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你得的可是癌症,花再多钱也是浪费。”
“吉吉这两天吃不下饭,我们要送它去医院。”
明熹费劲的坐在沙发上,听见父母的话,脑子轰鸣一声。
“妈,你说什么呢?”
她这些年赚的所有钱都在爸妈手里,他们宁愿花钱给狗看病,都不舍得拿出一分给她。
“当初下乡的时候你身体就坏了,治也治不好,还是早点解脱吧。”
夏罗像是说件无关紧要的事,目光落在狗身上,都没瞧她一眼。
“还和她废什么话。”
大哥明扶光一把将明熹推出门,临走还不忘了撸下她手上的戒指。
明熹踉跄摔倒在地上,泪眼朦胧间
只见一家人急忙忙的用被子包着狗驾车离去。
而她躺在风雪夜,身体冻僵,渐渐失去意识......
......
“爸妈,我想好了,只要咱们一家在一起,多苦多累都没事。”
小二层楼房里,孕妇正温柔的摸着肚子。
“孩子不能没有父亲,我和你们一起下乡。”
“好,好,爸就说了,南照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等下乡之后啥都不用你干,你就和现在一样,好好在家里养胎!”
下乡?孩子?
这熟悉的对话,好像是全家犯错被下放之前时出现的。
啪!
手里的盒子摔在地上,明熹下意识抬头,看见饭桌上一张张年轻又熟悉的脸。
难道,她重生了!
重生在一家被下放之前!
“你这孩子,做事怎么还是那么不小心,将来怎么找婆家?”
父亲暴跳如雷:“眼看着就要下乡了,你嫂子还怀着孕,这些钱都是要给她安胎的,耽搁了你嫂子肚子里的孩子,你拿什么赔罪!”
可一转头又对温和道:“南照,以后这些钱都给你拿着,你是咱们家的大恩人,爸得给你点保障!”
被称呼为南照的漂亮女人,温柔的摸着肚子:“谢谢爸,不过妹妹年龄还小,爸您也别那么说她,以后嫁人就稳重了。”
耳边传来父亲的一声冷哼。
明熹蹲下身子,捡起盒子,扭头快步躲回书房。
门外是父亲的骂声,还有嫂子温柔的宽慰。
可每一句宽慰都带着柔软的刺,让父亲更加暴跳如雷。
上一世,她以为儒雅的父亲是因为突生变故,才性情大变。
后来才知道,因为她是女儿。
她是科研所副所长明昊的小女儿,母亲夏罗又是知名翻译。
哥哥明扶光在军队职位不高,可在这个年代也是佼佼者。
明熹一直庆幸,爸妈没有重男轻女,父亲冒着走后门被发现的风险,也要让她读大学。
可父亲出事,全家下放劳动之后,明熹才明白,她和那些女孩子没有任何区别。
嫂子肚子里有金疙瘩,下乡之后养胎,不干活就分不到粮。
明熹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家里家外一把抓。
为了让身体不好的母亲少干点活,明熹拼了命的做事。
冬天河水冰冷,她给全家洗衣服,满手冻疮。
夏天打猪草被割破手指和脸蛋,可明熹一点也不在乎。
看见侄儿和母亲的笑脸,感觉一切都值了。
可全家看在眼里,一起偷懒。
南照看不下去,偶尔来帮忙,却经常被明扶光拉走。
母亲更是不敢反抗父亲。有时候还不给她饱饭吃。
她吃不饱穿不暖,本是娇养的女娃,硬生生被迫成了全家顶梁柱。
甚至想把她嫁给大队长的胖儿子,为家里谋得生机。
万幸贵人相助......
老天有眼,让她重生回到下放之前!
明熹捂住双眼,泪水不受控制的从指缝中溢出。
前世她被家人吸血一辈子,重病时还被嫌弃的踹出家门!
重活一次,她不会下放,她要为自己而活!
明熹平复好情绪,用一本书将盒子里的财产都顶替出来,然后上了把没钥匙的小锁头。
拨通电话。
很快,听筒传来熟悉的低沉嗓音。
......
明熹推开门,桌上只剩残羹冷炙。
南照神色有些尴尬:“我怀孕胃口大,再给你做点什么吧。”
明昊冷哼一声:“爱吃不吃,没规矩的东西。”
她哥哥明扶光沉默不语。
即便已经经历过一次,可这种切肤之痛,却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拔除。
明熹胸口起伏,气息微颤:“不用了大嫂,我不吃了。”
“那怎么能行,不吃饭是要饿坏身子的。”
南照起身往厨房走,好看的唇瓣絮絮叨叨:“以后下乡要饿的日子多了,这会能吃点是点。”
明熹那句“真的不用”还没出口,明扶光就拉住了妻子的胳膊。
“你自己没手没脚? 嫂子是你保姆吗?做顿饭能累死你?天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家里都该伺候你,哄着你是不是!”
