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盛夏时节,树上的蝉正奋力鸣叫,巍峨肃穆的皇宫被阳光笼罩着,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热浪,一丝风也不透。这样闷热的天气,宫人都跑去无人处躲懒,见到萧玥带着人出现在这,才匆匆跑来见礼。
萧玥驻足在拾翠殿前,昔日贤妃盛宠,寝殿富丽堂皇,如今却花木凋零,散发着一股死气。
婴孩哭声和着激烈的蝉鸣,在这盛暑天里显得愈发嘈杂,令人烦躁不安。
章嬷嬷瞧着萧玥面色不悦,手上紧了紧,以示宽慰,又对着这些宫人斥道:“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去开门!”
宫人们忙不迭地开了门,殿内陈设所剩无几。
章嬷嬷先是用目光扫视了一圈,确保没有不妥之处,又与身旁的宫女交换了眼色,宫女示意,将手中的汤药递给章嬷嬷,便守在门外。
一众仆妇已将殿中清理干净了,得了吩咐后依次退出寝殿。
贤妃刘氏搂着襁褓,耐心地哄着怀中幼女。曾经艳冠六宫的美人如今鬓发散乱,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瞳孔骤缩:"你来做什么!"
眼前的场景渐渐与那夜立政殿的哀鸣重叠。母亲身下的锦被染成暗红,浓重的血腥与幼弟的哭声交织在一起。母亲虚弱无力地靠在父皇怀中的交代遗言,一字一句都是对儿女的慈爱与不舍。
萧玥喉中的铁锈味翻滚着,心中的恨意汹涌。几息间,萧玥压制住心中的情绪,不疾不徐地走到床边。
看着孩子稚嫩的脸庞,指尖抚过孩子脸颊,划到颈间,小小的孩子不安地挣扎着。看着女人眼中的惊惧,萧玥心中一阵畅快,冷笑道:“自然是让血债血偿!”
萧玥俯身抱过孩子,轻轻摇晃着,这些时日她亲自照顾幼弟,如今抱孩子的手法倒也熟练。
“送她上路。”
章嬷嬷上前一步,一手钳制住女人的下颌,一手将汤药灌入其口中。女人不断挣扎,指甲被折断几根,药汁从嘴角溢出,在寝衣上洇开褐痕。
“放过我的孩子......求你。”
随着药效发作,贤妃下身缓缓渗出血液。萧玥别开脸,不敢再看,便把孩子交给章嬷嬷,轻声道:“走吧。”
数月前,她的母亲也是这样的,身下不断地淌出血液。产房里即便跪满了太医,依旧束手无策。萧玥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血尽而亡,而造成这一切的人正是眼前的这个女人——贤妃刘氏!
“萧玥!”刘氏想到她的儿女,心中纵然有再多的怨恨与不甘,也只能尽数咽下,用嘶哑的声音恳求道:“成王败寇,我认了!可我的儿女是无辜的......。”
萧玥只睨了她一眼,刘氏的表情是那样的哀伤与真诚,请求是那样的恳切。萧玥几乎忍不住动容了,甚至怀疑这个女人是否真的那么狠毒。可谁又能想到,她的心思如此不堪,妄图让母亲一尸两命。
“无辜?”萧玥讥笑:“娘娘竟如此天真,宫廷倾轧,宫墙下累累白骨,多的是无辜之人。”
刘氏眼神怨毒:“有夺嫡之心的不止我一人,你以为你真能护住那小崽子吗!我就在下面等着,看你们姐弟能活到几时!”
