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静谧昏暗的禁室内只点了一盏烛火,微弱的烛光下,有个纤弱娇小的身影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显得格外孤寂悲凉。
在傍晚的光亮彻底落下的瞬间,门从外推开,沉稳的脚步由远及近。
卫南熏跪了一日,浑身都是僵的,尤其是一双腿早就没了知觉,就连对周围的感知也变得迟钝了。她愣了下,才意识到有人来了。
且这个脚步声她很熟悉,过往的每一个日夜,她都盼着他来。
一步步一步步犹如踩在她的心上。
卫南熏缓慢地仰起了脖颈,痴痴地看向那人。
来人面容俊秀带着一丝书卷气,可眉目间透着锐利的锋芒,他尤为高大站在她身前,便遮蔽了所有的光亮,仿若从天而降的神祇。
他穿着宽大的朝服,走动间有股游龙般的恣意,他是刚从御书房忙完,就直接来见她了吗?
卫南熏一想到这个可能,死了许久的心,蓦地跳动起来。
整日滴水未沾,让她的嗓音有些沙哑,语调却如江南小曲般婉转缠绵:“殿下。”
来人却充耳未闻,仍是纹丝未动,甚至连半点目光都没有施舍给她。
他是生气了吗?
气她惹了阿姊动了胎气,可她是被冤枉的啊。
卫南熏从没见过他如此沉着脸的模样,莫名一阵心绞痛,她不愿意看他生气。
她咬了咬牙,想着平日两人在房中欢好的场景,大着胆子伸手扯住了那片墨色的衣袖,柔软发凉的手指顺着男子结实有力的手臂一点点往上探。
她跪着便有些不方便,不得不微微直起身,可被罚跪了太久,动作有些僵,且她从未做过如此大胆羞耻的事,使得手指不停在颤抖。
“殿下......”
终于他的眼皮抬了,居高临下地看向地上的女子。从这个角度看去,可以清晰地看见她颤动的睫毛,白皙中隐隐泛红的脸颊,以及纤细洁白的脖颈。
色如凝脂肤如美玉,美得勾人心魄。
裴聿衍的目光黯了黯,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从她如玉的脸颊划过,最终拢入那一头浓密的秀发间,另一只手微微用力一提,便迫使她踉跄地站起。
她的双腿都是麻的,根本就站不稳,但他并不在意,就着这个姿势,兜头亲了下去。
直亲的她满脸通红目光含泪,眼看就要喘不上气,才放开她。而后不等她反应过来,便长臂一揽,将她打横抱起,几步跨到一旁的罗汉椅,压了下来。
卫南熏还有一丝理智尚存,扯着他的衣裳低低地道:“殿下,妾,妾还在禁室......”
“那又如何。”
她很想说这样不好,她还在挨罚,是不是该回寝殿再继续。同时她也有满腔的委屈想要向他诉说,她被人冤枉关了禁室,不仅挨饿受冻还挨了手板子......
可她的声音逐渐变得支离破碎。
不知过了多久,裴聿衍终于松了口。
卫南熏早已意识模糊,只知道到有双宽大的手掌一直紧紧抱着她,让她感觉不到寒冷。
再醒来时,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卧房,宫女在给她喂药汤。
不知是什么药,汤色有些浑浊,味道也很是难闻,她平日就不喜欢喝药,下意识地撇开了眼。
恰好就见裴聿衍从屏风后的净房走出来,他刚沐浴过,身上只披了件外袍,带着热气的水珠随着他走动一点点往下滚。
卫南熏的目光瞬间亮了起来:“殿下,您没走。”
裴聿衍淡淡地嗯了声,习惯性地坐到了她身旁,她想说点什么,却被一旁的宫女给打断:“叩见殿下,太子妃娘娘担忧卫良娣跪了一日,会有寒气入体,特意吩咐奴婢熬了汤药送来。”
“可卫良娣好似不愿喝药。”
裴聿衍看了眼那瓷碗,再看榻上的人。她本就体弱,跪了一遭那苍白的小脸更是无血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道:“去拿碟糖糕来。”
“吃块糖,便不苦了。”
卫南熏的眼眶蓦地红了,便是为了这句话,就算再苦的药她也喝。
许是她太累了,先是跪了一天,又是一场精疲力竭的欢好,喝过药后她又有些犯困了,但她还记着要和太子解释昨日的事。
便强撑着眼皮与他说话:“殿下,妾没有害人,阿姊受惊摔倒不是妾做的......”
