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腊月。
一场暴雪依旧无法盖住愈发浓重的年味。
宁西秋裹着厚重的棉袄,步履沉重的走向军区,可濒临破败的身子让她每走半步,都要停下来剧烈的咳嗽许久。
她只能一路扶着墙,一点一点的往前挪。
等到终于走到军区办公楼下,宁西秋却无法进去,她只能拜托门卫给丈夫齐修远打电话,寄希望于对方能尽快下来。
冬天太冷了,她好像有些扛不住。
宁西秋搓着手,在门口来回走着,直到半小时后,齐修远的秘书面色冷淡的出现在门口,“司令他在开会,吩咐我下来处理你的事。”
宁西秋刚刚升起的喜悦像是被浇了盆冷水似的。
她嗫嚅着,“我......咳咳咳......我可以等他,我想咳咳咳......想见他一面。”
齐修远太忙了呀,忙着开会、忙着工作、忙着一切和她无关的事情,但她都快死了,就霸占他一点点时间,也没事的吧?
“抱歉,司令没空。”秘书冷冰冰的将一份文件和信封递过来,“这是离婚协议,你尽快签字吧,另外,信封里是当年你给司令治病的钱,现在还你,就算两清了。”
“什么?”
冷风刮过,呼呼作响,以至于宁西秋没有立刻听清她的话,直到秘书眉头不耐烦的紧拧起来,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宁西秋拨开她就想往里冲,“怎么可能呢,不会的,他怎么会这么做,我要进去问问他,对,问问他。”
如果、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什么几十年来,他都没有亲口对自己说过一句,为什么要让她现在无尽的内耗和自我怀疑当中?
她要去问问,她想问问明白。
秘书连忙阻拦。
“诶,你想干什么?办公大楼闲杂人等不能进去!”
宁西秋心口刺痛,什么叫闲杂人,她是齐修远妻子,是她名正言顺的老婆!
如今秘书都能自由出入,可她却要像条狗似的摇尾乞怜,凭什么?!
她不说话,拼了命想往里闯。
秘书气急败坏,“你这女人疯了吧,你到底还要不要脸啊,当初司令家里好心收养你,结果你死皮赖脸非要嫁给他!你简直毁了他一辈子。”
不是的,明明是当初齐修远也说过,这辈子非他不娶!
耳边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你知不知道,所有人都在背地里说司令道德败坏,居然和自己的养妹结婚,你已经享受了几十年,现在还不能放过他吗,你能不能积点德,成全司令和林小姐?!”
秘书大概是怨毒了她,突然一用力,将她狠狠推倒。
宁西秋摔在地上,没感觉到疼,只觉得凉意包裹过来几乎冻得她浑身发抖,紧接着,她无法自控的呛咳起来。
温热的鲜血不断从肺腑中涌出,竟给了她最后一丝温暖。
累,好累啊。
宁西秋意识有些恍惚,可她还是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她必须要去问问齐修远,秘书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可她才将将爬到楼梯口,就彻底爬不动了。
浑身力气流逝,宁西秋最后连挣扎都做不到了,她躺在地上,怔怔看着突然密集的雪花洋洋洒洒落下。
突然,她的视线里出现齐修远那张熟悉的面容。
哪怕年近七十,他依旧俊朗从容,可他的眼里多出了以前从未有过的冰冷和排斥,宁西秋刚刚燃起的希望再次被扑灭。
她想,秘书说的,大概都是真的。
她挂念惦记了一辈子的丈夫,真的恨透了她,恨她占据妻子的位置,恨她非要嫁给他,恨她......不肯识相点滚蛋。
宁西秋拳头逐渐攥紧,陡然间也生了恨意。
他明明能说清楚的!
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
偏偏要在婚后冷了她半辈子,让她处处谨小慎微的反思着自己,他明明可以放自己自由,放自己迎接新的生活!
如果,如果有下辈子,她再也不要和他有任何牵扯!
再睁眼,是熟悉又陌生的小洋楼。
早已经去世多年的养父母坐在面前,正小心翼翼试探着她的态度,“阿秋,那小伙子无论人品还是样貌都很出色,你要不要先考虑见一面再说?”
是齐母的声音!