刘氏的这些诅咒之言萧玥并不放在心上,不过是些污言秽语。
殿中寂静一片,刘氏身下不断地淌出鲜血,她知道,她的命数到了。许是回光返照,此时刘氏脑子混沌散去,灵台清明。皇位至高无上,多么诱惑人啊!宫中哪个女人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坐上那个至尊之位,她的门第不比皇后差,两个儿子聪慧机敏,与太子相比也毫不逊色,她们母子凭什么要屈于人下,仰人鼻息!她争强好胜惯了,再是愚钝莽撞,临了也明白了,这是做了他人手中的刀子。罢了,罢了。
“贤妃娘娘殁了——”
萧玥面色平静,心中并无大仇得报的快感,只有对母亲深深地思念。刘氏纵然万死,也换不回她的母亲。抬脚走出拾翠殿,外头愈发闷热,终于有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意。萧玥抬头望天,从前的日子一幕幕从脑海中闪过,又渐渐消失。萧玥眼中划过一丝决然,逝者已逝,生者如斯,她不能再沉湎于悲伤中了。
“嬷嬷,你先把她送去仙居殿吧。”襁褓中的四公主无论怎么安抚,始终啼哭,萧玥总归是于心不忍:“让淑妃娘娘好好照顾她。”
章嬷嬷领命而去。淑妃无儿无女,为人温柔细心又与世无争,照顾小公主最稳妥不过了。
宫车辘辘远去,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渐渐消散在残阳里。萧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上的缠枝莲花纹,皇后生前极爱莲花,入夏后常在晚膳后带着她赏莲。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萧玥喃喃自语:“阿娘,儿为您报仇了。”
说着,一行清泪流下,萧玥抬手轻轻拭去。宫车在甘露殿前停下,便有黄门近前传话:“殿下,陛下请您进去。”
甘露殿的地砖上沁着寒意,萧玥直挺挺跪在地上听着皇帝的训斥。
“朕已下旨赐死,自有人妥善处置,你犯得着为一介罪妇脏了自己的手!”
“左不过是白绫毒酒,那也太便宜她了,我便是让她也尝尝母亲的痛苦。”萧玥无惧帝王威仪,掷地有声。
“她本就是一个死人了,你可知你今日的行为于你声名有碍,何苦叫人觉得你小小年纪却心狠手辣。”
“那又如何。”萧玥嗤笑道:“大礼不辞小让,这是您教的。”
蝉鸣声渐渐弱了下去,暮色笼罩着甘露殿。弘德帝凝视着女儿倔强的身影,恍惚间又看见了当年的自己。一样的倔强,一样的宁折不弯。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这个女儿,竟是一众儿女中最像他的。可平心而论,他在这个年纪,未必会有萧玥的决绝。
皇帝长叹一声,“你可还记得你母亲临终前的嘱托。”
萧玥眼中闪过一丝痛色:“记得,母亲说让我不必执着于报仇,珍重自身。”
“你母亲唯愿你平安康健,她在天之灵,绝不愿意看到你这般行径。”
“母亲若在,我也犯不着如此。”萧玥抬起脸,直视帝王。
弘德帝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雕纹,萧玥的话让他心中的愧疚更甚。刘氏该死,但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手上沾血......他闭了闭眼,忽然觉得这龙椅硌得人生疼。
"你......"皇帝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起来吧。今日你也累了,就歇在甘露殿吧,不必折腾了。"
夜色如墨,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萧玥的寝殿内,一片银白。萧玥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心中有着化不开的疑虑,还有害怕。刘氏那些话,白日里只当她是心怀怨恨,不曾理会,此时夜深人静,刘氏的那番话始终萦绕在她耳畔,细细想来,总觉得有些不妥。从母亲受惊难产,再到查明是刘氏所为,这一切是否太过顺利?刘氏虽说愚钝莽撞,可到底是高门贵女,又在宫中多年,难道连掩盖真相的能力也没有?可惜事发时,父皇一怒之下将刘氏身边亲近之人都杖杀了,如今死无对证,一时间想查也不知从何查起。
今夜是章嬷嬷守夜,听着萧玥翻来覆去的声音,遂问道:“殿下可是睡不着?”
“嬷嬷......”萧玥也不知该如何说。
章嬷嬷了然,温柔地坐在床边,轻轻地拍着萧玥的后背,眼中充满了疼惜。
“殿下不怕,有嬷嬷在,那些腌臜东西绝不敢近您和七皇子的身。”
章嬷嬷是皇后的陪嫁,也是一直照顾萧玥长大的,说句大不敬的,在她眼中,萧玥就是她的亲孙女。可怜她的小公主,打小就是父母兄长的心尖尖,如今却要早早承担起责任。
萧玥环抱住章嬷嬷,嗅着衣服上的皂角香,不安的心逐渐缓和。常言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今也只能事事留心了。
“明日将立政殿的人再细细筛一遍,务必要万无一失。”
章嬷嬷闻言立时警觉,道:“殿下是怀疑......”
