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地震个不停,活像只恼人的大蜜蜂。
东安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试图屏蔽这噪音。可那震动声顽强地持续着,屏幕上“腾瑾”两个字闪烁得锲而不舍。她终于认命地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按下免提,又迅速缩回被窝。
“东安!你听到没有?这次真不能再拖了!”
腾瑾的声音立刻炸满了整个房间,每个字都透着火急火燎的劲儿。东安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意识还在梦境的边缘打转。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就这么说定了!星期一晚上七点,万达的雨菲餐厅,12号桌!你再敢放鸽子,我、我就直接杀到你家去!”腾瑾的声音陡然升高,“你别以为我怀孕了就不能收拾你!”
“好......好......”东安闭着眼胡乱答应,“姐,我知道了......”
“你最好是真知道了!穿漂亮点!化妆!听见没?”
电话终于挂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晨间车流声。东安把自己更深地裹进被子里,贪恋着最后一点睡意。昨晚赶图纸赶到凌晨三点,早上全靠闹钟把东岑轰起来自己去上学,她现在困得灵魂都要出窍了。
等等。
她刚才答应了什么?
混沌的脑子开始缓慢运转。相亲。又是相亲。雨菲餐厅。星期一晚上。
“啊——”一声哀嚎闷在被子里。
东安从被窝里钻出来,顶着一头乱翘的短发坐起身。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
她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不大不小的装饰公司当设计师,每个月工资刚好够养活自己和东岑,她那个十岁大的儿子。
是的,十八岁她就当了妈。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像场梦。
因为东岑一直没个爸来接盘,腾瑾这几年简直操碎了心,锲而不舍地给她找对象,给东岑找后爹。可哪有那么容易?相亲对象一听说她二十八岁就有个十岁的儿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其实东安自己早想开了。这辈子就这样和东岑相依为命地过,老了让他给养老送终,也挺好。何必去祸害别人,拖累别人的人生。
可腾瑾不这么想。
虽然她们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东安五岁被送到孤儿院时,第一个见到的就是七岁的腾瑾。那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女孩朝她伸出手:“别怕,以后我罩你。”
一年后,有户人家来收养孩子。小小的东安死死抓着腾瑾的手,仰头对那对夫妇说:“带姐姐一起,不然我也不走。”
也许是缘分,那户姓腾的人家真把两个女孩都带走了。她成了腾东安,腾瑾成了她名正言顺的姐姐。腾家没有再要自己的孩子,把她们当亲生的养大。一切本该顺顺利利,直到她十八岁那年。
东安甩甩头,不想再往下想。总之,为了留下东岑,她主动和腾家断了关系,改回原本的姓,独自带着孩子讨生活。最难的时候,她抱着发烧的东岑在医院走廊里掉眼泪,撞见了来做产检的腾瑾。
那是腾瑾第一次对她发那么大的火:“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告诉我?!东安,你把我当什么了?!”
从那以后,腾瑾固执地重新挤进她的生活,像堵拆不掉的墙。如今腾瑾三十岁,嫁了个好老公,孩子都快四岁了,生活幸福美满。而东安和腾家,自十八岁后再无交集。
只有腾瑾,始终是她的姐姐。
所以,她不能让腾瑾伤心。东安叹了口气,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相亲就相亲吧,走个过场也好让腾瑾死心。
不过......得先和东岑打个招呼。孩子大了,有想法了。
“妈——姐——东安!”
下午放学时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和东岑清脆的叫喊声一同响起。十岁的男孩背着几乎和他半个人一样大的书包,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床上那团依旧蜷缩着的人形,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晚上六点了,”东岑走到床边,伸手推了推被窝里的人,“你居然还在睡?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被窝蠕动了几下,东安顶着一头鸡窝探出脑袋,睡眼惺忪:“回来了啊......今晚咱们出去吃吧,妈有事跟你商量。”
她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很亲切的笑容。
东岑却警惕地后退半步,双手抱胸:“你先说事。不然我总觉得这顿饭吃了就得上当。”
“臭小子!”东安抓起枕头佯装要砸,又放下,“是你瑾姨,又给我安排相亲了。我就想问问你......你觉得,咱们家多个爸爸怎么样?”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东岑放下书包,在床沿坐下,两条还够不着地的小腿晃了晃。他的侧脸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格外认真,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
“你确定只是问问?”他转过头,黑亮的眼睛盯着东安,“不是又失业了交不起房租,或者闯了什么祸要找我背锅?”
