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你是沈府亲生的,我们虽然把你接回来了,却也不能将清婉送走。”
“她心思敏 感,你既不能提林家之事,更不能用血脉压清婉一头,叫她伤心。”
“你想明白了,再住进沈府不迟。”
前世,沈扶音就是听到这些话后,对沈老夫人有了成见。
她看透了祖母的偏心,亲弟弟的刁难,沈家上下的轻视。
毅然决然收拾包袱,回了一穷二白的林家。
沈扶音本以为林家穷是穷了点,可好歹朝夕相处了十余年,虽无血缘却讲情分。
所以为了供大哥读书。
她寒冬腊月替人浆洗抄书,在码头搬货,一双手磨得皮开肉绽。
为了把不学无术的二哥送去军营锻炼。
她散尽钱财,四处求人,生生跪废双腿。
最后大哥考状元,娶贵女。
二哥建功立业,取得无上功绩。
林家也跟着水涨船高,风光无限。
换来的却是他们要将林清婉接回林家!
就连有人上门求娶,林家也替她尽数拒绝。
大哥说:“沈家满门战死,清婉在外吃尽了苦头,原来的婚约被毁,若是要议亲,得先紧着清婉先挑。”
二哥将她锁在屋中,“你不是林家的女儿,一副下等人的样子,只配嫁给下等人。”
可到最后,因为林清婉一句,“若是妹妹嫁给已故的傅小将军,我与摄政王的关系也能亲近些。”
便将她和死人配冥婚,活生生钉死在棺材中!
思及前世,沈扶音的眼神越发坚定。
这一世留在沈府,怎么也比当林家的血包好。
可还不等她应下,一个丫鬟哭喊声突兀响起。
“老夫人不好了!小姐她跳水自尽了!”
沈老夫人当即起身,一脸急色便匆匆赶过去,“怎么回事?”
小丫鬟红着眼道:“小姐说,她本不是沈家小姐,却承您十几年养育之恩,一想到扶音妹妹尚能与亲人团聚,而她却两孝难全,心中愧疚于是就......”
“这个傻孩子,她不就是想回林家看看吗?我应了她还不成吗!”
原本跟在后面的沈扶音,脚步忽然一滞。
她没记错的话,前世的林清婉厌恶林家,连提也不让旁人提!
可此时,林清婉居然放着沈家富贵日子不过,主动提出要回一贫如洗林家?
这怎么可能?!
是以,沈扶音脚下的步子竟比老夫人还要急促几分,想要一探究竟。
她一路跟着沈老夫人到了林清婉屋里。
终于见到了林清婉,歪在床头,好似不省人事一般。
可沈扶音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林清婉头发的确湿搭搭的,可外衫颜色深浅不一,说明湿得并不均匀。
且下过水的都知道,水中多淤泥,她身上却一尘不染。
“赶紧去宫里请太医来!”沈老夫人心疼得顾不上其它。
“老夫人,可否让我替三小姐瞧瞧?”沈扶音忽然出声道。
“这怎么可以?我们小姐千金之躯,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碰的?”芸香嫌恶道。
老夫人身边的崔嬷嬷提醒,“芸香,此乃刚接回来的四小姐,不可无礼。”
“呛水可耽误不得,我曾在医馆里做过帮工,并非什么难事,扎几针就好。”说着,沈扶音已经从腰间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
沈老夫人本也觉着不妥,却在伸手给林清婉擦水时,碰到了她领口露出来的一截里衣。
里衣干燥,哪有落水的样子?
老夫人敛下眸光顺势道,“也好,让她试试,等太医来府上,只怕耽误了时候。”
芸香还想说什么,却被沈老夫人的眼神吓了回去,只能一脸难色地看向沈扶音。
而她手中的银针,至少有三寸长!
沈扶音翻过林清婉的手,专往痛穴上扎!
第一针落下时,林清婉眉头微蹙。
该落第二针时,她便吃痛地醒了过来!
崔嬷嬷还道,“四小姐妙手回春,才一针三小姐就醒了。”
沈扶音唇角稍勾,不是她医术好,是林清婉压根儿没晕。
林清婉美眸含泪,见了老夫人便是,“祖母,林家毕竟与清婉血脉相连,我若是不回去就是不孝,无颜再苟活于世......”
