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沈永志,开门!你开门啊!为了个婆娘,你连亲娘都不要了吗!你就不怕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吗!”
沙哑的嘶吼声在空旷的院外回荡,沈桂兰拖着那条残疾的腿,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眼前这扇冰冷厚重的木门。
这扇门里面,是她和亡夫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家,如今却将她隔绝在生死之外。
门板发出“砰、砰、砰”的闷响,每一次撞击,都像是敲在她自己的心口上,震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门内,隐约的灯光透过门缝,映出几个晃动的人影,他们仿佛聋了一般,对门外的哀嚎充耳不闻。
时间一点点流逝,沈桂兰的力气随着体温慢慢消散。
长时间的饥饿让她的胃抽搐痉挛着,眼前阵阵发黑。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顺着门板滑落在地。
浑浊的双眼,流淌出灼热而悔恨的泪水。
大雪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一片片落在她的身上,很快就覆盖了她单薄的衣衫。
意识模糊之际,门内终于传来了声音,那声音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的耳朵。
“沈永志,你今天要是敢给你那个老不死的娘开门!我明天就带着你儿子回我娘家!你自己选!”
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是她的儿媳妇。
“哎哟,我的好孙媳妇,你别动气,永志他哪敢啊!他要是敢开,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这是她婆婆章氏的声音,一如往常的谄媚又恶毒。
而那个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她一生懦弱的儿子沈永志,此刻就缩在一边,连个屁都不敢放,活像一只待宰的鹌鹑。
多可笑啊,她沈桂兰操劳了一辈子,为这个家付出了所有,连自己的小女儿都没有保住,最后却养出了这么一个窝囊废!如果老天爷能让她再来一次!她一定要亲手撕碎命运的不公,让所有欺她辱她者付出代价!
悔恨像是毒蛇,啃噬着她最后一点生机。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彻底沉入黑暗时,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仿佛穿透了厚重的门板和呼啸的风雪,直击她的灵魂。
“娘!”
是秀薇的声音!是她的小女儿秀薇!那个因为沈永志没钱娶媳妇,而被婆婆卖给张地主的小女儿!
当年,她也默许了卖女儿这件事,等她后悔并找到女儿时,早已生米煮成熟饭.......
“娘,我带去看病,娘你醒醒啊!你别丢下我一个人啊!”
秀薇背起她,被地主打瘸的腿一深一浅的往院外走,感受着秀薇瘦弱的后背,沈桂兰心中的悲愤充满整个胸腔:秀薇,是娘对不起你,如果有来世...........
“娘!!!”
那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再是隔着门板,而是近在咫尺!
沈桂兰全身一震,豁然睁开了双眼!
眼前不再是漫天风雪和紧闭的大门,而是熟悉的、带着霉味的茅草屋顶。
身下是铺着干草的硬板床,虽然硌人,却带着一丝活人的温度。
她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却还算完整的手,指关节虽然粗大,但还没有到老年时那般扭曲变形。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腿,那条在后山砍柴时摔断的腿,此刻完好无损!
这是......怎么回事?
第2章
她踉跄着起身,几乎是扑到那面挂在墙上、模糊不清的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三十出头的女人面孔,虽然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憔悴蜡黄,但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清秀,眼神里满是震惊和迷茫。
这不是临死前那个白发苍苍、满脸褶皱的老妇,这是......年轻时的自己!
她又环顾四周,这间低矮破旧的屋子,正是她住了几十年的房间。
她起身穿衣,摸到身上那件打着层层补丁的粗布衣裳,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微弱的刺痛,却让她的心神愈发清明。
心头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
她真的重生了!上天竟然让她重新活过来!
回到了丈夫沈大山意外去世后的第五年,那一年,她的儿子沈永志刚好十岁,女儿沈秀薇才六岁。
也正是从这一年开始,她的婆婆章氏,以“孩子不能没有爹”为由,彻底掌控了家里的财政大权,将她没日没夜干活换来的钱,一点点全都搜刮了去,名义上是替她保管,实际上全用在了宝贝孙子沈永志的身上。
而她,为了两个孩子,为了这个所谓的“家”,像一头老黄牛,被压榨了一生,最后却连一处容身之地都没有,被亲生儿子和婆婆联手赶出家门,活活冻死、饿死在那个寒冷的冬夜!
何其荒唐!何其悲哀!
胸中的恨意与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沈桂兰死死掐住自己的手心,尖锐的疼痛让她瞬间冷静下来。
不,不能冲动。
上一世的教训还不够吗?
光有蛮力是不行的。
老天爷既然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她就绝不能再重蹈覆覆!
这一世,她要为自己活,为她那同样命运多舛的女儿活!上一世母女双亡的惨剧,她绝不重演!