东安被噎得一时无语。仔细想想,好像以前确实干过类似的事......但这次真没有!
“这次是真的!纯相亲!”她举起三根手指,“我保证。”
东岑又打量了她几秒,才慢悠悠开口:“那行。不过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见面我得一起去。”东岑竖起一根手指,“第二,到时候别说我是你儿子,就说我是你弟弟。”
东安一愣:“为什么?”
“你傻呀?”东岑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前几次,人家一听你有个十岁的儿子,聊不到两句就找借口溜了。先说是弟弟,等人对你有点意思了,再慢慢说清楚嘛。”
东安张了张嘴,看着儿子那副“你怎么这都不懂”的表情,突然有点想笑,又有点心酸。这孩子,心思什么时候这么多了?
“还有,”东岑跳下床,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回头说,“今晚别出去吃了,省钱。我来做饭——免得你又把饭煮成粥。”
厨房里很快传来洗菜切菜的声音,熟练得让人心疼。
东安坐在床上,听着那动静,心里某个地方软软地塌下去一块。这十年,与其说是她在养东岑,不如说是东岑在撑着她。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她常常忘了,他也才十岁。
她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那个还够不着灶台太高、需要踩在小凳子上的小身影。东岑正专注地对付一颗土豆,侧脸在厨房温暖的灯光下毛茸茸的。
“东岑,”她轻声说,“对不起啊。”
“干嘛突然道歉?”东岑头也不抬,“把盐递我一下。”
东安把盐罐子递过去,犹豫了一下:“妈妈是不是......挺没用的?工作普通,做饭难吃,还总让你操心这些......”
东岑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然后他转过身,沾着土豆淀粉的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东安面前,仰起脸。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妈,”他说,语气是孩子式的郑重,“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东安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行了行了,肉麻死了。”东岑转身回去继续切菜,耳朵尖却有点红,“出去等着吧,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等会儿饭好了我叫你。”
东安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在他抗议之前溜出了厨房。
晚饭时,东岑果然做了两菜一汤。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均,西红柿炒蛋盐稍微多了点,但东安吃得很香。
“对了,”东岑扒着饭,含糊不清地说,“瑾姨说的那餐厅,到底是左12桌还是右12桌?你问清楚没?”
东安夹菜的手僵在半空。
“......忘了。”
“东!安!”东岑放下碗,一脸恨铁不成钢,“你还能再迷糊点吗?!”
“明天问!明天一定问!”东安赶紧保证,低头猛扒饭。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透过窗户,在这个小小的、温暖的房间里,投下安宁的光影。
东岑收拾碗筷时,悄悄看了眼正在沙发上摊着、摸着肚子说撑死了的东安,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其实有个后爸......好像也不是不行。只要对妈妈好。
他这么想着,把洗干净的碗一个个放进橱柜,动作轻快。
而沙发上,东安望着天花板,心里盘算的却是:星期一穿什么?那条八百年前买的裙子还能不能穿?化妆......怎么化来着?
第2章
星期一早晨,东安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从七点开始,腾瑾的连环call就没停过。
“裙子!穿那条浅蓝色的!”
“妆要化,但不许化太浓!”
“说话声音小点,别动不动就哈哈哈!”
“人家叫曹行,曹操的曹,行动的行,记住了啊!”
东安举着手机,一边嗯嗯啊啊地应着,一边在手忙脚乱地找那双尘封已久的高跟鞋。鞋找到了,可惜左脚那只鞋跟有点松,走起路来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姐,我快迟到了,先挂了啊!”
“最后一句!别带东岑!听见没?人家是黄金单身汉,你别一上来就吓跑——”
“知道啦知道啦!”
东安果断按掉电话,长舒一口气。抬头看了眼时钟,惨叫一声抓起包就往外冲。
一进公司,她立刻成了全办公室的焦点。
“哟,东安,今天这是要去领奖啊?”对桌的老王端着茶杯,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两圈。
“见鬼了见鬼了,”隔壁工位的小林凑过来,伸手想摸她裙子,“这材质......淘宝爆款?”
