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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头顶大草原（上）

晚上八点左右，警察局。

董筱荞失魂落魄地坐在靠墙的长椅上，低头掐着手指指节，不是梦......眼前的情景不是梦。

“董小姐，先喝杯水，”警花递给她一个盛了热水的纸杯，“迷路了没关系，别怕，我们会尽力帮你找到亲人，但关键是，你得给对电话号码。”

董筱荞接过纸杯，抿紧唇瓣看向她，纸杯传来的温热触感也真实得令她头晕目眩，她的脑子很乱，无意中报出了傅鸣的手机号。

傅鸣，是她目前唯一可能抓紧的救命稻草，也是她的初恋，更是她十八年前打算好聚好散、和平分手的男友。

没错，是十八年前。

警花告诉她，现在是2025年，可她最近的记忆却停留在2007年6月的某天晚上。

*

那晚，雷声隆隆，闪电用力撕破云层，泄出纠缠刺目的银蛇裂纹。

虽然七点多，但天色比平时更暗沉，不经意间淡蓝夜幕降临，伴随着呼呼大风和响雷，她忙跑去饰品店躲雨，顺便买了一把雨伞。

天有不测风云，又尤其是夏季。

离开饰品店前，她先给傅鸣发了条短信：

「你到哪儿了？我刚错过了公交车，可能要二十分钟后到。」

她和傅鸣大一上学期就开始交往，现在已经恋爱一年多了，傅鸣是本地人，大二起就不经常住校了，虽然他依旧在寝室保留了床位。

为了维系感情，他们在校外约会的时候越来越多，董筱荞偶尔会开玩笑说“我们像是在谈异地恋”，傅鸣每次都笑而不语，温柔从眉梢眼角溢出。

但今晚和日常的约会不同，她计划和傅鸣好聚好散，不是不爱了，而是不合适，长痛不如短痛。

前几天，傅鸣告诉她，家里打算送他去M国留学，下学期就走，傅鸣认为她有义务知道，即便傅鸣不想分手。

下学期就走......意味着他们相处的时间加上暑假也就不到三个月......

她本就缺乏安全感，对异地恋更没信心，听见那个消息的刹那，顿感天都黑了，辗转反侧思考了很久很久，终于决定在今晚约傅鸣出来好好聊聊。

傅鸣或许也有预感，电话里的声音少有的低沉难过。

她买了两张电影票，这是分手仪式感，也是铺垫，看完电影九点过，在傅鸣送她回寝室的路上，她再提分手。

「我已经到了，你慢慢来，不着急。」

她刚走到两人经常去的咖啡馆，就收到了傅鸣的短信回复。

傅鸣向来都是这般从容自若，她几乎没见过他惊慌失措的囧态，在她眼里心里，傅鸣永远是完美的，可越完美就越舍不得。

她失落地叹了口气，紧接着，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是「妈妈」......她的心一下子被揪紧，和父母联系会让她本能地感到压力。

手机响铃和震动惹得她神经不安，是家里又出了什么必须告知她的事吗？

她犹豫着按下「接听」键：“喂，妈......”

咖啡馆里的米黄色光线漫在她身上，耳畔的风声、雨声和雷声好似瞬间泯灭，手机里传来两声电流的“滋滋”声后变成了忙音。

“......”

她疑惑地抬起头，硕大的警徽挂在门楣......这哪里是咖啡馆啊？分明是......警察局啊......

董筱荞再收伞看天，皓月高挂，哪里有半点狂风bao雨的痕迹，连地上也干得没有一滴水。

？

夜里带着热气的凉风拂过面颊，她彻彻底底懵了。

第二章 头顶大草原（下）

董筱荞现在脑子很乱，身旁还有因寻衅滋事被逮到警察局的一伙人，六男两女，其中一个上年纪的男人是报警方，他是火锅店的老板。

好像是那五个大一学生因不满火锅店的服务，与两名男服务员争吵起来甚至动手，老板劝架无果后只得报警。

那群人太吵，扰得董筱荞心很累，她双手抱着纸杯，小口小口地呷着杯中的热水，努力让情绪平复，逐步接受穿越十八年的事实。

一双黑色发亮的皮鞋进入了她的眼帘，她茫然地抬起头，再次见到傅鸣刹那，眼泪一下子就盈满了眼眶。

傅鸣身旁站着一名警花，董筱荞霍然站起身，直勾勾地望着他，熟悉、委屈、无助、爱恋和依赖等统统一股脑涌上脑海。

“爸，”一名大一男生冲他吃惊道，“你怎么来了？”

“爸！？”

董筱荞不解地眨了眨眼。

傅鸣复杂眷念的神色蓦地慌乱，目光这才从她脸上转移到男生脸上，语气不怒自威：“你在这儿干什么？”

“原来您是两个孩子的家长啊，傅先生，那就请你领他们回去吧。”警花如释重负道，“手续很简单，签个字就行。”

董筱荞后知后觉，眼前傅鸣早已不是她的傅鸣，现在的傅鸣更加成熟稳重，穿着浅灰色衬衣短袖和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方形平光眼镜。

他比实际年龄看着年轻不少，模样顶多三十岁出头，居然就有这么大的儿子了，呵。

“警官，你误会了，我不是......”

