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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脚手架旁是一条长长的、年久失修的铁楼梯，楼梯从一楼直通天台，栏杆边缘爬满了明显的铁锈痕迹，看起来摇摇欲坠。楼梯下面，堆放了许多垃圾和杂物。

打扫卫生的周萍拎着黑色的垃圾袋，正准备从楼梯下走过，风将她手中的袋子吹得哗啦作响，在阴冷的夜晚，如同鬼魅般叫嚣着。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滴在了她的脑袋上。

“下雨了吗？”周萍疑惑地抬起头，很快，她就看见了楼梯缝隙中的那两个黑漆漆的脑袋。

那是两个血肉模糊的人脸，他们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势卡在楼梯的夹缝之中，纵使如此，他们也紧紧的拥抱着对方，像是一对亲密无间的恋人，鲜血从他们的脑袋上滴落下来，染红了彼此的眼睛。

两人带着血色的眼睛，像是潜伏在黑夜里的恶魔，正不怀好意又阴冷地同时盯着周萍。

随后，一声尖叫划破了九连城夜晚的寂静。

......

六点不到，九连城警局迎来了下班时刻，人群一涌而散，只留下白天磊一人值班。

白天磊长得斯文清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喜欢穿一身白衣，性格寡言少语，平时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说，如果不去刻意关注，说不定根本就不会有人发现他的存在。

因为白天磊才来没多久，又跟警局里的其他人都没什么交情，因此只要是累活粗活，都会落在白天磊的身上。

众人一走，警察局里顿时恢复了安静，风从半开的窗户里扫进来，将桌子上的档案资料吹得“哗啦”直响。

白天磊起身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后，随手在书架上拿了一份档案查看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警局的大门一把被人推开。

一个狼狈的、穿着清洁工人制服的女人冲了进来，颤颤巍巍地大叫一声：“警察先生，不好了，工地那边......死人了！”

“尸体在哪里？”白天磊一路跟着清洁工来到了工地。

昨天刚下了一场暴雨，天气还没放晴，一切都沉浸在暗沉之中。

工地显得很脏，泥土混了雨水，白天磊的白色运动鞋踩在上面，沾了一脚的泥巴，他瞥了一眼，丝毫不在意。

清洁工指着不远处的楼梯，声音发紧地回答道：“就在那里。”

白天磊刚要加快步子，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男声：“好啊，那个谁，让你在警局值班，你小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来人叫周浩然，是九连城警局里的老油条，据说他是个关系户，平时都是一副自以为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这次正好他回警局拿东西，在这里撞上了白天磊。

“那个谁，看你平时不声不响的，没想到闷声做大事啊，跑到工地里来偷懒，你小子还挺别出心裁的。”

周浩然滔滔不绝着，然而白天磊根本就不搭理他，径直朝前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到达了工地脚手架边的楼梯旁。

见白天磊朝着楼梯上看去，周浩然也下意识地抬起了脑袋。

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周浩然猛地对上了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吓得直接扶住墙坐了下去。

白天磊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他双手插入口袋中，抬头仔细查看起来。

清洁工是最后一个到的，她不敢再看尸体，还是白天磊让她确认，她才壮着胆子抬起头，随即，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她惊恐地“啊”了 一声。

“怎么了？”白天磊的眸子定格在她的身上，带着审视。

“不，不，不，不对，不可能......”清洁工的声音里明显裹着颤音。

“什么不对又不可能的？”一旁的周浩然终于缓过劲来了，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清洁工。

只见清洁工咽了一口口水，颤抖的手臂慢慢指向尸体的方向，声音就像有人掐住了脖子一样，艰难涩哑地开了口：“警官，我发现的尸体明明有两具，现在怎么就剩下一具了......”