“小姐,老夫人已经应下来了,您别想不开了。”
方才去传话的婢女忙道,不给老夫人反悔的机会。
至此,沈扶音也反应过来,林清婉也重生了!
她知晓前世沈家满门战死,而林家封侯拜相。
所以她这一世想要回到林家,坐等自己成为京城第一贵女那一日。
想明白的沈扶音心中冷笑连连。
林清婉当真以为林家有前世的造化,靠的是林家人的本事吗?
若非她赚钱铺路,大哥林云庭连书都读不下去,二哥林川四处惹祸的本事,早就下了大狱!
林清婉想回去坐享其成?
那当真是太好了!
“祖母当真同意清婉回林家去?”
第2章
沈老夫人舍不得她精心呵护的孙女回林家受苦,可自己话已经说出去了便再难反悔,只能应了一半,“等你身子好些,且先回林家看看吧。”
从林清婉的雪芜院出来,沈老夫人脸色沉得可怕,跟在后面的沈扶音忽然道,“老夫人,我银针落在姐姐院中了。”
沈老夫人眉头微皱,有些不悦,却仍旧让崔嬷嬷陪她回去拿一趟,免得沈扶音寻不到路。
崔嬷嬷带着沈扶音回到雪芜院,便让崔嬷嬷在外面等候,自己进去拿了银针便出来。
“小姐,林家那么穷,您当真要回去吗?老夫人也让您留下,您就留在沈家不好吗?”
林清婉嫌弃地看了芸香一眼,心道她目光短浅,眼下留在沈家当然好,可再好也比不过未来的林家。
在沈家她过的是好日子,可日后的林家才能给她千尊玉贵的生活!
前世,大哥哥中了状元,二哥哥被封了将军。
沈扶音也因此在京中水涨船高!
权贵纷纷求娶,好不风光!而她却因沈家没落,定下的亲事也被毁,人人避之不及!
重来一世,林清婉可不允许沈扶音再将属于自己的东西抢走!
“什么都比不过血缘,林家才是我的家,我自是要回去的。”
父母阿兄们待她最好,既不会如祖母一般非要她学一些生涩难懂的东西,也不会如沈父沈母一样对她严厉。
只要回了林家,往后就都是好日子了,她就等着大兄考中状元,二兄成名立功便是。
“可林家这般穷酸,小姐回去了岂不是要受苦?”芸香犹豫问道。
林清婉嫌她笨,“祖母难不成当真忍心看我受苦?到时候我只要回来哭一哭,流两滴眼泪,祖母什么不依着我?”
实在不行,便如今日这般,假装寻死觅活便是。
“祖母给我银钱,我再拿到林家去,日子不就好起来了?”
芸香感叹,“还是小姐想得周到。”
沈扶音本是想借着回来拿东西的由头,探探林清婉的虚实,结果进去后发现林清婉并不在房内,反倒是出来时在院子的墙边秋千处遇上了两人。
“站住!”芸香得了林清婉眼色,立刻叫住沈扶音。
“清婉姐姐寻我有话说?”
林清婉此时笑意盈盈的,哪有大病初愈的模样?
“扶音妹妹看上去心情不错?”
沈扶音点了点头,“能够回到亲人身边,我当然高兴。”
林清婉眼底划过一抹嘲弄,“可当真是个虚荣的姑娘。扶音妹妹可知有一句话叫‘莫欺少年穷’?”
莫欺少年穷?沈扶音指尖冰凉,莞尔一笑,“姐姐,我不曾读过书,不明白。”
她看着院门处崔嬷嬷露出的衣角,心中却想,那你就等着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好了!
上一个放着好日子不过,偏去吃苦的,还是前世的自己,这辈子她偏要在沈家好好享乐,绝不沾染林家分毫!
荣鹤院。
沈老夫人缓缓睁眼,睨着下面的崔嬷嬷,“清婉当真这般说了?”
崔嬷嬷跪在地上,“老奴所言句句属实......许是,是三小姐落了水,还晕着呢,才说了这些话。”
沈老夫人长叹,“连那个刚回来的丫头都看出来了,难不成你没看出来?”