裴聿衍不知想到了什么,只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些事等你好了再说,孤不会罚你。”
什么叫等她好了再说,什么叫不会罚她?
他是认定姐姐是她推的吗?
卫南熏想说什么,却觉小腹一阵翻江倒海地绞痛,她的后背瞬间湿了一片。疼,好疼,是刚刚的那碗药?
“方才太医派人来说,太子妃这胎有些不好,你先歇息,孤去看看她。”
“殿下,别,别走......”
裴聿衍没发现她的不对劲,只给她掖了掖被角,说了句乖,便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卫南熏疼得连话也说不出了,眼里全是他决绝的背影,脑海中不免回想着他方才哄她喝药的样子,他知道这是什么药吗?他是觉得她错了,要为阿姊出气吗?
好荒唐啊,她从没害过人,反倒是昨日她才知晓,去年她小产并不是意外,而是阿姊的手笔。
那是她最信任的姐姐,她知道真相接受不了,才会去寻阿姊问个清楚。她的语气是有些激动,可她的手都没碰到阿姊的衣服,她却当着众人的面摔下去了。
没有人信她,连裴聿衍也不信她,她活着到底还有什么意思。
她的视线变得模糊,她记起初见裴聿衍那年,她刚及笄。
那是个夏日的午后,她在后花园摘莲蓬不慎崴了脚险些落水,身边又没下人,是他路过救了她,还为她处理伤口。
她头次见到除了父兄外的男子,彼时她尚且不知,这便是当今太子,也就是她阿姊的未婚夫婿。
再见到他,却是上门来提退婚之事,她从没见阿姊哭得如此伤心过。
她虽是卫家的女娘,可父亲是二房庶出,向来受人白眼。
且祖母嫌弃她的模样太像母亲,还未张开便有明艳惑人之姿,一看便是不安分的。生在小门小户也就罢了,如何像是国公府的女娘,故而自小到大就没什么兄弟姐妹愿意同她玩。
唯有阿姊,身为卫家的嫡女,她知书达理,温婉大方,从不会看不起她。不仅事事都带着她,还会为她出头,她向来最喜欢阿姊。
阿姊哭着来寻她,掀开袖子露出了满是伤痕的手腕。
“阿熏,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求过人,这次阿姊求你,求你帮帮我。”
她这才知道,裴聿衍当初被皇帝指婚只说要娶卫家的女儿,而他此番竟想要退亲娶她。
他是卫南熏遇见的第一个外男,还救了她,自是有些春心萌动,可在知道他是阿姊的未婚夫婿后,立即打消了念头。
如今得知他要娶自己,不免讶异。她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可对方是当朝太子,什么样的绝色不曾见过,怎会对一个不得宠又没什么学识的女子一见钟情,实在令她不敢相信。
他真的喜欢她吗?
她又能帮阿姊什么呢?
见她发愣,阿姊已经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阿熏,陛下与朝臣们都不会同意让太子娶你为妃的,但爹爹已经问过太子的意思了,你我可以一同嫁入东宫。”
卫南熏觉得阿姊是疯了,哪有人能忍受姐妹共侍一夫的。
“阿熏,太子若是退亲,我便会是全京城最大的笑话,我也活不了了。你我姐妹自小感情就是最好的,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太子喜欢的是你,我不会与你争宠爱的,那些赏赐聘礼也全都是你的,与其盲婚哑嫁不如嫁入东宫,你我姐妹仍能相互扶持,这不好吗?”
阿姊以死相逼,让卫南熏一时拒绝不了。
隔日祖母等长辈也相继寻了她,这是她长这么大,头次如此受家里人重视,他们无所不用其极,拿父亲与弟弟对她威逼利诱。
在她几近崩溃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太子出现了,他依旧言语温柔,握着她的手说别怕,一切都有他在。
便是这一句别怕,让卫南熏点了头,信了他。
可如今呢?