远处，楼梯道的缝隙中只有一个黑漆漆的脑袋，整张脸被人扯下了皮，死相可谓惨烈，眼睛却是睁大的，里面染了血，眼白全变成了红色，此刻正阴测测地看着楼下的三人。

别说清洁工了，周浩然也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你是说你看到的是两具尸体？会不会看错了？”白天磊面不改色，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还是那副淡定的模样。

“不会看错的，那两个人死的姿势太诡异了，紧紧抱在一起，就像......就像......对！像一对恋人一样！画面实在太震撼了！”

伴随着清洁工话音落，不远处一辆货运车经过，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不小的“轰隆轰隆”声，震动着人的耳膜。

等货运车过去了，周浩然插嘴道：“肯定是你看错了，难道会有人偷尸体不成？即使有也是凶手去而复返，但是一般凶手都不会这么做，因为这样太容易暴露自己了，他们不会这么傻。”

周浩然说完，打算让身边的白天磊封锁现场，看看尸体那边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哪知道一回头，哪还有白天磊的踪迹了？

“嘿，人呢？”周浩然嘀咕了一句，四处乱看起来。

这时，清洁工撞了撞他的胳膊，突然指了指尸体的位置。

“怎么......”周浩然奇怪地看过去，剩下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幽暗阴森的楼梯道里突然多了一道白色的身影，白天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尸体的边上，从周浩然的角度看过去，他的脸不是很清晰，只有朦胧的月色勾勒出了他的侧脸，诡异迷幻。

他的身体挺得笔直，头微微垂着，看着面前的尸体，竟是一点惧意都看不出来，那模样就像久经沙场的老江湖，在他眼前，一切杀戮和血腥都再平常不过。

第2章

周浩然看着白天磊，一时间竟然愣住了，好半天他才回过神。

再定睛看去，只觉得白天磊就是一个愣头青，不知死活，就是胆子大而已！而且他都还没发话，这人就敢擅自行动，简直不像话！这人要放在他以前的队里，少不了一顿教训。

“那个谁，谁让你上去的！”周浩然不高兴地吼了一句，到现在他都没想起来白天磊叫什么名字。

闻言，白天磊的视线从尸体上转移，朝周浩然看去。

明明青年的视线和夜色相融，看不清什么，可莫名的，周浩然就是感觉到了一股不适感。

怎么形容呢？就像他当初犯错被局长教训，当时局长看他的感觉就像现在这样，带着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思及此，周浩然拼命摇了摇头，连续在心里“呸”了三声，就这个愣头青怎么能让他有这种感觉，肯定都是错觉！

“你现在就给我下来，估计你从来都没遇过杀人案，如果破坏了现场，你可担待不起！”周浩然把所有的火气都融入了这句话中。

“我不会的。”耳边传来白天磊的回应声，他的声音低沉却有些好听，像海浪拍打石头，有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力量感，“我就是想确认一下，这里是不是曾经有两具尸体。”

“嘿，瞧你平时不说话，脾气倒是挺倔的啊，老警员发令了，你还敢不听？你叫什么名字，信不信回去我就告你的状！”

“白天磊。”又是那道带有力量感的声音，说完，他便蹲下身体，仔细查看起来。

周浩然又是一愣，敢情这小子真的一点都不怕！

他撸起袖子，作势就要往楼上走，就在这时，白天磊的手指在地上的某一处轻轻掠过，随即，目光沿着楼梯道下滑，一路延伸到周浩然的脚下。

白天磊淡淡道：“她说得没错，这里的确曾有两具尸体，虽然凶手用了一定手段，让痕迹尽量不明显，事后也进行了清理，但还是掩盖不了事实。”

白天磊说着，忽然蹲下身体，手指在楼道的某处轻轻拂过：“因为这条楼道太干净了，尸体被运走，这里是必经之路，如果是为了杀人留下的痕迹清理，是不会打扫这么长一段楼道的。”

听白天磊这么说，周浩然不由得看向楼道，月色下，楼道的轮廓并不清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容易注意到他说得这个细节，的确，这条楼道比其他的地方干净。

“你从发现尸体，直到去警局报案，用了多少时间？”周浩然没发现自己已经顺着白天磊的思路走了，转头盘问起清洁工。

清洁工从愣神中反应过来，仔细回忆了一下：“因为不远，我是一路小跑过去的，大概七八分钟吧。”

“加上你和白天磊过来的时间，也就是说凶手在十五分钟内把另外一具尸体带走了。”周浩然摸了摸下巴，思索道，半晌又皱起眉头，表现出了不解，“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天磊此时已经从铁楼梯继续往上爬，直到站到楼顶，俯视整个工地。