“你是不是生病了?”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前台妹妹都探过头来,“需要帮你叫救护车吗?”
东安扯出一个假笑,把包重重放在桌上:“都干活去!没见过美女啊?”
她坐下,偷偷摸了摸裙子——确实,料子有点硬,腰身那里还勒得慌。镜子里的自己短发梳得整齐,脸上抹了层粉底,嘴唇涂了点颜色,看着确实......不太像自己。
像个努力扮演大人的孩子。
一整天,东安都感觉浑身不自在。裙子限制了她习惯性跷二郎腿的动作,高跟鞋让她的脚在下午三点就开始抗议。更糟的是,腾瑾每隔一小时就发微信确认她没忘记晚上的约会,最后一条是:“六点半,雨菲餐厅,左12桌!再记错你就死定了!”
左12桌。东安在心里默念三遍。
下班铃一响,她几乎是弹起来的。冲出公司大楼,晚风一吹,她才想起——东岑!
手机适时响起,是东岑学校门口的公用电话。
“妈,你是不是又忘了什么?”
“没有没有,我这就来接你!”东安心虚地加快脚步。
接到东岑时,小家伙背着小书包,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瑾姨不是不让我去吗?”他仰头问。
“你是我儿子,我说了算。”东安牵起他的手,感觉到小家伙的手指在自己掌心动了动,“再说了,你不是要帮我把关吗?”
东岑没说话,但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晚高峰的拥堵超乎想象。等母子俩赶到雨菲餐厅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七点零五分。
“完蛋了完蛋了,迟到迟到......”东安一边念叨,一边拉着东岑往餐厅里冲。
雨菲餐厅生意极好,暖黄的灯光下坐满了人,空气里飘着牛排和红酒的香气。服务员迎上来,笑容得体:“请问几位?”
“我找人,12号桌......”东安环顾四周,“请问是左12还是右12?”
服务员指了指两个方向:“左边靠窗是左12,右边靠墙是右12。”
东安踮脚望去。右边靠墙的12号桌,坐着一位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侧脸轮廓清晰,正低头看手机。而左边靠窗的12号桌,空着。
“应该是右12,”她小声对东岑说,“左边没人。”
“你确定瑾姨说的是右12?”东岑扯了扯她的手。
“应该......是吧?”东安其实已经记不清了,“管他的,先过去看看。”
她深吸一口气,踩着那双嘎吱作响的高跟鞋,牵着东岑朝右12桌走去。
越走近,越能看清那个男人。他大概三十岁上下,西装剪裁合体,袖口露出一截干净的白色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简约的腕表。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
“那个......”东安在桌边停下,声音有点抖,“请问,您是曹先生吗?”
男人抬起头。
东安呼吸一滞。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扬,瞳孔在灯光下呈现出很深的褐色。他看着东安,又看了眼她身边的东岑,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稍等。”他抬手示意,对着手机说了句,“会议推迟到九点,我这边有点事。”
声音低沉,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冷淡。
挂了电话,他才重新看向东安:“有事?”
“那个......我是东安,腾瑾介绍来的。”东安觉得自己舌头打结,“对不起迟到了,路上有点堵......”
男人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那目光谈不上审视,但足够让东安浑身不自在。
“曹先生,我......”她试图找话题,“我在一家设计公司工作,做室内设计的。那个......您呢?”
“我姓司。”男人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司珩。”
东安的大脑空白了两秒。
司珩?不是曹行?
她突然想起腾瑾最后那条微信,左12桌。
完了。
认错人了。
血液“轰”地冲上脸颊,东安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这荒谬的局面,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姐姐,”东岑在这时开口了,声音清亮,“这个哥哥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东安僵硬地低头,看见东岑正仰着小脸,一脸无辜地看着司珩。
“对、对不起!”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无伦次,“我认错桌了......真的很抱歉!打扰您了!这顿饭我请,我——”
“不必。”司珩打断她,目光在东岑脸上停留片刻,“我已经买过单了。”
他站起身。东安这才发现他很高,自己穿着高跟鞋还要仰头看他。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利落。
“大哥哥,”东岑又开口了,眨巴着眼睛,“我姐姐其实平时不穿成这样的,她今天是为了相亲特意打扮的。你别看她二十八了,心理年龄才十八。”
“东岑!”东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司珩脚步顿了顿。他转过身,视线掠过东安通红的脸,最后落在东岑身上。
“是吗。”他淡淡应了声,听不出情绪。
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皮质名片夹,抽出一张,递给东岑——不是给东安,是给东岑。
“有空可以来找我玩。”他说。
东岑接过名片,眼睛亮了亮:“真的吗?”
