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快摁住,二姑娘,我们只是取些指尖血入药而已,大姑娘还等着用,你不要挣扎了。”
话语响起的一瞬间,楚椒就知道她又做梦了。
自小,她就要日日被割破指腹,为堂姐取血入药。
指尖几乎要抠破被子,她却无法从梦境中挣脱。
“楚椒,你要听话。”
母亲的声音传过来,楚椒侧头,却看见了密密麻麻的人。
“二姑娘果然不如大姑娘识大体。”
“整日和家中置气,不怪大儒待她严厉。”
“楚椒,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数不清的话语交织在一起,起初楚椒还能分得清是谁,后来便融成了一片,针一样朝她扎下来。
“住口,都住口!”
楚椒挣扎着开口,“母亲,为何不帮我?”
她踉跄着走过去,眼前的场景却忽然变了,她看见自己躲在屏风后面偷听。
大夫的叹息声断断续续的传过来,“我就没见过哪家的姑娘气血亏损成这幅模样,再继续下去,莫说子嗣,恐怕寿元都不长了。”
她活不长了。
楚椒喃喃重复,耳边却传来一阵惊呼,她抬头的瞬间,场景再次变换,她看见崎岖的山路上,自己从车厢里摔了出去,她立刻伸手去拉,可在抓住的一瞬间,另一个自己便淌出了两行血泪。
“呼......”
楚椒猛地坐了起来,额头一片汗湿。
借尸还魂了这么久,竟然还是经常梦见以前的事。
梦见她的委屈,她的驱逐,和她的惨死。
“姜宓,你又做噩梦了?”
身边有人说话,楚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喊的人是自己。
她如今这幅身体,叫姜宓,是侯府的侍女。
“我给你,点支安神香吧。”
那姑娘又开口,语气有些迟钝,楚椒道了谢,这位姑娘叫元长岁,和她一样,也是侯府的侍女,年少时候高热,未曾及时医治,如今就落了病根,但人很是纯善。
“惊扰你了,对不住。”
她温声道歉,很是歉疚。
元长岁灿然一笑,“不,不客气,你听说了吗,大公子想要挑个人去房里伺候,你想不想去?月钱会多很多。”
楚椒动作顿住,神情有些恍惚。
大公子......
侯府的这位大公子,姓伏,单名一个尧字。
她还是楚椒的时候,两人曾定下过亲事。
那是她央着母亲去提的,年少一见,便种下了情愫,可惜,对方虽然应了,但定亲之后,却从未主动找过她。
她倒是总是找着由头来侯府,但次次都被拦在门外。
如今更是她刚死,他就选房里人......
“我就不去了。”
她摇头拒绝,垂眸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死过一回的人,不该在意那么多,她如今还留在樊州,只是为了看看,父母在把她驱逐出去,致使她坠崖而亡后,会不会痛苦,会不会后悔。
“倒是长岁你,率性纯粹,待人和善,我看你才是不二人选。”
楚椒收回思绪,顺嘴称赞了一句,元长岁却连连摇头,“我,我不能去,我还要去找我爹娘。”
看出她有些着急,楚椒也没再多言,话题便就此打住。
但合眼没多久,就被外头的嘈杂声吵醒了,她帮着元长岁梳好了发髻,和她一同出了房门。
院子里果然十分热闹,大多都是侍女,一个个精心装扮,瞧着姹紫嫣红,很是赏心悦目。
“好多人。”
元长岁小声开口,楚椒看向人群,很多生面孔,大约是别的院子也送了人过来,但这和她无关,她拉着人就走,打算躲远一些。
“你们做什么去?”
花嬷嬷迎面走过来,将他们硬生生堵了回来。
楚椒面露无奈,“嬷嬷,我们去领差事啊。”
“傻丫头。”
花嬷嬷嗔怪一句,“你们没得到消息吗?大公子要选房里人了,这么好的机会,你们怎么不珍惜?”
说话间她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逡巡。
虽然侯府的侍女大都五官端正,但眼前这二人却是其中翘楚,一个柔顺,一个明艳,花嬷嬷从得了消息开始,便觉得这房里人,必定是她们其中一个。
可这两个,竟然要去领差事,简直是本末倒置。
“我们这等粗陋之人,怎么敢辱没大公子。”
楚椒敷衍着要走,却被花嬷嬷一手一个,硬生生拽进了人群里。
“嬷嬷......”
