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你怎么了?”
何月被人摇晃着,身体歪了一下,差点倒下去。勉强抬起头,太阳光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她下意识地伸手遮挡。
混沌的脑子渐渐恢复了清明,眼前出现两个熟悉的身影。她俱都认得,浅眉细眼,白净圆脸的是吉安县的祁少珩,方脸肤色略黑的是南城县的徐开承。
两人一高一矮,皆是灰衣长衫的打扮,头上的发髻包着块布巾,身后还背着一个四方的书筐。她震惊地回头一望,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三阙辕门,正中门的红色匾额上书着‘贡院’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何月猛地打了个寒颤,彻底清醒过来。
她重生了,从十年后满门抄斩的刑场回到了十五岁刚科举结束的午后。
“何兄,你是不是没考好?看你这脸色,比纸还白,要不要我扶你到那边的树底下休息一会儿。”祁少珩担忧地望着她。
何月勉强笑了笑,“不用,我无碍。”
一旁的徐开承没心没肺地伸了个懒腰,“好不容易考完了,咱们去找个地方坐一坐,听听曲,放松放松。”
何月低下头,手紧握成拳,掩去眼中浓烈的恨意。
前世,就是这个奸佞小人,为了一己之私,害了她全府五十多口人命。
她恨不得现在就掐死他,可还尚存一丝理智,知道这时候闹起来,她落不着什么好。
仇人近在眼前,她只能将指甲狠狠地掐在手心里,让自己保持清醒。
“你看上醉花楼的兰麝姑娘了吧。”祁少珩笑着拍了一下徐开承的肩膀,打趣道,“这青天白日的,就如此迫不及待。”
醉花楼?何月眼神一暗,她没记错的话,那是上京城里最大的一间青楼。
徐开承嘿嘿一笑,不理会祁少珩的打趣,向何月道:“何兄,我知道你一向喜欢那等才色双绝的女子,醉花楼的头牌缥缈姑娘就很不错。”
何月忍着将他那张猥琐方脸打烂的冲动,点了点头。
三人分别去找自家的马车。
何月见到在马车旁等候的是哥哥何年的小厮青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已迎上来轻声道:“小姐,我们赶紧回府吧,少爷与老太爷都等急了。”
何月面色沉沉,“别多话,我自有计较。”
青灯就不敢吭声了,小跑几步回去默默为她掀开帘子,看着她进了马车,心里充满了担忧。
“周叔,去醉花楼。”
车夫周福闻言有些诧异,自家这个少爷往日从不到这些地方去,今儿个这是怎么了?可别跟着同僚学坏才好,不过他亦不敢出声,娴熟地驾起马车,跟在其他两辆后边。
三人很快到了醉花楼,下人都各自带着马车找阴凉的地方候着,他们则被迎出来的老鸨殷勤地请了进去。
“缥缈,兰麝,快出来迎客。”
楼上左边的一间厢房门打开了,一红一绿两个女子探出头来,向下望了望,脸上立刻挂上笑容,甩着手帕翩翩然下了楼。一个拖着祁少珩,一个拉着徐开承,莺声燕语将两人包围。
老鸨灼灼的目光看向一旁的何月:“公子,你喜欢怎样的姑娘,不怪我夸口,我们这里都有。”
何月面无表情地对老鸨道:“你看着安排。”
她之所以跟过来是为了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杀人,可不是来消遣享乐,只要对方有点眼色不碍事就好。
祁少珩闻言回过头来,拉着红衣姑娘到何月面前:“何兄,这就是我同你说的缥缈姑娘。她弹琴唱歌、吟诗作画都是一绝。”
他又对老鸨道:“你先去忙。”
老鸨有点惋惜地应了,少叫个姑娘就得少赚些银子,不过来日方长,亦不急于一时。她依依不舍地叮嘱了两个姑娘几句,就施施然地摇着屁股离开。
第2章
何月打量着缥缈姑娘,这女子圆月脸,五官并不出众,身着彩衣亦不妖艳,反给人一种婉约温柔之感。
“这是我的朋友,何年。”
缥缈姑娘嫣然一笑,“公子是不是还有个妹子叫何月?”
何月还没说话,祁少珩先哈哈大笑几声,“何兄,我就说缥缈姑娘聪慧吧,连你妹子的名儿都猜对了。”
缥缈一只手掩住微张的小嘴,一脸惊奇地向何月确认道:“是真的吗?”
何月点点头。
徐开承在一边催促道:“何兄、祁兄,我们快进屋去说话,在这站着,累着姑娘们怎么办?”