“明扶光!”南照疾言厉色,“谁让你这么和妹妹说话的,她还小!”
“都19了,还小啥。”
夏罗在旁边也闷声说了一嘴,然后温柔的哄着明熹:“熹熹,妈和嫂子都累了,你自己去做一口吃的吧,好不好?”
“说的好像这顿饭是你们做的一样。”
明熹嘲讽出声。
夏罗窘迫。
确实是女儿做的饭,可不还是怪她没做够吗?
自己就是提一嘴,也不知道生什么气。
“妈不是那个意思。”
夏罗看了一眼没做声的明昊:“你想吃啥,妈再去给你做点。”
“我说过,我不吃了。”
明熹把盒子放在桌上:“这是你们让我拿的盒子,上面的锁是李叔叔送的银锁头,我没找到钥匙。”
“那没事。”明昊这才出声,带着笑脸把盒子递给了南照,“这锁头也是一把古董,找到钥匙之后一并给你,南照,你是咱们家的大功臣!”
给南照?真是可笑。
明熹冷笑。
父亲果然还是那个伪善的模样。
上辈子也是说这些钱都给了南照,可实际上呢,南照不过是个管钱的,根本不舍得花,反而明家父子一想花钱,就去管南照要。
还没等到回城的时候就花没了,他们还质问南照,为什么要花他们家的钱。
这种人,她真的一刻都不想与他们共事!
明熹一只手捏紧了口袋。
“爸,妈,我不要和你们一起下乡。”
第2章
听见这话,明昊立刻脱口而出。
“混账话,你不跟着一起下乡,你嫂子的那份活谁来干?”
“老头子,你......”夏罗焦急的摆了摆手。
这话怎么能乱说!
把女儿惹急了不跟着下乡怎么办?
“你爸不是那个意思,熹熹你别瞎想。”夏罗赶紧哄着她,“他就是一时情急,咋舍得让你干活呢,你别往心里去。”
二人一个白脸一个红脸,即使做好了准备,可听见这话,明熹眼眶还是红了一圈。
从一开始,他们所有人就都是这样想的。
家里好的时候,她是拿出去炫耀的“大学生”。
家里落魄了,她和村里的“招娣”“来娣”也没什么区别。
她上辈子就应该认清了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现在,心脏却还是这么疼。
明熹缓缓冷了眼神。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我一个总会嫁出去的女儿,还要养着我哥的老婆?”
“什么叫你哥的老婆,那不是你嫂子?肚子里怀着的不是你侄子?养你那么多年,让你干点活就这么不情不愿?”
明昊理直气壮:“乡下的女孩子,哪个有你命这么好还能读大学,我和你妈不用你给家里的兄弟换彩礼,还供你一直读书,现在也该到你报答我们的时候了。”
“现在已经让我养侄子嫂子了,换彩礼的事还远吗?”
“你......”
明昊脸色涨红,猛的一拍桌子:“明熹!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这种话你居然敢和你爹妈说的出口!”
被儿女戳破心事,身为绝对权威的父母,怎么可能一点不尴尬。
明熹捏紧拳头,胸口起伏的厉害。
餐厅气氛紧张无比。
明扶光扶着南照起身,和稀泥道:“爸,你少说两句。”
明扶光忙要拉着明熹坐下,“爸不是那个意思,你是爸妈捧在手心里的女儿,哪舍得让你一直干活,爸只是说你嫂子现在怀孕辛苦,让你帮忙干一个孕期而已。”
先哄了再说,反正以后孩子出生了,她身为姑姑,总不舍得看着孩子没人管吧。
明扶光想着先把明熹安抚好。
结果明熹转头冷笑:“刚才还说以后我嫂子下乡,什么活都不用干,现在露出狼尾巴了?生完孩子也得累死累活是不是?”
明扶光脑子嗡一声:“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到底是在哄我还是哄我嫂子,活到底谁干?”
明熹挑眉看向南照:“嫂子,你都听见了吧,自己家的女儿都不是什么宝贝,更何况别人家的女儿。”
南照刚才还在庆幸自己是儿媳妇,可以得到这个家的尊重,可听见丈夫的话,脸色猛的就白了下去,不顾明扶光劝阻扭头上楼。
明扶光牙齿打颤,恶狠狠的看了明熹一眼,赶紧追上去:“南照,你听我说,南照......”