董筱荞手舞足蹈欲解释，但又有些卡壳。

“多谢警官，我现在就带他俩回去。”傅鸣上前打断了她的话，并像往常那样将她护住，“打扰了，多谢你们帮我找到她。”

他的感谢很真诚，董筱荞错愕地望向他的侧脸。

这个十八年于她而言是真正的弹指一挥间，那晚没说出口的“分手”早就不重要了。

“诶，不是......爸，她......”

男生的疑惑不比董筱荞少，他已经无心掺和和火锅店老板的纷争，注意力全在董筱荞身上。

结果，傅鸣一个眼刀飞向他，他便悻悻地闭了嘴。

*

傅鸣的儿子叫傅念宸，因为傅念宸在场，董筱荞和傅鸣从警察局出来后就没再说话。

董筱荞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在她的记忆里，她和傅鸣也就两三天没见面而已，但每天都会发短信打电话，即便是在分手的边缘。

穿越那会儿她还收到了傅鸣的短信呢，结果抬头就十八年后了。

在傅鸣的记忆里，她应该已经是褪色部分的黯淡存在了吧......毕竟她轻松跨越的十八年是旁人切身经历的真实而厚重的光阴。

董筱荞莫名伤感，她跟着傅鸣来到了一台宾利车旁，傅念宸自觉上前拉开副驾驶车门。

“你坐后面去。”

傅鸣上前推开了他，侧身歪了歪头示意董筱荞上车。

董筱荞“哦”了声，乖乖坐进了副驾驶。

傅念宸不敢明面上忤逆老爸的意思，悄悄翻了N个白眼，对待董筱荞的表情已是相当不满。

“傅鸣，我们去哪儿啊？”

第三章 女主人

车子已经开出了一段距离，董筱荞懵懂地望向车窗外，社会发展太快了，她现在要是一个人出门肯定得迷路。

十八年了，听见再次被她叫名字，傅鸣的眼睛和鼻尖均有些泛酸，他几不可查地做了组深呼吸：“回家。”

回家？

董筱荞偏头看向他，她愣怔了两秒，身后的傅念宸便打断了她的思绪。

“爸，你要带这个土妞儿回家？”傅念宸直接扒在驾驶座椅惊道。

我去。

董筱荞立即炸毛，瞪向傅念宸：“你骂谁土呢？没大没小。”

按辈分的话，傅念宸应该喊她「董阿姨」。

“呵，你多大吗？”傅念宸翻着白眼上下打量她，“丫头片子一个。”

“我™......”

董筱荞差点和他吵起来，傅鸣不慌不忙地斥道：“念宸，道歉。”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傅念宸更觉得委屈了，闭嘴往后靠在座椅，专注低头玩手机，他才不道歉。

“......”傅鸣从后视镜望了他一眼，懒得逼他，抿了下唇瓣代为道歉道，“不好意思，他......”

哼。

“没关系。”

董筱荞气呼呼地打断他，双臂抱胸目视前方，脸颊生气地紧绷着。

傅鸣偏头望了她一眼，熟悉的模样惹得他心头轻荡，不由地发出一声带气音的笑意。

过了一会儿，董筱荞又想到了什么，犹豫又贱兮兮道：“你刚说回家？会不会不太好啊？女主人问起怎么办？我总不能说：我不是来拆散你们，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吧？”

熟悉的尖酸语气惹得傅鸣轻笑：“家里没有女主人。”

董筱荞惊讶地看向他，微微张唇，小心翼翼地揣测：“离婚啦？你被甩啦？”

傅鸣握在方向盘上的修长手指微微用力，手心渗出薄汗，舌尖磕绊了一下：“不是。”

“哦......”董筱荞了然，“节哀啊。”

“......”

傅鸣心头酸涩地看向她，但她的注意力已经被窗外繁华夜景吸引，解释的话如鲠在喉，最终咽了下去。

见到董筱荞后，他的心一直在安稳和躁动之间反复横跳，十八年来，他不是没想过若哪天董筱荞能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该有多好，但当痴心妄想实现，一切竟如梦境虚幻。

尤其董筱荞还是十八年前的模样，而他......已经是个年近四十的大叔了，强烈的不配得感忽然占据心头。

更重要的是，眼前的她真的是过去的她吗？这真实吗？

“哇，肯德基都这么豪华了吗？”

董筱荞望着路过的商场外肯德基爷爷的大招牌道。

傅念宸玩手机时也不忘勾唇嘲讽：“呵，果然是乡下人。”

董筱荞反怼：“我吃肯德基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喂，你......”

傅念宸登时也来劲了，手机熄屏摆出欲和她大吵一架的气势，但又被傅鸣灭了火。

傅鸣减缓车速，关心道：“你饿了么？让念宸给你买肯德基去，你想吃什么？鸡肉卷和可乐吗？”

这俩是董筱荞以前常点的食物。

“不了不了，我不饿，晚上吃太多睡不着，减肥减肥。”董筱荞摆摆手。

傅念宸松了口气，坐没坐相地靠窗继续玩手机，在死党基友群里继续发消息：

「你们可能猜得没错，那乡巴佬一定是我爸的私生女！」

「我爸可疼她了，对我都没那么温柔。」

「（嗷的一声就哭了.gif）」

傅鸣始终噙着笑意，董筱荞的言行举止还是记忆中的那个人，就像是老天爷用他十八年的思念复制粘贴了一模一样的董筱荞还给他。

可过分真实得反而显得假了？傅鸣是个唯物主义者，难免会忍不住质疑，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