众人没异议,一起上了楼,入了厢房。
几个小丫头端着托盘进来上了酒水小菜,又点起熏香,古色古香的小炉子里很快就生起袅袅轻烟。
缥缈弹琴,兰麝跳舞。
三人推杯换盏,品评欣赏。一曲毕,徐开承就迫不及待地上前拉住兰麝,“姑娘辛苦了,上前来喝几杯酒解解渴。”
兰麝没有拒绝,顺从地坐到他身边。
缥缈则在祁少珩与何月中间选了个位置坐下,给他们倒起酒,“这是我们楼里卖得最好的佳酿,清新爽口,不会太醉人,两位公子可以多喝些。”
何月酒量尚可,不过她只颔首谢过,拿起酒杯轻抿了一口,就放下了。她的注意力更多地是放在一旁的徐开承身上。
徐开承喂了兰麝一杯酒后,见她蹙眉按了按头,不由笑道:“你是不是困了,我陪你去里屋休息一会儿?”
“不,不用了。”兰麝打掉他伸过来要搀扶的手,语句有些惊慌,“我一个人就好。”说着,就急急进了里屋。
徐开承有些下不来台,站起身捂着肚子道:“我喝得有些多了,去外边走走。”
何月看着徐开承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又看了祁少珩与缥缈一眼,站起身来,“我也去一下。”
祁少珩与缥缈相视一笑,对她道:“去吧。”
醉花楼的茅房在后院一个偏僻的角落,前头还种了不少树木,何月见到徐开承钻了进去,看四下无人,才不紧不慢地跟上。
她站在门口,听着里头放水的声音,不由皱了皱眉,直到一切归于安静,才走了进去。
这茅房做得简单,下边是深坑,上边只放着几块板子盖着,每个位置放着帘子遮挡。
徐开承刚穿好裤子,见到何月不声不响出现,有些惊讶,“何兄,你这是?”
何月还是没说话,走到他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手直接扭断了他的脖子。
徐开承根本没想到眼前的人会突然对他下手,瞪大的眼眸里弥漫着惊恐与痛楚,甚至都来不及挣扎,整个身体就瘫软下去。
何月确定他死透了,忍着恶心将一旁的木板踩断,露出一个坑洞,毫不犹豫地将徐开承扔了下去。
事毕,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来,到旁边的水池旁洗净手,在院子里散了散身上的味,就慢慢踱回厢房。
祁少珩见何月先回去,一开始并没在意,可等了许久,酒菜都快吃完,徐开承还是没有出现。他有些担心地道,“徐兄怎的还不回来,我去看看。”
何月不置可否。
祁少珩还没走到后院,就听到前头传来一阵喧闹声,隐约还听到有人喊着:“来人啊,快来人,有人掉到茅坑里去了。”
他心里咯噔一声,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不由加快了脚步,往后院的方向冲去。
屋里的人自然也听到了,何月面露担忧地站了起来,对缥缈道,“外头似乎出事了,我想去看看,你要不要一起?”
缥缈担忧地望了里屋一眼,对上何月澄澈的眼神,不由道:“好啊。”
两人到了后院,见到一堆人围在茅房门口,正伸长脖子议论纷纷,祁少珩一脸失魂落魄地从里头踉踉跄跄走出。
他见到何月立刻扑上来,何月连忙闪到一边,祁少珩猝不及防地就抱上了她身后的缥缈。
祁少珩有些尴尬地松开手,转头对何月道:“何兄,出事了,徐兄如厕时踩坏了板子,不小心掉到下面。我进去看过,人已经......不中用了。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去通知他的小厮,找人去把他给捞出来。”
缥缈惊讶地捂住了嘴巴。
何月面色沉重地点头,两人就一起往醉花楼的大门外走去,三人的小厮立刻迎了上来。祁少珩见何月不吭声,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将事情与徐开承的小厮说了一遍。
徐开承的小厮惊呼了一声,来不及说什么,不管不顾地就往里冲。
何月拍了拍祁少珩的肩,“祁兄,我家还有事,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你留下来帮忙。”
祁少珩应下了。
何月回头再看了醉花楼一眼,坐上了马车。
“周叔,回府。”
“哎,少爷坐稳当些。”周福应了一声,扬起鞭子在马身上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马车便缓缓动了起来。
何月松开了一直攥紧的手,疲累地闭上眼睛,可她压根没法休息,前世发生的一幕幕场景在脑海里一一闪过。
当时,哥哥临考前几天突感不适,祖父深思熟虑后,安排她先去替考。
没想到,哥哥竟一病不起,英年早逝。祖父为了振兴门庭,求她用哥哥的身份进入大耒官场。
她中了状元,游街时被皇后嫡次女赵涟漪看中,非要她去做驸马。她自是不愿意的,不仅是她不能背负一个攀龙附凤的名声,还因为她是女儿身。
皇上听到公主被拒婚,勃然大怒,直接将她扔到蜀地一个偏僻小城当县令。
不料公主不顾身份一路追随,三年后,心疼女儿的皇上又将她调到江南当巡抚,希望她领情并点头同意做他的女婿。
她为了让公主死心,收留了一个带着孩子无家可归差点饿死街头的寡妇,并和对方达成协议,她给对方和孩子提供一个安稳生活,对方配合她做戏举办一个婚礼。事后,她对外宣称,那就是她的妻儿。
公主见她宁愿迎娶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农妇,也不愿多看自己一眼,都快气疯了,带着愤恨离开江南回了皇宫。
她以为从此可以高枕无忧,没想到江南注定是她的梦魇之地。
有一年连续下了三个月的雨,长江水位持续上涨。她为了守护几城百姓的安危,在洪水即将汹涌而来时,没日没夜地亲自上阵督促士兵们抢修河堤。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里,她一头栽倒,累晕过去。小厮青灯当时去送消息没在她身边,几个士兵见状放下锄头,手忙脚乱地将她抬去就近的医馆,结果被大夫诊出喜脉!