“清婉没有落水,不过是想以此相逼,让我允她回林家去。”
崔嬷嬷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三小姐演技拙劣,她怎么会看不出来?
只是知晓老夫人心中偏疼三小姐,做奴婢的,不可能说主子的不是。
“那老夫人如何打算?”
沈老夫人喝了一口茶,将茶杯重重搁下,“方才都答应了,只能让清婉先回林家去瞧瞧,不过她自小养在将军府,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的。”
“她过不了苦日子,等她去瞧了林家的状况,就会乖乖回来。”
“倒是扶音,第一眼还以为她也如她母亲一般,是个倔的,只怕要生出不少事端来。今日看她那聪明劲儿,还有几分沈家风范。”
崔嬷嬷便捡着好听的说,“四小姐身上流淌的是沈家的血,哪里会差了去?”
沈老夫人皱眉,“只是她连‘莫欺少年穷’也不懂?还得好好教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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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在大家眼里,沈扶音只是个粗野丫头,什么听得懂什么听不懂,便随她心意。
此时,沈扶音正琢磨着,如何遂林清婉的意,送她回去扶林家的凌云志。
趁着刚回来无人管束,她便将包袱中存了许久的银钱掏出,径直出了沈府,临近傍晚才回来。
刚一进门,便看到个婢女从院子一旁迎上来,见了沈扶音,忙行礼道,“奴婢琥珀,见过四小姐,奴婢是崔嬷嬷拨过来伺候您的贴身婢女。”
沈扶音记得前世她回沈府住了两日,沈家也没有人给她安排婢女,想来今日她托词折返回去,让崔嬷嬷听了那番话起了作用。
沈扶音点了点头,准备抬步进屋子,琥珀忙不迭喊道,“小姐小心——”
只见房樑上一大篓面粉,如瀑布一般倾泻下来,整个屋子里霎时腾升起白雾,呛得琥珀咳嗽两声,一边用手扇开白雾,一边去寻沈扶音。
“小姐您没事吧?是奴婢不好,奴婢没能及时提醒您。”
她走近了一看,沈扶音已经不知何时躲到了一侧。
沈扶音扇了扇粉雾,大步流星地从房间里博物架后面,揪出一个小男孩儿。
“啊,你放开我!放开我!”
这个满头蒙白,此刻正张牙舞爪的小孩儿,正是一直针对她的弟弟,沈琢。
琥珀见状,担心四小姐和小公子第一次见面就要动手,这要是传到老夫人耳朵里怎么好听?
赶紧去劝,“小姐,这是小公子,不是旁人!”
沈扶音冷声,“我管他是谁,在我的院子里闹事,今日便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沈琢被她从衣领处拎起来,嘴里还叫嚣着。
“什么你的院子,别以为你回了沈家,就可以赶走我阿姐!你永远也代替不了阿姐!”
第3章
前世沈琢性子顽劣,也是如此捉弄自己,自己也被他的话伤了心,于是起了离开沈家的念头。
别看沈琢现在处处护着林清婉,前世沈家覆没,林清婉将他丢下,头也不回地被接回林家。
林清婉风光无限时,却连一口热饭一个包子也舍不得给沈琢。
父母兄长皆在一夕之间去世,沈府被抄,沈琢不过十岁的年纪,只能流落街头。
前世沈扶音不计前嫌,再想要帮他时,他已然愧对自己,不肯接受她的帮助,最后活活饿死在雪地。
活了两辈子,沈扶音不见得与一个孩子置气,但也不是任由他欺负的。
“谁同你说,我要赶走你姐姐?”
“是阿......”沈琢的话卡在喉咙,立刻又换了,“关你什么事!你要是逼走了阿姐,我天天都在你这里撒面粉!”
瞧瞧,没什么心机的孩子,不仅管不好嘴,连坏心思也就仅仅是撒面粉了。
明明两人血脉相连,怎会如此水火不容?原来是林清婉在后面挑拨。
林清婉会挑拨,难道她就不行吗?
“你叫沈琢?你倒是在乎你阿姐得紧。”
“哼,那是自然。”
“只可惜,你阿姐半分也不在乎你!”沈扶音故意激沈琢。
“你胡说!我是阿姐的弟弟,阿姐怎会不在乎我?”
