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呸,真晦气,大过年的我们居然还要在破庄子伺候这个不检点的荡妇!”
“要我说,什么沈家嫡女,一把年纪还耐不住寂寞偷情,连累侯府蒙羞,还害得我们跟着受苦受累。”
“谁让咱们侯爷宅心仁厚,不忍将她一根白绫吊死,只是关在庄子里。”
“......”
屋外几个仆妇肆无忌惮地嚼着舌根。
屋里,沈青凰盖着一床单薄发硬的棉被,蜷缩在破败冷硬的土炕上,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但身体传来的衰竭感无比清晰。
她要死了......
婆子们恶毒的话戳在沈青凰千疮百孔的心,她眼下却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艰难喘息,死死瞪着双眼不让自己阖目。
她怎么能瞑目?!
如何瞑目!
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她的女儿......全被一人夺去。
而她到死,也不能回家!
忽然,外面的嘈杂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惶恐的跪地声。
沈青凰隐约听见,一阵脚步由远及近。
“吱呀——”
那扇关了她十年的破败木门打开了。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光出现在门口,华美的玄色大氅捎进了一丝外面冰冷的寒气,也带来了一线......微弱的希望?
沈青凰努力睁大眼,看清来人。
俊容清隽,气势凌然。
她的夫君,武安侯陆寒琛。
他的身后还跟着他们的三个孩子,以及......她名义上的妹妹。
那个占了她人生前十八年的身份、又夺走了她人生后十八年一切的假千金,沈玉姝。
他......他们来看她了?
在她临死之前?
“嗬嗬......”
沈青凰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想喊一声“夫君”,想叫一声“孩儿”,却只能发出不甘的气音。
“姐姐,你怎么病成这样了?”
沈玉姝率先上前。她穿着名贵的白狐裘斗篷,脸颊红润,与炕上形如枯槁的沈青凰形成惨烈对比。
她用手帕轻掩口鼻,明明嫌弃屋内的气味,眼中却迅速泛起水光,带着哭腔道:“姐姐......玉姝,真不知道你病重至此......若是早知,玉姝无论如何也要早些来的......都是玉姝的错......”
说着,沈玉姝柔弱的身体仿佛遭受打击,摇摇欲坠。
一旁的陆寒琛——沈青凰操劳一生陪他从一介武夫到建功立业的丈夫,立刻伸手揽住沈玉姝的肩,低声安慰:“与你何干?是她自作自受,不让你知道,是怕污了你的眼。”
他们的长子,那个沈青凰曾呕心沥血为他铺路,甚至不惜放下尊严去求访名仕大儒的儿子,脸上则露出冰冷的不耐:“父亲,我早就说了,一个让家族蒙羞的贱妇,来看她做什么?平白让小姨伤心。”
“就是。”沈青凰曾千挑万选为她寻觅良婿,唯恐她受一丝委屈的二女儿,也厌恶地瞥开眼,附和兄长道:“她口口声声为我着想,拆散我与三郎,自己却做出这等丑事!死了也是咎由自取!”
“我......没有......”我是被冤枉的......
沈青凰用尽全身力气,想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辩解,可她太虚弱了,嘶哑的声音立刻被三儿子的怒吼盖过。
“闭嘴!”因为自幼体弱多病,沈青凰衣不解带、日夜不休照顾长大的孩子,此刻看着她的眼睛,怨毒无比:“你还有脸狡辩?若不是你作恶多端,我怎么会体弱多病!”
他们字字句句,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彻底扎碎了沈青凰的心脏!
错了......错了......
她错了......
她为了长子谋前程,她为次女择佳婿,拼尽全力呵护病弱幼子,竟然全都是错的!
悲愤、绝望在一瞬间彻底淹没了沈青凰!
她猛地张口,喷出一大口漆黑的血,溅在灰败的炕席上,触目惊心。
耳边却传来二女儿的惊呼:“啊!恶心死了!”
以及夫君儿子的急呼——
“姝儿!”
“小姨!”