她信他,他却与阿姊站在一处,想要她的命。
她这一生从嫁给裴聿衍到侍寝、有孕、被诬,归根究底便是爱错了人。她妄图奢望那遥不可及的爱,才让她活得如此卑微,变得愈发不像自己。
她累了,累极了,不想再爱他了。
喉间一股血腥味喷涌而出,一行滚烫的泪,从她的眼角无声滑落。
她重重地闭上了眼,竟然觉得死也并不可怕。
此刻她的心很轻松,很自在,再没有束缚她的东西。
她想,若能再活一回,她定要远离裴聿衍,做回卫南熏。
第2章
下过雨的院子弥漫着草木的芳香,卫南熏托着下巴,愣愣地望着窗外。
织夏见她还穿着寝衣,头没梳早膳也没用,快步过来急忙道:“姑娘,您在瞧什么呢?时辰不早了,您今日可是要进宫呢。”
听到这声姑娘,卫南熏才回过神,扯着唇角露出个笑来。
“没什么,就是做了个噩梦。”
她又梦见了前世的事,是了,她重生了,脱离了那个叫她窒息的东宫,远离了裴聿衍与无止尽的争宠。
可惜的是,她重生在了初遇裴聿衍之后,一切都照着前世的记忆重复着,裴聿衍登门与长姐卫明昭退亲,卫明昭以死相逼让她陪嫁东宫,就连裴聿衍想要私下见她都一模一样。
唯独不同的是,这回她拒绝了,没有答应陪嫁,更没有私下见裴聿衍,而是想办法说服了卫明昭。
卫南熏不敢说很了解裴聿衍,毕竟这个人心思深,与外表所见的光风霁月完全不同。但睡了这么多年,多多少少也能猜出些他的想法。
他是个端方持重的君子,将来是要做皇帝的,怎会是轻浮被美色所惑之辈,况且皇帝圣旨赐婚,他绝不会因此退婚。
最大的可能便是他羽翼太过丰满,在外的形象又过于完美,再多一个卫家做姻亲,他怕皇帝对他有所忌惮,这才故意给自己添上个沉迷美色的缺点来。
她当然没有拿这些和卫明昭说,只说太子肯定不会退婚,她自己大字不识规矩不通,不敢入宫伴君,吓得连着发了好几日的高烧。还把过世的娘亲搬出来,说答应过娘亲绝不与人为妾。
许是真的怕她把自己吓死,卫家没人再提这事,太子也真的没退婚。
卫南熏还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成想养了一个月的病才刚能下地走动,宫里贤妃就下了帖子召卫明昭去赏花,还点名了带上她。
贤妃是裴聿衍的亲姨母,皇后生他时难产离世,是太后做主纳了皇后的妹妹入宫封为了贤妃。
别人或许会猜贤妃怎么突然对她有兴趣了,只有她清楚,这一定是裴聿衍的手笔。
他的性格就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这哪是赏花宴啊,分明是场鸿门宴,还是她拒绝不了的那种。
卫南熏扶额轻轻叹了口气,织夏已经将她最好的衣裳首饰都搬出来了:“姑娘快来挑一挑,能进宫见娘娘,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您怎么还叹气呢。”
“这福气我宁可不要。”
为了她进宫不丢卫家的脸面,她的这些衣裳首饰都是祖母吩咐人新制的,一水的好缎子,往日她逢年过年都见不着这么一件新衣裳。
但她半点都高兴不起来,兴趣缺缺地点了其中最素雅的一件,是条鹅黄色的袄裙,简单梳了个发髻配了同色的珠花,那边就有前院的丫鬟来催了。
出门前她还得去前院走一趟,她出自二房母亲早逝,父亲庶出从了商,走南闯北一年到头也没几日在家,府上事宜都由伯母大夫人王氏住持。
她初次进宫,王氏自然得交代她几句,只是话里话外都让她跟着卫明昭,多听少说莫要惹是生非。
不论王氏说什么,卫南熏都是低头垂眸乖乖答应着好,一副顺从又胆怯的模样。
可落在王氏的眼里,就成了楚楚可怜的狐媚子。
尤其是卫明昭今日特意打扮过,华服美玉样样都是京中最时新最好的,处处彰显她国公府嫡女的身份。
而卫南熏那几乎未施粉黛却如出水芙蓉般清丽绝艳的脸,却隐隐有将自家女儿比下去的样儿。
她便想再警告几句,但天色不早了,宫里来接人的马车也已经在门外,只好送她们上马车。
两人上了马车相对而坐,平日最是亲密的姐妹,此刻却连一句话都没有,仿若陌生人。
直到马车缓缓停下,卫明昭才意味不明地道:“七妹妹,皇宫不比府上,处处规矩大,你可得跟紧我了,可不敢再冲撞了什么贵人。”
卫南熏心中五味杂陈,以往对这个大姐姐她是爱与敬重更多的,不然当初也不会听了她的话陪嫁东宫。
但再多的姐妹情与恩情,都在知道卫明昭害了她的孩子,以及送来的毒药后消失殆尽。前儿又拒绝了她的哭求,如今两人也如同撕破脸了一般。
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容,她头次感觉到了陌生,到底是东宫的生活让卫明昭变了,还是说,她自始至终就没看清过自己这个姐姐。
卫南熏顿了下,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怯怯地道:“大姐姐放心,我定会寸步不离地跟着姐姐。”
卫明昭显然不信,她对贤妃召这个妹妹一块进宫有些不安,当初她哭求乃是形势所逼,若是可以,她绝不许有人分走太子的宠爱。即便卫南熏说准了太子不会退亲,不会为妾,她也仍是怀疑这是种以退为进的勾人手段。
切她总觉得自己这个妹妹,最近好似怪怪的,不像以前那么好骗了,只能冷声道:“你最好是......”
