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忘记顾寒声的第三年,李善仪决定去相亲。
十月的梨城已经有了些凉意。
隔着纱窗外麻雀叽喳叫着,她抬起手,拉下百叶窗,光线被隔断,房间里暗下来。
穿衣镜前掠过一道纤瘦的影子,及肩短发漆黑柔顺,贴身的黑色背心和拖地牛仔裤显得女人单薄,又有种锐利肃杀的意味。
披上一件灰绸衬衫。
李善仪跨上停在民宿门口的摩托,一路飞驰过路口。
咖啡厅里客人很少。
一个靠着窗边位置坐下的男人看过来,朝她挥手:“李小姐,这里。”
相亲对象叫庄程,外貌平平,人不见得很有礼貌,话却很多。
先介绍了自己的家庭成员,商铺工厂,重点还是一位大权在握的祖母,说这位祖母特立独行,年轻赶上了时代的浪潮,从小工坊做大,一力撑起家族,她严格教养庄程,才有了这么优秀的继承人。
李善仪也很配合,接过话:“祖母对庄先生的婚姻也有严格的要求?”
“正是如此。”
“梨城人常说先成家后立业,老人家要我娶个贤内助,出身不必高贵,也要书香世家,人也未必要多么优秀,总要品性温顺,大方优雅,贤妻的要求,大抵如此。”
他话说到这里,李善仪倒觉得他不是傲慢,他单纯是坏。
人家瞧不上她呢,可偏要说一半,另一半藏着,等着她自己自我怀疑,再扔点鱼饵把她勾回来。
她语气淡淡的。
“那媒人把庄先生骗惨了,我正好和这些要求毫不相干。”
庄程即刻又把话转到另一头,说:“但如果对象是李小姐这样的美人,所有条件都该往后退让,美人在侧,夫复何求呢。”
好赖话都随他说,偏偏她不能挂脸。
李善仪笑里有点自嘲。
但半个小时内,无论如何,她会坐在这里,换姑姑把一墙之隔的房子租给她,民宿要扩建,这房子必须拿下。
身后的大门被推动,咖啡店员比刚才还要喜盈盈的声音叫起来:“欢迎光临!”
庄程还靠着椅背大谈特谈。
“大家都是成年人,我就不再拖泥带水,李小姐,我对你是满意的,性格上来说,你似乎比较文静,这不是坏事,但作为我的女朋友,应酬能力很重要。”
“我今后会带着你学会交际礼仪,就从你的衣着打扮开始改变,例如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你本应该穿一件得体的裙子......”
李善仪的视线却不由自主越过了他,看向他的身后。
第2章
推门而入的男人个子很高,深灰的西装裁剪得体,不多一分,不少一分,过于严肃的打扮。
但因为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腰窄,就仿佛刚从秀场里出来。
咖啡厅里音响卡顿,流行音乐切成了版本老旧的圆舞曲。
李善仪看着顾寒声走过来,闯入这张骤然沉默的桌子,在她身边自顾坐下,“在相亲?”
语气很亲昵自然。
就好像分别只是昨日,重逢没有隔了三年。
李善仪端起咖啡杯,小口小口吞咽着冰凉的咖啡。
香气顺着口腔充盈,又变成苦涩。
三年前,她被告知真正的郑小姐已回归,她只是个鸠占鹊巢的私生女时。
她想找顾寒声,但,只等来顾太太的一巴掌。
然后她断了手,差点又没了命。
才成为李善仪。
现在,顾寒声却来找她。
李善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冷掉,沉坠的心脏跳得缓慢而重。
顾寒声靠过来,身上的西装扑着男士淡香,是冬日冷泉裹着雪松的气息。
“玩够了没有?我找了你这么久,真打算跟我一刀两断?”
庄程怒视着他,目光又落在李善仪冷硬的表情上,顿住。
“李小姐不介绍一下?”
李善仪说:“我以为是你朋友。”
语气没什么波澜,她的目光甚至不在身边男人身上停留,宁可看着庄程那张自信的脸。
庄程笑道:“那就好,那这位先生认错人了,我们在谈话,请你......”
“郑宝悦。”
顾寒声看着她。
他的声音很沉静,眼底的温度却冷了。
三年前郑宝悦不说一声就出国,说什么专研学业谁也不见。谁也不知道她闹得什么脾气,顾寒声把德国翻遍了也找不到人。
要不是因为有人发现郑宝悦的踪迹,他现在还不知道她丢了她的大提琴,跑到这偏远小城里玩相亲。
他这个正牌未婚夫还没发脾气,她倒好,冰着脸说不认识他。
“宝悦,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她平静的视线对上他压抑的怒气,她说:“你找郑宝悦?她死了。”
第3章
看他脸色阴沉,又续上一句:“开玩笑的,我不认识她,你认错了。”
气氛冷到极点。
庄程试图请走这个奇怪的男人,但他目光所及,男人身后还带了个朋友,在座位后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二对一,庄程权衡利弊,起身告辞,说下次再约。
他落荒而逃的样子落在罗岷看好戏的笑眼里,他笑呵呵地过来,喊:“郑大小姐,你就别闹了,寒哥一听说这里有个女孩像你,连夜从德国飞回来,把这梨城翻了个遍呢。”
李善仪越过他们往外走,被拉住了衣袖。
她回头,看清楚了男人略显苍白的皮肤上,含情的眼眸下一点泪痣。
“你到底想做什么?阿悦?”
她以前很喜欢他那样,拉着她的手,捧着星星月亮,无奈地软声哄她,叫她“阿悦”。她那时候年纪小,对着那么好看一张脸,只觉得她这辈子也不舍得离开的。
但现在李善仪不喜欢了,漂亮的男人会害死她。
“需要我再说多少次?你认错人了。”对上了他的眼神,李善仪被那双眼睛里的温度烫得发疼,她别开脸,手上却没有力气,甩不开牢牢捉着自己的力量。
“手怎么了?”
顾寒声觉察到什么,牵起那只手查看,李善仪一巴掌打了过去。
清脆的响声落在咖啡厅里,前台的两个店员瞪得眼睛圆圆。
顾寒声被打得措手不及,红痕浮在那张略带苍白的脸上。他揉揉被打红的侧脸,还没来得及发作,先瞥见她下意识后退的动作,他气笑了。
“郑宝悦,你找个男人气我也要找好一点的,就那种货色,你至于眼光差成这样?”
李善仪意兴阑珊,他这么笃定,自己会像从前那样傻乎乎围着他转,找别人是为了气他,离开江州是为了躲他,和他一刀两断,他当是欲擒故纵。
李善仪转头看向窗外的雨,她的摩托停在外沿,被雨水洗透了,庄程在外面拨电话,频频回头看她,看样子是在跟姑姑告状。
她深深吐了口气。
“你松开手,我给你看身份证。”
顾寒声才不管她玩什么把戏,他不肯松手,好像松开一会,她就会再次跑掉。
她依旧没能抽回自己的手,只能单手从帆布包里摸索出一个小卡包,第一张就是身份证。
照片上的人素着一张脸,清瘦憔悴。
天色渐晚,风从敞开的门吹进来,李善仪的肩膀微微发抖,身份证却往前递了一点,要他看清楚。
顾寒声看到她手背干净,没有那一小块半月胎记。
他目光沉沉,落到了那张证件照。
旁边的名字写着“李善仪”。
她再一次,很认真的说,“看清楚了吗?我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