沈青凰的瞳孔涣散,只模模糊糊看到她的夫君紧张地护住晕倒的沈玉姝,她的三个儿女手忙脚乱地奔向沈玉姝。
没有人在意她这个亲生母亲。
恨......
好恨......
若能重来。
她绝不会再嫁给陆寒琛,生下三个儿女。
窗外风声呜咽。
沈青凰含恨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
“老实点!”
嬷嬷尖酸鄙薄的声音像针刺入脑海。
红纱轻账,沈青凰被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惊醒,蓦然发现自己被两个面容刻薄的老嬷嬷一左一右,强行控制着。
而她的身上寸缕未挂!
“大小姐醒了?”
左边的嬷嬷看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二姑娘,还是老实些,老婆子手里没个轻重,万一这验身的东西真不留神破了你的身子,你可就没处说理了!”
大小姐?
自嫁给陆寒琛,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喊过她了。
沈青凰混沌的脑子嗡地一声,猛地看向自己被嬷嬷握住的腿。
纤细、白皙,透着少女独有的紧致光泽。
不对!
这不是她的腿!
她的腿早就被陆寒琛命人打断了!
枯槁,丑陋,连半点知觉都没有。
电光火石之间,沈青凰突然想起来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那是,她刚回到家里不久,沈玉姝为了抢夺她的婚事,在大婚前算计她与家中一名低贱的武夫私下见面,引得流言四起。
侯府怕她在外长大,身子不洁,辱没门楣,特地请来嬷嬷验身!
而沈玉姝早已买通了嬷嬷,趁机用狠辣手段毁掉她的生育能力,顺理成章地抢走了她的婚事。
沈青凰却因此落下暗疾,被迫嫁给那名武夫,也就是陆寒琛,生产时九死一生!
所以......
她这是重生了?!
重生到大婚前被毁掉,嫁给陆寒琛的时候?!
“滚开!谁允许你们碰我的!”
沈青凰猛地挣扎起来,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厉色。
但她年轻的身体,纵然健康,也根本抗衡不了两个做惯粗活的老嬷嬷。
另外一个嬷嬷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一手死死按住她,另一只手拿起一个冰凉的铁制钳具,毫不留情。
“啊——”
下一瞬,一道凄厉的惨叫在房中响起。
动手的嬷嬷捂着鲜血淋漓的胳膊,手里的那把铁钳当啷落地。
而沈青凰的手中多了一把匕首,凤眸锐利地盯着另一个嬷嬷道:“想死,就继续。”
“杀......杀人了!”
另一个嬷嬷已经吓傻了眼,她看着鲜血直流的同伴,浑身抖如筛糠:“大小姐杀人了!”
砰!
那两名嬷嬷撞开门,屁滚尿流地跑了出去。
沈青凰也脱了力,松开匕首,小脸惨白地倒靠在榻上。
不管怎么说,她的身子保住了。
既然老天爷给她重生的机会,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沈玉姝那张娇俏可人的脸探了进来,冲她露出一个惊讶又得意的表情:“姐姐,还愣着做什么,父亲母亲等着我们呢?”
“沈玉姝......”再见仇人,沈青凰的眼底骇然布满仇恨的血丝。
然后不待她与沈玉姝对峙。
沈玉姝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缩回头,院子里传来她故作惊慌的声音:“父亲,母亲......姐姐她真的动手伤人了!”
沈青凰只片刻就冷静下来,强忍着剧痛起身。
不急......
她不能冲动。
这一世,无论沈玉姝想耍什么花招,她都会死磕到底,百倍奉还!
但现在,她需要解决眼前的麻烦。
沈青凰艰难地穿好衣物,从厢房出来,一步步走向熟悉又陌生的正堂。
沿途建筑看似清约简朴。
但实则处处透着豪奢。
连一根不起眼的草,都是外地移来的名贵植株。
沈青凰每走一步,心中的恨意就加深一分。
当年她被沈家仇人恶意调包,流落民间,交给专门为达官显贵培养玩物的暗娼养大,意外得知身世,欣喜若狂地筹谋数年,回到沈家认亲。
岂知......