来接她们的太监已经侯在宫门外,见了她们下马车赶忙上前,恭敬行过礼,便带着两人往宫里去。
卫明昭是国公府嫡女,自幼便随王氏出入后宫,对这条路并不陌生。
而卫南熏虽嫁给裴聿衍四年有余,却只有侍寝后跟着卫明昭去给贤妃磕过一次头,甚至只见了一眼,并没近身说过话,就连贤妃的景仁宫也只去过这么一回。
她并不了解贤妃,只是听闻她虽未封贵妃却掌着凤印,是宫内最得宠的妃主子,至于脾性行事风格是一概不知。
故而她方才不是敷衍,而是字字真心。
皇宫可不比卫府,她还不知道裴聿衍与贤妃打的什么主意,但如今太子并未退婚婚事照常进行,卫明昭是绝不希望她跟着嫁进宫。
至少在这点上,她们两的目标是一致的。今日只要她与卫明昭寸步不离,贤妃便无计可施。
红墙巍峨,宫道更像是看不到尽头,不知走了多久,才看见了景仁宫的匾额。
“二位姑娘还请稍后,奴才进内禀报娘娘一声。”太监将她们领到了正殿外的廊下,便离开了,她们只能原地候着。
这会是晌午,离午膳还有一个多时辰,宫内四处井然有序,洒扫的宫女太监见了她们都屈膝行礼。
等了约莫一刻钟,卫明昭就有些站不住了,伸着脖子往殿内探。
卫南熏则眼观鼻鼻观心,她才懒得去管旁的事,却在这时,一个宫女略带紧张的声音在她们身后不远处响起:“叩见殿下。”
殿下?全天下能被尊称殿下的人,只有他。
卫南熏浑身一颤,像是被定住了般,缓慢地抬眼朝那人看去。
就见不远处的合欢树下站着个身长玉立的身影,风一吹,枝头粉色的绒花簌簌地往下落,他眉目清隽,目光灼灼,含笑看着她。
裴聿衍。
真的是他。
第3章
卫南熏以为死过一次,足够令她内心强大,无坚不摧,放下前世的种种。
可当裴聿衍真的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镇定都化为了乌有。
也就是卫明昭的注意力全被那人吸引去了,不然早该发现身边的人,浑身发颤,面如白纸。
裴聿衍怎么会在这?
她是早就猜到了,今日之事绝对是裴聿衍主导的,但没想到他竟会这般直接了当地出现,他这个时辰不是在早朝,也该是在御书房参议政事。
他为人勤勉,更怕被皇帝和大臣们说他懈怠,即便前夜两人欢好到再晚,再沉溺,隔日他也会准时起床,从不耽误正事。
在他眼里,情情爱爱不过调剂,没什么能比得过权势地位。
一定是凑巧,她只是个小小女子,不值得他如此花心思。
卫南熏宽大衣袖下的手指,不停地绞着,一遍遍地说服自己,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还好有卫明昭在,她满心满眼都是裴聿衍,两人又是圣上赐婚的未婚夫妻,不必太过避讳,一见到裴聿衍便双眼微亮,双颊泛红惊喜地道:“见过殿下,没想到今日竟然能见到殿下。”
卫南熏跟着行了个大礼,而后全程垂着脑袋不发一言。
裴聿衍的目光在卫明昭身后扫了眼,含笑说了句免礼道:“今日散朝早。”
他身后的小太监就很懂事地替他解释:“圣上听闻贤妃娘娘邀卫姑娘赏花,特意取了前阵子西边刚进贡的一匣子绢花,说是给娘娘与卫姑娘添色的。圣上还惦记着殿下许久未见娘娘了,便让殿下顺路一并带来了。”
果然就见身后的宫女手中捧着盖了红绸的托盘,可见皇帝对贤妃的宠爱以及对卫明昭这个儿媳妇的认可。
卫南熏略微松了口气,看来真是个巧合,她就说裴聿衍绝不会为了她而耽搁正事。
这时,贤妃也知道太子送赏赐来了,让她身边的贴身宫女玉春迎她们进去。
“殿下万安,您来得巧,二皇子方才来给娘娘问安,知道您来了,说要向您讨教文章呢。”
二皇子是贤妃所出,今年刚满十一,本是贪玩的年纪,又被皇帝与贤妃给宠大,平日读书上课最爱捣乱,偏偏先生也拿这位龙子凤孙没法子。
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这个太子皇兄,说是讨教文章实则也是讨好亲近。