这里荒废已久，因为楼盘烂尾，没有人再管这片的施工，因此这里早就成为了流浪汉的天堂。

从白天磊所站的地方看过去，可以确定几个藏人的地方。

“喂，你去对面楼层的二楼、三楼，以及北面的那间屋子里问问流浪汉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物。”白天磊边说边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那你呢？”周浩然下意识地问。

“我去周围看看有没有车轮留下的痕迹，这里出去后就是大马路，想要快速将尸体运走，需要使用交通工具，前几天一直在下雨，地上肯定会有痕迹。”

白天磊才转身走出几步，处于宕机状态的周浩然这才反应过来，他一把拽住了白天磊的胳膊，忍不住嗤笑一声：“嘿，我是老警员还是你是老警员？什么时候轮到你给我发号指令了？你给我站在这里乖乖别动，我喊人来支援！”

说完，白天磊似乎还要走，周浩然干脆从口袋里拿出手铐，一把扣在了白天磊的手上，将他锁在铁楼梯旁。

“你小子给我听好了，锁着你是为了不让你破坏案发现场，妈的，现在的小年轻真不像我们那时候那么老实，不但目中无人，还尽会添乱！”

十几分钟后，两辆警车带着法医来到了案发现场。

尸体被抬下来，一个长相冷艳的女人拎着箱子走到尸体边，仔细勘查起来。

“尸体身上的皮全部被人扒掉了，头发被刻意烧毁，根据尸体的僵硬程度，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十二个小时之内。不过尸体的动作有些奇怪，像是......”

女法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周浩然打断了：“根据目击者供述，死者的身边还有一具尸体，他们是相互拥抱的姿态，很有可能生前是一对甜蜜的恋人。”

女法医抬眸看向周浩然，眼眸里闪过一丝调侃，她刚想说什么，就听一道平静淡然的声音传来：“也有可能是一对至死方休的仇人。”

闻言，女法医和周浩然同时朝着白天磊的方向看了过去。

前者满是好奇，后者则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谁让你小子说话的？你给我老实一点！”

白天磊好像根本听不到周浩然的话，他的眸子落在了尸体身上的某一处：“法医小姐，你好像漏了一些东西，这个死去的无皮尸体，她是个女人。”

闻言，女法医一愣，目光落在白天磊看向的某一处，嘴角忽然拉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白天磊，人家法医在，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说话了？”周浩然恨不得将白天磊的嘴巴堵住。

“你说的没错。”女法医走到尸体身边，她蹲下来，用镊子从尸体身上捏起了一个小小的又十分不起眼的亮晶晶的东西。

“这个是美甲用的亮片，是黏在这具尸体的指甲上的，足以证明她是个女人。”女法医说完，冷艳的眸子里忽然有了兴趣，“你是九连城警局里的人？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第3章

“他刚调来没多久，之前在江城的警局犯了大错。”不等白天磊说话，周浩然就插了一嘴。

白天磊挑挑眉，没说话。

女法医“哦”了一声，让助手将尸体抬入警车上，走到车边，她回头看了白天磊一眼：“这里条件有限，我需要把尸体带回法医室内解剖，如果有情况，我会及时通知你。”

“法医小姐辛苦了！”周浩然以为美女是在跟他说话，忙不迭地回了一句。

女法医看都不看他一眼，临走前留下一句：“我叫周潇露，你叫什么？”

“周浩然，没想到我和法医姐姐是本家呢！”周浩然笑得一脸谄媚。

周潇露斜睨了周浩然一眼，见白天磊还是不说话，她不在乎地耸耸肩膀，跟着同事一起跳上了警车。

周潇露一走，刚刚赶到的刑侦队队长葛军就注意到了被手铐铐住的白天磊，赶忙让周浩然放人。

“葛队，不是我要铐他，是这小子太不听话了，一来就跟着捣乱，破坏案发现场不说，还不听我话。”周浩然一顿抱怨。

“行了，咱们警局本来就人手不够，你赶紧把人给放了，以后这小子就你负责盯着了。”

“葛队都发话了，我一定遵命。”周浩然笑嘻嘻地冲着葛军说完，一转脸就对白天磊没什么好脸色，“你最好给我乖乖听话，否则咱们九连城警局你也别待了。”

“来不及了。”白天磊似乎根本就没有把周浩然的话听进去，抬首，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暴风雨就要来了，很快，所有的线索都会消失不见。”

