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真惨呐,整整一十三口全死了!”
“到底是谁干的,听说连八个月的孩子都没放过,也太狠心了”
“这么说,相国府现在没人了?”
“你们忘了,相国家里还有一个人!”
“谁?”
“相国家大公子的未亡人!”
京城大街上,相国府门外,乌泱泱的百姓聚集在门外,看着官差们在相国府进进出出,大门外躺着十三具尸体,从院子到门外到处都是干枯的暗红色血迹。
昨天夜里,相国府发生了一件庙门惨案,阖府上下十三口人全部毙命。
凶手逃逸,下人们逃的逃,散的散,只有管家一家说是受顾相国大恩,要为相国死去的一家复仇。
说话的是经常往相国府送菜的菜农盛久,他叹息道:“唉,这位少夫人也是个苦命人。”
旁人不解,问道:“一家子都死了,偏她一人活下来了,怎么能算可怜?”
盛久摇头,道:“你们有所不知,这位少夫人,原是永璋侯府的嫡女,金尊玉贵的长大,曾经有一个未婚夫,眼看要成婚却上了战场,再也没回来,后来与相国家的大公子顾云笙成婚,婚后也算琴瑟和鸣,可惜成婚不到半年,大公子突然得了急病去了。相国夫人就以她命硬克亲为由,送到家庙为儿子祈福去了。”
说到这儿,盛久感叹:“也就是因为这样,少夫人才避开了这场灭门之祸。”
众人纷纷叹息,“这位少夫人可真是命苦!”
“哼,我看她这是命硬,一家老小都死了,就她一个人活下来,这难道不是克夫克亲。”
众人听到这话,一时间都沉默下来。
就在这时候,一辆简陋的马车停在马路上,下来一个穿着素服的女子,身段窈窕,容貌清丽,头上簪着白花,一看就是新寡不久。
“快看,她就是沈少夫人!”
有心善的妇人感叹,“这么年轻就成了寡妇,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还不是因为她命硬,可怜相国一家都被她克死了。”
沈时微耳边听着众人的议论,垂着的眼眸透着悲戚,露出一点光,像淬了薄冰的刀锋。
指甲死死的攥紧掌心,望着满地的尸首。
第一个是两鬓斑白的老妇人,此时双目紧闭躺在地上,脖子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像是被人一刀毙命。
这人是她的婆婆,准确的说是继婆婆。
她的夫君,顾云笙,在三岁的时候,生父顾翰文高中状元,没多久发妻因病去世。顾瀚文为发妻守孝三年,而后去娶了先魏相国的女儿,魏淑,也就是地上这位被抹了脖子的。
魏淑旁边是她的亲生儿子、儿媳妇、小妾,以及几个孙子和孙女。
大大小小十三口,唯独少了顾翰文,也就是如今的相国大人。
“你就是顾沈氏?”
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沈时微的思索。
她抬起头,先是被对方脸上那道长长的刀疤惊了一下,而后看到对方身上大理司直的官袍,微微行礼,“回大人,正是民妇。”
金武祥眼皮半抬,冷声嗯了一声。
“我们大人要见你,跟我过来吧!”
第2章
沈时微老实的跟在身后。
她也想知道,究竟是谁杀了这一家人。
路过魏淑尸体的时候,她再次垂眸看了一眼,眼前忽然浮现半个月前顾云笙临死前的一幕。
他大睁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有极重要的事情要说。
她想要细听,却被魏淑带人强行拉了出去,她只看到自己的夫君瞪着一双眼睛,死不瞑目。
沈时微无比清晰的明白,顾云笙是被人害死的。
而魏淑绝对知道谁是凶手,可惜现在她死了,她想要调查的事情随着这些人的死亡,失去了痕迹。
“大人,顾沈氏带到!”
金武祥站在门外,冲着里面恭敬一礼。
“嗯,带她进来。”
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那音调又低又轻,却带着某种压抑的冰冷和暴戾。
沈时微眼底却生出疑惑。
总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就在她思索的时候,大门打开,明亮的阳光照进昏暗的厅堂,沈时微的视线从地面缓缓上升。
先是看见一座木质轮椅,轮椅上端坐着一个男人,穿着一身大理寺卿的官服,身形瘦削,容色苍白,待看到他的脸。
沈时微的瞳孔陡然睁大,整个人如遭雷击,呆呆地张开嘴:“陆沉?”
轮椅上的男子嘴角含着一抹嘲讽,就那么冷冷的凝视着沈时微,目光幽深、阴鸷,叫人胆战心惊。
好一会儿才冷声道:“沈少夫人竟然记得陆某,真让人意外!”
