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疼不疼?”
霍时聿抬头,那双杀伐果断的眼眸里,盛满心疼。
黎奈轻轻动了动脚趾,蹭过他的掌心。
人人惧怕的霍氏掌权人,被撩地耳根迅速红了起来。
“不疼。”黎奈抿唇摇头。
她是真的不疼,但落在霍时聿眼中就是故作坚强。
霍时聿沉默取来药箱,高大的身躯委顿在地,单膝半跪在她脚下。
他用棉签蘸着碘伏,动作轻柔。
“不过是被鞋跟磨破了皮,不要紧。”
黎奈想抽回,却被霍时聿牢牢握住脚踝,不得动弹半分。
他低垂眉眼,细碎刘海挡在额前,黎奈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见他的声音冰冷无波。
“这点事都办不好,不必留了。”
黎奈知道,这个鞋厂,怕是废了。
谁敢想,在海市能掀起金融风暴的活阎王,在此刻跪在床边给黎奈贴创口贴。
只因为脚后跟一块小小的破皮,让一个家族在顷刻间濒临破产。
黎奈晃荡着白皙的小脚,用趾尖掂起他的下巴:“姐姐一直在找你,你不要见见她吗?”
霍时聿落了一个吻在黎奈粉白色的脚背,冷漠呢喃:“见到她,我怕我会杀了她。”
是吗?
黎奈唇角扬起满意的笑意,要是姐姐看到霍时聿这副样子,怕是要气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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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父母回国找到黎奈,说要领她回家。
多年不曾来找她的父母,突然将她记起来,能有什么好事吗?
果然,他们说姐姐病了,要求黎奈代替姐姐去完成婚前体检。
黎奈有些好奇,是什么病不能在体检的时候被查出来呢?
嘻嘻,会不会是梅毒?还是艾滋病呢?
爸爸妈妈不会还以为自己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的黎奈吧?
黎奈是姐姐黎婉莹的活体药箱。
从出生起就被丢给佣人张婆婆,连父母的怀抱都没沾过。
渐渐长大后,偏待更是没少过。
餐桌上,鸡的两条腿永远在姐姐黎婉莹的碗里,黎奈只能捧着剩饭蹲在厨房吃,勉强喝点汤渣。
黎婉莹穿着新裙子去春游,黎奈的旧校服却洗得发白,更不允许参加任何课外活动。
发烧躺在床上烧得晕过去时,父母却带着黎婉莹去游乐园,回来后只会指责她:“别在这装病,耽误你姐姐休息。”
小小的黎奈不懂这是为什么。
明明她也是爸爸妈妈的孩子,却得不到任何关心。
她可以不吃鸡腿,不穿新衣服,不去游乐园,她只想爸爸妈妈可以像爱姐姐那样爱她,哪怕只有一点点。
于是,她拼命读书,考年级第一,奖状却被妈妈扔进垃圾桶:“你姐姐早就拿过了,这点成绩值得炫耀?以后不准在婉莹面前显摆!”
被同学推搡摔在泥地里,她哭着回家时,迎来的却是爸爸的巴掌:“人家怎么非要欺负你呢?到处惹事给你姐姐丢脸,以后不要说是黎家的女儿!”
就连黎婉莹偷拿奶奶的金镯子,最后挨骂的也还是黎奈。
因为爸爸妈妈说:“只有你才会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不要试图嫁祸给你姐姐!”
家中厚厚的相册里,每页都是黎婉莹和爸爸妈妈一起合影的笑脸,却找不到黎奈半个影子。
就连班上的同学都以为黎奈是张婆婆的孙女,因为黎婉莹总会笑着在校园里到处说:“黎奈是我家佣人的孩子。看着可怜,就安排她跟我一起上学。”
所有人都夸黎婉莹人美心善,在她的引导下霸凌孤立黎奈。
黎奈再也无法忍受,在十五岁生日那年哭着质问他们:“我也是你们的家人,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父母冷眼旁观,对她歇斯底里的哭闹根本不放在眼里。
黎婉莹穿着最新款的蓬蓬裙,像个幸福的公主,嘴里却说着无比伤人的话语。
“要不是我生病,你也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你就是我的药箱,血包啊。勉强算你是个人才让你住在家里的,现在你能认清现实了吗?”
