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贫民窟的夜晚总是比白天吵闹。
窗户挡不住大爷的收音机,大人撕心裂肺的怒吼里夹杂着孩子嚎啕哭声。
不知是谁家又爆发了争吵,女人尖锐叫喊穿破鼓膜,震得夏繁星身形一颤。
她微微抬头。
单薄身影落在忽明忽暗路灯下,在破落小巷口显出落寞。
手机上,是管家几分钟前发来的短信:[小姐,夫人说以后没什么事尽量不要和这边联系。]
[新小姐需要时间适应,怕她多心。]
新小姐,指的是前段时间轰动整个夏家的真千金。
而她这个‘鸠占鹊巢’的假千金则被连夜送回亲生父母这里,卡上多出的十万,更是与过去十八年断得一干二净。
没关系的,夏繁星想。
新家虽然不大,但新妈妈拿出最大热情迎接她的到来。
在刚刚出门时,还会叮嘱她注意安全。
至少没有流离失所。
至少,还有法律意义上的亲人。
退出短信,夏繁星重新打开导航寻找附近最大的超市。
备忘录罗列的购物清单,最上面一条是新妈妈可能需要的护肤品。
就在夏繁星准备继续往前走时。
“砰——”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一个男人倒在地上,满脸淤青带血,像后面有什么猛兽在追赶,摔倒后又挣扎起身。
与此同时,几道脚步声出现在巷口。
其中一个染着奶奶灰发色的偏瘦身影飞跳起来,狠狠踹向男人:“草,跑啊,怎么不跑了?”
“半只脚入土还这么能跑!”
男人再次摔了个狗吃屎,还没来得及反应,藏在手里的几张钱被抽走。
“怎么就这些?”奶奶灰把人薅起,结果发现他爹的是个地中海,气得一巴掌拍在那光秃的脑袋上。
男人目露狠色,不甘心要抢回来。
然而余光不经意一眼,人群中一张熟悉的脸让他冷汗瞬间渗透后背。
下意识的后退,是对那人刻在骨子的害怕。
“铖......铖哥?”
被称作铖哥的少年逆着路灯,修长身影在月光中拉出锋利剪影。
寸头下的五官棱角分明,右眉眉弓一道清晰可见的残痕,像精心设计的故障艺术在脸上拖出狠厉弧度。
他来到男人身边蹲下,轻笑道:“老苟,又见面了。”
听似对老朋友的招呼,却让男人吓白了脸。
瞬间老实如鹌鹑:“对不起铖哥,我不知道那是你的人。”
“我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钱都给你,求求你放过我吧。”
“行。”少年好脾气地点头,可起身间,指尖未燃尽的烟头碾碎在男人手背上,未达眸底的笑凝成阴狠冷厉:“再有下次,这只手就别要了。”
猩火熄灭在皮肉里,男人痛苦哀嚎在黑夜无限拉长。
夏繁星被眼前一幕吓得定在原地。
在过去十八年里,对社会混混的认知全停留在电视剧,更别说亲眼目睹这种场面。
理智告诉她快点跑,可凝固血液冻结了四肢,尖叫都变成无声。
好不容易驱动发麻双脚。
“咔嚓。”
鞋底不小心踢到石子的摩擦,在突然安静下去的空气里格外突兀。
大概没料到还有现场观众。
所有人纷纷抬头,目光转移。
成为焦点的女孩背影挺直发僵,像知道看到不该看的画面,放轻呼吸恨不得变成透明人。
“喂。”少年黑眸微眯:“前面那个,转过来。”
慵懒语调拖出一道不容拒绝的命令。
夏繁星微微一颤,眼睛睁开又闭上。
不是叫她,不是叫她。
“说你呢,那个小辫子。”
这下,连脑袋上俏皮可爱的小辫子都不敢晃动了。
鼻青脸肿的男人又惨叫一下,仿佛少年无形的警告。
夏繁星哪怕没经验,也知道这时候最好不要忤逆对方。
战战巍巍转身,在少年朝自己走来中,白xi小手伸进兜里。
几秒后,钱乖乖攥在手上:“出门匆忙没带太多,这些......够吗?”
声音软糯,又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
可比起清甜嗓音,女孩漂亮到极致的脸更引人瞩目,柳眉下的杏眸澄澈透亮,微微上扬的眼尾挑着灵动,宛如意外闯入凡间的仙子。
谁都没料到,杵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木头人,转身后竟是这么惊艳。
奶奶灰夸张大叫:“卧槽?漂亮妹妹!”