“嗯。”
司珩没再多说,转身朝餐厅门口走去。他的背影在人群中依然显眼,步伐稳健,很快消失在玻璃门外。
东安还僵在原地,直到东岑拉了拉她的手。
“妈,”小家伙晃了晃手里的名片,“这个哥哥好像挺有意思的。”
东安这才回过神,一把抢过名片就想撕:“有意思什么有意思!丢死人了!”
“别撕别撕!”东岑跳着去够,“留着嘛!万一以后有用呢?”
“有什么用!你妈我今天把脸都丢光了!”东安欲哭无泪,但还是松了手。名片上简洁地印着几行字:司珩,M.A.J设计顾问,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和地址。
M.A.J——业内顶尖的设计事务所之一。东安听说过,但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认识他们的人。
“走吧,”她垂头丧气地牵起东岑,“还得去找真正的相亲对象呢......”
左12桌果然已经坐了人。一个穿着粉色衬衫、发际线有些后退的男人正频频看表,脸上写满不耐烦。
接下来的半小时,东安如坐针毡。
曹行人不错,礼貌、有稳定工作、说话也客气。但东安满脑子都是刚才认错人的尴尬场面,以及那双深褐色眼睛里的冷淡神情。对话进行得干巴巴的,她甚至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
“东小姐似乎心不在焉?”曹行终于忍不住问。
“啊,对不起,今天有点累了......”东安下意识地道歉。
曹行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勉强:“理解。那......我们改天再聊?”
这几乎是委婉的拒绝了。
东安如释重负地点头:“好,好的。”
离开餐厅时,夜色已深。街灯一盏盏亮起,晚风吹散了脸上的燥热。
“妈,”东岑忽然说,“我觉得那个司哥哥比刚才那个叔叔好。”
“你又知道了?”
“就是感觉嘛。”东岑晃着她的手,“而且他给我名片了,说明他不讨厌我们。”
“那是因为你可爱,不是我。”
“你也还可以啦,”东岑难得夸她,“虽然今天确实有点傻。”
东安瞪他一眼,却没真的生气。她抬头望着夜空,长长叹了口气。
高跟鞋在寂静的街道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在嘲笑她这一整天的狼狈。
但不知为什么,捏在手里的那张名片,边缘硌着掌心,存在感强得让人无法忽视。
司珩。
她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第3章
星期二的太阳照常升起,但对东安来说,一切都变了味。
早晨七点,手机准时响起。不是闹钟,是腾瑾。
“东安!我真是要被你气到早产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几乎在颤抖,“曹行昨晚给我打电话,说你全程心不在焉,还带着个孩子——我不是让你别带东岑吗?!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东安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些,缩在被窝里小声辩解:“姐,我错了......”
“错?你知道我托了多少关系才约到曹行吗?人家是证券公司高管,年薪百万,要不是看在我老公面子上,谁愿意来相这个亲!”腾瑾越说越激动,“你现在给我说实话,昨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曹行还说你把人家认错了?”
东安心里咯噔一下。
“我......我就是走错桌了......”她声音越来越小。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然后,腾瑾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平静的、但更可怕的语气说:“东安,今天下班后,来我家一趟。我们,好、好、聊、聊。”
电话挂了。
东安盯着天花板,感觉自己像条搁浅的鱼。完了,这次真的把腾瑾惹毛了。
“妈,”东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小家伙已经自己穿好校服,背好了书包,“你又惹瑾姨生气了?”
“什么叫‘又’......”东安有气无力地爬起来,“赶紧的,上学要迟到了。”
把东岑送到学校后,东安踩着依旧嘎吱作响的高跟鞋往公司走。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像在踩高跷,随时可能摔个狗啃泥。
一进办公室,她就感觉气氛不对。
“哟,咱们的大设计师来啦?”对桌老王第一个开口,声音拖得老长,“昨天相亲相得怎么样啊?成功没?”