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沈家自诩清流世家,捏着鼻子认下她,但真正认可女儿只有假千金沈玉姝。
沈青凰踏入堂内,那两名验身的嬷嬷已经在堂中跪着,声泪俱下地控诉她的恶行:“老爷夫人!你们可要为老奴做主啊!大小姐疯了!不配合老奴验身,还拿刀威胁老奴!老奴的胳膊现在还流血呢!”
“放肆!”正堂之上沈家家主沈傅安与沈家主母孟氏,华袍重锦,金钗满鬓,好不庄重威严。
“沈青凰!你可知罪?!”
沈青凰连身子都没有弯下去半分,乌黑冷漠的凤眸直直地迎上他们:“见过沈大人,沈夫人,敢问我何罪之有?”
少女清婉的声音沙哑,不带一丝起伏。
“你持刀伤人,竟还有脸问出这种话!”
沈傅安勃然大怒,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掼在桌上,骂道:“哪家的大家闺秀像你这般粗蛮无礼!见到父母不行礼不问安,连爹娘都不肯叫了。这段时间的规矩,你学到狗肚子里了?”
旁边的孟氏闻言,捂着胸口,哭道:“造孽哦,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女儿!如今城中风言风语皆因她而起!现在又持刀伤人?真是让我没脸活了!”
“呵。”沈青凰却勾唇,溢出了一丝冷笑,毫不留情地回讥:“那你就别活了。”
爹娘?
父母?
天大的笑话。
前世的她为求这份亲情,苦苦哀求他们相信自己,自愿被一个个嬷嬷验身摸体,受了在娼窑十几载都没受过的屈辱。
可结果呢。
换来他们无尽的谩骂,和像丢垃圾一样,把她丢进武夫的院子,让他们滚出京城。
“你......你......”沈傅安与孟氏皆是大骇。
沈家自诩清流世家,何尝被如此冲撞过?
“逆女!”沈傅安怒得说不出话。
孟氏却突地有些心慌。
往日她这般说,这个女儿早就跪在地上求自己不要丢掉她了。
可现在,那双曾饱含孺慕的眸子,漆冷得寻不见半点温情。
沈青凰冷冷道:“既然要给我扣上持刀伤人的罪名,怎么不派人去看一下这两个贱奴要给主子验身用的东西?!”
两名嬷嬷瞬间一慌。
孟氏见状,心中已有分寸,声音却愈发凌厉道:“你是怨我治家不严吗?!今日就算嬷嬷验明你还是清白之身,外面那些污糟话又如何能平息?沈家的脸面早都被你丢尽了!”
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沈青凰是否清白,都不重要。
国公府那边要悔亲,沈家就得舍弃她这颗棋子。
“既然如此——”
沈青凰的嗓音依旧沙哑,但从始至终不卑不亢道:“民女自知身卑体贱,配不上沈家女的身份,还请沈大人,沈夫人,赐民女一纸断亲书,将民女逐出沈家!”
第2章
至于那桩国公府的婚事......
沈家爱给谁,给谁!
一个不能生育的病重世子罢了。
上一世沈玉姝嫁过去,没多久就守了寡,被其他几房妯娌,欺负得要多惨有多惨。
“你......你胡说什么!”
沈傅安蓦然瞪目,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孟氏更是气得起身,不顾仪态地指着沈青凰,质问道:“你又耍什么花招!当初是你费尽心机回沈家,现在要离开,是想威胁我们?”
“费尽心机?”
沈青凰只撩了下眼皮,回讥道:“你们既让我喊你们爹娘,承认我是你们的女儿。我回个家,如何就是费尽心机了?”
“你还有脸说!”
孟氏保养的当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之色,道:“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这些年在外面做的一切吗?一个女儿家,如此多的算计手段,简直恶心!”