“妈妈我又原地恋爱了!”
“醒醒,人家以为你是抢钱的。”
“瞎说,明明是你。”
“叫你别染骚包红不听,看吧,这下不是长得安不安全的问题,直接升级到进警局喝茶了。”
“先撒泡尿看看自己那死人白再说吧。”
“......”
一白一红若无旁人呛起来。
却不及黑发色的吓人。
近在咫尺的少年身形挺拔,笼罩下的黑影在沉默中化成强大压迫。
夏繁星脸色逐渐苍白,掌心再摊开时又多了几张。
生怕把攥着的筹码交出去,对方会翻脸不认人,双脚灌了铅般不敢往前一步。
尾音颤得不成调地重复:“真的只有这些了。”
把他当抢钱土匪?
少年扯了扯嘴角,弯下腰身话还没来得及说。
‘啪嗒’——
女孩明眸里的星星突然坠落,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划过脸颊,在轻颤长睫下拖出无助泪痕。
烟云后的脸明显一愣:“你哭什么?”
不说还好,一说夏繁星眼泪断了线似得。
从亲子鉴定出来,到被抛弃在陌生城市强行融入新家庭,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短短十二小时里。
心理承受能力在遭遇人生惊吓后,隐隐有了崩塌之势。
女孩哭得越来越凶,双肩不停颤抖。
又生怕把人激怒,哭声只敢咬在粉唇间,发出小兽ban可怜呜咽。
大概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就把人吓成这样,少年怔在原地,狠戾断眉都显出几分无措。
在把钱塞回去还是送纸巾中,选择了手举起后退。
再次开口,声音不觉放轻:“喂......别,别哭了。”
“不抢你钱。”
这话躺在地上的男人明显不信。
夏繁星眸底盛着盈盈泪花也不信,但求生欲驱使她鼓起勇气问:“那,那我可以走了吗?”
还未坠地的尾音,夹着可怜兮兮的无助。
胸口莫名被什么砸出涟漪。
少年又怔了下:“可以?”
“谢,谢谢。”
女孩慢吞吞转身,确定对方不会反悔后,这才拔腿狂奔。
直到女孩身影消失不见,其他几人才反应过来。
奶奶灰看着第一次这么温柔说话的少年,见鬼似地嚎叫:
“我嘞个豆,这什么情况?”
“我们不是恶霸人设吗?怎么有人弄哭后还带哄上的?”
“铖哥看上人小姑娘了?”
第2章
夏繁星埋头不知跑了多久。
直到氧气重新灌入胸腔,才感觉自己活过来。
肾上腺素飙升后带来的无力,让夏繁星终于对这个陌生城市生出实感——刚刚只是这城市的冰山一角。
从今往后要面临的一切,或许会更颠覆以前的认知。
尽管回家前重新整理一番,但推开门还是让等在沙发上的林雅茹看出异常。
“小星?这是怎么了?”
林雅茹,她的新妈妈,虽然被岁月蹉跎出疲态,但标志五官不难看出年轻时的美艳。
夏繁星眉眼与林雅茹很像,这也是当初夏夫人把照片递到面前,说‘这是你的亲生母亲’时她没当是玩笑话的原因。
“没事,妈妈。”夏繁星扯出一抹笑。
过去养在温室里的花朵,哪擅长撒谎。
那点情绪全卖在脸上。
可林雅茹怕问太多会惹来孩子反感,确认夏繁星没受伤才松口气:“那小星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学校报道。”
“好。”
夏繁星的房间是临时腾出来的。
不到十平的面积,满墙乱七八糟涂鸦,木质衣柜门贴着不同海报,连唯一用来学习的书桌也不能幸免,什么歪瓜裂枣的神秘画符都有,唯独没有学习的痕迹。
夏繁星以为到这陌生城市第一晚会失眠,没想到沾到床便累得沉沉睡去。
可梦里的画面,全是少年残忍踩在男人身上,用平淡语气说出最无情的那句‘再有下次,这只手就别想要了。’
这话像梦魇般萦绕在耳边,最后竟变成对自己‘再让他碰见,就死定了’的警告。
隔天醒来,夏繁星还心有余悸。
人不可能一直倒霉,只要以后绕开那小道,应该就不会再碰到了吧。
吃完早餐,林雅茹提出要接送。
夏繁星不想在新妈妈脸上看到失望,便接下这份好意。
被晨光笼罩的第十三中学,半开的铁艺校门正涌进学生,门柱上校牌的金漆有些剥落,露出的褐色木底庄重又陈旧。
早接到消息的刘和声,看到夏繁星那一刻别提有多开心。
作为每次开会逃不过被点名的差生班班主任,送到手上那份极为出色的成绩就是他即将迎来的逆袭曙光。
走完注册流程,刘和声热情带领夏繁星来到新班级。
全年级出了名的捣蛋班,正以敲锣打鼓方式奏响早八晨读。
刘和声昂头挺胸,一张国字脸充满凛然正派,往二十八班门口一站,哄闹声自动消音。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准确来说,是看向他旁边的女孩。
女孩背着书包,长发高高竖起显出恬静,洗得发白的旧校服穿在身上不但不寒碜,反而衬得那身清雅气质更加独特,一双漂亮眼睛大胆回应他们视线。
刘和声清了清嗓子:“跟你们介绍一下,我们班新来的同学。”
底下有人抢答:“老师,不用介绍了。”
“豪门千金嘛,谁不认识。”
这声就像砸进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引起底下躁动。
“就是。”
“大小姐下凡体验民生。”
“还是个三好学生,老刘你亲闺女来了。”
刘和声拍打桌板,指着那个起哄男生:“这么会说,要不你上来讲?”