月光透过窗子漫进寝殿,碧色床帐被染成雾霭般的青灰,萧玥心中始终有着挥之不去的不安。
第2章
萧玥猛然睁开眼,冷汗浸透了寝衣。
她梦见自己站在拾翠殿外,刘氏的惨叫声穿透宫墙,化作无数双血手从地底伸出,死死拽住她的裙角。她挣脱不得,被拽入地下。
"殿下?"帐外传来章嬷嬷压低的询问声,"可是梦魇了?"
萧玥深吸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身在甘露殿偏殿。
窗外天色微明,蝉鸣尚未响起,只有晨风拂过檐角铜铃的清脆声响。
她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昨夜与父皇的对峙言犹在耳。自嘲一笑,还真以为自己胆大包天呢,竟被那罪妇给吓着了。
"嬷嬷,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章嬷嬷掀开纱帐,见萧玥脸色苍白,忙问道:“要不要请太医。”
“不必。”萧玥抓住章嬷嬷的衣角,说道:“嬷嬷上来吧,陪我躺一会儿了。”
章嬷嬷脱了外衫,轻轻挨在床沿。刚躺下,萧玥就滚进她怀里,额头抵着她的肩胛骨,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
"嬷嬷身上有阿娘的味道。"萧玥闷闷地说。
章嬷嬷眼眶一热。皇后生前最爱用沉香熏衣,她作为贴身嬷嬷,这些年不知不觉也染上了同样的气息。枯瘦的手抚过萧玥散开的长发,忽然摸到一手潮湿。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章嬷嬷摸出帕子给萧玥擦后颈:“刘氏那起子黑心肝的,死了还不安分。”
萧玥攥紧嬷嬷的衣带,嗅着和阿娘相似的味道,慢慢地倒也睡过去了。再睁眼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章嬷嬷见萧玥醒了,轻声道:“方才李监来了,说是陛下散朝后请殿下一道用早膳。”
“给我梳妆吧。”萧玥颔首。
因在孝中,章嬷嬷只给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簪上一支素银簪子,换了一袭白色暗纹襦裙。
“殿下脸色不好,稍后回了立政殿,可要请御医瞧瞧?”章嬷嬷担忧地看着萧玥。
萧玥摇摇头,道:“不必,没睡好罢了。”
行至正殿,萧玥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殿前轮值的一个宿卫中停留了一瞬。
是他。
殿内,弘德帝正等着萧玥。
“请父皇安。”萧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到底生分了。弘德帝心底叹了口气,从前萧玥见到他可不会这样规矩。
“起来吧。”
宫人鱼贯而入,摆上早膳。新熬的碧粳米粥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一碟茯苓山药糕雪白松软,配着桂花糖渍嫩姜片,最边上还放着盏温热的牛乳茶。
“脸色这样苍白,昨夜可是又没睡好?”弘德帝仔细打量着萧玥。
碧粳粥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成雾,萧玥声音有些闷:“梦见刘氏了。”
“你以为你真的护得住那小崽子吗!”刘氏生前的这句话一直回荡在耳边,搅得她不得安宁。
弘德帝蹙眉道:“何必亲自走这一遭。”便将茶盏推过,叮嘱萧玥喝下牛乳茶压惊。
萧玥眼神坚定:“我已经长大了。”
弘德帝喉结滚动了一下。是啊,长大了,能亲眼看着仇人在面前断气而面不改色,即便被噩梦缠身依旧绷着脊梁,不肯服输。弘德帝突然很想摸摸女儿的头顶,如同从前那般,可伸出的手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头。
“玉郎养在甘露殿,有为父在,你也可放心些。”
皇后幼子行七,弘德帝赐名为琛,乳名唤作玉郎。弘德帝与皇后夫妻伉俪情深,怜惜幼子失恃,也不放心交由宫妃抚养,故而一出生便被抱到甘露殿,由他亲自养育。
“是。”萧玥转了话题,道:“我方才看到阿晏在外头。”
弘德帝将碗中的粥喝尽,才道:“你和玉郎身边得有个可信之人。秦国公劳苦功高,朕特许阿晏以童子身袭千牛备身,横竖只是挂个虚衔,正好方便你行事。”
萧玥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千牛卫掌宫中宿卫,执御刀弓箭立于御前。千牛备身虽只是正六品,却是天子近臣。陈郡谢氏沉寂已久,如今秦国公次子能任千牛备身一职,也算恩典了。
她想起方才殿外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那少年学名唤作谢靖,乃秦国公次子,因其母与皇后交好,自幼便与萧玥定下娃娃亲。
“阿晏不是去了北边历练,不到一年,这便回来了?”萧玥捻着腰间的玉佩的,那是去岁谢靖赠给萧玥的生辰礼,青玉雕的并蒂莲。
弘德帝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三日前刚召回。”
他忽然压低声音:“近来朝堂动荡,你们姐弟身边总得有人护着。”
用罢早膳,萧玥便让章嬷嬷去了趟尚宫局取宫人名册。
“嬷嬷先去,我先回立政殿。”
萧玥回到立政殿时,殿前的几盆兰花开得正盛。她驻足阶前,目光扫过廊下侍立的宫人。自母后去后,立政殿的宫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弘德帝雷霆之怒下,昔日那些熟面孔不是被逐出宫去,便是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如今能在殿前伺候的,多是这半年新调来的。??
