿,根本就是钱学兵和黎芝的野种!
她收养钱光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算计。
她替那两个贱人养了一辈子杂种而不自知!可惜,她知道得太迟了!
因为她就要死了......
这是回光返照吧?
所以,才又梦到了当初发生的一切;所以,才又见到了那些害了她一辈子的狗男女;所以,她为什么还要躲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