楚椒挣脱不开,只能被迫混进了人群里。
耳边响起铜锣声,花嬷嬷喜笑颜开,拔高音量喊道:“想来你们都听说了,大公子这个年纪,早该选个人在身边了,所以要从你们中间挑选一个,流程也不繁琐,只要过三次勘验就......”
话音忽地顿住,楚椒若有所觉,抬眸看去,果然瞧见门前多了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对方生的极好,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只是站在那里,便是一副可入画的景。
正是大公子,伏尧。
楚椒不自觉抬头,她极力克制,可眼底还是多了几分波澜。
伏尧......
“不必麻烦,我选好了,就是......”
男人清冽的声音在前面响起,楚椒垂下眸子,心头五味杂陈,不能去在意,不能。
周遭却忽然安静下来,她心里一跳,不会吧......
她迟疑着抬头,就见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元长岁身上。
她一怔,一时竟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觉得失望。
元长岁求救的目光看过来,无声地喊她的名字。
楚椒轻轻摇头,她如今只想独善其身,实在爱莫能助。
周遭却忽然响起吸气声,原本落在元长岁的身上的目光忽然全都朝她看了过来,她错愕抬头,就见伏尧正直直地看着她。
“......”
第2章
“大公子莫要说笑。”
楚椒浑身一个激灵,连忙开口,唯恐晚了一步,便大局已定,无力回天。
“奴婢出身粗陋,不识礼数,实在是不堪......”
“看出她不愿,我才选你,”
伏尧轻声打断了她,“怎么,你也不愿?”
他唇角含着笑,眼神却莫名地冷,仿佛锥子扎在人身上一样。
樊州偏远,皇命不能及,镇边侯府一家独大,伏尧身为侯府嫡长子,素来是说一不二,若是接连被两个侍女下了面子......
楚椒指尖紧攥,却还是再次开了口。
她就是不愿。
可话刚到嘴边,花嬷嬷便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你不要命了?”
花嬷嬷拼命朝她挤眼睛,音量虽低,语气却很急切,“你还要在侯府过活,若是惹恼了大公子,你以后怎么办?”
楚椒自然知道这些,她也知道花嬷嬷是真的在为她考虑,可这不是她妥协的理由。
但是......花嬷嬷的力气,为什么这么大?
楚椒吃奶得劲都用出来了,却愣是没能将她的手拽下来。
她拼命朝花嬷嬷摇头,示意她松手,花嬷嬷却捂得更紧,扭头朝伏尧赔笑,“大公子,姜宓这是欢喜傻了,这天大的好事,她怎么可能不愿?”
伏尧唇角微微一勾,“如此,甚好。”
他收回目光,声音遥遥传过来,“进来伺候。”
可直到他进了门,彻底不见了影子,花嬷嬷才肯松开楚椒。
楚椒只觉得胸口被憋得生疼,再久一些,她怕是要被花嬷嬷给捂死了。
“嬷嬷......”
她咬牙开口,眉心皱成了个疙瘩。
“长岁犯傻,你可不能也犯傻,多少人想要这好事还得不到呢,你别害臊,快进去吧。”
花嬷嬷一边说一边推着她就往伏尧房里送。
楚椒只觉脑仁突突直跳,她哪里是害臊。
她和伏尧是有婚约的,还没成婚呢,他就光明正大的挑房里人,让她情何以堪?
即便她如今没了立场计较,也不想计较,那也不能就挑上她啊。
“花嬷嬷......”
“快去!”
花嬷嬷一个用力,将她推了进去,还将房门关上了。
楚椒:“......”
大早上的关什么门?难道伏尧还能荒唐到白日宣淫不成?
她叹了口气,也没非要出去,事已至此,唯一的办法也就是让伏尧改口了。
那么多人,他非选长岁和她干什么?
她心里堵得发疼,深吸了几口气,才抬脚进了卧房。
男人斜靠在软塌上看书,楚椒开门见山,“大公子,奴婢其实......”
耳边“砰”地一声响,楚椒的话戛然而止,她抬眸,是伏尧手里的书落了地。
“捡起来。”
男人轻声开口,明明一探手就能碰到,他偏偏要使唤人。
楚椒指尖微蜷,还是走过去,捏着书脊将书捡起来递了过去,趁机再次开口,“大公子,奴婢出身......”