一阵“咕噜噜”的声响从腹中传来,将沈桂兰的思绪拉回现实。
她这才感觉到腹中空空,饿得发慌。
她推开房门,一股冷风夹杂着稀粥的寡淡气味扑面而来。
她走进厨房,灶上那口大黑锅里,正熬着一锅能照出人影的米汤,清汤寡水,几乎看不到几粒米。
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缩在那里,正是她六岁的女儿沈秀薇。
小丫头头发枯黄,脸色蜡白,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小手不停地揉着肚子,显然是饿坏了。
看到女儿这副模样,沈桂兰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而就在这时,她的婆婆章氏正从锅里小心翼翼地盛出另一碗粥。
那一碗,和锅里的米汤截然不同,米粒饱满,色泽雪白,熬得又稠又糯,热气腾腾地散发着浓郁的米香。
章氏端着这碗精贵的白粥,看都没看角落里的沈秀薇一眼,径直朝着沈永志的屋子走去,嘴里还宝贝似的念叨着:“哎哟,我的大金孙,读书最是辛苦,得吃点好的补补身子,可不能饿着了。”
沈秀薇的目光,随着那碗粥移动,小小的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渴望和委屈。
这一幕,和前世的记忆完全重合。
沈桂兰心头那股压抑的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烧得她浑身血液都在倒流。
她下意识地想冲上去,将那碗粥打翻在地,指着章氏的鼻子痛骂一顿。
但她伸出的手,在半空中生生停住了。
她看到了章氏脸上那理所当然的得意,也看到了自己女儿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恐惧。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滔天的怒火压回心底。
沈桂兰目光微闪,忽然转身走向灶台角落,从柴堆旁拿起一只粗陶碗,故意在锅边重重磕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响。
章氏被惊得一抖,手一晃,热粥险些洒出。
“你干什么!吓我一跳!”章氏瞪眼呵斥。
沈桂兰垂眸,声音平静:“娘,这碗裂了条缝,我怕待会儿盛菜时碎在永志手里烫着他,那就不好了。”说着,她把那破碗举起来,故意让章氏看清裂缝——那缝细长蜿蜒,像条毒蛇横贯碗底。
章氏皱眉:“晦气!赶紧扔了!”
“是。”沈桂兰应着,却没扔,而是顺手将碗搁在灶台上。
章氏冷眼看着,正要讥讽几句“穷酸命,一个破碗都不舍得扔”,忽然脚下一滑——
第3章
原来沈桂兰方才磕碗时,悄悄将一点冷水洒在了灶台前那块青石板上,水量少加上此刻冬日天亮的晚又湿冷,水迅速结了一层薄冰。章氏穿着硬底布鞋,毫无防备,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手中那碗白粥泼出大半,淋了她前襟一身。
“哎哟!造孽啊!”章氏惊叫,狼狈地稳住身子,看着被糟蹋的粥直跺脚,“好好的粥!就这么废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沈桂兰一脸“惊讶”地回头:“娘!您怎么了?地上......怎么有水?”她装作慌张地查看四周,“莫不是锅漏了?还是谁没擦干?”
她边说边扫了一眼女儿,见秀薇正偷偷低头抿嘴,眼里闪着从未有过的亮光,心头一暖。
“我......我哪知道!”章氏气得脸色发青,可当着儿媳的面又不好承认自己踩滑,只能咬牙切齿地骂:“晦气!全家人都是晦气!”
她端着剩下小半碗粥,怒气冲冲地往沈永志屋里走,连背影都透着狼狈。
沈桂兰静静看着她的脚步在湿地上留下歪斜的印子,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冷笑。
沈桂兰收回视线,走到女儿身边,蹲下身,用那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沈秀薇枯黄的头发,柔声道:“薇薇,饿了吧?娘去给你找点吃的。”
沈秀薇怯生生地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永志的房门方向,小声说:“娘,我不饿......哥哥读书辛苦,该多吃点。”
多懂事的孩子,却也多让人心疼。
前世,就是这份懂事,让她受尽了委屈。
沈桂兰心头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她挤出一个笑容,说:“乖,等娘一下。”
她没有去盛那锅清汤寡水,而是转身走出了院子。
“你干什么去?饭都不吃了?”章氏从屋里探出头,不满地嚷道。
沈桂兰头也不回,只冷冷地抛下一句:“秀薇的棉衣破了,我去村口李阿婆家借点针线。”
寒风扑面,吹得她一个激灵,却也让她混乱的头脑彻底冷静下来。
走在通往村口的小路上,脚下是坚硬的冻土。
沈桂兰的眼神,也如这土地一般,变得无比坚定。
她不能再像前世一样,做那个任人宰割的长媳,将自己所有的血汗钱都上交给章氏。
她要攒钱,哪怕是一文钱、一个铜板,都要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这一世,她要掌控自己的命运,要让那些欺她、辱她、害她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从李阿婆家借来针线,沈桂兰的心情已经平复了许多。
李阿婆是个心善的老人,见她脸色不好,还硬塞给了她两个烤得焦黄的红薯。
回到家中时,章氏已经吃完了饭,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将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见沈桂兰回来,她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借个东西倒是勤快,家里的活计都不要做了?还不快去做饭!”
在她的眼里,沈桂兰就该像个陀螺一样,永不停歇地为这个家劳作。
若是前世,沈桂兰怕是又要低眉顺眼地应一声,然后默默地收拾残局,开始新一轮的忙碌。
但现在,沈桂兰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地从她身边走过,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沉默的背影,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疏离和冷漠。
章氏觉得有些不对劲,今天的沈桂兰,好像哪里变了,但具体是哪,她又说不上来,只当她心里不痛快,便撇了撇嘴,继续嗑她的瓜子。
回到屋里,沈桂兰将一个温热的烤红薯塞到女儿秀薇的手里,看着女儿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捧着红薯小口小口地吃着,她的心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而她的嘴角,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一世,你们谁也别想再从我沈桂兰的手里,拿走一分一毫!
夜色渐深,北风在窗外呼号,像是鬼哭狼嚎。
简陋的木窗被吹得“吱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沈桂兰刚把女儿哄睡着,自己也准备躺下养精蓄锐,为明天的计划做准备。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而响亮的拍门声。
“砰!砰!砰!”
那声音又急又重,完全不像寻常村民串门时的礼貌敲击,反倒像是有什么急事,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势。
在这寂静的冬夜里,这突兀的敲门声显得格外刺耳。
沈桂兰的心猛地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她。
这么晚了,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