男生悻悻闭嘴。
在逐渐变成小声议论中,夏繁星在黑板上平静写下自己名字。
“夏繁星,以后请多多指教。”
“那夏繁星同学,你就暂时坐在那里吧。”
刘和声看了一圈,指向最后面的唯一空位。
在神色各异的注视下,夏繁星朝后面走去。
周围主动拉开的距离,像无形屏障把这个特殊位置隔绝开。
桌面零零散散放了几本漫画书,被扫进垃圾桶的情书,仿佛昭示座位主人的暴躁脾气。
刚坐下,前桌的小胖已经迫不及待扭过脑袋:“你完了,那是铖哥的位置。”
冷不丁又听到这个称呼,夏繁星微微一怔。
不知怎么下意识代入昨晚男生那张脸。
这里的人,怎么都喜欢叫这个名字。
见转学生真被唬住,小胖又凑上前说:“你刚来还不知道,他可是我们十三中出了名的校霸。所有人都怕他。”
像为验证座位主人的不好惹。
教室门在下一秒被踹开。
一个身高ting拔的少年从门口走进来,仪容仪表在他身上像张虚无令牌,黑色运动装在一众蓝白校服间出奇地突兀,连象征身份的校牌都没有,嚣张得明目张胆。
“秦铖!你又迟到。”
“下次注意。”少年从善如流。
这话都听得耳朵长茧了,刘和声一口血飙到嗓子眼:“昨天你也是这么说!这衣服又是什么情况,不跟你说要统一服装不要搞特殊化吗,还有校牌......”
仿佛早就习惯老刘的喋喋不休,少年双手插兜置若罔闻。
走到座位坐下,连衣帽扣住寸头,趴在桌子呼吸秒变均匀。
像熬了几个大夜,雷公来了也轰不动。
甚至没发现旁边多了个人。
可从坐下那一刻,夏繁星呼吸停滞了。
怎么会是他?!
昨晚那个小混混。
现实和梦里的画面又一次叠加在脑海,夏繁星狠狠咽了口水。
那时光线暗,她低着头还哭得那么丑,应该不能被认出来。
对,今天自己也没扎小辫子了。
接受这心理暗示后,夏繁星把注意力集中在讲台,努力降低男生存在感。
一整个上午,忍过了起来放松的冲动,忍过了去厕所的想法。
直到放学铃声响起,夏繁星终于忍不住了。
这人怎么这么能睡。
肚子又一次发出抗议,催促夏繁星做决定。
纤细小手纠结几秒,还是拍上少年肩膀,“同学,麻烦借过一下。”
男生睡得很死,超长反射弧在十几秒后才缓缓启动。
直起身,睡眼惺忪看着她,眼里没什么情绪。
收回视线,后背贴在椅子上。
还好,没认出来。
夏繁星松了口气,刚准备迈开脚步,发现对方上半身是让出空间,可一米九大长腿还横在那里。
再次投过来的黑眸变得清明,一寸一寸落在她身上。
男生轻笑道:“装不认识了?”
