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公主,喝药了。”
一只枯瘦的,苍白的手从帐子里伸出来,想要接过婢女手中的药碗,不料却体力不支的垂落下来,紧跟着,层层叠叠的帷幔后头,响起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声。
似乎连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了,屋子里渐渐有隐隐的腥甜气息。
“公主,您怎么样?奴婢去请太医来。”婢女急的不知如何是好,转身便奔了出去。
“不要去......”贺龄君想要阻拦,眼前却已经没有了婢女的身影。
她无力的放下手,两只眼睛瞪着头顶上紫红色的帐子,回想起当初风光大嫁时的场景,那个时候她多么的得意,风光,映照着此时此刻,油尽灯枯一般的绝境。
就在这个时候,隔壁房间里传来一阵阵令人面红耳赤,脸红心跳的声音。
又开始了。
从贺龄君病了开始,她的驸马,当朝的威武将/军樊乐整日的在家里面招揽女人进府,大白天里饮酒作乐,没有丝毫的顾忌,也从未将她这个公主放在眼里。
是了,现在已经是新皇登基,大周宣武元年,贺龄君的父亲,那个曾经将她捧在手心里面如珠似宝的昭德帝,已经被堂叔推翻下台,此刻登基的这位皇帝,还是她的夫君樊乐亲自打开城门,恭迎进皇宫里的。
身为旧帝之女,她是罪人。
而樊乐,却是拥戴新君的有功之臣。
新皇为了彰显他的宽容大度,没有斩草除根杀掉她这位公主,却也没有善待她,今早下诏要接她的儿子显儿进宫,做皇子伴读。
名义上是伴读,实际上不过是想要借机除掉罢了。
樊乐对此不闻不问,反而召了女人直接在她住的屋子隔壁宣淫做乐,就仿佛那不是他的儿子。
这是生怕她活太久,想要活生生的将她气死么?贺龄君只觉得满满的讽刺,一张嘴,哇的吐出一口鲜血来。
鲜血染红锦帕,触目刺心。
她时日无多了,贺龄君微微叹息一口气,慢慢闭上双眼。
心中有着浓浓的不甘。
她紧紧的咬着牙关,默默的算计着时辰。
“咣当!”一声,房间门被人撞开了。
贺龄君缓缓抬起头来,门开处,樊乐衣衫不整,跌跌撞撞的奔来,嘴角吐血,满脸怨恨的瞪着她,厉声质问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不过是在你兴致浓烈的时候,叫人在饮食之中下了一些助兴的毒药罢了,既然要疯狂,要宣淫,那就疯个够,不是么?
“夫君说什么?我一个快死之人能做什么?”贺龄君虚弱的躺在床上,讽刺一笑。
她的脸色明明是那么的苍白,可是神情却是高高在上,仿佛依旧是那个上京之中最为骄傲嚣张,如烈阳一般的公主。
“贱人!贱人......”樊乐的神情又是绝望,又是愤怒,刷的抽出佩剑来,摇摇晃晃的指着她:“我杀了你!”
剑尖直指贺龄君的胸口,带着凌厉的寒风。
只可惜,他没有刺中贺龄君,便踉跄着扑倒在了地上,那张满是愤怒的脸已经变的狰狞。
贺龄君对着他哈哈大笑,笑的眼泪在苍白脸颊上肆意:“我活不成了,儿子也活不成了,你以为你还能活的下去么?“
“贱人......”樊乐满脸悔恨,不停的咒骂着。
他努力的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却呕出更多的黑血,痛苦至极的怒瞪着贺龄君。
贺龄君依旧咯咯的笑着,笑容伴着眼泪,说不出的痛快。
“你出卖了我爹爹,以为可以从此平步青云,官运亨通么?做梦!躺在地底下的几万英灵都不会答应!这些都是你应该得的!”
“至少临死之前,本公主还让你享受了,仁至义尽了。”
樊乐怒瞪着她,越来越觉得呼吸困难,头脑发昏,他努力的伸出手去,想抓烂眼前这貌美如花,却犹如蛇蝎一般的妇人,不料双手才刚抬起一点点,便无力的重重垂落!
最后,他带着不甘心闭上了双眼。
“哈哈哈......”
贺龄君的笑声里充满了苍凉,悲哀,她看都不看樊乐一眼,虚弱的撑着床边下了地,一步步走到桌前,捧起了燃烧着的烛台。
轻轻一扬手,烛台掉在了那重重叠叠的帷幔上,一瞬间就燃烧起了熊熊大火。
很快,这一间寝屋就被火舌吞噬了。
烧吧,最好烧掉一切罪恶。
“显儿,你一定要活着,要好好的活着......”