沈扶音反问,“倘若她在乎你,为何今日哭着闹着,宁可跳水,也要回林家?你一口一个阿姐,人家可一点都不惦记你。”
她说完,将如遭雷劈、愣在原地的沈琢放了下来,拍了拍手上沾染上的面粉。
“毕竟林家也有两位阿兄,她回去了,哪里还记得你沈琢是谁?”
沈琢咬着牙,手中拳头都攥紧了!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沈家人长得都不错,沈琢浓眉大眼,圆溜溜的眼睛里,泪花打着转儿。
沈扶音心想,前世怎么没发现沈琢这么好玩儿?
“你乱说!我要去问阿姐!”他刚走出去一步,就又被沈扶音拉住了衣领,“想走?把我屋子院落都打扫干净了才许走,否则你就等着你阿姐悄悄去林家吧!”
“你!”
......
面粉并不好打扫,扫帚一扫便又飞起来了。
直到入了夜,沈扶音准备睡下了,沈琢才打扫完,灰溜溜地回去了。
翌日,林清婉迫不及待地回了林家。
琥珀将十几样早膳小菜摆上桌时,沈扶音再次感叹林清婉当真是傻。
看到琥珀欲言又止的样子,喝了一口小米粥,“怎么了?”
“今日一早三小姐就出府去了林家......”
“然后呢?”
“小公子在雪芜院外号了一早上,也没能拦得住三小姐,听说嗓子都哭哑了。”
这回,沈琢该相信不是她要赶林清婉走了吧?
“坐在将军府大门口等了许久,眼睛肿得和桃核儿一样。老夫人嫌丢人,已经让人把小公子提回荣鹤院了。”
沈扶音脑海里浮现出沈琢嚎啕大哭的样子,忍俊不禁。
这一日,整个将军府都不大安宁,唯独沈扶音这里一片祥和。
直到她被叫去用晚膳时,林清婉也没回府。
沈琢本就不高兴,见了沈扶音饭也不吃了,扬言绝不和沈扶音一桌吃饭!
喜提一顿竹笋炒肉,老夫人亲自掌厨,方才老实。
膳后,沈老夫人将沈扶音单独留了下来说话。
一双苍老的眼眸如鹰,神色沉沉,“昨日 你出府去做什么了?”
看似无人管束,实则府上什么事情能瞒得过老夫人的眼?
沈扶音微顿,就看到崔嬷嬷带了个人来,此人正是昨日她出府寻的牙行的人。
她昨日上牙行租了一间看得过眼的宅子,将租契给了林家。
用来招待林清婉,以免她看了林家现在穷困潦倒的模样,不愿意回去了。
牙人一出来,沈老夫人便重重拍下桌案,沈家武将世家,老夫人威严毕露之下,对沈扶音的压力可不小。
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
“你明知清婉想回林家,还故意为林家租了宅子,究竟是何居心?”
本来还等着清婉知难而退,回沈府用晚膳呢,眼下却是乐不思蜀了!
沈扶音垂着的眼,再抬起来时,已经是满眼含泪。
“老夫人,扶音回府后,便不能在林家尽孝。受林家养育十几载,扶音本想以此报恩,与林家做个了断......”
“你就这般迫不及待与你那养父养母了断?”
沈老夫人质问,语气中带着怨气,仿佛在说,沈扶音与林清婉一样,都盼着去新家!
沈扶音深深一拜,眼泪便啪嗒坠落在地,“若说十几年朝夕相处,岂会没有感情?”
“只是扶音知晓,若我与林家频繁接触,终会伤了老夫人及沈家亲人的心,扶音不愿。”
此话一出,沈老夫人眼中尽是动容。
她注意到沈扶音一双手上搓磨了许多细茧,皮肤也不如清婉光滑,一看在林家过得就不好。
就是如此,扶音也会念着养了她十几年的林家。
被沈家千娇万宠长大的清婉,却好似对沈家没有半分留恋一般,以死相逼也要回去。
叫沈老夫人如何不伤心?
良久,沈老夫人从失落的情绪中抽离,又问,“你要报恩,可以直接送银钱,为何要租宅子给林家?”
其中没有半分其他心思,她是不信的。
沈扶音浮现出片刻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