沈青凰一怔。
这是重生醒来,令她第一次感到意外之事。
原来沈傅安与孟氏都知道......知道她为了保全自己,在暗娼受了多少苦。
可他们觉得她恶心。
她的脸上一片冰冷的麻木,一字一顿:“给我断亲书。”
“你......”
沈傅安与孟氏怒不可遏。
“父亲,母亲,你们不要骂姐姐了。”沈玉姝突然从堂后走出来,一开口,声音娇柔却清晰:“女儿......女儿有一个主意。”
沈青凰一点儿也不意外沈玉姝的出现。
清瘦的身子笔直地站在堂下,看都未看沈玉姝。
孟氏倒是立即换了副慈母的面孔,温声道:“姝儿,你怎么来了?”
沈傅安的脸色也缓了下来。
“父亲,母亲,沈家有难女儿岂可坐视不理?”
沈玉姝主动走上前,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道:“女儿愿意代替妹妹,嫁给那位武夫。如此一来,外人只会说那日与武夫私会的人是我。而我并非沈家的亲女儿,关于沈家的非议也会不攻自破。”
沈青凰的目光一凛,赫然射向沈玉姝。
前世,沈玉姝此时分明哭着指责她不该辱没沈家,毁掉沈家与国公府的联姻,最终取代她嫁入国公府。
她怎么会主动要求嫁给陆寒琛?
除非......
沈青凰看着沈玉姝掩饰不住激动和野心的眼神,一个荒谬却唯一的可能浮上心头——
沈玉姝也重生了!
她知道,嫁入国公府早晚会败落,而如今只是破落武夫的陆寒琛,将来会成为权倾朝野的武安侯!
所以......
沈玉姝迫不及待地想要来抢夺自己上辈子“胜利的果实”了吗?
“胡闹!”
孟氏率先反应过来,急忙拉住沈玉姝,“姝儿,你何须为她承担这些?都是她自己不安分惹出来的祸事!大不了我们换个女儿,国公府的婚事也本来就是你的。”
“母亲,”沈玉姝挣开孟氏的手,说得可怜兮兮,语气却有些急:“姐姐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我占了侯府多年的养育之恩,已是天大的福分,怎能再抢姐姐的良缘?何况......”
她低下头,面露几分羞涩,“女儿是真心仰慕寒琛哥哥的勇武,心甘情愿嫁给他的。”
“这怎么行!姝儿不可胡说!你与那武夫如何认识?!”孟氏权当都是沈玉姝为了让出婚事的说辞。
沈玉姝见说服不了孟氏,干脆望向沈青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和施舍:“姐姐,我与寒琛哥哥情投意合,你......应该不会和我抢的吧?”
明明是她要抢走原本属于沈青凰的夫君,却说得像是她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和让步!
沈青凰的眼里划过一抹讥诮。
沈玉姝还真是既要又要。
得了婚事,还要沈家的愧疚。
这不......
孟氏死死攥着帕子,眼见自己精心养大的女儿非要往火坑里跳,心痛如绞,看向沈青凰的目光更是充满了迁怒的厌恶。
沈青凰什么话都没说,只冷冷地看着这出闹剧。
孟氏见她这般不识好歹,更是火冒三丈:“你妹妹这般为你考虑,你居然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沈青凰闻言,目光扫过眼前所谓的父亲、母亲和好妹妹,唇角弯起一抹极致嘲讽的冷笑,“我需要她让吗?她爱嫁给谁,嫁给谁,我今日只要一封断亲书。”
“你!”
不待孟氏发话,沈傅安已拍案而起:“断亲书是你说要就要的?简直胡闹!你与国公府的婚约在即,你、若有委屈,爹娘又不是不替你做主。如今一点小事闹成这样,传出去你还要不要嫁人了!?”