贺龄君站在火场中央,虚弱的朝着皇宫的方向看了一眼,希望她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死去,能够换得皇帝的顾忌,不对她的儿子动手吧。
第2章
“皇祖母,您要替玉儿做主啊,嘤嘤嘤......“
一道烦人的啜泣声在耳边萦绕,贺龄君头痛欲裂,努力的想要睁开眼睛,却觉得眼皮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
那声音却越发的大了,似乎带着满满的愤懑。
然后是另一个人的叹息:“你自己失手将龄君从假山上推下去,还有脸在哀家面前哭诉?”
哀家?整个皇宫里面有资格自称为太后的,唯有她的祖母,萧太后啊!
贺龄君一惊之下,猛的睁开了眼眸。
入目白色的纱帐,灰色的蒲团,还有那木鱼佛经,菱花格子窗户上透进来斑驳的阳光......这一切又熟悉又陌生。
她不是已经死了么?这是怎么一回事......
“公主,您醒啦!”这时,房门打开,走进来一个俏丽的圆脸宫女,一看到贺龄君醒了,顿时喜出望外:“奴婢这就去告诉太后娘娘!”
说完奔了出去。
“等......”贺龄君才喊出一个字,面前就没有了那宫女的身影,她慢慢翻身坐起身来,忽然看到了一双白皙光洁的手。
青葱似的嫩。
那是她自己的手,却又陌生的很。
她嫁给樊乐才不过四五年间,就已经苍老疲惫的如同老妪,哪里会有这种豆蔻少女才有的白嫩双手?
再看看这周遭的环境,贺龄君坐在床上慢慢的反应过来,她十五岁及笄之前,曾经去万佛山上陪着太后娘娘礼佛半年,难道说,她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贺龄君的心慢慢激动起来。
下一刻,一个穿着石榴红对襟褙子,眼睛圆圆的娇贵少女气冲冲的从外头走了进来,眼眶红红的,狠狠瞪了贺龄君一眼,道:“皇祖母请你过去!”
这是贺龄君的妹妹,皇帝的另一个女儿,玉娴公主,两个人相差半岁,自小不对付。
玉娴是一个月前才来到万佛山的。
据说是为了她一直暗恋的护国公府世子苏晏,吵闹着要太后给他俩赐婚。
只是不巧的很,皇帝虽然满意苏晏,想要他做自己的女婿,但是打算赐婚的人选却是贺龄君。
玉娴因此心生妒恨,失手将贺龄君推下了假山。
难怪醒来以后,她就觉得自己头痛欲裂。
贺龄君伸手摸了摸额头,痛苦的呻吟了一声。
玉娴眼睛里顿时闪过一抹愧疚之色,但是很快就变成了冷漠:“快些!不要让祖母等急了!”
“我知道。”贺龄君轻声细语的回了一句:“你先出去吧,我要更衣。”
玉娴瞪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贺龄君慢慢的下了床,还是有些头重脚轻,她扶着床边站了片刻,这才觉得清醒了一些。
缓缓走到桌前支着的一张菱花镜前坐下。
铜镜里倒映出一张如同出水芙蓉一般清丽秀美的面容,微微透着一丝苍白,额头上缠绕着白色的绷带,整个人脆弱的仿佛一瞬间就会被风给吹散。
但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却透出火一样热的光芒。
贺龄君浑身微微颤抖,激动不已,她重生了,她活过来了!
她有机会改变那一切了!
门外又传来砰砰的敲门声,贺龄君没有再耽搁下去,伸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随手拿起一旁的披风披在身上,定定的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然后开门走了出去。
已经入冬了,万佛山上的一切都被皑皑白雪覆盖,冷气透过衣衫,直往五脏六腑里钻,贺龄君有些受不了的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即抬脚在宫人们的陪伴下往太后的寝室而去。
门外被无视了的玉娴公主,恨恨瞪了她一眼,抬脚跟上。
两个人前后脚走进太后的寝居,一股暖气萦绕包围过来,贺龄君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暖手炉便塞进了她的怀里面,太后身边的秦嬷嬷笑着开口道:“公主,天气冷,怎么也不多穿一些。”
贺龄君腼腆一笑:“嬷嬷,没事的。”
上首位置传来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怎么没事?听听你那咳嗽声!就知道逞强!”