餐厅里只剩下明熹和父母。
明昊脸红的像只气急了的公鸡,指着明熹的鼻子大吼:“就因为一句话,你生出这么多事!到底还想不想这个家好了!”
夏罗也掉眼泪:“熹熹啊,你快点回去哄哄你嫂子,爸妈当然不舍得那些活都让你干,可现在你嫂子不是怀着孕呢吗,如果不这么说,她离婚打胎怎么办?”
明家从云端跌落泥潭,以后能不能回城都两说。
乡下条件还艰苦,或许南照肚子里是家里最后一个孙儿了,不能有任何闪失。
明熹眸光晦暗,眼底染上自嘲。
母亲是父亲的马前卒,嫂子被骗着生孩子管家。
而她被控制养了他们一辈子,结果最后还被活活冻死。
身为长子的明扶光却总是沉默的占着便宜。
父亲又是这个家的绝对掌权者。
“我不会干活的,你们死了这条心,当然,我也不会下乡。”
“现在咱们家都在下放名单上,你不下乡,想让我和你妈吃花生米吗!”
明昊怒视女儿:“你怎么一点都不能共患难?这么没良心?”
她如果早点没良心,也不至于疾病缠身,死后连口棺材都没有!
明熹眼眸通红:“我不想再说第二遍,大不了我就一直逃,做黑户。”
“你再说这种话我不认你!”
明昊高高扬起巴掌。
“不能打!明熹,熹熹,你快点和你爸认个错呀,你说你错了。”
夏罗吓得拉着明昊,对着她喊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正愁一会那人来了,自己没正经理由离开。
打吧,打了让所有人看看,明副所长是怎么对女儿的。
看见明熹眼底恨意的一刻,明昊不知为何蓦地一顿,那巴掌却怎么都落不下去。
“好,好!”明昊捂着胸口,“不下乡,就断亲!”
“好。”明熹立刻答应。
明昊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明熹迅速去书房拿来纸笔,“不下乡就断亲,现在就断!”
明昊脸色发青,一手好看的行楷跃然纸上,签完字后猛的往明熹脸上一扔。
他就不信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真的舍得和家里断了!
她将来嫁到婆家,没有娘家撑腰,看她敢不敢!
尖锐的纸片划过颧骨,一摸,有血。
原以为明熹会哭着求饶,结果她突然如释重负的一笑。
明昊顿住,感觉好像哪里不对劲。
夏罗却哭着喊着让明熹懂点事。
明熹头也不回上楼上收拾东西。
在家里生活19年,除了基本的生活用品,她的东西一个小箱子都装不满。
看她拎着皮箱真的要走,明昊心里突然一慌,下意识去拦着明熹:“你宁愿断亲不认我们,也不愿意干点活是不是?”
“是。”
明昊抬手,明熹脸上挨了一巴掌,,被打的直接扑在门上。
夏罗尖叫一声,让明扶光和南照下楼拉着。
明昊在气头上,拿起鸡毛掸子就冲明熹抽去。
“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没心肝的白眼狼!”
门突然被拉开,明熹往后一仰,直接摔进一个结实的怀抱。
一只骨骼分明的大手接住鸡毛掸子。
“你们要干什么?”
第3章
他来了。
她终于能够离开明家了!
苦尽甘来的滋味席卷心头,明熹鼻尖酸涩,借着身后那人的力气站直身体。
男人生的一米八六左右,宽肩窄背,寸头,穿着一件白衬衫。
这是她未婚夫的小叔,戚煜。
也是上辈子在她差点被嫁给大队长家胖儿子的时候,用一句话就解救了她困境的男人!
再次看见这张不算太熟悉的脸,明熹鼻尖一酸,眼眶立刻红了一圈:“小叔。”
时隔多年,她终于再次见到了这张脸。
明熹红唇一紧,泪珠滚滚而落。
“别哭。”
戚煜恍神,立刻掏出手帕给她擦掉眼泪,抬手瞬间忽觉不妥,只得等着她自己接过去。
他今天刚从部队回来就接到明熹的电话,说遇到了急事,挂了电话便匆匆的开车来了明家。
没想到刚进门就看见她挨打。
明熹脸上的血痕看的戚煜瞳孔一缩。
立马甩手扔了鸡毛掸子,生生克制住想要抬起的手,紧握成拳。
“为什么打明熹?”