三言两句,就将这件事带过了。
孟氏一时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的丈夫。
唯独沈青凰的眸色沉沉。
孟氏不过是妇人之见,偏心沈玉姝,而沈傅安则是一门心思抱住国公府的大腿。
亲女儿本就比养女靠谱。
现在沈玉姝执意要嫁武夫,他自然断尾保全另外一个。
沈青凰料定自己这下离不开沈家了。
“妹妹如此为我着想,姐姐岂能不成全?这门婚事,就让给妹妹了。姐姐在此,预祝妹妹与妹夫,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沈青凰言毕,不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沈玉姝非要抢,那就让给她好了。
陆寒琛那样薄情寡义的男人,还有那三个最终视她如仇敌的白眼狼孩子......
她这辈子本来也不想要了!
至于国公府......没有子嗣又如何?过继一个又并非难事。
等那病弱世子一死,她乐得做个清闲富贵的寡妇。
何必再去经历生产剧痛、身材走样、浑身恶纹遍布的折磨?
沈玉姝的眼底一喜。
她一点不意外沈青凰的妥协。
谁让她没有重生,不知道陆寒琛将来会多有本事呢!
至于什么国公府的病痨鬼寡妇,谁爱当谁当去!
这辈子,她会像上辈子的沈青凰一样,成为尊荣无限的将军夫人!
享尽荣华富贵!
眼看沈青凰要跨过门槛,沈玉姝便忍不住用尖酸的语调提醒道:“姐姐,嫁给世子后,你可得加把劲,早日生下子嗣,才能站稳脚跟呀。毕竟国公府......全都盼着世子能早日传宗接代呢。”
沈青凰的脚步未停,只是浅浅勾唇道:“是呢,妹妹提醒的是,我一定......好好把握。”
“姝儿,你到底要做什么?”
比起沈玉姝的喜不自胜,孟氏则一脸焦急,等沈青凰离开,就立刻拉住沈玉姝道:“那陆寒琛不过一介武夫,你怎么能自毁前程!”
沈玉姝娇俏的脸上却涌现出一抹胜券在握的得意:“娘,你信我!那个陆寒琛绝非池中之物!他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比国公府显赫百倍!女儿绝不会看错!”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嫁给陆寒琛,开始将军夫人的无限荣光了。
孟氏打心眼里不信,可事已至此,也不得不着手准备两姐妹的婚事。
婢女嬷嬷们进进出出,一派忙碌景象。
偏僻角落的简陋下人房里,陆寒琛正躺在硬板床上,剑眉紧蹙,眼里全是冷漠与死寂。
他听闻沈家决定将那位名声有污的真千金嫁给他,心中满是抗拒与不甘。
他根本不想娶这样一个麻烦。
直到外面丫鬟婆子们的议论声隐约传来:
“啧啧,真是没想到,最后竟是金枝玉叶的二小姐嫁给那个武夫......”
“是啊,那个腌臜的大小姐倒是因祸得福,要去国公府享福了......”
陆寒琛猛的一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要娶的......不是那个真千金沈青凰?
而是那位容貌娇美、备受侯爷夫人宠爱的养女沈玉姝?
......
婚事既定,天色未亮,两顶喜轿便一先一后停在了沈府门前。
附近的百姓皆来看热闹,沈傅安和孟夫人都在门外相送。
沈青凰静默地由丫鬟扶着,走向属于自己的那顶更为华贵的喜轿,耳边传来沈玉姝娇羞难掩喜色的声音:“父亲,母亲,你们放心,女儿一定会幸福的!绝不会让沈家蒙羞!”
沈青凰盖头下的唇角,不由弯起一丝冰冷的嘲弄。
以为重来一世,抢先嫁给了陆寒琛,就能改变命运?
简直可笑。
那蚀骨的寒冷、呕心沥血的付出、锥心的背叛......
她都让给她了。
“起轿!”