是啊,黎婉莹从小身体不好,每个月都要从黎奈身上抽走好几管新血输送给她。
黎奈从来不会抗拒,甚至期盼着有一天能医好姐姐的病,让家人改变对她的看法。
但她错了。
生日过后,父母将黎奈和黎婉莹一同推进手术室,抽走了她身上的骨髓替黎婉莹治好疾病后,将她丢在空荡的房子里。
而他们,却带着黎婉莹出国修养身体。
被一遍遍抽血,抽骨髓的黎奈同样需要调理身体,却成了没人管的留守儿童。
要不是张婆婆可怜她,没有工资也愿意留下来照顾她,或许黎奈根本活不到十六岁。
他们离开了整整五年,现在却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提出要求的语气是那样理所当然。
“黎奈,你姐姐身体不好,婚前体检你帮她一次。”
她帮她的次数,还少吗?
黎奈低着头,指尖攥紧了衣角,怯生生道:“这是骗人的行为,我不能做。”
眼底却没有半点温度。
体检而已,做不做都无所谓。
但张婆婆年事已高,身体也不好,黎奈想趁着这个机会替她要一笔能安过晚年的钱。
所以,她不能答应得太爽快。
宋迎有些不耐烦,但脸上的表情却不得不忍耐着,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黎奈,这件事情很重要。姐姐的结婚对象是对我们家很有帮助的人,要是姐姐结不成婚,我们家会很惨。我们是一家人,你会帮我们的对吗?”
家人?
那些年蹲在厨房吃的剩饭,被撕碎的奖状,和无辜的打骂和诋毁,早就在她心里长成带刺的藤。
只等一个机会,缠上那些欠了她的人。
帮姐姐?
放心,她一定会好好‘帮’姐姐。
第2章
黎奈抬头,忍着心中的厌恶抱住宋迎:“妈妈,我好想你们......”
两行清泪滚落,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单薄的肩膀微微瑟缩。
棉布裙摆裹着细瘦的脚踝,那双破碎的眼底全是水雾。
柔弱的女孩,小心翼翼的拥抱,无人可以抗拒。
宋迎微微皱眉,扶住黎奈的肩膀,将她不动声色地推离自己。
审视着黎奈的脸,她忍不住在心中暗暗惊叹,这张脸跟黎婉莹是越来越像了。
没有十分,也有七八分。
一个计划涌上宋迎的心头,她清了清嗓子软下声音道:“你既然想我们,那你以后想不想跟我们一起住?”
黎奈抽抽噎噎犹豫着:“我想,可是这些年都是张婆婆在照顾我。如果我走了,那她一个人没钱也没人照顾实在太可怜了......”
宋迎随意道:“那给她点钱......”
黎奈马上接话:“要是能给婆婆十万块钱,我就能安心离开了。以后我什么都听爸爸妈妈的,黎奈会很乖很乖。”
原本宋迎只想给几千块钱打发张婆婆,黎奈一下提出十万让她有些不满。
她皱着眉头刚想拒绝,黎奈却说:“当时社区里的人发现我,报警说我被家人遗弃了。是张婆婆让那边撤案的,要是这个案子再被提起会不会对爸爸妈妈不利?”
“十万的确太多了......对不起妈妈,让你为难了。”
宋迎沉默。
五年时间对黎奈不管不问,的确构成遗弃罪。
毕竟那时候,黎奈还没有成年。
要是这件事情拿到台面上,黎奈的身份以这种形式曝光,裴家估计会马上会停止联姻。
毕竟黎奈的出生是非法的......