白天磊的眸子从天空转移下来，一眨不眨地看着周浩然，那眸子漆黑空洞，眼底闪烁着骇人的光，让周浩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几分钟后，雨滴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雨水冲刷着楼道，将血迹和所有线索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白天磊一被解放，就小跑着去了附近的马路边，只可惜泥土被雨水拍打得泥泞不堪，早就辨不出车轮的痕迹。

白天磊转身就要朝另一处跑去，却被周浩然一把拽住了胳膊。

“你小子不要到处乱跑了行不行！葛队让我看着你，你是不是又要捣乱了？”周浩然扯着嗓子，但声音很快就淹没在大雨之中。

白天磊的镜片早已经被雨水打湿，他干脆扯下眼镜，丢在地上，露出一对略显锋利的眼睛。

“刚刚我说的那几个流浪汉隐藏的地方，你赶紧过去！”

“我凭什么听你的！”

“十分钟前，我本可以确定周围的车轮痕迹，锁定凶手的离开方向，但就是因为你把我锁在了楼道边，平白为破案增加了难度！现在，我再说一遍，去我刚刚让你去的地方，你现在跟我多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浪费时间。”

白天磊的声音不高，却气势惊人。

周浩然懵了一会儿，伸手指着白天磊：“敢对老警员这么说话，你给我等着！”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带着两个同事，去了白天磊刚刚说的几个地方。

白天磊转身，又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他的白衬衫早就被雨水浸湿，昏暗的天色下，他看起来就像是在暗夜中游荡的幽灵。

这片工地不算大，出入口有两个，前门靠近马路，后门则靠近一条小巷。

凶手开车运走尸体，肯定不会招摇过市地将车子停在前门，所以白天磊一开始去了后门。

只可惜所有的痕迹都被大雨冲刷干净，后门漆黑幽暗，什么监控的设备都没有，想要判断是否有陌生车辆离开，必须去巷子尽头的马路上调取监控，但是拍没拍到不好说。

确定了后门的具体情况后，白天磊又去了前门。

这里本来就偏僻，就算是大马路，晚上也寥寥几辆车，在工地大门的不远处，正好有一个摄像头，如果车子之前停在这里，肯定会被摄像头拍下，凶手不会那么傻。

白天磊正在原地思索着，大雨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雨水打在皮肤上，会有灼痛感，但白天磊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着，脑中努力还原着当时的画面。

凶手杀人剥皮，要不就是变态杀手，要不就是对死者有什么深仇大恨，白天磊更倾向于后者，因为两个死者临死前是拥抱的姿势，一定是凶手故意摆出的造型，这么一来，凶手认识死者的可能性很高。

再来，其中一具尸体忽然被偷走，也不可能是同一个凶手所为。

如果凶手真的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偷尸体，绝不可能煞费心思地让两个死者拥抱在一起，再者，也没必要多此一举。

因此，杀人的是一个人，偷尸的又是另外一个人。

只是，能这么快偷走尸体的人，肯定是一直在工地附近，说不定是凶手的熟人，一直跟踪凶手，在凶手离开后，偷尸者才出现偷走了尸体。

白天磊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考中，完全没注意一个佝偻鬼祟的人影正在向他的身后靠近。

等感受到了对方的气息，那人忽然伸出手，一把扣住了白天磊的肩膀。

那是一只白到透明又骨瘦如柴的手，指甲尖细而锋利，仿若能分分钟剖开人的皮肤。

白天磊猛地回头，一张沟壑纵横、双眼突出的脸正与他的脸保持着不到三厘米的距离。

见白天磊的眸光微动，那人影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你是警察？”

白天磊没说话，对方脸上的笑容又放大了一些：“我是住在这里的流浪汉，就在今天傍晚，我看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和死掉的人有关，你想不想知道？”

白天磊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声音冷漠道：“什么事情？”

流浪汉脸上的笑容又放大了一些，他“咯咯”笑了起来：“告诉你可以，不过我缺钱，如果你给我钱，我就告诉你。”

白天磊身上没带钱，他从手腕上取下一块手表，递给流浪汉。

流浪汉一看这表，顿时喜笑颜开：“哎哟，小伙子爽快，那些警察就很不上道，不但不给钱，还想抓我回去，幸好被我跑了，我一看你就上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