喜婆一声高喝,沈家门口的两道喜轿起驾,一东一西,各奔前程。
国公府门前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喧闹声中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涌动着许多不怀好意的审视。
前些日子,沈家嫡女与武夫有染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
虽然最后宣称偷情的是养女。
可到底如何,大家心底都各有答案。
沈青凰的喜轿落地,轿帘掀开,搀扶她的却不是预想中的新郎官,而是一个眼神闪烁、面露难色的年轻丫鬟。
“世子妃,”丫鬟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怯意,“请、请随奴婢来。”
沈青凰的眉头微蹙,心中已明了几分。
她的这位婆婆,国公夫人,是个面团似的人,没什么主见,自从丈夫去世后,被府中其他几房的妯娌拿捏。
前世沈玉姝嫁过来后没少受那几位婶母的刁难,婆婆别说护着,反而被旁人三言两语就说得转了向,甚至帮着数落儿媳。
果然,一路行至喜堂,虽红毡铺地,喜字高悬,但气氛却并不热烈。
堂上主位空着,国公夫人并未端坐其上,只有几位衣着华丽、珠翠满头的妇人站在一旁,脸上挂着虚假的笑意,眼神里却满是轻蔑和等着看好戏的促狭。
其中一位,正是府中掌着中馈的二房夫人王氏,她扭着腰肢上前,用帕子掩着嘴,声音尖细:“哎哟,新娘子可算是来了。不过嘛......真是不巧,我们世子爷身子骨弱,今日实在起不来身,拜堂这礼数,怕是......”
她故意顿了顿,旁边另一位三房夫人李氏立刻接腔,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是啊,总不能耽误了吉时。按咱们老家的规矩,若新郎不便,由公鸡替代也是可以的。喏,我们特意选了只精神抖擞的大公鸡,最是吉祥如意,就让它代世子爷拜堂吧!”
话音刚落,一个婆子抱着一只绑着红绸的大公鸡走上前来。
那公鸡似乎受了惊,扑棱着翅膀,发出咯咯的叫声,引得堂内一些宾客发出压抑的嗤笑声。
这是极大的羞辱!
与公鸡拜堂,意味着新娘子不配与真人成礼,与牲畜无异。
若沈青凰今日忍了,她这辈子别说在国公府,连在京城都抬不起头。
第3章
王氏和李氏得意地交换着眼神,就等着沈青凰要么哭哭啼啼就范,要么不懂规矩地闹起来。
无论哪种,都足够她们拿捏大房一辈子了。
搀着沈青凰的丫鬟吓得手都抖了。
然而,她们若是有人能掀开盖头,就会发现,沈青凰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惊慌或屈辱。
她只是极轻地冷笑了一声。
就在那抱着公鸡的婆子快要走到她面前时,沈青凰猛地抬手,一把掀开了自己的大红盖头!
霎时间,满堂皆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脸上。
少女容颜绝丽,虽带一丝病弱苍白,但眉目冷然寒肃,一双凤眸锐利扫视全场,无端生出一种迫人的威仪,让那些原本带着嘲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你......你怎可自掀盖头!太不知礼数了!”王氏最先反应过来,尖声指责。
沈青凰却看都未看她一眼,目光投向主位空置的方向:“婆母不在,诸位婶母倒是热心。只是,与我拜堂的,是国公府世子,何时轮到一个畜生替代?”
她的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冰珠砸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传遍喜堂。
“你!”
李氏气结,“世子病重,这是权宜之计!难道你要让满堂宾客空等,让吉时错过吗?”
“世子病重,行动不便,为人妻者,岂能因循守旧,不知变通?”
沈青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神却冷得吓人,“既然世子无法来喜堂,那我去他房中,与他拜堂便是。如此,既全了礼数,也尽了心意,更不会耽误吉时。诸位婶母以为如何?”
去......去世子房里拜堂?!
所有人都惊呆了!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哪家新娘子会自己提出去新郎官病榻前拜堂的?
王氏和李氏张大了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这完全不按她们预设的戏码来啊!
沈青凰却根本不等她们回应,转身,对那个还在发愣的丫鬟道:“带路,去世子爷的院子。”
她的口吻带着一种天生的命令感,丫鬟下意识就应了声是。
“站住!不成体统!这像什么话!”王氏反应过来,急忙阻拦。
沈青凰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婶母若觉得不成体统,大可去请婆母或国公爷来主持公道。否则,今日这堂,我就在世子房中拜了。国公府觉得此举辱没了门风,那一纸休书,我现在就可以接!”