一个众人眼中有妻有子的朝廷命官竟然怀孕了?!
几个士兵自然不信,他们大骂大夫是庸医,大闹了一场,还将医馆的匾额给拆了下来踩了个稀巴烂。
那时,未婚夫裴长洲一直以幕僚的身份陪在她身边,有一次她应酬喝醉后,他前去照顾,被她推倒在床。没想到,就一回,竟让她怀上了两人的骨肉。
他知道她忙碌时顾不上身体,经常借送宵夜去看她,得知她晕厥,匆忙找到医馆试图平息此事。
事后,裴长洲想将医馆里的知情人都杀了灭口,她觉得他们是无辜的,并不同意,他只得无奈叹息,妥协了。
这也为日后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第3章
医馆大夫收了裴长洲一大笔银子后,只当误诊,答应守口如瓶,并愿意拖儿带女离开江南。
那几个士兵被安排进巡抚衙门做护院,每月能拿到不少工钱,还不用累死累活天天操练,都很满意。
此时,没有人太将这事放心上,甚至医馆大夫都时常怀疑是不是那天半夜起来脑子不清醒,诊错脉,差点让她这位巡抚大人成为笑柄,才被赶走。
士兵们则认为是他们打砸了医馆,违反了军令,不能再当兵。考虑到他们将巡抚大人抬到医馆,好歹没让她被河边的泥沙掩埋,算救了她一命,才被安排进巡抚衙门,让他们有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一个护院有次喝酒吹牛时,不小心说漏了嘴,没想到就被徐开承听去了。他在她手底下当文书,又是同科进士,比别人要多些来往。
她当时不知道,其实徐开承非常看不起她,嫉恨她,觉得她靠公主上位,非常可耻。碍于两人身份差距还不得不巴结她、听令于她,导致这种嫉恨随着时日渐长越发加深。
徐开承听到这事以后,并不马上声张,而是暗中花银子收买了那个护院,反复细问。直觉告诉他这事不简单,于是有心算无心,他利用相熟这个便利,找了个大夫探到她的喜脉后,将这事写信悄悄告诉了公主。
公主本就恨她绝情,得知她竟是女儿身,就如同被雷劈了一般。震惊绝望后,感觉被骗的赵涟漪癫狂地决定和徐开承合作,制造出她通敌卖国的证据!
皇上不够英明但性情温厚,如果她只是爆出女扮男装当官之事,顶多革职查问,甚至流放,不至于会处死。
通敌卖国就不一样了,果然,在多方势力的参与下,她被定了个满门抄斩。刑场上,她年迈的祖父被粗暴地拖到铡刀上。
公主疯狂地大笑,叫嚣着让她亲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先她一步凄惨死去!为了防止她咬舌自尽,还往她嘴里塞了块破布。
她当时的双眼一片血红,午时三刻的太阳没有一点温度,她一颗心比万年雪山上的石块还要冰冷。
她不忿,为了一已之私,不择手段的奸佞小人正洋洋得意。她不甘,她兢兢业业为国为民,就落得个如此下场?
赵涟漪让她看完了忠仆与祖父身首异处的场面,拿着一把剑来到她面前,对着她的腹部用力一刺,狞笑着道,“这孩子投错了胎,可惜了。”
她目眦欲裂,双眸迸发出如刀剑般凛冽的仇恨,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那赵涟漪一定已被她千刀万剐。
赵涟漪抽出剑,看到上边的血迹,嫌弃又解气地扔到一旁的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吩咐道,“再给她一刀,我要她身首异处。”
刽子手扬起明晃晃的大刀向她挥来,脖子一凉,她的视线翻滚了几下,最后定格在一片白茫茫里。
不知过了多久,下雪了,她听到一声悠悠叹息:死不瞑目啊!
一只大手缓缓盖上她的眼睛,她就那样回来了。
这一世,她不想再用哥哥的身份活着。她会用实际行动向祖父证明,振兴门庭,不止有科举入仕这一条路。
哪怕身为女子,她自认并不比其他男子差多少。她从小和哥哥一起读书,一起习武,哥哥会的她都会。事实证明,哥哥能做到的,她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