宁西秋猛地起身,手背撞上桌角,清晰的疼痛让她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
她扭头看向墙上的挂历,一九八三年三月初九。
是前世宁西秋拒绝了养父母相亲提议的当天,也是她和养父母感情开始崩裂的开始,因为,再过没多久,他们就会发现自己和养兄齐修远长达三年的地下恋。
他们怒斥他们不要脸,要求他们断掉,甚至以性命威胁。
上辈子,宁西秋哭着求他们成全自己,她沉浸在对齐修远的感情当中,完全忽视了他的无所谓和冷漠。
这辈子,她再也不要重蹈覆辙了。
宁西秋眨眨眼,压住满腔酸涩,“好,我同意相亲。”
“谁要相亲?”
门口突然传来男人含笑的嗓音,齐修远从外面进来,军绿色长裤包裹的双腿笔直修长,白衬衫不似其他人穿的那么板正,衣角随意垂落,领口扣子散着两颗。
放在如今没有正行的模样,在后世反而是潇洒恣意。
宁西秋看着他,眼前闪过男人上辈子无情的嘴脸,她垂眸,眼底极快的闪过一抹恨意。
她抢在齐母开口前解释道,“没什么,我朋友小雅家里想着介绍她去相亲,我跟爸妈随口聊聊。”
“怎么,我们小秋也心动了?”齐修远饶有兴致看着她,眼底透着淡淡的不愉。
宁西秋摇头否认,“没有。”
“好姑娘。”齐修远勾唇,低低的嗓音落在她耳畔,语气亲昵。
她努力克制着因他而起的情绪波动,前世她沉浸在齐修远编织的虚假情爱当中,真以为他们是彼此相爱的。
现在冷静下来看看,他眼底情绪根本没有起伏。
齐父没好气的瞪着他,“光说小秋,你现在也老大不小了,还成天往外跑,这两天就在家歇着,让你妈给你安排人相看。”
“别等回头我们死了,都看不见孙子孙女。”
齐修远眉头一皱,很快又松开,“这我说了可不算,要听小秋的。”
他笑着将矛盾转移到宁西秋身上。
齐父齐母完全没觉得这话不对,反而是侧目看向她,后者还玩笑道,“小秋想要个什么样的嫂子?”
第2章
宁西秋亲生父母曾是齐父的战友,在一场追捕敌特的任务当中为保护齐父牺牲了。
他悲痛之余,收养了宁西秋,并且打心眼里将她当成亲女儿看待,家中大小事,甚至还会以她的意愿为先。
上辈子,宁西秋听齐修远这么说,满心以为他是在意自己,却没想过,这只是他利用自己逃避父母催婚的借口而已。
宁西秋攥紧了拳头,掩去眼底恨意,“我喜欢什么的不重要,哥哥喜欢就好。”
反正,这辈子死也不可能是她!
齐母抱着她,满眼怜爱,“你放心,日后别管是谁嫁进来,都不能欺负了你去。”
宁西秋笑着依偎在她怀里,“谢谢妈。”
齐修远闻言,面色倏而变冷,他没什么情绪的看眼两人,淡道,“我还没死呢,两位就给我挑上了?”
“混账东西!”
齐父气的直拍桌,“你给我滚!”
齐修远转身就走。
这副混不吝的模样,气的齐父齐母直摇头,宁西秋陪着安抚了好一阵,临了,她想起什么似的,嘱咐道,“爸妈,我相亲的事,就暂时先别跟哥哥说了。”
齐母奇怪,“为什么?”
宁西秋扯扯嘴唇,搪塞道,“我怕他看不上那些人。”
“你说的也是。”齐母恍然,拍着她的手笑道,“那臭小子,从小就把你看的跟眼珠子似的,谁也不让靠近。”
“要是真知道你去相亲,恐怕又得闹翻天。”
齐父冷哼,“他敢!”
齐母嗔视他,“你这会儿倒是威风。”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岔开了话题,宁西秋松口气,起身回了房间。
一双手突然从背后伸过来,熟悉的气息笼罩过来。
宁西秋浑身一僵,条件反射般推开男人。
“哥,你怎么在这?”她脱口问道。
齐修远还维持着刚刚的姿势,唇角勾起的弧度中带着隐约冷意,他淡淡挑眉,“小秋这是嫌弃哥哥了?”
“没有。”宁西秋的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她不是嫌弃他,只是想放弃他。
她做不到如同往常那样面对他,更做不出撒娇卖乖的举动,这让她容易想到自己上辈子愚蠢的行径。
齐修远打量着她的面色,笑意渐渐隐没,俊逸的眉眼显出凌厉来。
“没有?”他语气淡淡,“这又是想给我找老婆,又是不让我接近,怎么,玩腻了哥哥想换人了?”