这话更是石破天惊!新娘子主动提休书?
在场的宾客全都目瞪口呆,看着那一身红衣、身姿挺拔的少女,竟无一人敢再出声嘲讽。
这沈家嫡女,简直比传闻中那个野蛮粗鄙、行为不检的乡野村妇还可怕!
王氏和李氏被她的话噎得满脸通红,气得浑身发抖,却真的不敢再去拦。
万一这疯女子真的闹着要休书,这婚事黄在她们手里,她们可担不起这桩骂名!
于是,在满堂宾客震惊、错愕的目光中,沈青凰那道红色身影迤逦而行,穿过曲折的回廊,径直走向那处弥漫着药香的院落。
......
静心苑内,药味浓郁。
国公府世子裴宴清一袭素白寝衣,半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墨色长发未束,如瀑般散落肩头,更衬得那张俊美不凡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然而,与他浑身散发出的清贵病弱感,截然不同的是那双眼睛。
无喜无悲,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今日的这场大婚,与他毫无干系。
“主子,”心腹侍卫长风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不忍与愤懑,“前头闹得不像话,其他几房竟哄着老夫人,找了只绑着红绸的大公鸡,要......要代替您与世子妃拜堂!”
裴宴清闻言,那双古井无波的黑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快得如同错觉,随即又归于一片深沉的漠然。
“以后这种事,不必汇报给我。”他的嗓音如玉石轻击,淡得似水。
什么世子妃。
与他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有什么关系?
沈家既然嫁女,就该知道今日会受这种羞辱。
长风一脸焦急,还要说些什么。
忽然外面传来了一阵喧闹的脚步声。
裴宴清的指尖一顿,抬起头。
“砰——”静心苑的房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一道耀眼夺目的红色身影直接逆光而入,一步步走到他的床前,居高临下:“世子爷,妾身沈青凰。吉时已到,你我该拜堂了。”
少女一袭红妆,容颜明媚,眼神却清傲如雪,看着他,掷地有声。
饶是裴清宴都不由一怔,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妻子,一时间忘了反应。
沈青凰也正看着面前的“夫君”。
男人修长如玉却指节分明的手随意搭在锦被上,指尖泛着淡淡的凉白,浑如一尊精心雕琢却失了生气的玉人。
美则美矣,却好似琉璃易碎,透着一股对世间万物乃至自身性命都浑不在意的寡淡。
的确是将死之兆。
沈青凰收回打量的目光,干脆利落地转身面向门外的宾客,“请诸位见证,今日我与世子行大婚之礼。”
话落,沈青凰不再多言,微微侧身,对着病榻上的裴晏清,缓缓屈膝,行下了第一礼。
没有喜乐,没有高堂,没有宾客喧闹,只有满室药香和门外无数惊疑目光。
“一礼成。”
沈青凰起身,再次屈膝,行下第二礼。
“二礼成。”
最后,她重新面向病榻上的男人,微微颔首,完成了夫妻对拜。
“三礼已成。”
沈青凰站直身子,看着眼中尚且充满复杂情绪的裴晏清,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从今日起,我便是你的世子妃。夫君好生休养,不必费心应酬宾客的事情。也请诸位做完见证,回正堂赴宴。”
说完,她径自走到房中一侧的椅子上坐下,姿态端庄,仿佛这里本就是她的领地。
整个国公府,上至主子,下至仆役,还有满门宾客,全被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新世子妃惊得魂飞魄散!
闯入夫君房中拜堂者......
从古至今,前所未闻!