“殿下。”章嬷嬷从尚宫局回来,低声禀报:“老奴已查过名册,立政殿现有宫人三十六名。除却服侍殿下的,余下的人中,有两名二等宫女是崔贵妃拨过来的。至于是否有别处的钉子,这就不得而知了。”
萧玥垂眸沉吟片刻,声音不疾不徐:“立政殿的宫人原是比照皇后规制所配。如今母后仙逝,本宫身边实在不必留这许多人手。灵素与文茵是母后跟前用惯的老人,自然要留下。至于贵妃调教的人......”
她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唇角微扬:“贵妃娘娘素来贤惠,她调教的人想必也是极好的。”
章嬷嬷会意,立即躬身道:“老奴这就去安排,将多余的人手退回内侍省。”
萧玥微微颔首,从来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服侍的人越多,暗处窥探的眼睛便越多。倒不如将那些不知根底的尽数打发了去,落得个清净自在。
“不急,先将那二人叫进来,就说本宫要问话。”
不多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两名着杏色宫装的少女低眉顺眼地走进来,在离萧玥三步远的地方盈盈拜下。
"奴婢云韶。"
"奴婢云乐。"
二人齐声道:"给殿下请安。"
萧玥细细打量着跪在跟前的两个宫女。一个生得柳眉杏眼,另一个则面容清秀,俱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一举一动都恰到好处,果然是贵妃宫里出来的人。
萧玥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盏中碧螺春的清香氤氲而起,在她眉眼间笼上一层薄雾。
“在贵妃宫中伺候多久了?”萧玥的声音不辨喜怒。
“回殿下的话,奴婢二人自入宫起便在贵妃娘娘跟前伺候,已有三年。”云韶轻声答道,嗓音如珠落玉盘。
萧玥眉梢微挑,抿了口茶,茶汤清冽中带着些许苦涩。
“既是贵妃身边得用的人,怎的舍得送来立政殿?”
云乐闻言,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贵妃娘娘说......殿下身边缺人伺候,奴婢们能来服侍殿下,是莫大的福分。”
殿内一时寂静,只听得更漏嘀嗒。萧玥忽而轻笑一声,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语气温和,眼底却不见笑意,“本宫这里规矩不多,唯有一点——”
云韶和云乐不约而同地绷直了脊背。
“忠心。”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重若千钧。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殿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奴婢明白。”二人伏身再拜,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地面。
萧玥漫不经心地抚平衣袖上的褶皱:“章嬷嬷,带她们去安置吧。就住在西偏殿的耳房里,也好随时听候差遣。”
待脚步声远去,萧玥才长长舒了口气。她转身望向窗外,紫薇花正开得绚烂,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殿下可要老奴多盯着些?”章嬷嬷悄声问道。
萧玥道:“叫书仪盯着一些就行,也不必放在心上,贵妃既然能光明正大地将人送来,至少明面上查不出什么,要紧的是玉郎身边的几个乳母。”
甘露殿乃天子寝殿,守卫森严,阴私手段难以施展,便只能在乳母身上做文章。
章嬷嬷正色道:“这些乳母都是皇后殿下生前备下的,都是身家清白的人,老奴亦会留心。”
第3章
黄昏时分,几名宫女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昨夜拾翠殿有哭声,凄凄惨惨的,巡夜的公公吓得跌了一跤......”