宁西秋有些无力的扯扯嘴角。
明明是他,从未喜欢过自己。
“我只是最近准备播音员的考试有些累而已。”宁西秋解释,“至于相亲的事,我如果拒绝不太好。”
“我怕......被爸妈发现。”
上辈子,宁西秋就拒绝了,但也因为态度反常让齐父齐母发现了不对劲。
他们在发现后,曾经几度试图拆散他们,后面齐母更是哭着说,“小秋,你嫁给修远会受委屈的,你听妈妈的,放手吧。”
也许,那会儿他们并非是因为身份问题,更多的是早已经看出齐修远对自己的无意。
宁西秋在他们的反对下,其实已经隐隐有了放弃的念头。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的话......
“在想什么?”齐修远打断了她的思绪。
宁西秋回神,摇头正要说话,突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小秋,你睡了吗,妈妈给你切了点水果。”
她心头一惊,慌忙推着齐修远往窗户方向走,“妈来了,你快走。”
齐修远没动,反而顺势将她搂进怀里,“怕什么,正好趁今天坦白,也免得你个小没良心的总想着给我找对象。”
男人抱怨着,好看的桃花眼似乎都跟着黯淡了。
宁西秋心底一涩,避开男人把玩她头发的手,哑声道,“你总归是要结婚的。”
“那就跟我们小秋结婚。”齐修远笑意里带着蛊惑,“正好爸妈也喜欢你,他们肯定会同意的。”
“怎么样?”
他说着,弯腰跟宁西秋对视,灿然明亮的乌黑眸子里,好似只盛了她一个人似的。
“你说得对。”宁西秋接她,突然退后半步去开门,“那不如我们就趁今天跟妈妈坦白吧,就说......”
话没说完,宁西秋便被齐修远拦了下来。
他屈指在宁西秋脑袋上一弹,“小丫头,这么突然也不怕吓到妈,等下次时机合适了再说吧。”
话音落地,男人已经从窗户翻身离开。
宁西秋摸着额头,半晌苦笑出声,时机合适,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机?
她打开门,齐母端着果盘站在外面,奇怪的往屋里打量,“你刚刚在跟谁说话,妈妈好像听到有声音。”
宁西秋笑着搪塞,“刚刚是我自己在练习播音呢,过两天就要去考试了,我心里有些紧张。”
齐母笑着进门,“别紧张,小秋这么优秀,肯定能考上。”
“嗯。”宁西秋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
齐母回头,见状好笑道,“傻孩子,你跟着我做什么?”
“就是想多陪陪你。”宁西秋答。
上辈子,她和齐修远婚后没多久,就被他冷落在家,宁西秋在不断的自我怀疑当中意外流产。
她孤身一人躺在病房里,闻着满屋的消毒水味道害怕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无助的时候,齐母突然背着行李出现在眼前。
她还是冷着张脸,但整个小月子期间将宁西秋照顾的极好。
后来,齐母始终没原谅宁西秋,但临终前却拉着她,不断流着泪说,“我走了,你可怎么办呀,怎么办......”
齐母好笑的点点她鼻子,“怎么今天变小粘人精了。”话落,她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既然你同意,那我们就明天约着见个面,怎么样?”
“都听妈的。”
宁西秋没反驳,继续抱紧她胳膊。
夜里,宁西秋半梦半醒间听到窗户外传来动静,三长两短,是她和齐修远约定好的暗号,她静静听着,翻身阖眼睡觉。
一夜无梦。
次日早上,宁西秋瞥见齐修远眼下淡淡的乌青,默默垂下脑袋。
齐修远看着像是一宿没睡,该不会是因为等她才......
“没胃口吗,小秋?”
齐母的声音将宁西秋从思绪中拉回。
她摇摇头,端起碗吃饭。
齐母夹了一筷子肉放宁西秋碗里,目光投向对面,“今天小秋要出门,修远,你等会送送小秋。”
宁西秋一愣,“妈,不用......”
她话没说完,就被齐修远打断。
“妈,今天有公事要办,我没时间。”齐修远说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小秋要去哪儿?”
宁西秋浑身都紧绷了起来,呐呐道,“快要考试了,有点紧张,想出去走走......”
“好吧,”齐修远似乎有些遗憾,“哥哥真没时间,不然......”
后面的话宁西秋没听清,就被齐母招呼着回房试衣服。
相亲地点定在国营饭店。
宁西秋走上二楼,远远就瞧见窗边一道挺拔的身影。
齐母跟她说过,相亲对象是一名军人。
她忐忑地走近。
下一秒,男人似有所觉的转过头,漆黑的双眼直直望向宁西秋。
轰——!