到时候的损失将无法估量。
与此相比,区区十万而已,不多。
“行。”
她安排人去取了十万,让黎奈给张婆婆拿回去后带她回家。
安顿好张婆婆后,黎奈跟着宋迎坐上豪华轿车。
路上,她好奇地问道:“妈妈,爸爸和姐姐怎么没有一起来接我?”
宋迎望着窗外若有所思:“你爸这两天出差了,姐姐有她自己的事情。”
“知道了。”黎奈不再问什么,安安静静缩在皮质座椅的角落里,脸上带着些许憧憬和迷茫。
宋迎侧头看了她一眼,心中估摸着,黎奈的性子软应该挺好拿捏。
眼前这幢上三层下两层的独栋大别墅便是他们的家。
宋迎带她进了黎婉莹的衣帽间,给她挑选合适的衣服。
“没来得及准备你的房间,晚上你先跟家里的佣人挤一挤吧。”
原来几百平米的别墅,也留不出一间给她落脚的地方。
从小便让她跟着张婆婆睡,现在还让她睡佣人房,在宋迎眼里自己从来就不是家人,更不是女儿。
“好的妈妈。”
黎奈自然不会拒绝妈妈给的任何指示。
婚前体检这天,宋迎从黎婉莹衣帽间里找到一条过时的裙子递给黎奈。
“拿去试试,别弄脏了。”
看着宋迎冷漠的样子,黎奈心中嗤笑一声,她干干净净的,怎会将裙子弄脏?
不过是妈妈因为不爱,对她的偏见罢了。
她回家已经三天了,属于她的客房始终没有打扫出来,爸爸和姐姐也一直没有出面。
妈妈更是从来没有问过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也没有解释过为什么不来接她。
过去的五年里,黎奈想过无数父母不来接她的原因。
没有赚到足够的钱,生了很严重的病,或者是带着两个孩子生活太不容易了。
她替他们找好了许多借口,但都不是。
他们已经赚了很多的钱,在海城有了很高的地位,买了很大的房子。
而且他们很健康,没有谁要死,却都跟死了一样将她整个忘记。
她与黎婉莹五分相像,必然是父母亲生的孩子,为什么要这样被区别对待?
黎奈想不通。
但答案已然不再重要。
她长大了,她不再需要父母的爱。
头顶水晶灯折射出流光碎金,映在她眼底只剩冷硬的算计。
她要的从不是一隅安稳,而是黎家的全部家产,所有资源,以及在海城永远站稳脚跟的绝对资本。
至于父母与姐姐,他们除了沦为她报复的对象,唯一的价值,便是做她登顶路上的垫脚石。
第3章
黎奈画了个妆,将那张本只有五分相似的脸,描绘到九成像。
白裙子是去年的旧款,码子也偏小,但穿在黎奈身上却正正合适。
“妈妈,我穿姐姐的裙子能行吗?她会不会介意?”黎奈怯生生地问着。
她站在眼前,柔软浓密的长发微微曲卷铺散,衬着那张骨相精致的脸分外出挑。
黎奈是很瘦,但该发育的地方,都没少长肉,即便裙子的款式早已过时,可一旦裹上她的身形,所有的旧意都被消解。
只剩下与黎奈适配的精致与贴合。
宋迎愣了愣一时没有回神。
“妈妈。”黎奈小声唤了一声。
“嗯,就穿这条吧。”宋迎从桌上拿出一条项链:“你戴这个,其他的不许碰。”
黎奈没有问为什么,只乖巧地说:“好。”
“一会儿他们来了,你好好表现。少说话少做事,坐那安静地笑就行了。明白吗?”宋迎叮嘱。
黎奈点头:“我都听妈妈的。”
不知道为什么,宋迎每次听到妈妈两个字便会微微皱眉。
她好像并不喜欢黎奈叫她妈妈。
黎奈察觉到宋迎的不喜欢,既然不喜欢,那黎奈得多叫两声。
“妈妈放心,我一定会给姐姐争光的。一定不会让你和爸爸丢脸。”
宋迎微微皱眉时,佣人进来回话:“夫人,裴家的人到了。先生已经提前回来在楼下招待。”
“知道了。”宋迎看了黎奈一眼,确认无误后叮嘱:“记住你今天是黎婉莹,不是黎奈。”
“好的妈妈。”黎奈低声答应。
一同去体检前,裴家人过来商量订婚事宜。