“我也听说了!二殿下身边的春桃姐姐说,贤妃娘娘死得冤,头七回来索命呢!”
“嘘——小声些!我昨儿夜里当值,亲眼瞧见拾翠殿的窗纸上映着火光,可里头明明没人......”
一声轻咳从假山后传来,几人吓得噤声,回头一看,竟是崔贵妃带着人站在不远处。
“放肆!”崔贵妃面色微沉,“宫中禁止议论鬼神之事,你们是哪个宫的?竟敢在此造谣生事!”
宫女们慌忙跪地求饶,崔贵妃冷声道:“这些宫婢不守宫规,捕风捉影,发落去浣衣局,今后若再有人散播谣言,一律严惩!”
立刻有粗使嬷嬷将人拖下去,崔贵妃眉头微蹙,转身道:“去立政殿。”
萧玥正在看书,听闻崔贵妃到访,指尖微微一顿。
“崔母妃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她起身相迎,神色如常。
崔贵妃轻叹一声,径直坐下:“长乐,本宫方才在御花园听见些风言风语,觉得该来提醒你一声。”
萧玥抬眸:“哦?”
“有宫人传言,昨夜拾翠殿有异动,说是......”崔贵妃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说是贤妃魂魄未散,头七归来。”
萧玥轻笑一声,眼底却无笑意:“崔母妃信这些?”
崔贵妃摇头:“本宫自然不信,但流言猛于虎,如今传得沸沸扬扬,恐对你不利。”
她意有所指:“尤其......二殿下近日悲痛过度,难免被有心人利用。”
萧玥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案:“多谢崔母妃提醒。”
崔贵妃起身告辞时,似不经意般提了一句:“说来也怪,那些宫女竟说看见拾翠殿有火光——可那里明明早已封殿,何来的烛火?”
萧玥眸光微闪。
崔贵妃离开后,萧玥仍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眼底暗芒浮动。
章嬷嬷低声道:“殿下,可要派人去拾翠殿查探?”
萧玥摇头,唇角噙着一丝冷意:“不急。”
她抬眸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淡淡道:“既然有人想闹鬼,那便让他们闹个够。”
这些日子,因为萧玥的放任,宫中流言更甚。
有宫人信誓旦旦地说,半夜听见拾翠殿内传来女子的啜泣声;更有甚者,声称亲眼瞧见一道白影飘过殿前的石阶,转瞬即逝。
萧玥听着这些传闻,神色平静,只吩咐道:“拾翠殿既已封宫,便不必再增派人手,照旧例巡视即可。”
章嬷嬷欲言又止:“殿下,若真有人装神弄鬼......”
萧玥轻笑:“那不正合我意?”
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这些时日我一直在想,阿娘的死幕后真凶会否不止刘氏一人,奈何父皇将人都处置了,如今死无对证,若能利用这些流言蜚语得到一些线索......。”
?流言愈演愈烈,直至刘氏头七当夜
三更时分,拾翠殿的窗纸上映出一道飘忽的白影,长发披散,身形纤瘦,宛如刘氏生前模样。
更漏使吓得腿软,连滚带爬地逃开,口中喊着:“贤妃娘娘来了——”
白影缓缓飘至殿门处,似要破门而出。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如鹰隼般掠下,剑鞘重重击在那“鬼影”膝弯处!
“啊——!”一声痛呼,白影踉跄倒地,假发脱落,露出真容——竟是个身形瘦小的内侍!
谢靖一脚踩住他后背,冷声道:“装神弄鬼,好大的胆子。”
立政殿偏殿,烛火通明。
那内侍被捆得结实,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萧玥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地拨弄茶盏:“谁指使你的?”
内侍咬牙不语。
谢靖手腕一翻,匕首抵在他喉间:“说。”
寒意刺骨,内侍终于崩溃:“是、是二殿下!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啊!”
萧玥眸色一沉:“二皇子让你扮作刘氏鬼魂,意欲何为?”
内侍颤声道:“二殿下说......他只是想吓吓您。”
章嬷嬷呵道:“浑说什么!是刘庶人谋害国母在先,与咱们殿下何干!”