隔壁工位的小林立刻凑过来:“肯定成功了!你看东安姐今天这黑眼圈,啧啧,昨晚没少聊吧?”
就连平时最安静的设计助理小美,也偷偷从隔板后面探出头,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东安挤出一个假笑:“没成,黄了。”
“哎呀可惜了,”老王摇头晃脑,“我看你昨天那打扮,还以为这次十拿九稳呢。”
东安没再接话,默默坐到自己的工位上。电脑开机,屏幕上还留着上周没做完的酒店大堂设计方案。她盯着那些线条和色块,突然觉得一阵疲惫袭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应珊发来的微信:“听说你昨天相亲又搞砸了?晚上出来喝一杯?姐姐我请你。”
东安苦笑,回了一句:“今晚得去我姐那儿挨骂,改天。”
放下手机,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这个方案已经改了八遍,客户还是不满意。老板昨天下了最后通牒:今天下班前再不交出让客户点头的方案,这个项目就转给别人做。
这意味着,这个季度的奖金泡汤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东安盯着屏幕,试图从那些已经被她看烂的图纸里找到新的灵感。但脑子里乱糟糟的——腾瑾生气的脸、东岑早上出门时担忧的眼神、还有昨天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该死,怎么又想到那个人了。
她甩甩头,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倒是让她清醒了几分。
下午三点,手机再次震动。是个陌生号码。
东安皱了皱眉,接起来:“喂,您好?”
“请问是东岑的妈妈吗?”电话那头是个温和的女声,“我是东岑的班主任,刘老师。”
东安心里一紧:“刘老师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东岑今天在学校和同学发生了一点冲突,”刘老师的声音里带着歉意,“他把同学打伤了,对方家长现在在学校,情绪比较激动。您方便的话,最好能来学校一趟。”
东安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
“打、打伤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严不严重?东岑呢?他有没有事?”
“东岑没事,只是脸上有点擦伤,”刘老师压低声音,“但对方孩子......伤得有点重。您还是尽快过来吧,我们正在办公室调解,但对方家长不太配合。”
“我马上来!”
东安几乎是弹起来的。她抓起包就往门外冲,甚至忘了和主管请假。
“东安!你去哪?方案呢?!”身后传来主管的喊声。
“急事!回来再说!”她已经冲进了电梯。
一路上,东安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东岑打架?怎么可能?那孩子从小到大都乖得不像话,连跟人红脸都少有。怎么会动手?还把人家打伤了?
出租车在学校门口停下时,东安的手心里全是汗。
她几乎是跑着冲进教学楼,高跟鞋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急促而慌乱的响声。三年级教师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
“小小年纪下手这么狠!你们学校怎么教的学生?!”
东安推开门。
第一眼,她就看见了站在墙角边的东岑。小家伙校服外套的扣子掉了一颗,左边脸颊上一道明显的红痕,嘴角还破了点皮。但他站得笔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睛死死瞪着地板,一副倔强的模样。
他旁边站着刘老师,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教师,此刻正一脸为难地试图安抚对面那个叉着腰、满脸怒容的中年女人。
而办公室的沙发上,坐着一个胖胖的男孩,右眼乌青一片,胳膊上缠着纱布,校服衬衫的袖子被扯裂了一道口子。他正小声抽泣着,时不时偷瞄东岑一眼。
“东岑妈妈,您来了。”刘老师看到她,明显松了口气。
东安快步走到东岑身边,蹲下身,轻轻碰了碰他脸上的伤:“疼不疼?”
东岑摇摇头,依旧盯着地板。
“你就是这孩子的家长?”那个中年女人立刻转向东安,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你看看你儿子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今天这事没完!”
东安站起身,把东岑往身后护了护:“这位家长,事情还没弄清楚,您先别急着下定论。东岑不会无缘无故打人。”
“不会无缘无故?”女人声音陡然拔高,“难道是我儿子先惹他的?我儿子可是年级前十的优等生!谁知道你家孩子怎么回事,跟个野孩子似的——”
“你说谁是野孩子?”东安的声音冷了下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刘老师赶紧打圆场:“两位家长都冷静一下。东岑妈妈,是这样的,课间休息时,东岑和李浩在走廊里起了冲突,几个同学看到是东岑先动的手。具体原因......两个孩子都不肯说。”
东安看向东岑:“东岑,告诉妈妈,为什么打架?”