有钱人家就是细致,即便只是订婚,也要做足万全准备。
黎婉莹的未婚夫是海市著名地产商裴家长子,裴焕。
男人坐在父母身侧的单人沙发上,微微低头看手机,似乎对今日的事情并不上心。
宋迎同黎政一起热情地招呼着,黎奈则在裴焕对面的位置坐下。
她想看看姐姐的结婚对象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是个太好的人,她会不高兴哦。
沙发的弧度将裴焕半圈住,他垂着眼,指腹偶尔在屏幕上顿一顿。
光影落在他睫羽上,整个人像被按下慢放键,安静得融进周围嘈杂的讨论声中。
自始至终,裴焕没有抬头看自己一眼,显然他对黎婉莹并不感兴趣。
那她得‘帮帮’姐姐才是。
两家闲聊客套了一会儿,便聊起了订婚宴上的流程。
黎奈不参与讨论,只负责点头微笑,神游之际她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钢琴上。
裴焕的母亲顺着黎奈的视线望去,笑了一下:“听闻婉莹从五岁开始练琴,精通多种乐器。不知道今天可否为我们弹一曲?”
宋迎愣了片刻,神色慌张地拒绝:“婉莹的指甲需要养护,近期可能不太方便弹琴......”
裴焕的母亲声音有些不高兴:“这都快是我裴家的媳妇了,怎么我做婆婆还不能听一听?”
“这......”宋迎看了黎奈一眼,不安更甚。
“叔叔阿姨想听,我当然可以。”黎奈笑着起身:“妈妈,指甲可以再做的,不要紧。”
黎奈竟然会弹钢琴?宋迎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难看。
她起身在钢琴前方优雅坐下,纤细的手指贴着琴键滑动,时而轻拢慢拈,时而急促跳跃。
指尖修剪地干净圆润,透着淡淡的粉,与黑白琴键相映。
这首曲子,犹如激烈的风暴席卷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黎奈的双手在琴键上飞舞,每一个音符都带着强烈的冲击力,在高点处又放缓力道,像藏在木偶壳里的委屈又执拗的叹息。
所有人的心脏随之加速跳动,这不是简单的好听,是能揪着人的心去共情。
好像自己也跟着彼得鲁卡什,在狂欢的人群里尝遍了孤独的滋味。
琴音停下良久,众人才从曲子中缓过来。
裴焕的母亲道:“彼得鲁卡什,钢琴十大难曲之一。没想到你能够演奏得这么好。”
她起身鼓掌,眼中满是对黎奈的赞扬。
黎奈起身对她微微鞠躬,回头看向宋迎笑道:“谢谢阿姨夸奖,都是妈妈对我的栽培。”
此时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宋迎回过神,尴尬笑了几声:“婉莹她......本身就很有天赋。”
“我希望订婚夜那天,你可以同裴焕一起展示。”裴焕的母亲有些自豪地介绍:“裴焕与你一样,从小练习小提琴,如今也非常优秀。你和他,很般配。”
“谢谢阿姨。”黎奈大大方方道谢,向裴焕的方向看了一眼。
此时的裴焕已经将注意力从手机上抽离,视线落在黎奈身上,神色里带着些不可思议。
黎奈对她笑了一下,确保这个笑容跟刚才那首曲子一样,可以直击人心。
双方一同去医院完成婚前体检。
等报告的空隙,黎奈起身去洗手间。
她微微侧头,余光里,看到裴焕也起身走来。
姐姐的未婚夫,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下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