第3章
声音带着初醒的慵懒,却把夏繁星筑好的心理建设砸得七零八落。
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在那个可怕警告再现之前,夏繁星忙低下头,态度诚恳道:
“对不起,昨天晚上是我误会你了。”
“误会什么?”男生问。
“误会你是......”夏繁星顿了顿:“总之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未说完的话,早显露在闪躲不敢对视的眼神里。
秦铖了然点头,笑道:“小辫子,谁跟你说是误会?”
“什,什么?”夏繁星诧异抬头,瞪大的眼眸里满是警惕。
秦铖看着轻轻一吓就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女孩,嘴角勾起一抹逗nong笑意:“那些人没告诉你吗?我最喜欢欺负转学生了。”
低沉声线划着危险信号,配上不好惹的脸可信度非常高。
夏繁星紧张得心狂跳。
可在逃避不了的情况下,只能迎接问题。
至少比起刚刚那些背地里不友善的暗讽,这种放在明面上的欺负反而显得坦荡。
浓密长睫遮住局促,试探性开口:“以后帮你写作业可以吗?”
这话打得一个吊车尾的人措手不及,秦铖挑起眉梢反问:“你看我像会写作业的人吗?”
答案全写在玩世不恭的脸上。
“那......”
这已经是三好学生能想到的最好欺负方式了。
夏繁星粉唇张开又合上,努力拼凑组织语言。
最后绞尽脑汁实在想不出来:“你放心,昨晚的事我会保密的。”
秦铖双手抱胸,饶有兴趣地问:“我怎么相信你?”
夏繁星深吸口气:“那怎样才能相信。”
“给个联系方式。”
猝不及防一句,让夏繁星以为出现幻听。
可对方丝毫不觉得第二次见面提这要求有何不妥,理由还非常正当:“以防你又跑了。”
“我不会跑的。”夏繁星肯定道。
那句‘以后我们还是同桌’刚要说出口,面前笼罩下一片黑影。
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的男生,把她困在逼仄角落。
声音突然冷下几分:“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没穿校服吗?”
“昨晚为了追你,掉坑里了。”
煞有其事口吻,在微微簇起眉中显出的真实性,让夏繁星无意识被代入昨晚画面里。
那时站在路灯下少年的穿着,是所有人里最为显眼的——白色短袖叠着层次感衬衫,下身浅色休闲裤,搭配出不失时尚感的慵懒风。
总之,不是单调的蓝白校服。
“昨晚......”反驳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近在咫尺的凌厉黑眸浮出不易察觉笑意,渐渐的嘴角上扬,撕开一本正经假象。
男生侧过头‘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
这人怎么这么坏!
女孩雪白脸颊涨得通红,瞪大的杏眸里盛着愠怒,又碍于‘恶势力’不敢发作,鼓起腮帮子像只被惹急眼的小兔。
连生气都这么可爱。
怕逗太紧小兔子要咬人,秦铖敛起嘴角退开距离。
刚要开口,一道煞风景的敲响声从教室外传来。
“铖哥,走了。”
几人早早在群里约好开黑,一放学网瘾少年候皓远马不停蹄奔来。
丝毫没察觉气氛不对,一心只记得愉快排位。
刚想再敲几下。
一只脚恨铁不成钢踹过来。
候皓远疼弯了腰,那句‘嘛呢’还没喊出口。
一抹影子从眼皮底下擦过,身形娇小,脚步急匆,掀起的风还带着情绪。
“嘶——”候皓远倒抽一口气,问旁边的人:“我怎么觉得,这个背影有点眼熟呢?”
虽然穿着一样的校服,但那干净气质很突出。
候·神经大条·皓远终于反应过来:“等等!这不是昨晚那个很会哭的小辫子吗?”
韩逸挑起眉梢:“不错,眼睛还没瞎彻底。”
“她就是今天全校一直传的转学生?还转到铖哥班上了?”候皓远难以置信。
这么有缘分?
韩逸一脸看智障:“需要我夸你一句猜对了吗?”
“那倒不用这么捧场。”想到刚刚看起来很生气的背影,候皓远不能理解:“人家刚转来第一天也没招惹谁。”
“铖哥干嘛老盯着人家小姑娘欺负啊。”
“难不成是旧相识?”
本只是随口脱出的话,却无意间触到什么关键词。
候皓远猛地瞪大眼睛,福至心灵般:“卧槽!铖哥初中之前不是也在京城吗?”
“不会真的以前就认......”
话没说完,当事人周身裹着阴沉气息从教室走出来。
候皓远迫不及待要去求证,就被一顶帽子无情扣在脑袋上。
少年擦肩而过时冷冷吐出一句:
“就你话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