裴聿衍比这个弟弟要大七岁,两人差着年纪,说不上多亲近,总也算兄友弟恭。
况且,他知道这是姨母在帮着他避嫌,便微微颔首应了声。
玉春随后才看向她们:“见过两位姑娘,娘娘方才在见内务府总管,商议过些日子出宫避暑之事,让二位姑娘久等了,快些里边请。”
卫明昭听说裴聿衍不与她们一同去见贤妃,眼中立即露出了几分惋惜之色来,但这会人多眼杂,也不是说话的机会,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进了殿内。
与她的不舍不同,卫南熏简直是欢喜极了,恨不得离这个男人远远的。
最好这是此生最后一次相见。
可在二人擦身而过之时,她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低哑地道:“卫姑娘,小心脚下。”
他的声音无异是好听的,平日就像是敲击玉石的叮咛声,温润清丽,可每每在床榻缠绵时,他便会有这般低哑带着情欲的声线。
就像是张无形的网,萦绕着她的全身,让她无处可逃。
卫南熏刚好要跨门槛,蓦地听到他的声音,险些双腿一软就要滑倒,好在她及时站稳,才没有出丑。
他这是在拿两人的初遇提醒她吗?
提醒她,他能救她,便能左右她的选择,她是逃不掉的。
卫南熏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目光,一直似有若无地落在她的背上。
凭什么?
凭什么他想要,她便是他的?她不是个玩物,不是激发他征服欲的猎物,她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这一世绝不会让他如愿。
卫南熏咬牙让发颤的自己冷静下来,在那道视线下,背脊挺得直直,头也不回地大步朝内走去。
留下那个颀长的身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殿下,殿下,您在看什么呢?”
裴聿衍回过神来,嘴角勾出个弧度:“没什么,看见只有趣的狸猫。”
小太监疑惑地挠了挠头,娘娘不喜欢小动物,这景仁宫哪来的狸猫啊?
-
那边,玉春已经领着两人进了东暖阁,就见贵妃榻上歪着个美妇人,身着浅紫色的裙衫,乌黑的秀发高高盘起,头上簪了绿猫眼的簪子,钗环耳坠皆是成套的绿猫眼。
绿猫眼本就稀少,更何况是成色品相这般好的,偏偏她戴着并不觉得老成,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贵气。
她手里还捧着本账簿,有宫女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她才抬起头来。
这是卫南熏头次近距离看清贤妃的模样,眉若远山、眸似秋水,果真是顶顶的美人,听闻贤妃与先皇后有七分相像,也就不难怪裴聿衍的眉眼间有些许像这位姨母。
“臣女叩见贤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快起来吧,到本宫跟前来,赐座。”
“谢娘娘。”
卫明昭自幼出入宫廷,与贤妃也见过多次,自然坐得更近,卫南熏则除了第一眼,便一直恭敬地垂着脑袋缩在后头。
“阿昭最近在忙什么,你不进宫,本宫连个说话解闷的人都没了。”
“娘娘谬赞了,您身边可都是可心人,我怎么能比呢。祖母说我性子散漫,拘着我在家学规矩磨性子呢。”
贤妃就露出个了然的笑来:“本宫记得你今年十八了吧,在闺中多学些也好,左右没几日也要嫁进宫的,有的是机会陪本宫。”
卫明昭之前所有的忐忑不安,在听到这句话时,瞬间就化为了小女儿的娇羞,贤妃都这么说了,岂不正是皇帝的意思。
“娘娘,您怎么也打趣我......”
两人亲密的说了好些话,贤妃才像是注意到了身后的小姑娘,状若无意地道:“阿昭,这便是你家的七娘?”