“我缺个香囊,去做吧。”
楚椒的话再次被打断,指尖彻底攥了起来。
三番两次被堵住话头,她便是蠢,也能看出来,伏尧这是不想听她说话。
她没再开口。
虽然她不能确定,如今的伏尧,还是不是她当初一见倾心的那个,但身份在这里,总不至于用强。
她不信,脱不了身。
她沉默的转身出去了。
男人似是没有察觉,只垂眸看着手里的书,等脚步声消失,他才侧头朝她的背影看过去,声音喃喃:“真像啊......”
“阿嚏......”
楚椒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她揉了下鼻梁,蹙着眉头看着面前的针线筐子,她不善女红。
因为堂姐的病,大夫说须以至亲之血入药,所以她从记事起,到身死那日,一日三次,从未间断,一直在被取血。
她这个大儒之女,本该娇养着的楚家二姑娘,却有一双遍布疮痍的手。
这样一双手,是学不了女红的。
可伏尧都吩咐下来了......
她盯着那些料子看了许久,还是随手拿了一块,取绣花针的时候,指尖却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梦里被强行压住身体,割破指尖取血的画面映入脑海,一股无形的痛处陡然自指尖滋生,如同虫咬蚁噬,密密麻麻,无处可逃。
刚挑好的布料落了地,她没顾得上捡,缓了许久才控制住那股深植灵魂的痛处。
明明都已经换了副身体,这毛病竟然还是跟过来了......
楚椒苦笑一声,弯腰将布料捡起来,动作十分缓慢的开始做荷包。
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身前摆了灯烛和点心,她揉揉酸疼的脖子,看着手里那个完全看不出是荷包的东西,眉心皱得死紧。
这......不太好交差吧?
“真丑。”
耳边忽然响起了男声,楚椒一抖,猛地抬头看过来。
伏尧。
她吐了口气,这位大公子,选她莫不是为了取乐?
“奴婢方才就说过,出身粗陋,不识礼数,自然也做不来这么精细的活计。”
伏尧俯身下来,淡淡檀香涌入鼻腔,楚椒指尖一颤,连忙抓着荷包站起来,“我还是去请旁人来做吧。”
她快步往外走,到了门前,却没能将房门打开,她心头重重一跳,房门被堵上了?
她知道房里人是什么意思,更知道现在天黑了,可是......
身后响起脚步声,她转身看过去,男人正朝她一步步走来。
“站住!”
她厉声开口,胸腔剧烈起伏起来。
她知道,连父母都不够爱她,更何况未婚夫?她知道世间男子大都如此,她不该在意伏尧选人的事,可心里仍旧憋闷得难受。
她尸骨未寒啊。
看着面前步步逼近的男人,她声音嘶哑下去,“大公子可还记得,你是定了亲的人?”
第3章
男人脚步微顿,片刻后探手过来,将门用力一拽,“我只是想开门。”
门板“吱呀”一声,应声而开。
“前两天才下了雨,木门受潮容易吃紧。”
伏尧唇角仍旧带笑,语气平和,却带了几分若有似无地嘲弄。
楚椒剧烈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脸颊却火辣辣地烫了起来,她低下头,“是奴婢误会了。”
她有些仓皇地转身要走——
“等等。”
楚椒脚步猛地顿住,她没有回头,却很清楚地听见身后响起了一声轻嗤,“我选你,只是因为你与故人相似,不必自作多情。”
楚椒浑身一颤,骤然回头,故人?
心跳逐渐加快,指尖控制不住地战栗,楚椒的声音不自觉哑了下去,“哪,哪位故人?”
伏尧却没了开口的意思,自顾自看书。
“大公子......”
“姜宓姑娘,请吧。”
小厮班疾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拦住了她的话头,楚椒不敢将借尸还魂的事说出口,只能转身离开,心跳却越来越快,难道伏尧选她,是因为认出了她?
眼眶突地一烫,她之所以没想过要和任何人相认,就是因为没有信心,她不觉得有人爱她到能认出她来,可如果伏尧真的......
眼前有些模糊,她紧紧摁着心口,许久之后才平复下来,若是伏尧当真对她还有几分情谊,那她自然要试试,哪怕两人如今的身份,没有以后也无妨。
她转身去了小厨房,打算煮一壶自己最常喝的枣茶。
若是伏尧有心,一定知道她这个习惯。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班疾收回目光,“大公子,您费尽心思才让楚家来提亲,一向重视得很,怎么忽然又想着挑姜宓进来伺候?”