他言语冷漠,面色冰寒,像一头将要噬人的凶兽。
沈时微却全都视而不见,眼底、脸上绽放出喜悦,发自心底的高兴,眼眶中泪光闪烁。
“你还活着,”声音透着纯粹的欣喜,喃喃似自语:“真好,你没有死!”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顿下来,似乎才意识到什么,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的腿,还有一只戴上了眼罩的眼睛。
惊呼:“你的眼睛......”剩下的话都咽进了肚子。
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如今却坐在轮椅上,少了一只眼睛。
沈时微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见她这副模样。
陆沉冷哼一声,被她这样看着,眼底浮上一抹猩红,说不是恨意还是恼怒,亦或是窘迫。
“你夫君一家子都死了,你不伤心也就罢了,还盯着别的男人看?”
望着他的冷脸,沈时微终于清醒过来,继而明白此刻两人的处境。
她嫁人了,是别人的妻子。
年少时候的誓言,如今成了一场虚妄。
她垂下了头,脸上的喜色褪去,平静中透着凄凉,缓缓屈膝行礼:“民妇顾沈氏,见过陆大人。”
陆沉一言不发,冷冷的凝视女子的背影,眼底似乎多了一道委屈,很快一闪而过。
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喧闹声。
金武祥从外面进来,拱手道:“大人,宫里面来人了,请您进宫!”
陆沉走了,沈时微却不能离开。
“大人有令,相府上下所有人不得离开。”
相府这场谋杀实在蹊跷,与顾丞相相关的人全都死了,但相府的下人却一个都没有死。
第3章
沈时微被单独关在房间里,外面有两个大理寺的差役看守。
相府其余的下人被关在另一处。
她站在窗边,透过缝隙看着院子里人来人往,不时听见差役们低声交谈。
“一共死了十三人,丞相大人的夫人,以及两名妾室皆被一刀毙命,并没有受多大的罪,最惨的是丞相大人那几位公子,唉,真可怜。”
沈时微静静地听着。
可怜吗?
虽然在名义上,她是相府的长媳,但夫贵妻荣。夫不贵,她也荣不了。
顾云笙虽然是原配嫡子,但生父不喜,继母不慈,兄弟之间也并不和睦。
幸而他足够好学,学问和德行在太学中广受称赞,去年一举中了探花,才得到家族几分重视。
但也仅仅几分。
顾丞相如今有一妻两妾,妻子魏淑育有两子一女,两个妾室也各有子女。
魏淑和她的两个儿子嫉恨顾云笙原配嫡子的身份,早年还顾忌些名声,等到后来越发无所顾忌,连面子上的情分都没有。
这些都是沈时微成婚后才知道的。
顾云笙的确是个好人,可好人终究不长命。
沈时微透过窗户,望着外面十三具尸体,其中四具尸体身上大大小小全是伤口,骨头全部被折断,很明显他们生前都曾遭遇非人的折磨。
从尸体,以及所穿的衣服上来看,这四人应该是顾翰文的儿子。
有两个是魏淑所出,另外两个乃妾室所出。
也不知道凶手与顾翰文有什么仇,用如此凶残的手段折磨他的几个儿子。
可是,他们不可怜,一个都不可怜。
沈时微脸上显出悲戚,顾云笙死了,原以为她会青灯古佛在家庙中为他守一辈子。
可仅仅不到半个月,当初那些将她逼迫无路可走的人全都死了。
不,还有一个人没有死。
顾翰文失踪?堂堂一国丞相竟然一夜之间失踪?
沈时微收回目光,却忽然对上了一张脸,是先前跟在陆沉身边的那位司直。
金武祥冷声道:“少夫人,您看什么?”
沈时微见他语气不善,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人。
“这位大人,可有见过我的丫鬟红袖?”
红袖是她陪房丫鬟之一,回到相府后,就被大理寺的人带走,到现在都没有见到人。
金武祥不耐烦道:“案情查明之前,相府所有的下人都不得擅自走动,这点刚才少夫人没有听见?”
沈时微蹙了蹙眉,耐着性子道:“红袖并不是相府的下人。”
金武祥冷笑:“少夫人这话有趣,难道您不是相府的儿媳妇?”
沈时微皱着眉头不语。
“既然您是相府的儿媳妇,您身边的丫鬟当然也是相府的下人。”
说完这句,金武祥“嘭”的一声,重重合上窗户。
沈时微自觉讨了个没趣,屋子出不去,也见不到人。
她一个人待在这里,没有水也没有吃的,连茅房都不许去。她静坐在房间的角落,直到天黑房门才再一次被人从外面打开。
木质的轮椅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陆沉坐在轮椅上,被人推进房间。
房间的烛台被人点亮。
沈时微抬起头,被烛火晃了一下眼睛,用手挡着光,手背轻柔眼睛。
“夫君死了,婆家的人死绝,少夫人竟然还能睡得着,这份心性真让人佩服。”
陆沉阴阳怪气,一张脸在烛光的倒影下,显出凌厉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