低沉的声音难掩怒意,却让明熹心里一疼。
两辈子,除了戚煜之外,没有任何人替她做过主。
屋子里的人动作都是一顿,明昊被戚煜冰冷的目光盯着发怵,赶紧扔了鸡毛掸子遮掩道。
“儿女大了不听话,不碍事不碍事。”
他忙让了一步。
“戚副营长,您来做客,怎么也不说一声,让您见笑了,快,快请进。”
戚老爷子是将军,戚家三兄弟也都是各个行业的翘楚,戚煜是年龄最小的,却在战争中建功立业,所以当地地位极高。
明昊是研究所去年刚升上来的副所长,儿子又走这条路,戚家想要个知书达理的媳妇,两家一拍即合,立刻给明熹和戚宁订了婚。
而戚煜,就是戚宁的小叔。
如今被下放,还以为这门婚事会告吹,没想到戚煜居然来了。
有他来家里一趟照顾照顾,将来下乡的日子能好过很多!
更何况,戚煜还是儿子的领导,将来如果能回城,还要靠他呢。
“为什么打人?”
戚煜眸色渐深:“世人都知明副所长疼爱女儿,就是这么疼的?”
气氛瞬间冷凝,明昊额头上都沁出汗珠。
明扶光忙站出来:“三叔,不是这样,你也知道我们家就快下放了,所以我爸和妹妹的情绪都不太好,就......”
“你爸的情绪不太好,你不知道拉着吗?”
明扶光噎住。
戚煜又不是明熹的未婚夫,怎么管的这么宽?
他正想说话,戚煜便将手上挂着的外套披在了明熹身上。
“我是来接明熹的。”戚煜微眯着眸,“东西收拾好了就和我走。”
这是要去哪?
“什么走不走的,你们要干什么去?”
眼看两个人转身,明昊立刻拉住了明熹的胳膊。
后天就下乡了,她胡闹什么!
“放开我!”明熹甩掉他的手,将断亲书拿出来,“我们已经断绝关系,我去哪你管不着!”
明昊气的太阳穴狂跳,可戚煜在这,又明显是给明熹撑腰的,他就算生气也得忍着。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爸爸就是吓吓你你还当真了!”
明昊压着火气:“别在你婆家人面前丢人现眼,听话快点进来。”
等戚煜走了,看他怎么收拾这个孽障!
明熹脸上的巴掌印还冒着热气,看着明昊的虚伪只觉得想笑:“麻烦小叔给我做个公证,从今天开始,我和明家凭借这纸断亲书,以后再也没有任何亲属关系!”
“你们下放与我无关,以后回到云城,也不准再来找我。”
她居然真的想断亲!
明昊一脑门子官司,渗出一背汗水:“你就不能消停点!”
他胸口起伏,也顾不上招待,抬眸对戚煜道:“阿煜,咱们是以后的姻亲,我托大称一声你明大哥,你也知道明大哥家里要被下放了,本想着趁最后的机会请你来家喝口茶,可你也看到今日不太方便。”
看出他们想关门送客的心思。
戚煜岿然不动,站在明熹身后,像一座小山一般,声音沉稳。
“不方便的话,那我直接带着明熹离开,今天的断亲书我也能帮忙做公证,以后明熹不用你们操心。”
云城圈子里,都知道明家女娃娇贵,更是在这个特殊时期还能坚持上大学。
在外人看来,明家父母十足疼爱。
更何况,按照他的了解,明熹绝对不会因为要下放而做出断亲的举动,一定是明家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她受委屈了,所以才想离开。
他很庆幸,这种时候明熹能够想起来的居然不是戚宁而是他。
想到这里,戚煜呼吸轻快了一些,伸手接过明熹的皮箱,却意料之外轻的可怕,他眉心微微紧了下:“走吧。”
去给她安排个住处,现在她和戚宁还没结婚,不太方便直接住在戚家。
“明熹是明家的女儿,哪儿都不能去!”
明昊挡住去路,双眼发红。
“戚煜,虽然你是军人,可也不能插手别人家事,更何况我家已经快要下乡了,你离远点才不会影响到你,我女儿是明家人,除了乡下哪儿都不去!你快点走。”
戚煜拧眉盯着明昊。
这些年来下放的家庭不少,很多疼爱儿女的家里人会以断绝关系的方式,避开儿女下乡。
明昊那么疼爱女儿,怎么会在这种事情上如此执拗。
更何况他进门的时候,还看到他拿着鸡毛掸子。
戚煜目光蓦地犀利:“明副所长不是最疼爱女儿么,你为什么不让我带明熹离开,难道你自己落水,一定要拖着女儿才心甘情愿?”
明昊像是被人戳破了最晦暗的心事,脸上神色五彩缤纷。
“我们是一家人,自然应该在一起。”
他看向明熹,尽量做出和颜悦色:“熹熹,刚才是爸爸在气头上,说话有些没分寸,你别和爸爸生气,听话回家,咱们不麻烦别人,好不好?”
没有了明熹家里就少一个劳力,他绝对不可能让任何人将明熹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