伏尧唇角仍旧带笑,眼底却一片冰冷,“你不觉得,她很像阿椒吗?”
班疾愕然,抻着脖子往小厨房看了两眼,却什么都没看出来,很是茫然的摇头,但这不妨碍他信服主子的话,“原来您是爱屋及乌。”
伏尧一向平和的脸倏地变冷,连带周遭的烛火都暗了下去,“爱屋及乌?她是什么东西,也配?!”
“奴才失言,公子恕罪!”
班疾连忙跪地请罪,头几乎垂在地上。
伏尧缓缓吐了口气,脸上再次带上了那抹浅淡的笑,“姜宓此人,先前并非此等脾性。”
“您是怀疑,有人特意调教,图谋不轨?”
班疾站起来,仍旧恭敬地弯着腰,“公子放心,奴才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伏尧不置可否,手背上却青筋凸起,真是的,学谁不好,非要学他的阿椒。
他抬手自胆瓶里抽出一副卷轴,随着他修长的手指挪动,卷轴的内容逐渐清晰,那竟是一封婚书。
指腹慢慢摸索过楚椒的名字,他低下头,缓缓亲吻上那个名字。
那可是,他的阿椒,岂容旁人亵渎......
“一旦查清,一个不留。”
“是。”
班疾立刻应声,对他方才的举动,显然已经习以为常。
迟疑片刻,他又小声开口,“刚才门房来报,说楚大儒携楚大姑娘来访,您可愿见见?”
伏尧刚刚缓和下来的脸色,再次沉了下去。
“打从阿椒去了庄子上散心,他们就没消停过。”
班疾垂着头,没敢搭话。
“也好。”
伏尧忽然哂了一声,眼底恶意无比鲜明,“既然都非要贴上来,那就让我看一出狗咬狗的好戏吧,让姜宓来伺候。”
“是。”
班疾让人去请楚家二人,自己则亲自去了小厨房,隔着窗户看里面煮茶的楚椒,片刻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真的是没能看出来,眼前这人和楚家的二姑娘有哪里相似。
“姜宓姑娘。”
他轻咳一声开了口,脸上瞬间堆了笑,“大公子传你去伺候。”
小厨房的下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有人好奇,有人调笑,也有人嫉妒。
楚椒知道他们想多了,但她一向懒得解释,端上煮好的茶,便跟着班疾一同往外走。
“夜里叨扰,还请大公子勿怪。”
说话声自门内传出来,楚椒猛地顿住脚步,不敢置信地抬头,这声音......
她快走两步,主屋里,一人正与伏尧闲谈,对方一身襦衫,长髯垂在胸前,姿态闲适,正是樊州唯一一位大儒,楚立夫。
或者,她该称呼一声父亲。
半月不见,他鬓角似是多了几根白发,瞧着有些憔悴。
楚椒心情复杂地看着他,迟迟收不回目光。
“这位姑娘是?”
一道声音陡然响起,听着十分温柔亲和,却激得楚椒浑身一抖,她猛地侧头看过去,另一张无比熟悉的脸映入瞳孔。
指腹尖锐地疼了起来,仿佛烈火灼烧,万剑穿刺。
楚煊!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手抖得厉害,楚椒几乎端不稳手里的托盘。
“我的房里人。”
伏尧冷淡的声音响起,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楚椒骤然回神,她险些忘了,如今的她,和楚家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垂下眸子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若无其事地端着茶水进了门。
一道炽热得,仿佛要将人活刮的目光却落在了身上,楚椒侧头看过去,对上的却是楚煊温和可亲的双眸。
“原来你就是姜宓姑娘,日后可要多多来往。”
楚椒抿了下唇,没有开口,旁人或许会被楚煊这幅样子欺骗,可她不会,她见识过太多次,这人的歹毒了。
“先生夤夜至此,所为何事?”
伏尧淡淡开口,打断了楚煊的寒暄。
楚椒的目光也落在了父亲身上,目光里不自觉带了几分热切,你是为了我而来,对不对?
一定是找不到我的尸身,所以来求侯府的......
“其实今日到访,楚某是有一事相求。”
楚立夫果然开口。
楚椒垂下眸子,死死攥着指尖,我猜对了吧,一定猜对了......
“楚某当初,曾和侯府定下亲事,如今我想,换个人来履行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