东岑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看!他自己都说不出来!”李浩妈妈又嚷起来,“这就是心虚!刘老师,这种有暴力倾向的学生,必须开除!不然以后谁还敢把孩子送到你们学校?”
开除?
东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蹲到东岑面前,握住他冰凉的小手,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东岑,妈妈相信你。但你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吗?”
东岑抬起眼睛。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蒙着一层水汽,还有压抑的委屈和愤怒。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他......他说我没有爸爸。”
东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他说我是野孩子,”东岑的声音渐渐大起来,带着哭腔,“说我是没爸要的野种......还说了好多难听的话......我让他闭嘴,他不听......我......”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李浩妈妈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强硬起来:“小孩子吵架说点气话怎么了?你儿子就能因为这个把人打成这样?这下手也太狠了!”
东安缓缓站起身。她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刘老师,”她转向班主任,声音平静得可怕,“东岑打人是不对,我替他道歉。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该赔多少我赔。但是——”
她转身,直视着李浩妈妈:“您的儿子,必须为他说过的话,向东岑道歉。”
“凭什么?!”李浩妈妈尖叫起来,“我儿子都被打成这样了,还要道歉?你有没有搞错?!”
“就凭他侮辱我的孩子。”东安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您儿子不道歉,那么抱歉,医药费我一分钱也不会出。我们可以走法律程序,让警察来判断,校园欺凌和正当防卫,哪个性质更严重。”
“你、你威胁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西装、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冲了进来,满脸怒容:“谁敢打我儿子?!活腻了是吧?!”
东安转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进来的人,是她公司的老板,王建国。
而沙发上的李浩,看到男人后立刻哭得更大声了:“爸爸!他打我!好疼啊爸爸!”
王建国看到东安,也愣住了。他的脸色从愤怒转为惊讶,再转为一种混合着厌恶和得意的复杂表情。
“东安?”他眯起眼睛,“原来是你儿子打了我儿子?”
刘老师显然认识王建国,这位给学校捐过一栋图书馆的荣誉家长。她的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王总,您怎么来了?这事我们正在调解......”
“调解什么?”王建国大手一挥,直接走到东安面前,指着她的鼻子,“东安,你现在立刻让你儿子给我儿子道歉!然后你自己,明天不用来公司上班了!”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东安看着眼前这张油腻而嚣张的脸,突然觉得一阵恶心。她想起过去两年在这个男人手下受的窝囊气,无止境的加班、被抢走的项目、莫名其妙的扣薪......
然后她想起东岑脸上的伤,想起那句没爸要的野种。
血液冲上头顶。
“王总,”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冰冷,“第一,是您儿子先侮辱东岑,东岑才动的手。第二,该道歉的是您儿子。第三”
她上前一步,几乎和王建国脸对脸:“那份破工作,老娘早就不想干了!开除我?行啊,记得把赔偿金打到我卡上!”
说完,她一把拉起东岑的手,转身就往门外走。
“东安!你给我站住!”王建国在身后咆哮。
东安没回头。她挺直背脊,牵着东岑,一步一步走出办公室。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而坚定的声响,不再慌乱,不再迟疑。
走廊里,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母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出教学楼时,东岑忽然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妈,”他小声说,“对不起。”
东安停下脚步,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儿子哭花的小脸:“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是妈妈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
她伸手,轻轻擦掉东岑脸上的泪痕:“记住,你从来都不是野孩子。你有妈妈,妈妈很爱你,这就够了。”
东岑用力点头,眼眶又红了。
东安站起身,深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失业了,儿子可能也要被退学,未来一片茫然。
但奇怪的是,她心里反而前所未有地轻松。
“走,”她重新牵起东岑的手,“回家。妈妈今晚......给你做好吃的。”
东岑的表情瞬间变得惊恐:“不、不用了吧妈......我们还是点外卖......”
“不行,必须吃我做的。”
“为什么啊!”
“因为,”东安拉长声音,在儿子绝望的目光中,缓缓吐出四个字,“我、心、情、不、好。”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母子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而办公室里,王建国暴怒的吼声和班主任焦头烂额的劝解声,都被关在了那扇厚重的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