所有宾客惊疑不定地来,又惊疑不定地去。
就连长风也识趣地退出去,不打扰主子的新婚洞房。
裴晏清也抬眸,看着那道正襟危坐的大红身影,幽深如寒潭的眸底,终于不惜吝啬地漾起多余的波澜。
倒是......比想象的有趣。
满室寂静。
“咳咳。”裴晏清抬手,轻掩浅色的嘴角,主动打破沉默的气氛道:“夫人,我房中药味浓郁,只怕过了病气给夫人。”
沈青凰目不斜视,连余光都未分给这位病美人一分,淡淡道:“无妨,新婚之夜,绝没有夫妻分房的道理,我就坐一晚。”
既然嫁了,她沈青凰就要坐实了这国公府世子妃的名分。
绝不像沈玉姝那样,新婚夜连夫君的房门都进不了,沦为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料。
裴晏清看着自己这位摆明了不进油盐的世子妃良久:“......那就辛苦夫人了。”
“嗯,不辛苦。”
“......”
沈青凰确如自己所言,枯坐了一晚。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向榻上的身影,男人与她说了身体抱恙后,便自行睡去。
可那过分静谧的睡容,以及纤密不时轻颤的长睫。
分明暴露了他在假寐。
但......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有本事,熬死他。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
沈青凰已经传人洗漱,换了身装扮。
按规矩,新妇需向公婆敬茶。
国公夫人周氏坐在主位上,面色有些忐忑不安,不时瞥一眼坐在下首两侧的二房夫人王氏和三房夫人李氏。
昨日拜堂的风波早已传遍府邸,她耳根子软,被两个妯娌挑唆了一晚上,也觉得新儿媳行事太过大胆泼辣,有失体统,心下已存了要敲打一番的念头。
结果敲打不成,她这个当婆婆的,反倒在新妇面前,失了威严。
王氏和李氏看出周氏的不安,道:“大嫂,怕什么,她一个黄毛丫头还能翻起大浪不成?”
“就是,你当婆婆的,怎么能让儿媳欺负了去?”
周氏听着,不由定下心神。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传来。
沈青凰一身正红衣裙,妆容得体,在丫鬟的引领下缓步进入厅堂。
她目不斜视,姿态从容。
仿佛昨日那石破天惊之举并非出自她手。
“儿媳沈青凰,给母亲请安,母亲请用茶。”她从容地从一旁丫鬟端着的托盘上取过一盏茶,稳稳地跪在早就备好的蒲团上,将茶盏举过头顶,声音清越。
礼仪标准,无可挑剔。
国公夫人周氏迟疑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王氏。
王氏立刻轻咳一声,递了个眼色。
周氏便深吸了口气,坐在位置上不动。
沈青凰抬眸,视线透过手臂与茶盏的缝隙看向不动如钟的周氏,她不慌不忙,直接起身,在周氏惊吓的目光里,硬生生将茶盏塞到了她的手里。
“请母亲用茶。”周氏一慌,向王氏和李氏投出求助的目光。
王氏和李氏也惊呆了。
周氏不得不硬着头皮接过茶,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板起脸道:“嗯,起来吧。青凰啊,昨日......你那般行事,实在是......太不合规矩了,惹得不少宾客笑话,我们国公府的脸面都要挂不住了。”
沈青凰站起身,神色平静无波,刚欲开口,一旁的李氏已经迫不及待地发难:“何止是不合规矩!简直是骇人听闻!自古哪有新娘子自己跑去新郎房里拜堂的?冲撞了病中的世子爷可怎么好?大嫂,不是我说,这般没规矩的媳妇,若不严加管教,日后还不得翻了天去!”
王氏也阴阳怪气地附和:“是啊大嫂,这管家理事,首重规矩。若人人都像世子妃这般特立独行,府里岂不乱套?依我看,这新媳妇还需好好磨磨性子,有些东西,暂时还是别沾手的好。”
她意指的,自然是原本按例应在新妇进门后逐步交接的管家之权。
周氏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连连点头,看向沈青凰的目光也带上了责备和一丝畏惧:“你两位婶母说的是,青凰,你昨日确实太莽撞了。这管家的事......”
“母亲,”沈青凰突然开口,打断了周氏的话。她脸上依旧带着浅淡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地扫向王氏和李氏,“二位婶母此言差矣。”
“哦?我们哪里说差了?”王氏挑眉,带着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