宁西秋瞳孔紧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开,耳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第3章
刺骨的寒意蔓延全身,恍惚间她好像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在去找齐修远的途中意外流产,温热黏腻的血液浸湿了裤子,她倒在雪地上,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带着温度的军装裹住她冻僵的身体,男人在她耳边不断说着“坚持住”。
再睁眼她已经身处医院,医生告诉她,一名军人为她垫付了所有费用。
上辈子她找了许多年的救命恩人,如今就在眼前!
陆云舟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盯着她捂着腹部的手,“宁小姐?你......还好吗?”
男人低沉的声音将宁西秋从痛苦的回忆中拽回,她看着陆云舟的脸,声音有些沙哑,“我没事。”
陆云舟倒了杯温热的茶水推到她面前,“宁小姐,我的情况你应该已经了解,结婚以后,家属要随军调京。”
宁西秋捏着杯子,深吸一口气,心中暗下了决定。
她正要开口,陆云舟接着道,“我会和家里人说不合适。”
宁西秋猛然抬头,“为什么?”
“随军生活枯燥艰苦,条件肯定不比你在家里舒坦。”
“我不怕吃苦!”宁西秋急道。
她身子微微前倾,眼里倒映着男人的身影。
相比前世所受的那些痛苦,这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陆云舟见她这副认真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考虑清楚,和我结婚以后,不是想回来就能回来。”
宁西秋压下唇角,“永远都不能回来了吗?”
“那倒不是。”
“我愿意。”宁西秋目光坚定,“我愿意嫁给你。”
陆云舟默了默,沉声开口,“既然你愿意,我回去就打结婚报告,等报告批下来,我来接你。”
宁西秋重重点头,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她狠狠掐住掌心。
痛!
看来这一切不是在做梦。
她痛的皱眉,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宁西秋缓了一会儿,直到心情平复才起身离开。
却不想,下楼就见几个熟人走进来。
齐修远穿着一身崭新的白衬衫,旁边站着他的小青梅林若涵,后面还跟着几个朋友。
原来,齐修远说的忙公事,就是陪林若涵吃饭么。
宁西秋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但好像已经没有那么痛苦。
她看着几人入座,身体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她躲在齐修远的餐桌后面,偷窥着几人。
只见齐修远把菜单递给林若涵,旁边几个女生突然起哄,“今天修远哥请客,嫂子,快点菜!”
“你们别乱叫,让西秋听见该生气了!”林若涵嗔怪着推了推几人,脸上却泛起了红晕。
“宁西秋听见了又怎么样,我还要当她面说呢,谁让她一直纠缠修远哥!”
“就是!宁西秋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她身上哪点都比不上嫂子!”
看,他们都知道她宁西秋喜欢齐修远。
而齐修远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旁人羞辱她,一言也不发。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任由旁人说她坏话?
这就是她上辈子深爱的男人!
“小姐,当心烫!”
这时一个服务员端着菜过来,一盘热腾腾的菜差点泼在宁西秋身上,她往后撤了一步,整个人暴露在众人面前。
“哟,这不是宁大小姐吗,怎么躲着偷听我们说话啊?”
刚才说她坏话的人没有半分心虚,指着她嬉笑起来。
宁西秋看向齐修远,后者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容,“小秋,你怎么在这儿?”
宁西秋顿觉好笑,这句话难道不该由她来问吗?
“西秋。”林若涵突然起身挽住她的手,“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一股甜的发腻的香味扑面而来,宁西秋忍住甩开她的冲动,扯出一个笑。
“来都来了,跟我们一起吃点吧?”
三个人坐在一张沙发上过于拥挤,坐中间的林若涵整个人都贴在了齐修远身上。
“修远哥,你往里面点,西秋都没位置坐了。”她娇笑着,话是对齐修远说的,可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宁西秋。
“不了,你们吃吧,我已经吃过了。”宁西秋起身,扯了扯有些发皱的衣袖。
“小秋......”
齐修远叫住她,欲言又止。
他似乎很难过,眉眼低垂,往常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她一定会心软。
可现在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
“哥,我还要练习呢,快考试了。”
说完,宁西秋没有再看齐修远的表情,转身就走。
齐修远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桌下的手紧握成拳。
“修远哥,西秋要考什么试啊?”林若涵笑吟吟地问。
齐修远收回目光,“小秋她要考播音员。”
“播音员?”
林若涵眼神一变,捏紧了手中的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