“皇祖母。”
贺龄君跪了下去,冲着太后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面前的帷幔缓缓掀开,露出了太后那充满满威严的,雍容华贵的面容,太后其实也不老,才四十五岁,犹可见年轻时的风华绝代,那双锐利的凤目淡淡从贺龄君身上扫了一眼,眼神却转为柔和:“养了这两日,你的精神看起来倒还不错,张太医的确医术了得。”
“是,多亏了皇祖母关心,还有张太医的高超医术。”贺龄君道。
“皇祖母。”玉娴在一旁跪了下来。
“哀家要跟龄君说话,你先下去吧!”太后目光凉凉的扫了玉娴一眼。
玉娴当即垂下头去,乖顺的应了一声是,然后慢慢退下去,临去之前,还狠狠瞪了贺龄君一眼。
秦嬷嬷也退下了。
屋子里不知不觉就只剩下了贺龄君与太后两个人。
贺龄君内心里隐隐有了一些猜测。
果然,下一刻,她就听到太后幽幽开口:“龄君啊,哀家听闻,你并不喜欢护国公世子苏晏?”
果然就是太后啊,单刀直入!
第3章
贺龄君心里微微一哂,随即睁大眼睛做无辜状:“没有啊?护国公世子年轻有为,俊美非凡,是上京中不少未婚少女心中的良人,孙女不讨厌他啊!”
太后:“......”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贺龄君幽幽开口道:“龄君,哀家知道你跟玉娴不对付,可你不能为了气她,而选了错误的良人与婚姻啊!终身大事你真的想好了?”
那么她就应该成全玉娴,将护国公世子让出来呗!
前一世里,贺龄君就是这么做的。
她让出了护国公世子,最后选择了在回京途中仿佛从天而降一般,打退无数刺客的少年将/军樊乐,最后落了个那样的结局。
这一世,她怎么可能重蹈覆辙?
“皇祖母,孙女想好了,终身大事自然由父皇做主,龄君没有异议。”贺龄君努力做出一副女儿家娇羞的表情。
这一番话,直接堵住了太后想好的无数说辞。
她一噎,最后思虑半天,只得道:“玉娴那孩子太任性了,失手导致你跌落假山,哀家已经责罚过她了。”
“其实这件事龄君也有错。”贺龄君诚心诚意的道:“妹妹做了错事,当姐姐的应该宽宏大度,龄君却闹到了祖母您的面前,是龄君的错。”
太后:“......”
看着面前这个滴水不漏,说话密不透风的孙女,她忽然感觉到了一丝无力感,当下摆摆手道:“行了,你身子弱,下去好好养着吧,半个月之后你们就要回京去了,要不推后几天吧。”
“不用了,就按原来的日期吧。”贺龄君赶忙道:“龄君这次受伤,已经够让皇祖母操心的了,不敢再叨扰了。”
太后看了她好几眼,最后摆摆手:“你去休息吧。”
“是,皇祖母。”贺龄君应着,慢慢的起身退下了。
一出去,被冷空气激的浑身一凛,贺龄君还没适应过来呢,身边就传来呼呼风声,她没有回头,迅速伸出手去,准备的抓住了那一只朝着她脸上呼过来的手掌。
耳边响起玉娴气急败坏的声音,带着那么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贺龄君!你是故意的!你根本就不喜欢苏晏!你跟他根本就不对付!你为了报复我而说谎,你真的太坏了!”
“你实在是太冲动了。”
贺龄君皱着眉头,看着玉娴愤怒到变形的脸,淡淡开口道:“你可知道你这一巴掌打下去,皇祖母还有没有机会在父皇面前替你开口?”
这句话就像是一只手准确无误的掐住了蛇的七寸,只见玉娴脸上的惊怒之色渐渐退去,最后变为了惊恐之色。
贺龄君对着她微微一笑,松开手,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转身朝着自己住的厢房而去。
身后,是玉娴见鬼了的神情。
......
贺龄君手里面抱着暖炉,懒羊羊的斜依在车厢里头,身后是软的如同云朵一般的枕头,耳畔是玉娴公主娇羞无限的声音:“樊大人,这冰天雪地的,劳烦你赶了两天的路来接我们回京,真是辛苦了。”
随后,便是一个稍稍有些冷清的男子声音:“公主不必客气,是陛下派微臣来接应两位公主的,职责所在。”
是樊乐!他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