“奴婢只是听命行事,真的什么也不知道。”那内侍不住地磕头求饶。
翌日一早,萧玥差人禀报给弘德帝。
萧玥正襟危坐于案前,见皇帝驾临,起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弘德帝抬手示意她起身,目光扫过跪在殿中央、抖如筛糠的内侍,沉声道:“就是此人?”
“是。”萧玥垂眸,“昨夜他扮作刘氏鬼魂,在拾翠殿外作祟,已供认受二弟指使。”
弘德帝眉峰微蹙,看向那内侍:“你且将昨夜所言,再复述一遍。”
内侍额头抵地,颤声道:“回、回陛下,二殿下说、说公主殿下害死贤妃娘娘,命奴婢扮鬼只是想吓吓公主......”
“放肆!”弘德帝突然拍案,惊得内侍瘫软在地:“李福安!去将那逆子提来!”
二皇子萧琅踏入殿中时,面色苍白如纸。??他跪地行礼,还未开口,弘德帝已冷冷道:“琅儿,你可有话要对朕说?”
萧琅喉结滚动,强自镇定:“父皇明鉴,母妃她死得冤枉啊!”
弘德帝怒道:“刘氏谋害国母证据确凿,竖子安敢狡辩!”
去岁太子染疾,不治而亡,彼时郑皇后即将临盆,弘德帝下令秘不发丧,无论如何都要瞒住一时。而贤妃却命人将太子病逝的消息传入皇后耳中,郑皇后身子本就不好,加上怀孕时年岁也不小了,得知后气血逆行,艰难产下一子后血崩而亡。弘德帝震怒,下旨彻查,一来二去地查到了贤妃头上。
萧琅泪眼婆娑,便将自己所知道的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儿臣不敢,是母妃死的那日夜间,有人送来了一封信,信上说母妃并非害死母后的真凶,这才命人在宫中散播鬼魅之事,试图引出幕后之人。”
弘德帝闻言,将手中把玩的碧玺念珠掷于案上。十八子翡翠串珠撞击紫檀木案,发出一声脆响。
“信呢?”
萧琅慌忙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信时手腕发抖,险些将信笺掉落:“儿、儿臣一直贴身收着......”
李总管上前接过,指尖刚触到信纸,弘德帝已劈手夺过。随着信纸展开,皇帝的面色渐渐变得铁青,又将信笺递给萧玥。
“长乐,你怎么看?”
萧玥双手接过,垂眸细看,道:“无稽之谈,刘氏对于所犯之事已供认不讳,何来冤假错案。儿臣私以为,这其中必定有人借刀杀人。
弘德帝目光一凝:“你的意思是......”
萧玥指尖摩挲着信纸边缘:“刘氏素来鲁莽,说不定是听了谁的挑唆。父皇不知,刘氏临死前说有夺嫡之心的不止她一人,这些日子放任流言,也是为了引蛇出洞。”
弘德帝道:“可有查到什么?”
萧玥道:“幕后之人甚是狡猾,如今只能从这封信上入手,看看能否查出点什么。”
弘德帝道:“李福安,去司宝司传吴司宝即刻来立政殿。
盛夏的日头正毒,炙热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切进殿内,在青砖地上烙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栅。殿角的青铜冰鉴缓缓吐着寒气,却驱不散那股子闷热。
更漏里的水一滴、一滴落下,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殿门处光线一暗。一位约莫五十岁的女官迈过门槛,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将她灰白的鬓发镀上一层金边。
“臣吴氏,参见陛下,参见公主殿下、二皇子殿下。”
“平身。”弘德帝一挥手,示意章嬷嬷将信纸递上。
“请吴司宝辨认一番,能否瞧出这封信出自哪里。”
吴司宝枯瘦的手指抚过信笺,殿内陡然静得可怕。她忽然将信纸举至鼻前三寸,深深一嗅。浑浊的眼珠骤然收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松烟为骨,掺了南海珍珠粉......”沙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青石,“这墨方——是前朝灵帝特制的。”
弘德帝眉心一紧,此事竟牵扯到了前朝,问道:“纸呢?”
吴司珍继续道:“黄檗染制,质地坚韧,多用于抄写佛经。”
萧玥心中忽然想到一个人——德妃乌苏氏。说来这位和亲而来的德妃,还是前朝灵帝的外孙女呢!
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冲进来,扑通跪倒:“陛下!德妃娘娘方才在佛堂......悬梁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