听到卫南熏被点,卫明昭微微一顿道:“回娘娘,我这七妹妹名唤南熏,性子安静不爱说话,平日不怎么在外走动。”
“哦?近前来让本宫瞧瞧。”
卫明昭即便心中不快,也只能挤出笑来,轻推了下身后的人:“阿熏,娘娘唤你呢。”
卫南熏似乎没想到会喊自己,不免露出了些许慌张,她垂着脑袋连声称是。因太过紧张,起身时还险些勾着锦凳跌倒,堪堪站稳才几步到了贤妃面前,旁人还没说什么,先自己把自己吓得面如白纸。
卫明昭对她的失礼窃喜又骄傲,长得勾人又如何,还不是登不得台面的东西。但也不能让她坏了国公府的名声,赶忙跟着起身:“阿熏头次入宫不懂规矩,还请娘娘恕罪。”
“无妨,好孩子过来,抬起头,让本宫看看。”
卫南熏捏了捏手心的汗,长睫微颤缓慢抬起头。
四目相对,贤妃的眼中有一抹惊艳之色划过,愣了愣道:“阿昭,你这妹妹倒是生了个好模样,难怪,难怪了......”
即便她后面半句没有说,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她的意思,难怪太子会退婚。
卫南熏的目光黯了黯,她特意装作不懂规矩失礼,就是想在贤妃面前留下个差的印象,可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地说出这样的话来。
“性子也安静,阿昭,既然你没空,让你这个妹妹来陪本宫如何?”
此言一出,不止是卫南熏,卫明昭的笑也彻底僵住了,她愣了好一会才俯身干巴巴地道:“娘娘看重七妹妹是我们卫家的福气,就怕七妹妹不懂规矩,反而要让娘娘操心。”
卫南熏也慌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跪还是该道谢好。
贤妃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弯着眼笑了:“好了好了,瞧把你们姐妹急得,本宫不过是开个玩笑,快起来吧。”
接下去的气氛明显就没之前那般松快了,好在没多久便到了用膳的时辰。
小太监们摆好了宴席,贤妃带着两人入座。
“玉春,太子呢?不是让你去请他了。”
“回娘娘,殿下还在给二皇子讲文章呢,说是不过来了,晚些再给您问安。”
贤妃对这个讲文章自然是不信的,知道他是要避嫌,也没再多说:“那便不理他,我们用我们的。今儿兴致好,本宫让人温了壶果酒,味淡香甜正适合小姑娘喝。”
说着就有宫女为她们二人倒上了酒,淡淡的果香瞬间弥漫而出,确是好酒。
卫南熏的父亲好酒,家中藏了好些,幼时她与娘亲都会陪着父亲喝,她的酒量并不差,只是鲜少在外头喝。
尤其还是在宫里,正是时刻警惕的时候,便想以不会喝酒为由拒绝,可贤妃已经举杯了。
她的身份摆在这里,就连不怎么会喝酒的卫明昭都没吭声,她若是这会开口,实在是有些不识相了。
人可以出错可以不懂规矩,唯独不能不识相,这还是在贤妃的地盘,大不了只喝一口,也得给这个面子,不然能不能出宫还是个问题。
卫南熏犹豫再三,见身旁的卫明昭已经喝了大半,只得举杯抿了一口。
“这就不给本宫面子了,可得喝完。”
她没办法只得学着卫明昭的样子一饮而尽,随后再没碰过那杯子。
等察觉到不对劲,已是宴席过半,她的酒量是很好的,平日这样的果酒四五杯都不在话下,可这次她却感觉到了头晕,脸也不自觉地发烫。
正想要喝杯茶醒醒神,就听见贤妃淡淡地道:“阿昭,你这妹妹果真滴酒不沾,这才小半杯怎么脸红成这样,还是让人带她去洗把脸醒一醒的好。”
卫南熏想说不用,可她头晕的厉害,连话都说不太完整,且身旁的两个宫女已经来搀扶她了。
她只能扯住卫明昭的衣袖,低低地喊了声:“阿姊。”
卫明昭也不想让卫南熏离开自己的视线,犹豫了下:“娘娘,阿熏醉了,要不然还是我陪着她吧。”
“阿昭,你可不能走,你我正好能说说体己话。”
到底还是贤妃的话更有诱惑,卫明昭掰开了她的手指,安抚地道:“阿熏,你只是有点醉,洗把脸喝了醒酒茶便好,去吧。”
卫南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扶到了偏殿的一间空屋子,她的意识逐渐模糊,不止脸发烫,浑身似乎也开始发烫起来。
贤妃到底给她喝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